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茴枝抬手捶了他一下,“不许笑我,我虽然没害怕,但是银桃吓得不轻,这小丫头本来就胆子小,真是辛苦她了,你回头记得给她赏些银子。”
贺流景下意识握住她的手,免得又被‘小拳拳捶胸口’。
贺流景的手掌很大,能将纪茴枝整个手包住,两人同时愣了一下。
贺流景素日清冷的眸子里含着笑意,低声问:“怎么不说话?”
纪茴枝脸颊慢腾腾的红了起来。
她把手抽出来,避开他的目光,继续往前走,“不想说话就不说了。”
贺流景三步并两步追上她,平时话不多的人,此时话却多了起来,“其实早上踹贺牟那一脚,我没有骗他,从听说他昨夜找你饮酒闲聊,我就是想踹他了,那么美的夜、那么美的景,你怎么能跟他一块赏呢?我昨天就不应该离开画坊。”
纪茴枝哼道:“那我该跟谁一块赏景?”
贺流景摸了下鼻子,“当然是跟我了。”
“凭什么?”纪茴枝瞪向他,没由来有些生气,“凭你是皇子?还是凭我的卖身契在你手里?”
贺流景怔了好一会,“卖身契的事我之前忘了,回去就给你。”
“不用我做纪晚镜的替身了?”纪茴枝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偏过头道:“那我回京之后是不是可以搬出去了?”
贺流景下意识道:“当然不行。”
纪茴枝哼了一声,迈着步子跑远了。
她先去隔壁沐浴,然后才回到屋里,路过贺流景身旁的时候,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走进了里屋,擦干头发,吹熄蜡烛。
纪茴枝坐在床沿,郁闷的鼓起嘴巴。
从刚才开始,她的脑子里就总是浮现贺流景似笑非笑的样子,专注看她时深邃的眸,还有靠在她耳边温柔的低语。
纪茴枝抬手摸了摸胸口,心跳的有些快。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那可是皇子,以后要做皇帝的,与其跟三宫六院争宠,她宁可做生意跟人争钱。
奈何贺流景最近总往她身边凑,让她莫名有些焦躁。
贺流景躺在外间的床上,听着屋内微微凌乱的呼吸声,忽然出声问:“怎么还不睡?”
纪茴枝心里一慌,心跳的愈发快了。
偏偏这人还明知故问,把人的心搅乱了,还要问为什么乱了。
她恨得牙根痒痒,倒在床上,扯着被子往身上盖,故意用冷硬的语气答:“现在就睡了。”
贺流景沉默片刻,忍不住问:“你不开心?”
纪茴枝掀起被子盖过头顶。
我舒坦着呢,有什么不开心的?
纪茴,你必须禁得住诱惑。
过了片刻,里屋传出了十分刻意的鼾声。
贺流景沉默半晌,闷笑了一声。
一夜过去,贺流景向邯王辞行。
邯王心里大大松了一口气,贺流景停留在邯州这段时间,他一直都提心吊胆的,很多天都没睡个安稳觉了,如今终于要把这尊大佛送走了。
他努力隐下兴奋的情绪,装作不舍的样子数次挽留,直到贺流景推拒了几次,他才‘勉强’同意,说要在夜里给贺流景办个送行宴,不等贺流景同意就兴致勃勃的准备了起来。
夜里,王府灯火明明。
邯王把送行宴办的十分隆重,饭食比往常丰盛,院子里摆着一张张大圆桌,一众地方官员悉数到齐。
贺丁和贺牟两人伤得不轻,鼻青脸肿,一瘸一拐,竟然也强撑着来了。
昨天的事早就传遍了整个邯州,在场的官员也都有所耳闻,他们甫一出现就有不少人在偷偷盯着他们瞧。
贺丁和贺牟却脸皮极厚。
两人像没发生过龌蹉一样,又恢复了兄友弟恭的模样,笑得一个比一个得体,还哥俩好的抱着彼此的肩膀,仿佛昨天打得不可开交的不是他们两个一样。
严怀瑾着实是钦佩,小声嘀咕,“这脸都肿成猪头了,竟然还能笑出来。”
“贺丁刚把娘子休了,就已经开始托人说亲了,可真够无情无义的。”
“咱们动作可得快点,不能再让他们父子三人祸害姑娘了。”
纪茴枝一言不发,只管低头夹盘子里的樱桃肉。
她跟严怀瑾都爱吃这道菜,每次只要他们坐在一桌,拼的就是手速。
严怀瑾嘀嘀咕咕了半晌,一低头盘子里的樱桃肉都快被搬光了,连忙拿起筷子夹了起来。
“纪茴枝!你就不能给我留点!”
贺流景被邯王和几个官员围在中间敬酒,趁着间隙看他们一眼,就见他们筷子夹的飞快,都快夹出残影了。
“……”
纪茴枝把最后几块樱桃肉扒拉到碗里,心满意足地朝严怀瑾抱了抱拳,“承让。”
严怀瑾不服气的看着她碗里堆的满满的樱桃肉,“下次再抢!”
纪茴枝毫不谦虚道:“反正你又赢不过我,我看你下次还是自动认输吧。”
论起手速她就没输过。
严怀瑾拿起旁边的酒壶,不服气道:“有本事跟我拼酒,这个我肯定能赢你。”
纪茴枝毫不犹豫的把酒杯递了过去,“拼就拼。”
……
宴上推杯换盏,一片欢声笑语,众人直到亥时才散。
纪茴枝本来没醉,至少比严怀瑾好些,严怀瑾是被人扶走的,她是自己走直线离开的。
可她往前走了一段路,被风一吹思绪就变得有些混乱,她带着银桃和金桃找了个凉亭坐了一会儿,感觉好些了才揉着太阳穴继续往回走。
回了院子里,银桃和金桃伺候着她在隔壁沐浴,热气一蒸,她又有些昏昏然,感觉思路好像清晰,又好像浑浑噩噩的。
她迈着步子回到隔壁屋,维持着最后一丝理智摆了摆手,让银桃和金桃回去休息,自己独自进了门。
室内灯火昏黄,绣着锦鲤的屏风后面传来阵阵水声,哗啦哗啦响,在夜色中格外明显。
纪茴枝迟钝的大脑早就忘了自己跟贺流景同住一间屋子,还以为招了贼,警惕的踮着脚尖一步步靠近。
绫罗轻纱,帘幔垂在两边。
纪茴枝撩开帘幔,走到屏风旁探头望去,贺流景闭目坐在一个硕大的浴桶里,水面清澈,露出的胸膛紧实而饱满,宽阔的肩背靠在浴桶边,墨发随意束着,愈发显得鼻梁高挺,面庞棱角分明,下颌上几滴水珠缓缓滑落。
贺流景听到声响,震惊地抬起头来,瞳孔微缩。
纪茴枝趴在屏风旁,只露出一个小脑袋,正目光灼灼的盯着他,见他抬头望去也不惊慌,还继续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他瞧。
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胆大妄为的女子!
“你又喝醉了?”贺流景下意识从水里站了起来,露出一截线条清晰的腹肌。
纪茴枝打着酒嗝,缓慢摇了摇头,“没有。”
纪茴枝目光从他的胸口移下去,逐渐滑向他劲瘦的腰腹。
贺流景耳根一烫,又砰的一声坐回了水里,额头青筋突突直跳。
一室宁静,纪茴枝手指抠在屏风上,咯吱咯吱响。
贺流景薄唇抿紧,跟她对视,“出去。”
纪茴枝眼神懵懂,面露不解,“我在自己的房间里,为什么要出去?”
“……”贺流景意识到跟一个醉猫是讲不通道理的。
煌煌灯火里,两人对视许久,都一动不动。
纪茴枝眼神直勾勾的,丝毫不觉得有什么问题,还好奇的又凑近了一些。
贺流景无奈叹息一声,突然毫无征兆的从水中站了起来。
纪茴枝什么都没来得及看清,只一眨眼的功夫,一件衣袍就迎头将她罩住了。
纪茴枝醉得不知道挣扎,只茫然的伸出五指,“我怎么瞎了?”
“……”
贺流景飞快穿上亵裤,把寝衣披到身上,还没来得及绑衣带,纪茴枝就头重脚轻一头栽进了他的怀里。
纪茴枝温热的脸颊隔着薄薄的布料贴着他的胸膛,他胸膛微微起伏,带着湿漉漉的水汽,心跳声砰砰响个不停。
纪茴枝抬手摸了摸,“好滑。”
贺流景额头青筋一跳,身体瞬间僵住。
纪茴枝什么都看不到,只能感觉到手下的肌肉一下子绷紧,像一只蓄势待发的豹子,蕴含着强而有力的力量。
她本能的感到危险,慢吞吞地想把手缩回来。
贺流景却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掀开她头上罩着的衣裳。
眼前骤然恢复明亮,纪茴枝眼睛不自觉睁大,她有一双澄澈干净的眼眸,盯着一个人看的时候好像能望进人的心里去,明知道里面的情意是假的,好像也能瞧出几分真来。
贺流景俯下头,贴着她的耳朵问:“枝枝,既然我们的关系是假的,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纪茴枝眨了下眼睛,慢吞吞地重复:“做什么?”
贺流景捏了捏她的指尖,嗓音低哑,“男女授受不亲,你摸了我是不是负责?”
纪茴枝懵懵懂懂地点头,“负责。”
贺流景弯唇,“枝枝,你可得记得你的话,明个可别忘了。”
纪茴枝轻轻皱眉,鼓了下嘴巴,不满道:“不要叫我枝枝。”
贺流景愣了一下,“那叫你什么?”
纪茴枝回忆着自己的小名,轻声说:“阿茴,我是阿茴。”
以前大家都是这样叫她的。
贺流景怔了一会儿,低头就见小醉猫已经靠在他胸前熟睡过去。
他无奈戳了一下纪茴枝晕红的脸颊,将人拦腰抱起,走进里间放到了床上。
烛光下,纪茴枝闭目躺在柔软的枕头上,发丝轻垂在耳侧,耳垂如玉珠一样圆润。
贺流景手指勾起她一缕发梢,在指尖轻轻缠绕,纪茴枝的发丝顺滑又细软,贴在他的指尖。
“阿茴……”
贺流景轻轻笑了笑,看着她的目光专注而温柔。
夜风透过窗纱徐徐吹进来,贺流景心动的比窗外摇晃的树枝还厉害。
第59章
今天就要离开邯州,纪茴枝忍不住有些兴奋,她起床后就让银桃和金桃开始收拾行囊。
贺流景和她一起用过早膳,看她像没事人一样,显然又将昨夜的事忘的一干二净。
贺流景放下碗,沉默许久,还是忍不住问出口:“你不记得了?”
纪茴枝把最后一口粥喝进肚子里,满足的搁下汤匙,不解反问:“记得什么?”
“……”贺流景看着眼前又什么都不记得的人,莫名觉得自己像被人占了便宜,偏偏‘负心汉’还不肯承认。
最离谱的是‘负心汉’根本就不知道!
他不甘心的磨了磨牙,指向院子里的一棵树,“看到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了吗?”
纪茴枝抻着脖子看了一眼,“看到了。”
“它是什么?”
纪茴枝疑惑地看了他两眼,理所当然的回答,“桂花树啊。”
贺流景给了她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不,它是我。”
“……”纪茴枝不理解,觉得他疯了,可又莫名觉得这个回答有点熟悉是怎么回事?
贺流景牵起她的手,突然把她的手放到自己的胸膛上,“熟悉吗?”
纪茴枝脸颊微红,想把手抽出来,一脸莫名其妙问:“这是你的身体,我怎么会熟悉?”
“你摸过。”贺流景说完又意味深长地添了一句,“昨晚刚摸的,这么快就不熟悉了?”
“???”纪茴枝觉得此人在说什么胡话,怎么青天白日的就醉了呢?
她疑惑眨眼,又疑惑眨眼,手指动了动,又动了动。
……指腹下温热的触感确实有些熟悉。
她莫非真的摸过?
纪茴枝眼皮不自觉地跳,手指摩挲着,记忆一点点复苏。
水声……胸肌……
纪茴枝逐渐意识到。
可能、也许、大概真的跟她有点关系……
她好像不但摸过,还用脸颊贴过?
纪茴枝抬手捂住脸,沉默片刻,嗓音含糊道:“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贺流景双手交叉在胸前,挑眉道:“不许装糊涂,看你的表情我就知道你已经想起来了。”
纪茴枝:“……”
贺流景又道:“想,继续想,既然这次醉酒的事能想起来,那么以前的事肯定也能想起来。”
纪茴枝难以置信,竟然还有?
她以前喝醉过吗?好像喝醉过……
行宫一次,别院一次。
记忆一点点回笼……
纪茴枝缓缓抬头,小心翼翼地觑向贺流景,与他沉默的对视两息,又把头低了下去。
人怎么惹出那么大的祸呢?
还惹了三次!
这么看大魔王脾气也挺好的……
贺流景看着她乌黑的脑顶,挑了挑眉,“现在知道害羞了?”
纪茴枝把头越埋越低,感觉脸颊烫的厉害。
这是害羞么?这是快羞死了!
她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
很好,小纪!
那么羞耻的事你做都做过了,还有什么可怕的!
只有你不尴尬,尴尬的就是贺流景。
纪茴枝鼓足勇气抬起头,觑了贺流景一眼,清了清嗓子,把头抬了起来。
她故意摆出一脸无所谓的神色,开口道:“被叫大魔王的是你,被认错的是你,被摸的也是你,记得清清楚楚的还是你,我为什么要害羞?”
“……”贺流景笑的直冒冷气。
纪茴枝在贺流景的注视下,佯装无事的起身离开,除了走路的姿势同手同脚外,一切看起来好像都很正常。
至少她是这么认为的。
纪茴枝像被狗追一样,一口气跑到后院花圃旁。
她停下呼哧呼哧喘息,脸还在隐隐发烫,忍不住懊恼的抬手捶了捶脑袋。
你说你要忘就忘个彻底,怎么还想起来了呢?
你昨晚竟然偷看人洗澡!还动手动脚!
果然不能乱喝酒,以后都不喝了。
纪茴枝崩溃的蹲下,恨不能躲到花圃里,变成一朵萎靡不振的小花,然后一点点枯萎死。
可惜她没有多少时间崩溃,才蹲了半刻钟,贺牟讨人厌的声音就从身后传了过来。
“枝枝姑娘,早啊。”
纪茴枝翻了个白眼,烦躁的站起身,还没来得及转身,身后忽然被一个尖利的东西顶住,触感冰凉。
她神色一凛,后背生出一丝凉意,僵着身子一点点扭头望去,一抬眼就看到了贺牟肿成猪头的脸,顿时吓了一跳。
贺牟朝着她笑得凉飕飕的。
纪茴枝视线下移。
贺牟手持匕首,抵在她的腰后。
……要不要一大早就这么刺激!
纪茴枝干笑两声,试图转过身,“二公子这是何意……”
“别动。”贺牟将匕首贴近,靠近她耳后阴测测道:“我是什么意思,姑娘真的不清楚吗?”
纪茴枝把头摇成拨浪鼓,“是我哪里得罪公子了吗?公子还是别跟我开玩笑了,我胆子小,禁不住吓。”
贺牟咬牙怒道:“边关大军、周围各大军营都在调兵围剿邯州,姑娘真的不知道么?”
纪茴枝心里咯噔一声,贺牟知道了?
她攥紧掌心,故作惶恐道:“公子在说什么?他们为什么要围剿邯州?”
“看来你也不知道。”贺牟不屑冷嗤:“不过想来也是,贺流景把我们父子三人都耍的团团转了,何况是你这样一个小小的外室,你就只是个挡箭牌罢了。”
“……公子这是什么意思?”纪茴枝露出茫然神色,“我怎么听不懂?”
“意思就是你的好殿下把我们都耍了,现在我们父子三人只能弃城逃命了。”
纪茴枝试探道:“公子是如何得知此事的,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贺牟眼睛阴冷地眯了一下,“严怀瑾昨夜喝醉酒后亲口所说,难道还能有假?”
“……”纪茴枝心里怒喊。
严怀瑾!我跟你不共戴天!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她嘴角抽搐着说:“他都醉了,说的话哪还能信……”
“他若说糊涂话还好了。”贺牟哧哧冷笑,“我家辛辛苦苦打造的兵器都被他们找到了,这些年来好不容易培养的兵马也被他们控制住了,最可恶的是那附近都被贺流景派人埋满了火药,我们根本就不敢靠近,现在有兵马、有武器却不能用。”
纪茴枝心里忍笑,贺流景这一招虽然损,但是真好用。
贺牟忍不住怒骂:“贺流景整天装的无所事事,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其实早就已经暗中部署好了一切,真是心机深沉,我们差点都被他骗过去了。”
纪茴枝微微吸气,装作担忧道:“那公子还不赶紧逃命?我不过是个不懂朝政的柔弱女子,这些事情跟我无关啊,我也帮不上你什么。”
“贺流景装模作样是真,但好色未必就是假的。”贺牟扳过纪茴枝的脸,“你这花容月貌的脸蛋还是挺珍贵的,说不定能让他放我们一马,姑娘就跟我走一趟吧。”
纪茴枝心里打鼓问:“去哪?”
“贺流景想要瓮中捉鳖,我们当然得来个泥牛入海,赶紧逃出邯州。”
纪茴枝心惊胆颤的劝道:“周围都是围剿的兵马,哪里还有路逃?不如戴罪立功,主动向皇上请罪,说不定皇上念着跟王爷的兄弟情,不会惩罚你们。”
“陆路走不通那就走水路,让我们束手就擒是不可能的。”贺牟用刀背拍了拍纪茴枝的腰,阴冷道:“跟我走吧,你可千万别反抗,不然刀剑无眼啊……”
纪茴枝咬唇,只能被他胁迫着往前走,心里又把严怀瑾骂了八百遍。
路过前院,远远看到贺流景被一群人簇拥着站在台阶上,身边围着许多送行的官员和护卫。
纪茴枝立刻眼前一亮,刚想抬起胳膊招手,身后的匕首就逼近了一分,“不许动!敢动一根手指,我就捅死你!”
纪茴枝僵住。
做人怎么能这么狗!
贺流景转头望过来,贺牟主动朝他招了招手,若无其事的笑道:“殿下,我母妃有几件首饰想要送给枝枝姑娘,我带她去一趟。”
纪茴枝拼命朝贺流景眨眼睛,扭鼻子!扭嘴巴!
看我!快看我!
贺流景蹙眉看了他们两息,淡淡点了点头,移开了目光。
纪茴枝:“……”大猪蹄子没有心,脸色连变都没变一下!一点默契都没有!
“看来他也不是太在意你。”贺牟讥讽冷笑,嗓音阴沉道:“继续走吧,枝枝姑娘。”
纪茴枝抬手假装抹泪,期期艾艾说:“你既然都看出来他不在乎我了,又何必花这个力气挟持我呢?贺流景是堂堂皇子,我这一个外室没了,他还可以有千千万万个外室,你们用我威胁他根本就没有用。”
贺牟凑近,看着她粉嫩的香腮,意味深长说:“你这样的美人就算不能用来威胁他,也有别的用处,想让我放了你,那是不可能的,你就别痴心妄想了。”
纪茴枝瞥了眼他色眯眯的眼神,差点恶心吐了。
无耻!下流!
贺牟用刀柄推了她一下,“赶紧走,但凡敢跟人求救,我就一刀捅死你,反正我现在已经走投无路了,拉着你做垫背的正好。”
纪茴枝最后看了一眼贺流景,然后郁闷转身,跟着贺牟穿过侧门,心里不断思索着对策。
眼前这情形,只能自救了。
她故意装作吓得瑟瑟发抖,仿佛走不动路一样,尽量拖延着时间,期盼着路上可以遇到能求救的人。
可惜,邯王父子三人准备周密,早就把这条路上的人支开了,他们沿路连个丫鬟都没遇到。
纪茴枝没有找到逃跑的机会,一路被挟持着来到王府后山的江边。
这里人迹罕至,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聚集了不少兵马,江上停着一艘大船,邯王和贺丁正在指挥人往船上搬东西,脸色都极为难看。
纪茴枝走至近前,看到了被绑在地上用布塞着嘴巴的严怀瑾。
严怀瑾欲哭无泪的朝她狂眨眼,差点委屈的掉眼泪。
他刚才以为再也见不到亲人了,这一刻纪茴枝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纪茴枝气得无语望天。
他还委屈上了!
这周围都是邯王的人,贺牟推了她一把,没再把匕首抵在她身后。
纪茴枝突然冲过去踹了严怀瑾一脚,大声喊道:“严怀瑾,都怪你!还有贺流景!你们如果不坑害王爷,我就不会被抓!你们做的坏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严怀瑾被踹的更想哭了,眼看着眼泪就要掉下来,对上纪茴枝的眼神后,立刻反应过来,精神一震。
这段时间养成的默契,让他瞬间明白过来纪茴枝想做什么。
他站起来,装作愤愤不平的样子,愤怒的朝着纪茴枝呜呜呜,手脚被绑着,嘴里也被塞了东西,气的说不出话,就蹦过去用身子撞纪茴枝。
纪茴枝大声道:“你还好意思生气?我都快被你害死了,我推你两下怎么了?我跟你拼了!”
两人你撞我我撞你,你推我我推你,仿佛打的不可开交一样。
“都给我住手!”贺牟烦躁上前,想要将他们拉扯开。
在他靠近的一瞬间,两人猝不及防的转身,同时发力朝贺牟撞了过去,贺牟惊叫一声,身子朝后仰去。
等他反正过来,已经摔在地上,被他们牢牢压在身下。
严怀瑾使出吃奶的力气,死死的压着贺牟。
“放开我!”贺牟愤怒大喊,配着他肿成猪头的脸,显得十足的滑稽。
纪茴枝用力掰开贺牟的手指,把匕首抢到手里。
“啊啊疼疼疼!”贺牟霎时响起杀猪一般的声音,手指抽搐,崩溃地大吼:“你力气怎么会这么大!你不是病美人么!”
纪茴枝毫不犹豫地把匕首架到了他的脖子上,“都说你弱了。”
贺牟难以置信。
贺牟怀疑人生。
他真的这么弱?
贺牟被纪茴枝单手拎了起来,挡在他们身前。
纪茴枝砍掉严怀瑾绑在手上的粗绳,严怀瑾一下子也窜到了贺牟身后,将贺牟当作人肉盾牌。
严怀瑾拽掉嘴里塞的布,探出头朝着邯王大喊:“邯王!你已经走投无路了,你儿子现在在我们手上,还不速速束手就擒!”
“呵,无用的东西!”邯王气急败坏的唾了一声,看着贺牟,毫不犹豫地抬起手,“开船!”
“父王!”贺牟崩溃大喊:“你救救我啊!我是你的亲生儿子!你不能抛下我啊!你带我一起走!”
大船缓缓移动。
严怀瑾扬声道:“你以为你逃得掉吗?你的逃跑路线你儿子知道的一清二楚,现在他在我们手里,你觉得他扛得住严刑逼供吗?你们根本就逃不掉!现在不过是在白费功夫而已。”
邯王冷着脸眯了下眼睛,朝贺丁伸出手,“我最讨厌被人威胁,拿箭来!”
贺丁犹豫了一下,想到事关自身安危,躬身递上了弓箭。
“牟儿,不要怪父王,要怪就怪你太蠢。”邯王弯起弓箭,毫不犹豫地射了出去,“下辈子不要再做父子了。”
利箭朝贺牟飞去,他吓得面色大变,惊恐大叫,“不要!父王不要!我不想死!我还不想死啊!”
纪茴枝蹙眉,抬起手掌推了贺牟一下。
利箭射偏,插进贺牟胸口右侧,贺牟不敢相信的瞪着眼睛,身体软倒下去,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口的箭,嘴里吐出鲜血。
邯王毫不犹豫的再次弯弓射箭,第二箭直直射向纪茴枝,面目狰狞的怒吼:“没有人可以威胁我!”
利箭破空而来,根本来不及闪躲。
纪茴枝瞳孔不自觉张大,严怀瑾连忙抬手去拽她,同一时间,身后一支箭羽擦着她的头发射了过来,跟射过来的箭碰撞在一起。
邯王那支箭霎时裂成两半,掉落在地。
官兵从后方团团围了过来,手里举着盾牌,将纪茴枝和严怀瑾护在身后。
纪茴枝回头望去,贺流景手持弓箭站在后方。
她心里一松,忽地就觉得一颗心安定了下来。
原来贺流景刚才不是没发现,是演技好!
不愧是小戏骨!
邯王不甘心地仰天大吼:“棋差一招,总是棋差一招!当年如此,现在又如此!你真是庆德帝的好儿子!”
贺流景眉目间显出几分戾色,冷道:“皇叔你还是速速束手就擒吧,说不定父皇念在你诚心改过的份上会饶你一命。”
“我做了就是做了,不用他饶恕!黄毛小儿,我跟你拼了!”邯王目眦欲裂地大吼一声,命令船夫,“继续前行!今日只要能逃出去,我绝不会亏待你们!”
他话音刚落,藏在水里的水军就冒了出来。
“父王,不好了!”贺丁腿肚子打起哆嗦。
水军们嘴里叼着通风的竹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游到了大船附近,将整艘大船围住了,他们爬上大船,抽出背上的刀,霎时跟船上的叛军们厮杀起来。
同一时间,山林里埋伏的兵将都站了出来,密密麻麻的箭羽瞄准大船。
贺丁眼见大势已去,吓得直咽口水,“父王,降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废物!”邯王一脚将他踹开,已经杀红了眼。
贺丁蜷缩着身体,浑身打颤的靠在船边。
“誓死不降!”邯王朝着众人厉声怒吼:“今天谁能杀了贺流景,我这一船的宝物都给他!”
“冥顽不灵。”贺流景抬起手,箭如雨点般射向船只。
血腥气弥漫,河水很快被染红。
箭头撞击在盾牌上咚咚直响。
纪茴枝站在盾牌后,没有看到前方的血腥场景。
严怀瑾却踮着脚尖张望,嘴里不时发出吸气的声音,‘诶呦’‘诶呦’个不停,恨不能也冲上去揍两拳。
贺流景走过来,站到纪茴枝旁边,“刚才都在心里骂我什么了?”
纪茴枝弯起嘴角,脸不红心不跳的恭维道:“殿下说笑了,我怎么会骂你呢?殿下英明神武,无所不能,我一直相信殿下肯定能将我救出来。”
贺流景:“……”
纪茴枝讨好问:“你刚才就发现有问题了?”
贺流景嘴边噙着笑,“你眼睛都快眨抽筋了,我再发现不了就是眼神有问题了。”
纪茴枝:“……”她眨的那是眼睛吗?明明是满满的求生欲!
贺流景继续说:“何况你也不可能跟贺牟去他娘那取首饰,毕竟枝枝爱财,取之有我嘛。”
纪茴枝满意点头,小贺不但对她还算了解,还挺有自知之明。
贺流景弯唇,抬起拇指,蹭掉她脸上沾到的血迹。
纪茴枝微微怔了下。
“殿下!”严怀瑾突然扭过头,一头扎进贺流景怀里,嚎啕大哭:“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纪茴枝嘴角抽了抽。
贺流景嫌弃的把他推开,“离我远点。”
严怀瑾握着袖子抹眼泪,死活不肯放手,“……呜哇哇哇!我昨天晚上就被绑了,醒来就在江边,邯王一直骂我,我真的吓死了。”
纪茴枝挑眉,“别以为你哭的惨就能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严怀瑾微微顿了下,然后哭得更大声了,试图将她的声音掩盖过去。
“呜咦呜咦呜……”
纪茴枝嫌弃的抠了下耳朵:“如果不是你昨夜醉酒泄露机密,我们现在都出城了。”
“小纪,我们患难见真情!”严怀瑾大声道:“从此往后你就是我最亲的人!比我的亲人还亲!”
贺流景眉心一蹙,“嗯?”
“……”严怀瑾左看看,右看看,最后低下头去。
这就是左右为难吧!
可怜的他承受了这个年龄不该承受的!
纪茴枝挑眉道:“我因为你差点死了,你准备就这么糊弄过去?”
严怀瑾动了动嘴唇,弱弱说:“不能全怪我……”
纪茴枝哼道:“昨天晚上是谁要比酒的?”
“……我。”
“是谁喝醉后敌友不分,把秘密告诉敌人的?”
“……我。”
严怀瑾把头越埋越低。
纪茴枝下巴越抬越高,“那怪谁?”
“……的确怪我。”严怀瑾委屈巴巴的想了一会儿,不服气的抬起头,“可是你们喝醉的时候难道就没做过什么不该做的事吗?”
纪茴枝动作一顿。
贺流景摸了摸下巴,意味深长道:“不该做的事情嘛……”
纪茴枝心虚地觑了他一眼,目光游移起来,“哎外面打没打完,我们要不要出去看看?”
严怀瑾继续大声质问:“难道你们喝醉后就没有做过什么不想承认的事吗?”
纪茴枝哽住。
贺流景默默看了她一眼,“不想承认啊?”
纪茴枝:“……”
这日子没法过了!
第60章
叛乱很快被平息,邯王三父子都没有死,只是伤的很重。
他们被简单处理伤口后,贺流景就命人把他们押上囚车,送往汴京,交给庆德帝处置。
纪茴枝和贺流景站在台阶上,看着官差将他们押进囚车里,把囚车门一一锁上。
贺牟气息奄奄的靠在栏杆上,捂着胸口,眼睛怨恨的盯着邯王,“真没想到狗皇帝还没下令要我的命,我的好父王就亲自动手杀我了!你真是好狠的心!枉我这些年来一直以你马首是瞻!”
邯王伤了脑袋,脑袋上裹着白布,脸色阴沉的吓人,闻言厉声道:“谁让你如此无用!若非你告诉本王贺流景是贪酒好色之徒,本王怎么会轻易着了他的道!”
贺牟不以为然地嗤了声,反驳道:“也不知道是谁说贺流景是庆德帝的儿子,肯定像他爹一样是个无用的废物,你从一开始就没把他看在眼里,是你自己掉以轻心,凭什么怨我?你整天吹自己是正统,说当年是皇爷爷瞎了眼,结果你不但输给庆德帝,还输给他儿子!”
邯王气的差点撅过去,捂着胸口怒骂他:“不孝子!你个不孝子!”
贺丁伤的最轻,之前两方打斗的时候,他一直缩在大船角落里,看情况不妙就第一个投降,因此只伤了胳膊,不过他吓得不轻,面如金纸,身子一直哆嗦着。
马车滚过向前行去。
贺丁忽然回过神来,激动的握住囚车的栏杆,朝贺流景大声哀求:“殿下,你放过我吧殿下!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可以作证,我能证明他们父子是乱臣贼子!是他们要谋传篡位,我对陛下忠心耿耿啊!”
邯王和贺牟一听顿时怒不可遏,他们调转枪头,隔着栏杆大声怒骂贺丁。
“混账东西!孽子!无耻孽子!”
“贺丁!父王要杀我的时候你给他递箭,现在你还出卖我,我跟你拼了!”
……
纪茴枝和贺流景看着他们父子三人狗咬狗,眉梢轻轻动了动,直到囚车走远,他们才把目光收回来,抬头望了眼擦黑的天色,并肩回了府内。
忙了这么多天,总算是把事情都解决了。
他们还要在邯州停留一天,然后再前往边关。
王府里显得有些冷清,府里的下人和女眷都被控制了起来,等查明他们跟谋逆一事有没有关联后才能将人放出。
王府里多了许多巡逻的护卫,全都穿着铠甲,腰间佩刀。
贺流景的大舅父和三位表哥都来了,他们见着贺流景没事,才放心去处理邯州残存的叛军。
整座邯州城风声鹤唳,大关城门,人人都闭户不出,普通百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邯州似乎要变天了。
夜里,贺流景坐在书房里,一直没有回卧房。
书房里灯火通明,他的身影一动不动的落在轩窗上,被烛光拉的很长。
纪茴枝‘叩叩’敲门,端着托盘走进去,“膳房熬了参汤,味道还不错,没那么辣,拿来给你尝尝。”
“怎么这么晚还没睡?”贺流景捏了捏眉心,搁下手里的毛笔。
“你不也没睡。”纪茴枝走过去,把托盘放到书桌上。
她低头望去,见那毛笔上的墨汁已经干了,可见贺流景把毛笔拿在手里许久却一直都没有落笔,而桌上摆着的,是要承给庆德帝的奏折。
贺流景奏折写到一半,一直停滞不前。
纪茴枝若无其事的端起汤碗,将汤匙放到碗中,参汤徐徐冒着热气。
她拿着汤匙轻轻搅了搅,汤匙碰在白瓷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沉默了一会儿,倏尔轻声开口:“殿下可有让人仔细清点反王的私兵有多少?”
“有六万五千人。”
“那他私藏的兵器有多少?”
“铁剑、铁刀共一万五,长矛七千,木头做的军棍、刺刀共三万,弓箭无数,还发现了一座铁矿。”
纪茴枝轻轻点头,将参汤递过去,抬眸看着他的眼睛问:“那么,殿下想上报给陛下的是多少?”
贺流景指尖一动,抬头跟她对视,眼底泛起隐晦的波澜。
屋内静悄悄的,两人连呼吸都不自觉变缓。
过了不知多久,贺流景接过汤碗,缓声问:“你觉得我应该上报多少?”
纪茴枝微微松了一口气。
贺流景能这么问,至少代表他还没有做最终的决定。
邯王谋反一事,从头到尾都是贺流景追查、抄办的,现在整个邯州都控制在他手里,如何上报给朝廷其实都由他说了算。
如果他想要防备庆德帝,给自己和王家留一条后路,那么邯王这些年处心积虑积攒的这一切,他完全可以隐藏一部分占为己有。
月光透过窗棂落进来,虽清冷,却柔和。
纪茴枝抿了一下红唇,面色凝重了几分,轻声道:“我觉得你应该如数上报给朝廷。”
贺流景低头喝了一勺参汤,忽然问:“我可以信任他么?”
这个‘他’自然是庆德帝。
继粮草发霉一事后,的确很难让人不怀疑庆德帝的动机。
纪茴枝也很清楚,如果能把这些经过多年训练的私兵藏起来,为己所用,无异于是让贺流景如虎添翼,哪怕将来他不是太子,也有夺位的可能。
可是有些事一旦开始,就可能是一条不归路。
纪茴枝不想让贺流景变成另一个邯王。
她沉默了片刻,语气笃定道:“与其去猜,我更愿意相信自己亲眼所见。”
贺流景抬头,静静的看着她。
纪茴枝目光坚定的与他对视,嗓音柔和,如春风化雨,“我认为观其行,知其心,而不是猜其心,再观其行,所以我更在乎陛下做了什么。”
贺流景眉心轻蹙,沉思了一会儿问:“你所看到的是什么?”
“我看到的是陛下待娘娘的真心疼爱。”
“娘娘能一直保持至纯至真的心性,我相信陛下功不可没。”
纪茴枝顿了顿道:“这些话我本来不该说,只是娘娘是好人,我不想看娘娘伤心,她肯定不想看你和陛下父子离心。”
“你……何不相信陛下一次?”
“一个人或许能装一天、一年,但他不能几十年如一日的演戏,何况他是帝王,他根本无需那样做。”
“你仔细想一想,他待你和皇后娘娘,当真不是真心的吗?”
贺流景怔怔看着她,烛火晃动,忽明忽暗的落在他脸上。
他眉心蹙起,沉思许久,脑中闪过许多画面。
半晌,贺流景重新提起笔,在奏折上一笔一划将私兵和兵器的数量如实写了上去。
帝王之心,纵然如海水般深不可测,只要有光亮照进去,也能窥见几分底色。
他的父皇,先是父,才是皇。
而他,不会是下一个邯王。
纪茴枝见他将奏折写完,悬着的心放回了肚子里,嘴角忍不住翘起,“快把参汤喝了吧,别凉了。”
贺流景将奏折放到一旁,听话的喝了汤,“这么晚还不睡,就是想来跟我说这番话?”
“当然不是。”纪茴枝弯眸,笑的像只小狐狸,“严怀瑾坑我,我当然得坑回来。”
贺流景哑然失笑,“想做什么?带我一个,正事做完了正好放松一下。”
纪茴枝眉梢一挑,拿起桌上的毛笔,嘿嘿笑了两声。
三更时分,严怀瑾睡的正香,还不知道危险正在靠近。
纪茴枝和贺流景推开房门,鬼鬼祟祟的走了进去。
屋内漆黑一片,严怀瑾四仰八叉的躺在床上。
贺流景举着灯台,纪茴枝拿着毛笔,两人一脸邪笑着靠近床铺。
……
次日一早,严怀瑾崩溃的尖叫声响彻屋院。
贺流景和纪茴枝正坐在桌前吃早饭,贺流景给纪茴枝挑碗里的香菜,纪茴枝把鸡蛋黄剜出来放到贺流景的盘子里。
严怀瑾大喊着跑进来,“纪茴枝!啊啊啊!!你对我做了什么!”
两人抬头,一眼就看到了严怀瑾脸上画的乌龟,哪怕昨晚就看过,还是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
“你们还笑!”严怀瑾抓着头发,崩溃大叫,“纪茴枝!肯定是你做的!”
贺流景把最后一根香菜放进盘子里,头也不抬道:“其实我也帮了一点小忙。”
“……好啊!你们同流合污!”严怀瑾愤愤不平,“你们两个坏人!”
“你怎么能怪我呢?”纪茴枝抬了抬眼皮,掐着嗓子说:“我们不是已经患难见真情了么,这么点小事你怎么能跟我计较?”
严怀瑾所有的控诉一下子堵在喉咙里。
毕竟是他理亏在先。
纪茴枝又道:“你忘了么,我们不是亲人胜似亲人,你不能对你的亲人这么小气。”
严怀瑾很想回到昨天扇自己的嘴巴。
话是他说的没错,但……
纪茴枝咬了口蛋白,抬头问:“还有事吗?”
“……”严怀瑾灰头土脸走了出去。
隔了一会儿,他又折返回来,从门边探出头,忿忿不平的对着贺流景吐出四个字,“重色轻友!”
他说完也不等他们反应,就一溜烟的跑远了。
纪茴枝觑了贺流景一眼,幸灾乐祸道:“他说你好色。”
贺流景把挑完香菜的豆腐脑推过去,抬眸道:“他说的明明是我好你。”
“……”纪茴枝脸颊不受控制的泛起一层薄红。
大魔王离京后脸皮怎么越来越厚了!
用过早膳,一行人就启程了。
贺流景留了一部分人手处理善后的事。
邯州距离边关不远,只需要一天路程。
纪茴枝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头晃的有些晕,山路崎岖,路面不平坦,因此马车里也有些颠簸。
她撩开车帘,朝前方看去。
贺流景骑马走在前面,银鞍骏马,恣意风流,他的大舅父和表哥们骑马跟在他身侧,几人沿路说着话,他难得笑得十分开怀。
贺流景的舅舅和表哥们都长得十分挺拔强壮,看起来虎虎生风。
纪茴枝忍不住觉得稀奇,王家这群健壮的铁汉里,竟然能养出王皇后那般娇嫩的富贵花,难怪王皇后是被百般娇宠长大的。
她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贺流景就似有所感一般回头望了过来。
纪茴枝还没来得及把目光挪开,贺流景就调转马头,打马来到她的马车前。
贺流景的大舅和表哥们都顺势看了过来。
纪茴枝莫名有些不好意思,往马车里缩了缩,“你怎么过来了?”
贺流景放慢马速,微微弯腰,“天太热,给我擦擦汗。”
纪茴枝瞅了瞅,这人额头光洁干净,哪里有汗,何况都入冬了,天气怎么就热了。
不过周围这么多人盯着,她不好当众驳他的面子,只好掏出绣帕,探出身给他擦了擦。
绣帕带着淡淡的香气,馨香扑鼻。
贺流景弯起唇角,忽而小声说:“只许看我,不许看我那几个表哥。”
纪茴枝雪腮一红,瞪了他一眼,却不敢问一句为什么,只道:“不给你擦了。”
她要把身子缩回去,贺流景却顺手抽走了她手里的绣帕。
他眼中笑意愈深,“我自己擦。”
纪茴枝脸颊更红,伸手想把绣帕抢回来,“你还我!”
贺流景躲开她的手,把绣帕绑到手掌上,冲她一笑,打马跑了回去。
纪茴枝郁闷的鼓了下嘴巴,不好意思当着这么多人跟他争抢,只好懊恼的拉上车帘,眼不见为净!
过了一会儿,她忍不住掀开车帘一角,悄悄朝前望了过去。
贺流景骑马慢悠悠的往前走着,他身侧的一位表兄不知说了什么,其他几人纷纷朗声大笑起来。
贺流景耳根泛起微红,不自在的摸了下鼻子,唇边却仍然带着笑。
她的水蓝色绣帕绑在他的手掌上,正随风轻轻晃动,贺流景拇指不时轻轻摩挲绣帕,动作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温柔。
纪茴枝刷的一下把帘子拉上,抬手摸了摸脸,莫名觉得脸颊有些发烫,心跳的也有些快。
她竟然有些不敢看贺流景。
……
队伍抵达边关,边关人烟稀少,显得有些冷清。
纪茴枝不方便去军营,便在城内落脚。
王家父子在城内有一处落脚的小院子,平时来城里的时候,他们都在此处休息。
小院子虽然不大却很整洁,客房里换了新的被褥,收拾的很干净,院子里挂着秋千,还种了几棵红梅,纪茴枝对这个小小的院落很满意,带着银桃和金桃住了下来。
贺流景留了护卫保护他们,然后一路去了军营。
粮草早就运到边关了,但还没有正式交接,有一些事情需要处理。
纪茴枝本以为贺流景过两日就能回来,却没想到边关突然有敌军来袭,事发突然,贺流景只能留下坐镇。
边关已经多年不曾发生战争。
城内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百姓们都忍不住害怕,连银桃和金桃也很担心敌军会攻打进来。
事态紧急,贺流景和边关将领不得不紧锣密鼓的安排起来,经常商讨对策到深夜。
边关战事不停,贺流景像陀螺似的忙了起来,每天只让人送信回来报平安,本人却无暇回城内。
夜里,纪茴枝躺在床上,经常会被突然响起的战鼓声惊醒。
那鼓声急促而密集,惹得人心里发慌。
纪茴枝每次听到战鼓声,总会披衣而起,站在窗边望向边关城门的方向,那里火光映天,人影重重,厮杀声不断传来。
纪茴枝总要等战声结束,才能再次睡下。
她其实不担心敌军会攻破城门,毕竟大宗兵强马壮,王家军又骁勇善战,敌军基本成不了气候。
只是边关战士难免会受伤,而贺流景……
纪茴枝虽然不想承认,但是在一次一次的战鼓轰鸣声中,她不得不承认,她最担心的始终是贺流景。
这些天来她才逐渐意识到,贺流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已经成了她在这个世界最大的牵挂。
纪茴枝觉得可能是因为自己在这个世界没有亲人,连朋友都是新结交的,一直以来接触、相处时间最多的就是贺流景,所以才会这样在乎他。
清晨,纪茴枝洗漱后坐在镜前梳妆,忽然听到银桃在外面喊——
“娘子快来看,下雪了!”
纪茴枝抚了下梳好的发髻,从矮凳上站起来,抬脚往门外走。
“娘子别急。”金桃去柜子里拿了件披风,走过来给她披上,然后扶着她走了出去。
小院里已经覆盖了一层淡淡的白,雪花纷纷扬扬的从天上洒落下来。
纪茴枝仰头看着落雪,伸手接下一片掉落的雪花。
雪粒细细小小很快融化在她的掌心。
“瑞雪兆丰年,是个好兆头,边关肯定能赢!”银桃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奋,这段时日以来她难得笑得这么开怀。
纪茴枝和金桃对视一眼,弯唇笑了笑,没有揭穿银桃的小心思。
自从上次尹邦帮她寻找金桃,银桃就对他多了丝少女情怀,只是银桃年纪小,不懂男女之事,没有发现自己的小心思,这段时日以来她总是愁眉不展,其实就是在担心尹邦,只是她自己没有察觉。
金桃倏尔小声道:“银桃少女怀春不自知,不知道自己在担心谁,那么姑娘又可曾知道自己担心谁?”
纪茴枝一怔,语气磕绊起来,“我、我当然是在担心满城将士。”
“姑娘固然担心满城将士,但难道就没有一个人让娘子尤为担心吗?”
纪茴枝心脏跳了跳,神色恍惚了一下,脑海中不自觉浮现起贺流景笑着的模样。
直到一片雪花冰冰凉凉的落在她脸上,她才恍然回神,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嘴里咕哝着‘天好冷’,飞快躲回了屋里。
关上门扉,纪茴枝靠在门板上,捂着跳的杂乱无序的胸口,懊恼的叹息了一声。
怎么就喜欢上一个皇子呢……
纪茴枝拍了拍脸颊,让自己清醒一点。
错觉,肯定是错觉。
一定是因为每天朝夕相处,她把贺流景当做亲人了,所以才会这么担心他,毕竟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这是再正常不过的。
纪茴枝觉得不能让自己继续胡思乱想下去,得给自己找些事情做,现在城内人心惶惶,她与其闲着不如出去支个摊位,给百姓们写对联。
初雪已经落下了,再过几个月就是年关,不如让百姓有些奔头,别总想着战事。
于是待雪停后,纪茴枝就在街角简单支了个摊位,一张桌椅,一套笔墨纸砚,就这样开始给大家写对联。
一开始来找她写对联的人不多,后来大家知道她不要银子,纷纷拿来家里的红纸,桌子前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纪茴枝给人写对联的时候,偶尔还会在对联上画些喜庆的铜板、元宝、福袋之类的图案,增加几分趣味性,看着十分讨喜。
大家聚在一起,免不了要闲话家长,渐渐聚集了不少人,害怕的人彼此安慰,情绪缓和了不少。
当大家看到那一幅幅喜庆的对联,更是对即将到来的年关多了几分期待,对战事的恐惧都渐渐淡了几分。
城内的气氛逐渐缓和,边关的战事也在逐渐平息。
在贺流景的指挥下,边关将士已经几次成功击退敌人,他在军中名声愈显,几次亲自带兵突击,都取得了不小的功绩。
最初以为他会拖后腿的那些战士,现在都对他心服口。
边关百姓对他的赞美声也越来越多。
纪茴枝每次写对联时,都能听到周围的百姓坐在一起说着贺流景的风光事迹,时不时夸赞几句,她总是忍不住嘴角含笑,连落笔时都更加有力。
纪茴枝就这样在城里住了半个多月,竟然一直没见到贺流景,思念的情绪不断在心中蔓延,不断拉扯着她那颗动摇的心。
又过了几日,战事终于停了下来,敌军被打得落荒而逃,还签下了赔偿协议。
城中百姓得知消息后,忍不住欢呼雀跃,街上都是热闹的欢呼声。
纪茴枝忍了小半天,终究是没忍住,带上好酒好菜,又给贺流景带了几身换洗的衣裳,乘着马车前往军营。
她对上金桃的目光时,忍不住有些心虚。
“我、我就是……”
金桃从善如流道:“奴婢明白,姑娘是惦记严公子,毕竟他跟您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纪茴枝嘴角抽搐,“……”倒也不必。
战事结束,军营里不再把守的那么严格,纪茴枝表明身份后就顺利的走了进去。
她一路来到贺流景的营帐,正想走过去,就看到贺流景和王家大表哥站在营帐前。
纪茴枝站在原地,细细的打量。
半个多月不见,贺流景瘦了一些,也晒黑了一些,但五官显得更加深邃立体,周身多了一股沙场上历练出的杀伐之气,他胳膊上似乎受了伤,绑着一块白布,不过伤的应该不重。
贺流景望着城中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微微蹙着眉。
王家大表哥忍不住问:“殿下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贺流景浅浅叹息了一声:“想我那拳头能把人捶吐血的外室了。”
“……”
纪茴枝转身就往外走。
请当她没来过,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