第41章
秋风萧瑟,暑气尽消。
萱花院大门敞开,贺流景从外面走了进来。
纪茴枝坐在石桌前算账,闻声抬头看了他一眼,唤了声殿下,继续低头拨算盘。
绣坊生意越来越好,她需要整理的账册越来越多,每日除了听课就是算账、画花样,日子过得十分充实。
贺流景撩开衣摆,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纪茴枝算盘拨的叮当作响,半晌都没空抬头看他一眼。
贺流景见她比自己还忙,无奈开口:“我有事情跟你说。”
“马上就好。”纪茴枝把最后一笔账算完,合上账本抬头看他,这才发现他脸色有些差。
“怎么了?”
贺流景道:“父皇派我运粮草去边关,事出匆忙,明早就得启程。”
纪茴枝动作一顿。柔柔抬眸:“那我们岂不是有一段时间不能见面了?”
虽然她隐藏的很好,但贺流景还是在她眼中看到了明晃晃的期待和兴奋,简直可以用惊喜来形容,“……”这糟心外室果然一如既往的糟心。
“此去路遥,枝枝好舍不得殿下。”纪茴枝用哀伤而失落的语气道:枝枝会为殿下祈祷的,愿殿下一路顺风。”
贺流景看了她片刻:“嘴角压下去一点。”
如果不是梨涡都笑出来了,他就信了。
“……”纪茴枝压下嘴角,努力哭丧着一张脸,仰头望天,“枝枝好难过,好舍不得殿下,眼泪都要流出来了呢。”
贺流景面无表情问:“你舍不得我,一直看天做什么?”
纪茴枝眨巴两下眼睛,说出那句经典的台词:“这样眼泪就不会流下来。”
“……”贺流景掰过她的下巴,“来,看着我,让我看看你是怎么为我流泪的。”
四目相对,纪茴枝又眨巴眨巴眼睛。
哭不出来,还有些想笑。
最后,纪茴枝愣是憋笑把眼睛憋红了。
清风拂面,院子里的萱草花随风微微晃动。
小娘子眼尾泛红,眸中渐渐水光潋滟,睫毛像小刷子一样抖了抖。
贺流景手指蜷缩了一下,像触电一般松开手,率先败下阵来。
他起身道:“我明日一早就要启程,还有许多事没有处理,先回去了。”
纪茴枝跟着站了起来,眼睛亮晶晶的,隐约藏着期待,“殿下要离京多久?”
“最快也需两个月。”贺流景眉心微蹙,一想到要离开这么久,他看着眼前闹腾的小外室就觉得格外不踏实。
纪茴枝努力忍住雀跃,不然她就要跳起来了!
还有这样的好事?
大魔王不在家,小外室是不是就可以无法无天了!
“竟然要离开那么久……”纪茴枝抿着唇,努力让目光显得无比真诚,“枝枝明日为殿下送行。”
“……不必。”贺流景一言不发的转身走了。
他怕自己再待一会儿就被气死了,也怕她憋笑给自己憋死。
“咯咯咯咯咯咯!”纪茴枝一等人走远就忍不住大笑出声。
她张开手臂在院子里愉快的转了几圈,高兴的开始畅想贺流景不在的幸福日子。
首先,她要每天睡到日上三竿!太阳不照屁股她不起床!
其次,她要想办法罢课!
读书?不读!
弹琴?不弹!
调香?不调!
她要将摆烂进行到底!
从明天起,她就是最自由最无法无天的崽!
最后,她要天天祈祷贺流景晚点回来,让幸福的日子维持的久一点!
这一天,纪茴枝愉悦的心情持续了很久,她沐浴后躺到床上,睡觉时嘴角还带着幸福的笑容。
明天会更好!
夜色已深,万籁俱寂。
贺流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他以前也经常外出办差,一走就是几个月,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不安过。
他越想越不放心,总觉得等他回来,这别院说不定都被纪茴枝铲平了。
纪茴枝有多闹腾,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如果他不在她还不得上房揭瓦?
何况那个纪二郎心术不正,上次还想带纪茴枝走,纪茴枝一个人留在京中,纪二郎如果得知消息,谁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他满脑子都充斥着两种情形,一种是回来后家被拆了,一种是回来后小外室没影了。
贺流景一夜未眠,天还没亮就起来了,他顶着眼底的乌黑,揉了揉眉宇,心里有了决定。
纪茴枝美滋滋的睡了一晚,想一睁开眼睛就尽情享受自己的新生活,如果醒的早,还可以顺路送送大魔王,表达一下自己对他的‘不舍’。
啊!那一定是感人肺腑的画面,说不定贺流景还能被她感动哭了!
结果她早上还没睡醒,就被贺流景从床上薅起来,抗进了马车里。
纪茴枝卷在被子里睡眼惺忪的醒来:“???”
这是哪?她是谁?为什么大魔王还在?
纪茴枝一个轱辘爬起来,趴到窗口往外看,她没看到熟悉的院子,只看到了不断向后的街景!
马车已经启程了!
纪茴枝双眼瞪圆,不可置信的看向贺流景。
这后退的哪里是街景啊?分明她的快乐生活!
贺流景心情终于舒畅了。
经过一夜的辗转难眠,他还是决定把自己这不省心的外室带上。
纪茴枝努力挤出微笑,“这是怎么回事啊?是我梦游自己跑上来的吗?你快让马车停下,我这就下去。”
她肯定是在做梦!
贺流景微笑开口:“是我亲自把你扛上来的。”
纪茴枝嘴角抽了抽,这个‘扛’字可真是生动又形象啊!
“殿下,我可是你最宠爱的‘病美人’,你哪里会舍得我千里奔波呢?外面的人会觉得很奇怪的!”
“你是我最宠爱的‘病美人’,我怎么舍得跟你分开?当然要时刻带在身边。”
纪茴枝:“……”大魔王!
不,狗男人!
“我没带行李!”纪茴枝试图挣扎。
“银桃已经帮你收拾好了,路上如果缺什么再买就行。”
“绣坊怎么办?”
“我已经派人告知田秀娥了,她会看好铺子,你不用担心。”
“那先生们……”
“我都派人通知了,这段时间让他们不用过府。”
“吃……”
“糕点茶水都给你备好了,你喜欢的烧饼也买了,在食盒里,现在应该还温着。”
纪茴枝郁闷的鼓了鼓嘴巴。
贺流景果然是大魔王,竟然把什么都想到了。
“你的衣衫银桃也帮你穿戴整齐了,要怪就怪你自己睡得太实。”
纪茴枝:“……”扎心了。
贺流景抬手抚平她头上翘起的发丝,含笑问:“我们枝枝不会不愿意去吧?”
纪茴枝皮笑肉不笑,“怎么会呢?呵呵。”
呵呵呵呵呵呵呵!!!
贺流景笑了下,“你不是想游山玩水吗?这次运送粮草不急着赶路,路上足够你看遍山河景致了。”
纪茴枝眼睛一转,觉得能离京去玩好像也不错,有些心动。
贺流景又道:“这段时间你的课就都免了吧,书也不用看了。”
纪茴枝眉眼一喜,瞬间愉快起来,在哪里摆烂不是摆烂呢!
她麻利的窝回被子里继续酣睡。
睡饱了才有力气玩!
贺流景听着她逐渐均匀的呼吸声,无奈摇头。
就没见过比她心更大的。
贺流景抬手把她露在锦被外面的手臂放了进去,也闭着眼睛继续闭目养神。
毕竟他昨夜一夜没睡。
小外室还是待在身边比较安心。
纪茴枝舒服的睡了个回笼觉,睡醒后才发现严怀瑾竟然也跟他们同行,他是这次运送粮草的副将。
严怀瑾骑马跟在他们马车旁,得意洋洋的朝纪茴枝炫耀,“坐马车坐累了吧?在马车里待着很憋闷吧?看我骑马眼馋么?”
这是什么灵魂三问呀?
明知道队伍里都是官兵,都是男子,她不能出去骑马!
纪茴枝静静看了严怀瑾两眼,趴到窗边,捧着仍有余温的烧饼嗷呜咬了一口。
她望着严怀瑾被冷风吹的样子,又端起热乎乎的桂花蜜水喝了一口,然后朝严怀瑾眨了眨眼睛。
你看我像羡慕的样子吗?
现在已经入秋了,是马车里不够温暖,还是坐着不够舒服?难道是这些吃食不够香么!
纪茴枝啜着蜜水,慢悠悠道:“这路上尘土飞扬,严公子还是少说些话吧,免得吃一嘴灰尘。”
“……”
纪茴枝悠悠一叹:“有人吃饼,有人吃灰,还有人吃亏,就是不知道吃灰的和吃亏的是不是一个人。”
“……”
严怀瑾扬起马鞭,指着马车里,“贺流景,你看看她,你看看她!”
坐在马车里的贺流景把眼睛闭了起来。
看书累了,眼睛需要休息。
严怀瑾:“……”说也说不赢,管也没人管。
他气得落后几步,选择眼不见为净!
纪茴枝吃完一个烧饼,拍了拍掉落的碎渣。
饼渣伴着冷风吹进了严怀瑾的眼睛。
“我的眼睛!纪茴枝!”严怀瑾一边咬牙切齿的揉眼睛,一边打马跑了。
纪茴枝坐在马车里,捂着肚子大笑。
接下来几日严怀瑾屡败屡战,又屡战屡败,从来没在纪茴枝手里讨到好处。
最后贺流景都看累了,忍不住感叹,“你当年考科举的时候如果有这份毅力就不会只是个进士了。”
严怀瑾:“……”连日来伤痕累累的心脏又被插了一刀。
怎么有人哪壶不开提哪壶?
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你都不帮帮我?你我可是自幼相识的深厚感情!”严怀瑾忿忿不平地指责。
贺流景不为所动地挑了下眉,“是谁先挑起来的?”
严怀瑾一噎。
“是谁先炫耀自己可以骑马的?”
“……”
“是谁自己吵不赢,还非要去招惹的?”
“……”
“怪我吗?”
“……”
严怀瑾觑了他一眼,阴阳怪气的总结:“你俩天生一对。”
贺流景端着茶喝了一口,嘴角一点点上翘。
严怀瑾:“???”你笑什么?你竟然不生气!
他这是骂到他心坎里去了吧?!
可恶!
这日,夜幕落下,车马刚走至宽城。
附近没有驿站,一行人就住到了当地的知府家中。
廖知府得到消息,一把推开怀里的美人,连滚带爬的从床榻上起身,鞋都忘了穿就跑了出来。
小厮提醒后,他才匆忙跑回去穿上靴子,换上官服,戴上官帽,总算收拾的像个官样了。
待他来到府宅门前,正看到贺流景亲自扶着纪茴枝下了马车。
出门在外,纪茴枝衣着简单,乌发只用一根玉钗挽起,脸上不施脂粉,却更显容貌清丽可人。
廖知府眼睛忍不住往她身上飘。
不愧是京中来的美人,他活了这么多年就没见过长得这么水灵的!
他心里琢磨着,三皇子出来办差都要带着美人相伴,看来跟他一样是个好美色的人,廖知府心思不由活络起来。
他心里打着算盘,笑容满面的迎了过去。
夜里,廖知府准备了丰盛的晚宴。
纪茴枝这一路过得还算滋润,一来带着粮草走不快,二来有贺流景这个皇子在,沿路没有人敢懈怠,都是好吃好睡。
她懒得应酬官家女眷,就继续装柔弱,有人跟她说话她就装头晕,有人邀她散步,她就喊累。
酒过三巡,丝竹声渐渐响起。
一群舞姬走上台去,薄如蝉翼的衣衫下是曼妙的身姿,腰肢纤纤,脚腕上挂着银铃,赤足踩在地上,随着笛声翩翩起舞。
月光倾泻,玲珑有致的身段尽显。
严怀瑾咕咚一声咽下一口酒,看的目瞪口呆,脸颊涨红,眼睛都不知道该往何处放。
廖知府拱了拱手,笑眯眯道:“这是下官让人准备的,这些舞姬都是宽城数一数二的……”
贺流景蹙眉,放下酒盏,“下去”
丝竹声一停,宴席蓦地变的寂静。
廖知府踌躇不安地看向贺流景。
这马屁没拍对?
贺流景面色冷峻,起身带着纪茴枝离开。
廖知府惶恐不安的跪下,待他们走远后,他才面露不解的抬起头。
不应该呀!同为好色之人,他喜欢的三皇子怎么会不喜欢?
难道是口味不一样?
他望向纪茴枝,目光里很快露出一丝了然。
这马屁难怪没拍对。
三皇子喜欢的是这样弱不禁风的病美人,他得投其所好!
纪茴枝自然不知道廖知府的想法,她一步三咳的回了住处,在院子里跑了三圈,又踢了一百下毽子,回屋吃了宵夜,才沐浴睡觉。
她一夜好眠,起床后却发现贺流景脸色难看。
原来皇上派贺流景运送的粮食,竟然有大半都已经发霉了。
今天早上装车的时候有一筐粮食不小心翻倒撒了,贺流景才发现了此事。
此事事关重大,贺流景和严怀瑾都面色严肃。
纪茴枝也忍不住皱了皱眉。
严怀瑾在原地走了几圈,义愤填膺道:“这可怎么办?咱们才出发几日啊,这些粮草肯定是出发前就坏了!这个锅咱们不能背!”
贺流景面色更沉。
纪茴枝眸色一动。
贺流景处事向来谨慎,出发前肯定仔细查验过这些粮草,但他不可能把每一担粮草都打开自己检查一遍,必定要派底下的官员去做。
这些发霉的粮食能逃过他的眼睛,肯定要有许多官员配合,除了庆德帝没人能做到这一点。
这明显就是庆德帝摆了贺流景一道,他知道贺流景和严怀瑾关系好,还把严怀瑾也牵扯了进来。
可是庆德帝为什么要这样做?
纪茴枝认真思索了片刻。
贺流景之前把针对几个皇子的事情做得太明显。
庆德帝这样做是在处罚他么?
此事可大可小,如何定性全凭庆德帝的态度。
纪茴枝想到他们跟庆德帝、王皇后围在一起吃饭的情景,心情有些复杂。
真是帝王心海底针啊。
说不定庆德帝那个时候就已经想好如何给贺流景下套了。
贺流景盯着发霉的大豆看了片刻,眸色晦暗不明。
严怀瑾急得团团转,“那些官员不会承认是他们出了纰漏,肯定要冤枉我们路上没护送好,让粮草受潮发霉!”
贺流景揉了揉太阳穴,冷静下来,“先别声张,如常吃早膳。”
严怀瑾急得拍手,“你竟然还有心思吃饭!”
纪茴枝翻了个白眼,“不吃早饭难道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出了事,你们愁的吃不下饭?”
严怀瑾想想好像也是这么回事。
如果走漏风声,他们恐怕还没回到京城,几位皇子就会把消息捅到庆德帝面前。
还不知道会怎么添油加醋呢!
不行,这件事必须由他们亲自禀报给庆德帝!
他们就算要回京,也得把消息瞒得死死的。
饭桌上,纪茴枝看着对面吃的比谁都多的严怀瑾,用相同的语气痛心疾首道:“你竟然还有心思吃饭!”
“……”严怀瑾低头啃猪蹄,底气不足道:“吃饱了才有力气想办法啊,不然饿的脑袋发晕,还怎么想办法?何况……端都端来了,谁能忍得住不吃。”
纪茴枝跟他插科打诨了一会儿,夹起一个烧麦,微微抬头看向贺流景。
贺流景面色如常的吃着早膳,一直没有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件事如果真是庆德帝幕后主使,那他可真不地道啊!竟然这么坑儿子!
纪茴枝垂下眼眸,把烧麦蘸了蘸油碟,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严怀瑾啃完一个猪蹄,愁眉苦脸道:“究竟该如何是好,陛下这次派我们运粮,就是因为兵营的粮草被敌军偷了,现在边关将士还等着粮草救急呢,如果我们不能把粮草按时运到,他们吃什么啊,耽误了边关的军需可是大事!”
纪茴枝心里一寒,她忽然想到贺流景的舅父和表兄们就是边关的守城将领,庆德帝此举莫非是想要一箭双雕?
官兵吃不饱饭肯定就没力气打仗,如果打了败仗,那后果才是真正的不堪设想。
纪茴枝越想眉头皱的越深,忍不住抬头看向贺流景。
贺流景面色沉如平静的湖水,湖水之下却透着凉意。
“可愁死我了。”严怀瑾又拿起一个猪蹄啃了一口,“如果我们现在回京复命,肯定来不及运送新粮草到边关,可是不回京复命,又没有其他办法。”
严怀瑾双眉拧得能夹死苍蝇,“咱们还是赶紧回京禀明陛下,由陛下来决断吧,陛下肯定有法子帮我们。”
纪茴枝蹙眉。
他们如果现在回京,就是直接给了庆德帝惩处他们的理由,好好活着不好吗?
“你们怎么不啃猪蹄?”严怀瑾把手伸向最后一个猪蹄,“你们如果不吃,我就都吃了。”
纪茴枝看向他手里的猪蹄,摇头叹息,“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严怀瑾啃了两口才反应过来:“……”怎么骂人还带拐弯的?
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愤愤不平的放下猪蹄,转头看向贺流景,暗戳戳怂恿,“我娘说过,孩子不听话多半是惯的,打一顿就好了!实在不行就打两顿!”
纪茴枝喝了口杏仁茶:“看来你小时候一定没少挨打。”
严怀瑾:“……”
他觉得自己心好累。
贺流景开口道:“我证明,他小时候经常被他爹娘棍棒伺候,几次不能来学堂都是因为被打的下不来床。”
严怀瑾无语问苍天。
他们舔嘴唇的时候,真的不会被自己毒死吗?
好毒的两张嘴!
严怀瑾拿走最后一个猪蹄,气哼哼的去远处的廊下蹲着吃。
让他们两个互相把对方毒死吧!
纪茴枝看向贺流景那张一如往常的闷葫芦脸,分辨不出这葫芦里现在闷着好水还是坏水。
她给贺流景夹了个烧麦,出声安慰道:“你还有绣坊的分红,至少饿不死。”
就算母族倒台,太子之位无望,他还有钱!
贺流景唇角一点点弯起,露出今天第一抹笑容,“你要养我?”
纪茴枝点头,手臂一挥,豪气万丈道:“放心,以后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喝的。”
“……”贺流景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敢情是你吃菜我喝汤。”
他差点就感动了。
纪茴枝噗嗤笑了出来,想了想,正色道:“其实也不是全无办法。”
贺流景抬头望去,“你有办法?”
纪茴枝手指晃了晃,“不。”
“我有损招。”
贺流景:“……”
第42章
贺流景默了须臾,一言难尽道:“把你的‘损招’说来听听。”
“你让我说我就说?”纪茴枝嘴角一勾,“你的谋臣给你出谋划策,你还要给些奖励呢。”
“你想要什么?”贺流景笑了下,无奈问。
纪茴枝拍了拍肩膀,幽幽怨怨地道:“连日周车劳顿,我这肩背又酸又疼,如果不是你非让我跟来,我也不用受这份苦。”
贺流景‘啧’了声,认命的站起来给纪茴枝揉肩,“这样能说了吗?”
纪茴枝拍了拍肩膀,“力气重点。”
“……”贺流景加大了力气。
“轻点。”
“……”贺流景又减小了力气。
纪茴枝见小贺这么听话,满意的弯起唇角。
“你之前不是查到一份贪官的名单吗?那些官员应该都是二皇子的人吧?”
贺流景一愣。
纪茴枝继续道:“那份名单上的人,其中一部分京官已经伏法,还剩下一部分,如果我没猜错,剩下的那部分官员都是地方官吧?”
贺流景眉心微动,“你怎么猜到的?”
“前段时间出事的官员,名字基本都在那份名单上面,剩下的那些我本来还挺奇怪,你为什么没有动他们,直到我看到这位廖知府。”
纪茴枝摸了摸耳垂,“如果我没记错,廖知府的名字也在那份名单上面,看他昨天的做派,再看他后院那些姬妾,绝对是位贪官无疑。”
若非他们突然造访,这位廖知府应该会把自己伪装成一位清官,可惜贺流景没派人提前通知,杀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纪茴枝猜贺流景应该是故意这样做的,而廖知府今天花了百般心思讨好他,就是怕他会追查。
贺流景发现纪茴枝比他想的还聪明。
不过,他不但不觉得需要提防,竟然还觉得有几分骄傲,不自觉笑了笑。
纪茴枝回头,朝他眨眨眼睛,“在他们罪有应得之前,不如让他们付出点代价。”
贺流景神色微变,“你是说……”
“接下来的路程,我们沿路不要再住驿站,就到这些贪官的府邸里暂住。”
“进府时我们带上一部分粮食,放到贪官府邸的仓库里,离开的时候当众打开粮袋检验,就说这些粮食在他们府上受了潮,让他们赔。”
“既然是贪官,肯定不缺银子,让他们筹集新粮。”
纪茴枝心情愉悦的想,贪官府邸奢华,住起来肯定比驿站舒服。
贺流景沉默片刻,“耍无赖?”
纪茴枝点头,心中又生出一计,“总耍无赖也不行,如果遇到府衙里存粮多的,我这个‘病美人’还可以恃宠而骄一下,假装病了需要清静,将贪官和其家眷都赶出去住,那么你就可以偷偷派人把发霉的粮食和贪官府里的存粮调换,换完我们就走,待他们发现也找不到证据,只会以为是自家存粮发霉了。”
贺流景再次沉默,“会不会太过分了?”
“招不在损,有用则灵。”纪茴枝撇嘴,“何况那些都是贪官,当然是对他们越损越好。”
贺流景思索了一会儿,“他们会不会去压榨百姓?”
“你派人盯着不就行了,让他们花重金买粮。”纪茴枝道:“反正你回京之后,估计就要让他们按罪伏法了,他们也嚣张不了太久了。”
贺流景面色犹豫。
纪茴枝耸了下肩膀,“我只能想到这么一个办法,如果不行,你就自己想法子,反正边关粮草告急,耽搁一天将士们就要多饿一天肚子。”
贺流景沉思良久,摇了摇头,“有违道德,有违底线,不可。”
纪茴枝气哼哼的扭过头去。
这不是闷葫芦,这是榆木脑袋吧!
严怀瑾一屁股坐了回来,气哼哼道:“你们就是想把我气走,好说悄悄话,我偏不让你们如意,你们在说什么也说给我听听。”
纪茴枝:“……”懒得重复一遍。
一个时辰后,纪茴枝看着一车车搬进仓库的粮草,朝贺流景使劲哼了哼。
有违道德?
有违底线?
不可?
贺流景假装没看见的背过身去。
纪茴枝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好心的没有戳穿他。
她可真是善解人意!
严怀瑾得知他们要做什么后,已经戏瘾上身,一边指挥一边义正言辞道:“都好生放置,要轻拿轻放!这些粮草是要送给边关将士的,事关重大,绝不能有闪失!”
纪茴枝忍着笑,看向站在一旁的廖知府,柔柔开口:“知府大人,我听说宽城有座月老祠很灵验,所以明天想让殿下陪我去逛逛,还要多打扰您几日。”
这些粮草不可能一夜发霉长毛,说出去也没人信,所以他们得在这多停留两天,才能显得更真实,令人信服。
廖知府满口答应下来,心里却止不住的惊讶。
三皇子竟然能为了这病美人拖慢运送粮草的脚步,可见其真是色令智昏之人。
廖知府心思愈发活络。
如果他能送美人给三皇子,讨得三皇子的欢心,那他以后在官场上是不是就能风生水起?
他虽然有二皇子做靠山,但他只是个地方官,连亲自面见二皇子的机会都没有,只能暗中给二皇子做事,最近二皇子失势,他还是得给自己多留条后路。
难得有机会见到三皇子这尊大佛,三皇子可是正宫嫡脉,现在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不能错过。
多住几天好啊,住越久越好。
几人各自打着算盘,忍不住同时露出微笑,看起来气氛一片祥和。
……
宽城的月老祠的确远近闻名,据说促成过很多佳偶,附近的女子出嫁前都要来拜一拜,因此香火极为旺盛。
纪茴枝戴着纱巾,跟贺流景步行入内,被缭绕的烟火熏的打了个喷嚏。
贺流景抬手给她挥了挥前面的烟气,“今天来逛月老祠,明天呢,用什么理由继续拖延?”
纪茴枝朝他眨眨眼睛,“我是谁?你最柔弱的小外室是也,今天出来吹风,明天当时是病得起不来床,你心疼我,哪里舍得赶路?”
这可是个连环故事,有续集的!
贺流景:“……”失敬了。
看来他要将色令智昏的形象演绎到底了。
两人走进里面,月老祠里画着许多壁画,墙壁上写着花前月下的诗词,连灯笼都是成双成对的,地上铺着鹅卵石,院子里种着一棵大树,大树上绑着许愿的红绸,随风轻轻飘扬着。
两人走过去添了些香油钱。
“既然来都来了,我过去拜拜。”纪茴枝兴致勃勃的走进大殿。
贺流景提醒,“这里是月老祠。”可别又求生意兴隆。
纪茴枝胡乱点了点头,“我知道,来月老祠当然要求姻缘。”
贺流景眸色微动,不自觉跟了过去。
纪茴枝在蒲团上跪下,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
“信女纪茴枝诚心祈愿,未来夫君不必有权,不必有势,不必有钱……”
贺流景靠在门边静静的听着,越听越不对劲,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
有权怎么了?有势怎么了?有钱怎么了?
纪茴枝还在继续求着:“不必为官,不必为将,不必长相英俊,不必身长七尺……”
贺流景额角突突跳了两下,将她从蒲团上拎了起来,“别许了。”
纪茴枝疑惑回头,“怎么了?”
贺流景沉着脸,“……不爱听。”
“又不是说给你听的。”纪茴枝拽回自己的衣领,又跪了回去,双手合十晃了晃,“月老在上,信女只求未来夫君是良善之人,能真心相待,相互扶持,一生一世一双人……”
贺流景也双手合十,在纪茴枝身后朝月老拜了拜,心中默念:“前面的您就当没听到,后面的……”
他停顿片刻,在心中默念,“愿她所许皆成真。”
两人从月老祠出来,去了临街的街市。
街市热闹非凡,卖什么的都有。
路过一个卖绣鞋的摊位,贺流景忽然停住脚步,看了眼纪茴枝,对摊主道:“有适合她穿的吗?”
摊主看向纪茴枝的脚,立马选了一双大小合适的,笑眯眯道:“我卖鞋卖了二十年,只看一眼就知道,小娘子穿这双肯定合适。”
贺流景给了银子,带纪茴枝去了附近的巷子,蹲下道:“把脚抬起来。”
纪茴枝怔了怔,“为什么突然送鞋给我?”
“你的鞋穿着不舒服。”贺流景抬起她的脚,把她脚上的绣鞋脱了下来。
纪茴枝愣住。
她今天穿了双新绣鞋,刚下马车的时候就觉得磨脚,但她觉得忍忍就过去了,就没有说出来,也不知道贺流景是怎么发现的。
纪茴枝不自在的挠了下头,“新鞋嘛,磨几次就好了。”
“不是什么东西都要非得磨合好的,伤的是你的脚,不值得。”
纪茴枝垂下眸,低头看着贺流景。
贺流景穿着一袭白衣,袖口绣着银丝云纹,看起来衣不染尘,此刻他蹲在地上,脱掉她的绣鞋,手掌托起她的脚,一点点把新绣鞋穿到她的脚上。
贺流景的掌心很烫,纪茴枝心头骤然跳了一下,只觉得那股热意一点点蔓延开,化作潺潺春水流淌在她的心间,让她的心莫名跳得有些快。
贺流景起身时,纪茴枝避开了他的视线。
大魔王偶尔做次人还挺有魅力。
差点闪瞎她的眼。
两人回到廖府,暮色已经落下。
廖知府又备好了丰盛的晚宴,当地官员做陪,什么好酒好菜都端了上来。
纪茴枝坐到贺流景身侧,吃得津津有味。
不愧是贪官啊,选的酒菜都很好吃。
廖知府默默观察着他们,心道这病美人虽然是个实打实的美人,却是个不知道伺候人的,既不知道给三皇子倒酒布菜,也不知道讨三皇子欢心,只顾着自己填饱饱肚子。
他忍不住偷偷笑了笑,这简直是送上门的机会啊,三皇子出门在外,肯定想要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
纪茴枝没察觉廖知府的视线,自己一个人吃得开心。
如果她听到廖知府的话,肯定会问。
贺流景有手有脚,为什么要让人伺候?!
看看她,就自己动手吃的很香啊!
病美人怎么能伺候人呢,病美人没让他伺候就不错了,她已经很给贺流景留面子了好么!
侍女端着酒水走过来,纪茴枝鼻子轻轻动了动,闻到一股清甜的香气,目光不由跟着过去。
廖知府笑容满面道:“这是宽城特有的桃子酒,喝着不会醉人,还有桃花的清香,喝过之后真真就成了人面桃花相映红,所以又名桃花面。”
纪茴枝眼睛一亮,今日在月老祠外她就看到有卖这种酒,她本来想买两坛回来,可是有前车之鉴在,贺流景说什么都不肯让她买酒。
纪茴枝很是郁闷,觉得他简直不讲理,她每次喝醉酒之后明明乖得很!眼睛一睁一闭天就亮了。
贺流景当时看她的目光很是意味深长,还想杂着几分欲言又止。
此时桃子酒就在眼前,纪茴枝哪里能放过。
侍女跽坐在一旁,把酒倒进酒樽里,桃子的清甜香气冒了出来。
贺流景感觉纪茴枝身子歪斜过来,眼睛都快黏在酒樽上了。
明明不贪酒,却什么酒都想试试。
偏偏酒量还不行。
贺流景想到某人每次闹腾完就什么都不记得,还一脸无辜的说自己乖的很,就忍不住无奈的捏了捏眉心。
侍女抬手把酒樽递给贺流景,声音柔柔:“殿下,请用。”
纪茴枝早就蓄势待发,胳膊一抬就将酒樽接了过去,“殿下,我帮你尝尝。”
她飞快一饮而尽,根本不给贺流景阻止她的机会。
侍女眉心不悦的蹙起,深吸一口气,再次倒了一杯酒递给贺流景,“殿下……”
纪茴枝又把酒樽接了过去,“刚才喝的太快,没尝仔细,殿下,我再帮你尝尝。”
这桃子酒甜而不腻,喝起来清新甘洌,酒味很淡,色泽还格外好看。
贺流景想到廖知府刚才说这酒不醉人,就没有阻止。
纪茴枝再次一饮而尽,忍不住皱了皱眉,这侍女每次只倒小小一口,根本就不够喝!
她把酒樽推过去,轻轻戳了贺流景一下,“殿下,你给我倒。”
侍女难以置信的瞪大眼睛。
她是胆大包天吗?竟然敢让三皇子给她倒酒!
难道不应该反过来吗?
应该她给三皇子倒酒才对啊!
贺流景望着纪茴枝如桃花般粉嫩的面颊,想起这酒名字的由来,心道这桃花面的名字倒是半点都不假。
他浅浅弯了下唇,抬手给她把酒斟满,“最后一杯。”
纪茴枝点点头,捧着酒樽细细的品了起来。
这可是最后一杯,她得慢慢喝!
侍女错愕地张大嘴巴,三殿下竟然真的给她倒酒了?
她再也忍不住,语气很冲的开口:“你是来伺候三殿下的,不是让三殿下伺候的,当真是恃宠而骄!”
纪茴枝喝了酒反应有点慢,还没来得及开口,贺流景就训斥道:“哪里来的丫鬟,如此不懂规矩!”
侍女面色微变,慌忙跪下。
这时,廖知府故作惊讶的站了起来,拱手道:“殿下,实不相瞒,她是下官的女儿。”
纪茴枝抬头望去,这才发现这侍女虽然穿着侍女服,发髻上却插着好几根金钗,画了黛眉,涂着口脂,双手光滑一看就没做过粗活,手腕上还带着一副赤金镶玉的手镯。
“小女顽皮,听闻三殿下您英武不凡,一直很仰慕您,所以才背着下官,乔装成侍女偷偷跑来见您。”廖知府摇了摇头,一脸无奈的拱手道:“是下官管教不力,还请殿下责罚。”
纪茴枝抿着酒看戏。
这个老油条明显就不是在诚心认错,恐怕他早就心知肚明,刚才的惊讶也是假的,这位廖小姐根本就是他派来的。
廖宝儿的确是他爹派来的,说她以前就仰慕贺流景这话当然也是假的,但这是在她见到贺流景之前,现在她是真的开始仰慕了。
如果说来之前带着几丝不情愿,现在她看向贺流景的眼睛里都冒着光。
她还从未见过这般英俊的男子,关键他还是皇子!
这样的男子岂是宽城这些凡夫俗子能比的,她若能嫁给皇子,哪怕是做妾,也是前途无量,以她的手段早晚能做上侧室的位置,以后还不一飞冲天?
廖宝儿越想越激动,面上却不显。
她眼睛转了转,耷眉垂目,露出柔弱的模样,嗓音细细柔柔的开口:“小女廖宝儿参见殿下,刚才是宝儿不对,见枝枝姑娘不会照顾殿下,就忍不住心疼殿下,所以才一时情急,还请殿下见谅。”
纪茴枝看着她这幅熟悉的弱不禁风模样,“……”谁在演我。
不但演我,还蛐蛐我!
贺流景正想开口,纪茴枝就按住他的手,偷偷朝他眨了眨眼睛。
他们还得在廖府住几天,不能打草惊蛇。
贺流景的色令智昏人设不能崩。
让她来!谁还不是老演员了!
纪茴枝纨扇抵唇,娇声开口:“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廖小姐讨厌我呢,不过你刚才骂的好大声,吓得我心肝扑通扑通跳个不停,枝枝胆子小,不禁吓。”
廖宝儿握拳,她刚才不就是一时情绪激动没顾上装病弱,嗓门大了一些吗!
她揉了揉太阳穴,把嗓子掐得更细更柔,“姐姐,刚刚是宝儿太心疼殿下了,不像你,不但不心疼殿下,还舍得让殿下给你倒酒。”
纪茴枝:“……”好一个我只会心疼‘哥哥’。
纪茴枝身子一歪,靠到贺流景身上,嗓音柔柔的开口:“我哪里会不心疼殿下,只是枝枝身子弱,不胜酒力,所以殿下才心疼枝枝,给枝枝倒酒。”
贺流景身体微微绷紧,纪茴枝刚喝了桃子酒,说话时吐气如兰,周身弥漫着淡淡的桃花香。
廖宝儿气得双目圆瞪。
纪茴枝分明是在说,她心疼三殿下,三殿下却只会心疼她!
她怎么这么会气人!
廖宝儿努力挤出一丝笑容,“姐姐,我是一片好心……”
“廖小姐,我不知你年芳几何,你想必也不知我的年岁,你叫我姐姐不合适。”
“我只是觉得这样叫起来更亲切。”
纪茴枝摇着纨扇,浅浅笑道:“我名中有个‘枝’字,你如果愿意,可以叫我枝枝,若是想要叫得更亲切,可以叫我枝枝枝枝枝。”
廖宝儿脸一黑。
吱吱吱吱吱!只有老鼠才会这么叫!
她才不是老鼠!
纪茴枝分明就是在拐弯抹角的骂她!
廖宝儿压着怒火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姐姐真会开玩笑。”
“没有开玩笑,这可是我专门为你想出的称呼,不然怎么能显出廖小姐的特别呢。”
廖宝儿气得身子晃了晃。
是特别讨厌么!
她故意低头轻咳两声,气若游丝地开口:“宝儿自小身子孱弱,跪不了太久,不如……”
“不如就明天接着跪吧。”纪茴枝接道。
“……”廖宝儿气得磨牙,“姐姐为何非要为难我!难道是看我不顺眼么!”
纪茴枝似乎受惊一般,往贺流景身后躲了一下,一脸受伤地开口:“廖小姐这是什么意思啊,我是见你诚心认错才好心帮你,难道廖小姐觉得殿下错怪你了吗?还是你不想跪了?如果你不想跪了直说就好了啊,我可以帮你求情。”
廖宝儿气得脸色青一阵紫一阵,咬牙挤出三个字,“不必了。”
啊啊啊!
气死她了!
“不用客气,我可是很善良的,无论是什么阿猫阿狗,我都会帮忙求情的。”
廖宝儿梗着脖子,赌气道:“我想跪,我愿意跪!我非要跪!”
纪茴枝一脸为难的叹了口气,“好吧,那我们就成全你,你明天接着跪。”
廖宝儿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不对啊,最后怎么就变成她想跪了?
她不想跪啊!
纪茴枝笑容款款的叮嘱,“对了,你记得巳时再过来,我身子弱,起得晚,如果被你吵醒了,殿下会心疼的。”
廖宝儿抖着唇说不出话。
她感觉自己快要气死了!
严怀瑾看戏看得兴奋,抖着腿跟贺流景咬耳朵,“妙哇!你家小娘子看起来弱弱的,战力好强。”
贺流景转过头浅浅一笑,“跟你斗的时候战力也很强。”
严怀瑾想起自己被打败的次数,腿不抖了,戏不看了,笑容没有了。
可恶,扎心了!
严怀瑾捂着胸口,痛心疾首道:“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变了!你知不知道看到你现在这样我有多心痛!”
“我就不一样。”贺流景神色自若道:“我看到你心不疼,头疼。”
严怀瑾:“……”更扎心了。
好好一张嘴,现在怎么就跟纪茴枝一样淬了毒呢?
第43章
这一夜廖府一片宁静。
廖宝儿苦思一夜,思考着对策,清晨她坐在妆奁前,让婢女给她涂了一层厚厚的胭脂。
她本来就没睡好,脸色发白,涂上胭脂后更是面白如纸。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满意的点了点头。
昨夜她没有赢得贺流景的青睐,肯定是因为还不够柔弱。
她今天必须更加把劲才行!
廖宝儿得意的想。
她一定要把纪茴枝比下去。
三殿下是她的!纪茴枝现在拥有的一切也是她的!
廖宝儿望着镜中的自己,想起纪茴枝那张白嫩的在人群中一眼就能看到的面庞,不甘心的让婢女继续给她涂胭脂,必须像纪茴枝一样白的发光,她势必要超过纪茴枝。
婢女欲言又止,可是想到廖宝儿平时稍有不顺心就对她们非打即骂,还是没敢劝说,硬着头皮又往上涂了一层胭脂。
她都不敢往镜子里看了!
于是,纪茴枝推开门就看到了一张雪白的脸,吓得她魂不附体,差点尖叫出声。
大白天,有鬼啊!
廖宝儿笑容款款的拎着食盒,“姐姐,你起了?妹妹已经在这里等候两刻钟了,就怕打扰到你休息。”
纪茴枝心有余悸的抚着胸口,实在不忍直视她那张雪白的脸。
廖宝儿面露羞涩的垂下眸子,“妹妹这些年一直希望能有位姐姐,昨天对你一见如故,相见恨晚,所以还是想唤你一声姐姐,你不会怪妹妹吧?”
纪茴枝轻轻挑眉。
小白莲花换对策了?
当贺流景和严怀瑾从隔壁房里走出来,打开门就见到两人面对面站着,都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微风徐徐,吹拂着她们的衣摆,两人好像都是风一吹就能倒,一个比一个孱弱,一个比一个说话有气无力。
廖宝儿给纪茴枝递上食盒,一边低咳一边温温柔柔地说:“姐姐,你身子弱,这是妹妹天不亮就起来亲手给你熬的汤。”
纪茴枝正欲开口。
廖宝儿抬起红红的指尖,嗓音娇弱,“妹妹笨手笨脚,不小心烫伤了手,不过不打紧,都是为了姐姐。”
“……”
廖宝儿转过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神色,好像才看到贺流景一般,脸颊骤然羞红,盈盈屈膝一礼,“宝儿拜见殿下。”
可惜她的脸太白,胭脂太厚,根本就没人能看出她有没有脸红,甚至都不敢直视她那张脸。
反正严怀瑾是觉得眼睛疼,他只看一眼就忍不住捂住了眼睛。
纪茴枝凑过去跟贺流景咬耳朵,“爷,怎么办?好像遇到对手了。”
贺流景眼里染了些笑意,“没事,病美人三千,爷只取你这一瓢。”
纪茴枝‘啧啧’出声,用眼神谴责他。
廖宝儿见贺流景不理她,红着脸娇嗔:“殿下……”
贺流景淡声道:“要跪就去院子里跪,别扰了枝枝清静。”
廖宝儿:“……”她不是来下跪的!
纪茴枝差点把这茬忘了。
小贺不错,很能抓住重点。
纪茴枝在心里予以小贺小红花表扬。
廖宝儿虚弱一笑,“宝儿就是想来看看您和姐姐,下跪的事……宝儿,等会就去。”
她身子晃了两下,以一个优美的姿态轻轻扶住额头,想要惹来贺流景的怜惜,可她独自演了半天,一抬头发现贺流景看都没看她。
“……”廖宝儿只能继续给纪茴枝递食盒,“姐姐,你怎么不收,是还在怪妹妹吗?”
纪茴枝轻咬下唇,嗓音细细柔柔:“廖小姐熬的可是鱼汤?”
廖宝儿差点翻了个白眼,这可是她亲自去厨房挑的隔夜鱼,让人没去腥就熬的,隔着食盒都能闻到腥臭味,当然是鱼汤了。
她已经想好了,只要纪茴枝不肯喝,她就指责纪茴枝辜负了她的心意,欺负她,到时候又可以在贺流景面前装一番委屈,贺流景必定会怜爱她。
她知道男人最吃这一套,她爹平时对后院那些姨娘就是这样。
谁最会装可怜,谁就最得宠。
为此她不惜故意烫伤了手指,现在只等着纪茴枝上钩了。
廖宝儿缓缓笑了,掐着嗓子道:“正是鱼汤,鲫鱼最是补身子,正适合姐姐这般身子弱的人,妹妹问过大夫后才亲自给姐姐熬的,姐姐可千万别辜负了妹妹的一片心意啊。”
严怀瑾凑到贺流景耳边,小声道:“看来廖知府摸准了你就好病美人这一口,所以也给你送了个娇弱美人过来。”
贺流景心下一阵无语,“我又不吃这套。”
严怀瑾朝纪茴枝的方向努了努嘴,“真的不吃吗?”
贺流景抬头望去。
纪茴枝站在廖宝儿对面,眨眼间就泪盈于睫,眼尾泛着好看的粉,身子轻轻颤着,仿若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眸中潋滟,红唇倔强的轻抿着,像一朵迎风摇晃的小白花。
严怀瑾看到她这幅楚楚可怜的小白花样,整个人都惊住了,如果不是知道纪茴枝平时是什么样子,他可就真信了!
贺流景看着纪茴枝泪珠盈盈的样子,不得不承认。
他不是不吃这套。
只是分谁来做。
……
纪茴枝酝酿好了情绪,跺着脚大喊一声:“廖小姐,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你要如此害我!”
廖宝儿懵了懵,“我如何害你了?”
纪茴枝摇头苦笑,愤怒跺脚,“谁人不知我吃鱼会全身起疹子,你又何必明知故问!”
廖宝儿:“???”她不知道啊?
不是……她怎么会知道!
为什么纪茴枝说的好像所有人都应该知道一样!
贺流景走上前,冷着脸适时开口:“真是岂有此理!连我的人也敢坑害,这与投毒有何差别!廖知府头上的官帽是不想要了吗?”
纪茴枝偷偷给贺流景比了个赞,然后伏到贺流景肩膀嘤嘤哭了起来。
看来今天拿了昏君和妖后的剧本!
廖宝儿吓得身子一颤,这次是真的要哭了。
“殿下,冤枉啊!宝儿不知道。”她泫然欲泣,不太确定的问:“难道我应该知道吗?”
廖宝儿简直觉得怀疑人生。
怎么会变成这样?
情况怎么会反过来了!难道不是应该她大声控诉,纪茴枝急着解释么?
“不问清楚就敢拿来给枝枝吃,更是其心可诛。”贺流景袖子一甩,满脸怒容,“你回去好好反省,以后少来枝枝面前晃悠!”
“宝儿真的不是故意的,宝儿是真心实意想对姐姐好,怎么可能会害姐姐……”廖宝儿哭下两行泪来,在雪白的脸上冲下两条滑稽的泪痕。
严怀瑾差点没忍住笑出来,他硬绷着嘴角才没有出声破坏气氛。
“赶紧走!”贺流景背过身,冷声道:“如果把枝枝气出个好歹,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纪茴枝简直想给贺流景抚掌称赞,瞅瞅他们殿下把这昏君做派演得多么活灵活现啊!
廖宝儿满脸委屈,一步三回头的往门口走,越走越慢,越走越磨蹭,怎么想都不甘心。
纪茴枝捂着嘴巴‘呀’了一声:“她怎么走得这么慢,是舍不得我吗?还是突然记起来自己还没罚跪……”
廖宝儿一个趔趄差点绊倒。
谁舍不得你!谁疯了会舍不得你啊!
这次廖宝儿脚下如风,头也不回的走了。
生怕慢了一步,她就得留下来罚跪了!
纪茴枝看着廖宝儿走远,转头看向贺流景,忍不住抚掌称赞。
“厉害了我的小殿下!”
“……”贺流景笑容一僵:“重新夸,把该去掉的去掉。”
纪茴枝再次抚掌,“厉害了小殿下!”
“不对。”
纪茴枝再再次抚掌,“小殿下!”
贺流景:“……”
严怀瑾忍不住出声帮忙,“小,他是叫你把小字去掉。”
纪茴枝一脸明白的点点头,从善如流道:“殿下!”
严怀瑾:“……”你就不能夸一句‘厉害了我的殿下’?
哎,难!他们殿下真是太难了!
贺流景黑着脸。
“干嘛不说话。”纪茴枝戳了他一下,“你刚刚还说只取一瓢呢。”
贺流景嫌弃道:“你这瓢漏水。”
纪茴枝清澈的眼底写满无辜,天要下雨,瓢要漏水,谁拦得住呢!
贺流景在心里无奈的叹了一声。
纪茴枝心情愉悦的转了个身,对银桃道:“早膳我要吃鱼片粥。”
严怀瑾挑了挑眉:“不是不能吃鱼吗?”
纪茴枝看向明知故问的某人,眉眼一横,“我就喜欢在鱼片粥里挑白粥吃,行不行?”
严怀瑾:“……”他哪敢说不行。
忽然觉得自己弱小又无助。
过了晌午,纪茴枝正想装病,窗外就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
夜里雨势逐渐转大,雨点噼里啪啦的打在窗扉上。
纪茴枝眼中荡起喜色。
这场雨简直是及时雨啊!
经过这场雨,然后粮草受潮,多么合理多么恰当!
简直是老天爷帮他们找好了理由!
纪茴枝都不用装病,现成的理由就有了。
这场雨下了一夜都没停。
纪茴枝清晨醒来,披着衣裳临窗听雨。
她越听越开心,第一次发现雨声这么悦耳,滴答滴答,比丝竹声还好听。
她正津津有味地听着,隔壁倏尔传来铜盆落地的声音。
纪茴枝探头望去,见两名婢女从贺流景房里跑了出来,虽然穿着侍女服,但都面容姣好,身段纤细,浑身气质透着股柔弱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