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茴枝收回目光。
她发现何雨薇的感觉其实没错,李云觞对她不是全然没有情意。
他孤冷半生,忽然遇到这样一个热情如火的姑娘,哪里能半点不动心呢。
只可惜造化弄人,他们两人身份悬殊,想要修成正果,恐怕不是那么容易。
……
宫里,庆德帝坐在御案前批阅奏折,他看一本奏折就抬头看看门口,再看一本奏折又抬头看看门口。
内侍给他奉上茶水,恭敬笑道:“陛下别急,三殿下回京后肯定第一个来见陛下。”
庆德帝哼了声,拿鼻子出气,“朕才不急。”
内侍偷偷张望着,过了一会儿,果真见贺流景一步步踏上台阶,走到大殿前。
内侍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笑着提醒,“陛下,三殿下到了。”
庆德帝满意的放下奏折,没等人通传就让内侍宣贺流景进来。
贺流景迈进殿内,躬身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庆德帝将孽子仔细打量了一遍,见他除了稍微晒黑了一点,其他一切如常,才摆了摆手,让殿内伺候的人都退了下去。
“平身吧。”
贺流景直起身来,抬头看向庆德帝。
庆德帝目光落在他的胳膊上,挑眉道:“伤好了?”
贺流景愣了一下,“已经好的七七八八了……父皇知道?”
庆德帝哼笑一声,想到贺流景最后还是比自己先去了关外,就忍不住不满,故意不咸不淡问:“终于舍得回来了?”
“……是。”贺流景抬头道:“此去边关路上发生不少波折,因此耽搁了些时日。”
庆德帝把奏折扔到一旁,神色莫测道:“运粮草、抓反王、退敌军,功劳的确不少,你想让朕怎么赏你?”
贺流景摸不透他的态度,拱手道:“……儿臣不是这个意思。”
庆德帝看了他片刻,问:“你有没有什么想问朕的?”
贺流景薄唇微抿,抬起头直视庆德帝,“儿臣的确有一事想要问父皇。”
“说吧。”庆德帝道:“现在这里只有你我父子二人,今天你想问什么都可以。”
贺流景走上前,呈上一份名单,“这份名单上的官员都是儿臣沿路发现的贪官,证据确凿,父皇派人一查便知。”
庆德帝把名单接了过去,低头翻看两眼,“你是如何发现的?”
“这还得从粮草开始说起。”贺流景不含情绪道:“儿臣走至半路发现运送的粮草早已发霉……不知父皇可知道此事?”
庆德帝神色不辨喜怒道:“朕知道,在你运送粮草出发前就知道。”
贺流景蹙眉,沉默片刻,又问:“父皇既然早就知道,为何还要让儿臣运送一批已经不能用的粮草?”
“我觉得你觉得?”
贺流景抬头直直的看向他:“敢问父皇一句,如果儿臣发现粮草有问题后,立刻原路返回,父皇会如何做?”
庆德帝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缓缓开口:“朕早就备好了新的粮草,只等你回来换,可惜朕没等到你,你是真有本事,不但没回来,还按时把粮草运到了。”
庆德帝晃了下手里的名单,“你那些粮草就是这么来的吧?”
贺流景眉心蹙紧,明白过来,“您试我?”
“朕只是想知道朕是不是一位成功的父亲。”庆德帝自嘲的笑了一下,“可惜朕不是一位让你信任的父亲。”
贺流景薄唇抿紧,怔然看着庆德帝。
庆德帝朗笑了一声,无奈摇头道:“你小时候每次遇到难题又倔着不肯问朕的时候,就是这副表情。”
“父皇……”
庆德帝道:“邯王养了六万五的私兵,你怎么就如数上报没自己留着点?”
贺流景如实道:“想留来着。”
“你倒是诚实。”庆德帝哼了一声,“那你怎么改主意了?”
“阿茴说我应该信任您,她相信您对母后的感情不是假的。”贺流景道:“她只见了你们几面都能相信你们的感情,我想我也应该相信。”
庆德帝叹息一声:“这姑娘蕙质兰心,你余生有她陪伴在侧也许是一种幸运,正好可以弥补你的不足之处,只是不知道人家愿不愿意留在你身边。”
贺流景郑重道:“儿臣会努力的。”
庆德帝还是第一次见他这样,忍不住笑了两声。
贺流景想了想,反应过来,“您早就知道邯王要谋反的事?”
“你父皇还没老糊涂呢。”庆德帝道:“朕这个皇兄一向自视甚高,怎么可能突然转了性,变成一副无欲无求的模样,事出必定有因,朕当然得派人盯着他。”
“那您为何之前没有处置他?”
庆德帝挑眉,“时机未到而已,时机一到,朕不是就派你去了吗?”
贺流景目露诧异,“您让我运送粮草是假,其实是故意引我去邯州?”
庆德帝老神在在道:“你路过邯州,必定会去拜见邯王。”
“您就不怕我没发现邯王谋反的事?”
“如果你无法察觉他谋反一事,那么你也承担不起朕要给你的位置,只是没想到你阴差阳错反而用另一种方式察觉了他谋反的事,你部署的不错,将对百姓的伤害降到了最低,朕很满意。”
贺流景下意识问:“您要给我什么位置?”
庆德帝看着他,轻轻吐出四个字,“太子之位。”
贺流景愣住,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这次的边关之行,是考验,也是给你一个积攒功绩的机会,全看你能不能做好。”
庆德帝起身,走到贺流景面前,“你完成的很出色,粮草顺利运到,邯王等一众叛党都已擒获,边关一战更是让你声名远播,现在你又拿回了这份贪官名单,朕现在立你为太子,再无人敢站出来反对。”
“父皇……”贺流景喉咙好像被堵住了一般,千言万语汇成两个字,“为何?”
庆德帝朗笑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景儿,你母后这辈子双手都干干净净的,以后你也得照顾好她。”
贺流景神色一动,看了庆德帝许久,重重点了点头。
……
贺流景回到别院时,神色还有些恍惚。
他一路走到萱花院,远远看到纪茴枝才觉得心绪平静下来。
纪茴枝正踩在梯子上往门口挂灯笼。
这是别院多年来的习惯,每年过年前,都要把府里的灯笼换成全新的,今天灯笼铺把管家订做的灯笼送了过来,纪茴枝瞧着有趣,便挑了两盏想亲自挂上去。
纪茴枝没看到贺流景,举着灯笼摇摇晃晃地往上挂,脚下的梯子随着她的动作颤巍巍的。
纪茴枝正想喊人来扶,就发现梯子突然变稳了,她往下一看,贺流景站在梯子旁,双手扶着梯子,正仰头看她。
冬日清冷的阳光落在他的面庞上,在他眼睑上遮出一小片阴影。
纪茴枝弯起眼眸,把灯笼稳稳的挂了上去,然后从梯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问:“我挂的怎么样?”
“你挂的自然是好的。”贺流景笑了下,伸手牵着她往屋里走。
院子里的小丫鬟们纷纷看红了脸。
纪茴枝窘迫的想把手抽出来,结果没抽动。
她疑惑的看了他两眼,感觉他今天怪怪的。
进到屋内,贺流景松开手,将房门关上。
纪茴枝故作淡定的坐到桌旁,低头摆弄着腰间挂的玉佩。
贺流景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半晌都没吭声。
纪茴枝抬眸,困惑的看了看他,“你怎么了,是陛下跟你说了什么吗?”
贺流景轻轻点了点头。
纪茴枝语气微微急了起来,“陛下训斥你了?”
贺流景摇头。
“那他骂你了?”
贺流景依旧摇头,顿了顿,言简意赅道:“他要封我做太子。”
纪茴枝:“……”
纪茴枝张了张嘴,看着他的死鱼脸,又把嘴巴闭上了,再次陷入沉默。
不是……这样的好事,你就这幅表情?!
贺流景抹了把脸,露出复杂的神色,“你说的对,父皇对母后是真心的。”
纪茴枝微微弯起唇角,忍不住替王皇后感到欣慰。
王皇后一直坚定的相信着庆德帝,从来都没有怀疑过庆德帝的话,她总是笃定的认为庆德帝肯定会封贺流景做太子,就算庆德帝现在不册封,肯定也是庆德帝有自己的考量和顾虑,她一直觉得贺流景做太子只是早晚的问题。
幸好庆德帝没有辜负王皇后的信任,也不枉王家人在边关浴血奋战这么多年。
如今想来,庆德帝之所以迟迟没有册封太子,还故意表现的态度模糊,就是不想让贺流景和王皇后成为众矢之的,免得他们早早被人视为眼中钉。
王家已经风头太盛,在贺流景羽翼丰满之前,庆德帝不册立他为太子,反而是对贺流景、王皇后,乃至王家的一种保护。
同时也可以磨练贺流景,如果贺流景生来就稳坐太子之位,那么他肯定放松警惕,性子也许不会像现在这般沉稳。
现在时机正好,贺流景既有自保的本事,又不曾残害过兄弟,正适合成为一位清正又干净的太子,他可以坦坦荡荡的坐上皇位。
庆德帝事事都为王皇后着想,确实把她保护的很好,等贺流景登基,她还可以做无忧无虑的太后。
纪茴枝相信,贺流景也会把王皇后保护的很好,让她一辈子手不染血。
画眉站在鸟笼里叽叽喳喳的叫着。
贺流景望向画眉,忽然道:“以前是我不对,顾虑不周,等开春就放它自由。”
纪茴枝未置可否地抿了口茶。
贺流景从怀中掏出一张纸,递给纪茴枝,柔声道:“早就该给你了,只是之前忘了。”
纪茴枝接过看了一眼,“卖身契?”
贺流景点头,郑重道:“你现在自由了。”
纪茴枝望着手中的卖身契,竟然感到有一丝茫然。
这份卖身契一直是她最想拿回来的东西,如今突然拿到手了,却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纪晚镜马上就要成婚了,她这个替身应该可以功成身退了吧……
贺流景忽然握住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道:“阿茴,卖身契还给你了,再给你一个新身份如何?”
纪茴枝怔了下,下意识问:“什么新身份?”
贺流景徐徐道:“左相曾是我外公的门客,他夫人只生了三个儿子,没有女儿,他曾说这是他夫人此生的憾事,我回来的路上已经问过他了,他很乐意多个女儿。”
纪茴枝不解,“他都这把年纪了,还怎么多个女儿?”
贺流景看着她,“你。”
纪茴枝更加满头雾水,“我为何要给他做女儿?”
贺流景咳了一声,轻轻捏了下她的指尖:“左相府嫡女……宜做太子妃。”
纪茴枝手指像触电一般颤了下。
贺流景轻声道:“你曾在月老祠里许愿,希望未来夫君是良善之人,能与你真心相待,相互扶持,一生一世一双人,你看我如何?”
“你是皇子,是太子,以后还会成为那个坐拥后宫佳丽的人,如何与我一生一世一双人?”
“为何不能?史上只有一位妻子的帝王又不止一人,现在盛世太平,谁敢反对。”贺流景道:“我有父皇母后支持,根本无需倚仗妻子的家世地位,更不需要靠妻房平衡朝局。”
纪茴枝眼皮颤了下。
贺流景慢慢将她的手拢在自己掌中,“你要的一生一世一双人,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跟你一起实现可好?”
纪茴枝感觉到他掌心的热度,耳根慢慢热了起来,半晌,垂下眼帘,低声道:“让我想想……”
“是做左相府嫡女的事需要考虑,还是做太子妃的事需要考虑?”贺流景小心翼翼道:“如果你不喜欢做左相府的千金,还可以换其他身份……”
纪茴枝红着脸颊把他推了出去,“我想好了再告诉你。”
贺流景看着关上的门扉,无奈道:“那等你考虑清楚再告诉我,我会一直等着你的答案。”
纪茴枝站在门后,轻轻咬着指尖。
既觉得荒唐,又忍不住心跳加快,心里慌得厉害。
第64章
早上,纪茴枝久违的在萱花院里吃早膳,厨房准备的很丰盛,桌上摆满了她平时喜欢吃的。
纪茴枝坐到桌旁,拿起筷子习惯性的吃了口荷包蛋,一口咬下去竟然是有蛋黄的,她皱了皱眉,又拿起汤匙吃了一口豆腐脑,里面竟然有香菜。
纪茴枝愣了下,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荷包蛋本来就是有蛋黄的,豆腐脑里本来就是有香菜的,只是这段时日她都是跟贺流景一起吃早膳,贺流景知道她的饮食习惯后,都会提前把这些处理好。
……她竟然习惯了被一位皇子伺候?
纪茴枝觉得有些魔幻。
她微微怔了会儿神,半天都没有再动筷子。
旁边的院子里,贺流景也正坐在桌前用早饭。
他端着碗吃了两口,过了一会儿,忍不住皱了皱眉,抬起古井无波的眸子问:“今天早上怎么这么安静?”
仆从疑惑道:“殿下向来习惯食不言、寝不语,用饭的时候,小的们从来都不敢打扰您,一直都是如此安静啊。”
贺流景愣住,抬头望向井然有致的院落,忽然意识到现在才是正常的,仆从说的没错,现在就跟往常一样,只是这段时日以来,他习惯了有一个纪茴枝在旁边唧唧喳喳,所以有些不习惯一个人用饭罢了。
贺流景沉默许久,面无表情地吩咐,“从明天起,把膳食摆到萱花院,我与纪姑娘一同用膳。”
“……是。”
纪茴枝得知贺流景要过来用饭的时候,只抿了抿唇就默许了。
毕竟有个人来帮忙挑香菜也是可以的!
贺流景去上朝后,纪茴枝离开别院,直接去了绣坊。
她虽然有一段时日没有回来,但每个月都能收到田秀娥给她送去的信件和账目,知道绣坊生意越来越好。
她来到绣坊门前,让马车停下,果真见绣坊宾客络绎不绝,生意红红火火。
田秀娥站在门口热情洋溢的招待着客人,于素春带着绣娘们在后院做工,两人分工明确,都忙得热火朝天。
大花和二花去了隔壁学堂,已经开始读书识字了。
于素春看到纪茴枝就忍不住红了眼眶,“这样的好日子,我们娘仨以前哪里敢想。”
纪茴枝莞尔,“别哭,日子过得好,咱们该开心才对。”
“是。”于素春擦了擦眼角,忽然把纪茴枝拉到一旁,小声说:“纪家的事,你知道了吗?”
“什么事?”纪茴枝已经很久没有听到纪家人的消息了,他们最近难得消停,不曾来过别院。
于素春面上神色惊疑不定,咬了咬唇,小声道:“前段时间纪家夜里起了场大火,人都烧没了!”
纪茴枝愣住,“什么叫都烧没了?”
“全死了。”于素春心有戚戚道:“里正让村民帮忙收敛的尸骨,他们仔细数过,纪家人都在,不多不少正好六具尸骨,只有纪彩枝嫁给孙富,逃过了一劫,但是人却不在汴京。”
纪茴枝心下愕然,“起火的原因知道吗?”
“官差去查过,说是纪三郎玩火的时候不小心把房子点着了,他们一家人睡得太熟没发现,等发现的时候可能就晚了。”
纪茴枝沉默了一会儿,蹙眉问:“纪彩枝去哪了?”
“我去他家附近问过,只知道纪家人过世后,纪彩枝和孙富就都不见了踪影,他们邻居说他们是去走亲戚了,但这么多天她都没有回来。”
“纪家人的后事处理好了吗?”
“我给了里正二十两银子,让他帮忙处理后事,将纪家人埋了。”
纪茴枝点头,让账房支了二十两银子给于素春,“你跟纪家已经没有关系了,这个钱不能让你出。”
于素春想推拒,纪茴枝摇了摇头道:“给大花和二花留着吧。”
纪茴枝神思不属地从绣坊里走出来,总觉得此事有些蹊跷,但想不出谁会害纪家人。
纪家人虽然贪婪了一些,但也不至于跟人有这样的深仇大恨,难道真的是纪三郎玩闹不小心酿成的大火?那纪家人睡得得有多沉,火势又得多猛,才能所有人都没逃出来……
明明站在明媚的阳光下,纪茴枝却莫名觉得周身发凉。
……
贺流景回府的时候,看街上有卖灌香糖,便停下买了一些,拎着去了萱花院。
萱花院内,纪茴枝坐在琴案旁,手里拿着雪白的帕子,低头擦拭琴弦,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
“想什么呢?”贺流景走过去,把带着热气的灌香糖放到了桌上。
纪茴枝看到他,微微抬头,“你来的正好,我正好有两件事想要问你。”
贺流景挑眉,“我问的事你还没有回答我,现在却要反过来问我问题?”
纪茴枝下意识问:“你问我什么了?”
“问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
贺流景挑眉,“昨夜才问的,现在就忘了?”
纪茴枝脸颊染上薄红,“那个……不算。”
“我看你就是故意诓我,想让我再问一遍,你是不是喜欢听?”
“才没有!”
贺流景嘴角上翘,“总归我会一直等着你的答案。”
纪茴枝简直想把他的嘴堵上,这人以前不是闷葫芦么,怎么学坏了。
贺流景没再逗她,微微正色问:“你想问什么?”
纪茴枝想起正事,“你可知道,李云觞家里当年是犯了什么错?”
“李家……”贺流景回忆道:“李家问题出在李云觞的二叔身上,李二叔利用官职贩卖私盐,贪污了数十万两雪花银,当时朝廷严抓贩卖私盐一事,因此他祸连全家,才连累了李云觞。”
纪茴枝拨了下琴弦,发出一声嗡鸣。
贩卖私盐无论在哪个朝代都是重罪,李云觞虽然是被牵连的,但李二叔有罪是事实,李家不可能平反。
贺流景剥了个栗子,喂到她唇边,“你想问的另一件事是什么?”
纪茴枝将栗仁含进嘴里,轻轻嚼了嚼,沉声道:“纪家人的事,你可听说了?”
贺流景动作顿了一下,点头道:“我本来想过两日查清楚再跟你说的。”
“你早就知道了?”
“今早才知道的,我之前一直派人在查纪家,不过最近咱们不在汴京,所以底下的人没有禀报给我,今早才来府里告诉我发生了这样的事。”
“那他们知不知道纪彩枝哪去了?”
“被我手底下的人藏了起来。”贺流景蹙眉道:“我派去的人怀疑纪家人的死有蹊跷,担心纪彩枝也会出事,就第一时间将她藏了起来,现在就把人藏在城外的庄子里,我准备明日亲自去审,看能不能在她口中问出什么。”
纪茴枝轻轻点头,“那我便不出面了,省得她看到我以为有了依靠,什么都不肯说。”
“嗯,你就只当无事发生,不知道此事。”贺流景道:“如果纪家人真的是被人所害,那么幕后凶手现在可能就躲在暗处盯着你,你记得千万别跟任何人提起纪彩枝,我已经派人暗中保护你,你就装作一切如常即可。”
纪茴枝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只是她想不通,究竟是什么人会劳师动众的害纪家人?跟她有关吗?
……
次日,何雨薇大摇大摆的来了别院。
原来她终于被何大人解除了禁闭,重拾自由,便迫不及待的来找纪茴枝,想要跟她一起上街逛逛。
纪茴枝打趣,“你好不容易出来,怎么不急着去见你的心上人,反而急着来见我?”
何雨薇低下头,绞着手里的帕子,“我答应父亲,一年内都不见他,若一年后我还想着他,那父亲就不逼着我嫁人了,只是父亲也不会允许我嫁给他,父亲说宁可以养我一辈子。”
纪茴枝点点头,想来这是何大人想出来的缓兵之计,一年后何雨薇如果还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那么他也无可奈何了。
“你真的想跟何大人僵持一年?”
“反正还有一年的时间,走一步看一步。”
何雨薇扯住纪茴枝的手,拽着她起身,“我心里烦闷,你快陪我去街上逛逛。”
纪茴枝思衬了一下,贺流景今日要去审问纪彩枝,如果真的有人暗中在监视她,那么由她引开那人的注意力正好。
她点了点头,带足了婢仆,跟着何雨薇去了闹市。
两人在街上畅快的逛了一圈,见到喜欢的东西就买,逛累了就找了间酒楼大吃一顿,临近黄昏时分,才大包小卷的回了府。
何雨薇买痛快了,心情终于好了不少,脸上重新露出笑容,挽着纪茴枝的胳膊把人送回了府,然后才乘着马车离开。
纪茴枝回到别院,贺流景还没有回来,她问了下府里的管事,管事说贺流景出发前,纪威找了过来,两个人是一起出府的。
纪茴枝忍不住满头雾水,贺流景不是要去审问纪彩枝么,纪国公怎么跟他一起走了?
当天夜里她没有看到贺流景,直到她入睡前,贺流景都一直没有回府。
纪茴枝觉得他应该是去忙别的事了,便没有多问。
一觉睡醒,纪茴枝叫来金桃,让她去隔壁院子看看贺流景有没有回来。
过了一刻钟,金桃回来禀报,说贺流景昨夜是深夜时分回来的,现在还在睡。
纪茴枝放下心来,没让人打扰他,自己用了早膳。
她令人把礼物备好,准备今日去趟纪国公府,她这次出远门带了礼物回来,准备送去给梅玉臻,这么多天没见,她有些惦念梅玉臻,想去看看她。
准备出门的时候,贺流景追了出来,直接上了马车,“我跟你一起去。”
纪茴枝迟疑的看着他,“你还没用早膳吧?”
“无妨。”贺流景看向她的眼神莫名有些复杂,沉默了一会儿道:“纪国公本来就邀请我们今天到他府上做客,我陪你一起去。”
纪茴枝不以为意的点了点头,“原来他昨天来别院,是邀请我们到纪府做客的。”
贺流景目光更加复杂,抿着唇没有说话。
马车走到路口,纪茴枝让银桃下买了几个烧饼。
她把热腾腾的烧饼递给贺流景,自己也拿起一个吃了起来,剩下的让银桃给底下的人分了。
虽然她已经吃过早饭了,但这么好吃的烧饼,她还能吃!
纪茴枝咬了口烧饼,声音含糊地问:“昨天你问出什么了吗?”
贺流景抬手轻轻拂掉她嘴边的饼渣,沉默了片刻道:“……等回来再跟你说。”
纪茴枝没有多想,又咬了口烧饼,点了点头。
两人来到国公府,明天就是纪晚镜的大喜之日,纪府张灯结彩,仆从们忙忙碌碌,全府上下都透着喜庆的气息。
纪茴枝下了马车,远远看到站在一块的梅玉臻和纪威,心中忍不住感慨,不愧是女主的爹娘,都是人中龙凤,长相不俗,看起来是十分登对的一对璧人。
梅玉臻看到纪茴枝就含笑走过来,握住她的手。
“相公说你今天要过来,我早早就让人准备好了茶点,从一早上就在盼着你过来。”
纪茴枝把带来的礼物递给她身后的丫鬟,含笑道:“当时走的匆忙,没来得及跟您告别。”
梅玉臻端详着她,眉开眼笑道:“看你平平安安的回来我就放心了。”
纪威站在一旁,看着她们站在一处谈笑风生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
他与贺流景隔空对视一眼,遮住眼下的情绪,上前道:“街上都是人,进去说话吧。”
“瞧瞧我都忘了。”梅玉臻笑着牵住纪茴枝往里走,“快进来,我让梅府送了你喜欢的梅花糕过来,现在还热着呢。”
纪茴枝失笑,“何必那么麻烦?”
“不麻烦,这梅花糕是用新鲜梅花泡过的清水蒸出来的,带着淡淡的梅香,现在吃正为合适。”
纪威和贺流景跟在后面,听她们两个叽叽喳喳的说着话,脚步却都有些沉重。
纪茴枝望着府内悬挂的红绸,含笑道:“明天是纪小姐的大喜之日,她不在府里?”
梅玉臻叹息,“最近天寒,我担心她成婚时会冷,便做主让绣娘给她的喜服里缝了层薄薄的棉絮,可她嫌不好看,跟我发了通脾气,现在她三婶带着她去找绣娘改喜服了。”
纪茴枝安慰道:“既是她的大喜之日,就由着她做主吧。”
“是啊。”梅玉臻苦笑,“我安排的她都不满意,喜欢听她三婶的,那便由她们自己决定吧。”
纪威眼神微沉。
纪茴枝挽着梅玉臻胳膊,“我刚才就发现您面色泛白,可是头疼的毛病又犯了?”
梅玉臻浅笑,“什么都瞒不过你,不过都是老毛病了,不打紧。”
她心里却有些犯苦,纪茴枝一眼就能看出她不舒服,她的女儿却仿佛没看到一样。
她这些天来一直在为女儿的婚事操持,换来的却是数不清的埋怨,有的时候她都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做的不够好。
走到后院,纪威突然开口:“咱们在院子里坐会儿吧,今个天气不错,正好晒晒太阳。”
贺流景立刻响应,“这个主意不错,此处景致优美,正好可以一边赏景一边聊天。”
侍女送来厚厚的软垫,四人在石桌旁坐下。
梅玉臻握着纪茴枝的手不舍得松开,将她看了又看,“枝枝,我真是越看你越喜欢,不如你给我们做干女儿如何?”
纪茴枝嘴角抽搐了一下。
她与梅夫人投缘,自然是愿意,但让她和纪晚镜做姐妹,那她就敬谢不敏了。
可看着梅玉臻期待的目光,她又不好意思拒绝。
纪威开口道:“玉臻,你别急,枝枝姑娘连口水都没喝呢,你让她考虑一下。”
梅玉臻不好意思的笑了起来:“是我太心急了,只是这些话我在你离京前就想说了,一直没来得及说,在心里憋太久了。”
纪茴枝笑着抱住她的胳膊,“多谢夫人厚爱。”
梅玉臻笑容愈深,亲自拿起一块梅花糕递给她,“快尝尝。”
纪茴枝吃了块糕点,又喝了口热茶。
纪威看着空旷的院子,突然叹息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绣毬,绣毬是由五色丝绸编织而成,只有鹅蛋大小,坠着小小的珍珠。
纪茴枝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觉得这绣毬精致又好看,还有一点说不出的熟悉。
她确定自己没见过这样的绣毬,这种熟悉感应该是源于原身的记忆,只是不知道原身何时见过这样华美的绣毬,纪家人应该不会给她买这种一看就不便宜的东西玩。
贺流景出声道:“国公爷何故叹气?”
纪威轻轻转了转手里的绣毬,“我们女儿失踪前,我和她娘经常在这里陪她玩,记得我们最后一次在这里玩,就是玩藏绣毬,那个绣毬是我们女儿藏的,至今我们还没找到。”
梅玉臻笑道:“晚镜失踪那几年能记得父母是谁就不错了,哪里还能记住把绣毬藏在哪里这样的小事。”
贺流景露出感兴趣的模样,“这绣毬怎么玩?我也想玩。”
纪茴枝疑惑的看了他一眼,贺流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幼稚,对小孩子玩的游戏都感兴趣了?
纪威露出开心的神色,兴致勃勃道:“跟捉迷藏差不多,就是一个人把绣毬藏起来,另一个人找,不如你和枝枝姑娘试试,肯定玩一遍就会了。”
“那敢情好。”贺流景接过绣毬,塞到纪茴枝手里,“你先藏,我来找。”
纪茴枝拿着绣毬起身的时候人还是懵的。
她明明好好坐着吃茶吃糕点,怎么就加入这个游戏了?
不过贺流景难得幼稚一回,她就陪他玩玩吧,毕竟三皇子殿下可是一个没有童年的人,小时候肯定没玩过这些幼稚的小游戏。
贺流景背过身去,纪茴枝拿着绣毬开始找地方藏。
梅玉臻迷惑的看了看纪威,“你何时带了个绣毬在身上?自从女儿失踪后,你就见不得这东西了,哪怕后来我们把晚镜找了回来,你也依然看不得,你每次看到它都要想起女儿失踪的事,心里难受许久……”
纪威拍了拍她的手,哑声道:“玉臻,你且看着。”
梅玉臻这才发现他的手竟然在微微颤抖着,不由更加疑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纪茴枝。
纪茴枝拿着绣毬在院子里转了转,一会儿踮起脚尖望望房顶,一会儿低头看看脚下的青砖,思索着该把绣毬藏在哪里。
她今天穿着一身青绿色的百褶裙,外披珍珠扣的对襟小袄,雪白的毛绒领簇拥在颊边,梳着简单的双螺髻,绑着两根浅色的发带,随风微微飘荡。
梅玉臻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神色微微变了,眼神中透出几分茫然和难以置信。
她眼前不自觉浮现起女儿小时候的样子,小小的女娃娃,梳着双髻,像糯米团子一样在这片空地上走来走去,不时踮起脚尖找着藏绣毬的位置,神态跟纪茴枝何其相似。
纪茴枝的身影渐渐跟她年幼的女儿重合,梅玉臻不自觉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盯着纪茴枝,好像一眨眼她就会飞走了一样。
贺流景不知何时已经转回身,跟他们一起看着纪茴枝。
昨天纪威找过来的时候他也很惊讶,听了事情的原委后,久久不能平静。
昨天他们审了纪彩枝一天,纪彩枝吓得瑟瑟发抖,把她知道的都说了。
贺流景抬头望去,纪茴枝已经找到了藏绣毬的位置。
她蹲下身,抽出游廊下的一块榫卯,那块榫卯不知何时早就松了,轻易就能抽出来。
纪茴枝心砰砰跳着,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找到的这处藏东西的位置,她在这院子里转着转着,心底就莫名生出一股熟悉的感觉,不自觉来到了这块榫卯前,将榫卯抽了出来。
她疑惑的看了看里面的空隙,伸手想要把绣毬放进去。
她塞了一下没塞进去,探头一看,里面竟然已经有了一个绣毬,那个绣毬除了旧一些,几乎跟她手里的绣毬一模一样。
纪茴枝把绣毬掏出来,疑惑地看了看,“怎么还有一个绣毬?”
纪威一下子站了起来,眼眶猝然发红,激动地湿了眼眶。
梅玉臻难以置信地瞪着眼睛,碰倒了桌上的茶杯,茶水洒了一地。
清风拂来,纪茴枝手里拿着两个一模一样的绣毬,茫然的朝他们望了过去。
第65章
梅玉臻愣愣盯着纪茴枝手里的绣毬,脚下发软,几乎站不稳。
纪威抬手紧紧搂住她,支撑着她的身体。
梅玉臻捂着胸口,一遍遍问自己,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明明她的女儿早就找回来了,明明她的女儿是纪晚镜,可为什么纪茴枝会那么像,为什么她见到纪茴枝就觉得欢喜……为什么纪晚镜一直找不到的绣毬,纪茴枝轻易就能找到?
梅玉臻茫然的抬头看向纪威,却发现一向沉稳的相公,此刻眼眶通红,眼中翻涌着泪水,高大的身躯因为太过激动轻轻颤抖着。
夫妻多年,她好像一瞬间就明白了什么,却感到难以置信,惊骇的瞪大了眼睛。
纪茴枝走过来,面露不解的看着他们,“怎么了,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纪威压下眼中的惊骇,转头看向她,半晌哑声道:“枝枝姑娘,可否请你帮我们演出戏?”
纪茴枝毫不犹豫地点了下头。
演戏?那她在行!
……
青云观中,蒋氏跪在佛像前,阖着双目敲木鱼,口中念念有词,旁边的香炉里冒着袅袅青烟,檀香味弥漫在大殿里。
一名丫鬟走进来,低头禀报,“夫人,国公夫人来了。”
蒋氏面色一沉,扔下手里的黄檀木棒,咚的一声响。
“好一个国公夫人!”
丫鬟连忙低下头,小心翼翼道:“奴婢说错话了,是梅夫人来了。”
蒋氏冷哼一声,仍旧面色不悦,“她那好‘女儿’明天就要成婚了,她今天跑到这里做什么?真是麻烦。”
丫鬟噤若寒蝉,低着头不敢说话。
蒋氏沉着面色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面无表情的走了出去。
梅玉臻带着纪茴枝站在神殿中,两人都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眉宇间的神态却有几分相似。
蒋氏看到她们站在一块,瞳孔微微缩了一下,脚步顿了顿才神色如常地走了过去。
“梅施主今日过来,不知所谓何事?”
梅玉臻看着蒋氏那张仿佛远离俗世的清冷面庞,攥紧了手里的绣帕,面上扯出一抹笑容。
“晚镜明日成婚,我心中总觉得不安,想来拜一拜。”
蒋氏蹙眉,“有何不安的?”
梅玉臻面露难色,抿了抿唇,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纪茴枝牵了过来,“嫂子,我与这姑娘投缘,想收她为义女,你看如何?”
蒋氏神色几变,最后却只冷淡道:“我早就远离俗世,你收义女与否,与我何干?”
梅玉臻笑的热情,“我收了枝枝做义女,就会把她当作亲生女儿一样,总归她以后也得叫你一声大伯母。”
蒋氏眉心蹙了起来,下压的嘴角显得有些不悦。
“是这样的。”梅玉臻牵着纪茴枝的手,神色亲昵道:“这孩子素来身子弱,最近她家人遭难都过世了,她因此心中郁结,病了一场,我带她来是想让她见见你,然后再给她家人做场法事。”
纪茴枝低头咳了两声,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蒋氏面色不变的点了下头,让身边的丫鬟带纪茴枝去找道姑做法事,态度始终冷冷淡淡,好像跟俗世已经没有关联。
纪茴枝低了低头,随着丫鬟离去。
殿中只剩下梅玉臻和蒋氏。
梅玉臻在蒲团上跪下,对着佛像拜了又拜,一副愁绪难消的模样。
蒋氏捻着手中的佛珠,忍了半晌,忽然开口:“梅施主,我观那位纪施主的面相是刑克父母的之相,她的亲生父母已经遭难,你若收她为义女,恐怕也会有血光之灾,还是离她远些为好,最好这辈子都不要再见。”
梅玉臻吃惊的抬起头,身子颤了颤,抬手捂住嘴巴,“怎么会这样?”
蒋氏道:“你认她做义女之事还是就此作罢吧,免得祸连全家,落得跟她家里人一个下场。”
半晌,梅玉臻神色恍惚的起身,期期艾艾道:“莫非我这辈子真的是没有女儿的命?义女收不成,亲生女儿又……”
她停住没有说下去,只是依旧愁眉不展,好像触动了伤心事一样。
蒋氏神色动了动,张嘴问:“亲生女儿怎么了?晚镜明日就要出嫁了,你该高兴才是。”
梅玉臻咬紧下唇,面露纠结,许久小声道:“不瞒嫂子,我今日前来其实是有一件事一直困扰在心。”
“什么事?”
梅玉臻攥着绣帕,缓缓道:“你也知道,晚镜小时候曾经走丢过,当年我相公把女儿找回来的时候,我是亲自确认过的,晚镜虽然长大了一些,但眉眼依稀能看出我女儿小时候的样子,我当时有些怀疑,问了她不少事情,晚镜记得一些小时候的事,基本都能回答得上来,因此我才打消顾虑,最主要的是我确认过她身上的胎记,的确跟我女儿的一模一样,所以我才认定她是我的女儿……”
蒋氏忽然问:“什么胎记?”
“蝴蝶胎记,晚镜生下来背上就有一块红色的蝴蝶胎记。”梅玉臻忽然捂着帕子哭了起来,“我当时明明仔细确认过的,可前几日晚镜试嫁衣的时候,我无意中推门进去,却发现她背后的胎记不见了!”
蒋氏微微攥紧了手中的檀香木珠。
梅玉臻掩着帕子道:“我没敢问晚镜,也没敢跟相公说,可是嫂子……胎记会在长大后不见了么?”
蒋氏淡淡道:“这世上的事无奇不有,说不准就能消失不见。”
“我这几天辗转难眠,偷偷找了几位大夫问过,大夫说的确有这种可能,可那么大一块胎记,怎么就能完完全全消失了呢?我总觉得有些奇怪……”
蒋氏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不以为然道:“既然大夫都说有这种可能了,你就不要瞎想了。”
“难道真的是我想太多了?”梅玉臻再次神色恍惚的跪到了蒲团上,对着神像喃喃,“会不会是人有相似……毕竟枝枝和晚镜就长得很像,说明这世上的确有长得相似的人,当年相公会不会弄错了,也许晚镜只是很像我们女儿……可当年我的确看到过晚镜身上的胎记啊……”
蒋氏额头青筋跳了跳,忍不住在心中暗骂。
纪威和纪晚镜要装就装的久一点,怎么就这么不小心露出了马脚。
“呀——”
外面传来惊呼声,蒋氏走出去一看,纪茴枝不小心碰洒了做法事用的酒,衣裳湿了一身。
蒋氏眸色微动,倏然开口道:“我屋里有新衣裳,姑娘随我来。”
“多谢。”纪茴枝捂着帕子低咳了两声,柔柔弱弱的随着她去了屋里。
蒋氏拿出一套浅蓝色的衣裳递给她,“穿吧。”
纪茴枝点点头,拿着衣裳去了屏风后,她把衣裳搭在屏风上,又咳嗽了两声,伸手解开衣带,将身上的湿衣裳缓缓脱了下来。
蒋氏走到窗边,拿起桌上的铜铃照向屏风后的方向。
铜镜中,纪茴枝背对着她,一点点将衣衫脱下,露出光滑的背,细腻白皙的肌肤上一块红色的蝴蝶胎记格外明显。
蒋氏手指攥紧,指骨微微泛白,她把铜镜叩在桌子上,呼吸变得凌乱。
纪茴枝换好衣衫,从屏风后走出来,浅浅弯唇道:“都怪我笨手笨脚,劳烦您了。”
蒋氏面色古怪,看着她摇了摇头。
纪茴枝偏头低咳两声,“明日我再让人把衣裳送回来,等会下山我跟梅夫人要去泡汤泉,可能要天黑了才能回府,今夜应该来不及送还。”
蒋氏一下子握紧手心,“泡汤泉?”
“是啊,我大病初愈,梅夫人头疼的毛病最近也犯了,大夫说泡汤泉对身子好,我们准备去好好泡泡。”
蒋氏脸色更难看。
“法事马上就要开始了,我先出去了。”纪茴枝朝她笑笑,抬脚就要往外走。
“等等!”蒋氏冷不丁叫住她,眯了眯眼睛道:“你随我来吧,看在梅施主的份上,我带你去山顶的祭坛,那里做法事更灵验。”
纪茴枝回过头,一副信以为真的样子,傻乎乎道:“山顶离天更近,也离天上的神明更近吧?您说的对,那里肯定更灵验,多谢您愿意带我去。”
蒋氏心中冷笑,一言不发地带她出了门,没有惊扰任何人,纪茴枝低着头跟在她后面。
往山坡上走的时候,纪茴枝走两步就要停下歇一歇,仿佛累得气喘吁吁。
蒋氏眼神愈加轻蔑,意味深长的催促道:“走快点,等去了山顶你有很多时间可以歇息。”
“好。”纪茴枝继续‘气喘吁吁’的往山上走,一步三喘,两步一咳,仿佛要咳出血来。
青云观本来就在山坡上,距离山顶不远,两人走了一刻钟就到了。
纪茴枝望着空空如也的山顶,除了树木和两块顽石,再没有其他东西,“这里哪有祭坛?”
蒋氏露出一抹别具深意的笑容,沉默着没有说话。
纪茴枝蹙眉道:“女冠想来是记错了,既然这里没有祭坛,那我就先回道观了,刚才走的匆忙,没来得及告知梅夫人,别让她等急了。”
她转身就要往山下走。
蒋氏忽然‘啧啧’出声:“可真是母女情深啊。”
“……”
咦?
纪茴枝愕然回过头,“什么母女?”
因为她真的很惊讶,所以表情显得格外逼真。
纪威只说请她帮忙演一场戏,却没说为什么要演这场戏,她现在听到母女两个字,整个人都是懵的。
蒋氏在原地走了两步,脸上不见了平时装出的云淡风轻,而是扭曲而阴沉。
“上山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要不要让你死的明白,现在我决定让你做个明白鬼,毕竟我是你的大伯母,看在亲戚一场的份上,我这个长辈应该让你知道自己这一生有多么凄惨。”
纪茴枝:“……”你肯定不知道有一句话叫反派死于话多。
不过如此也好,既然蒋氏都主动开口了,那她就不用引着蒋氏往下说了。
蒋氏脸上阴郁难消,“我将这些话藏在心中十几年,实在是憋的难受,现在能痛痛快快的说出来也好。”
纪茴枝配合的捂住嘴巴,“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蒋氏露出高深莫测的神色,哼笑了一声:“那我就说点你能听得懂的,你想不想知道你的家人是怎么死的?”
纪茴枝心头一跳,面上却不以为然道:“你怎么会知道?你少来诓骗我。”
蒋氏面目狰狞,“是我啊!是我派人在他们的井水里下了迷药,然后在他们睡死过去后让人放了一把火,你竟然还跑到我这里来超度他们,实在是可笑。”
纪茴枝愣了下,露出愤怒的神色,好像很不甘的质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们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害他们!”
“为什么?当然是因为你啊,谁让你还活着!当年我给了他们一大笔银子让他们除掉你,结果他们竟然没有斩草除根,还蒙骗了我十几年,若非你这张脸跟纪晚镜长得太像,我还真的难以发现你没死!”
蒋氏尖锐的声音叫人心头生寒,纪茴枝抬手摸了下脸,电光火石间好像明白了什么。
“他们曾在国公府做事,是你的下人……当年是你带走了‘纪晚镜’!难怪‘纪晚镜’会消失在狩猎场,你怎么敢在帝后眼皮底下做出这样的事!”
蒋氏张狂的大笑起来,“我有什么不敢的?我什么都没有了,我的相公已经死了,是被纪威害死的!凭什么他们能坐享荣华富户,还有女儿承欢膝下,而我却要孤苦伶仃,备受煎熬?他们不是疼爱女儿吗?我偏偏要让他们跟我一样也尝尝失去至亲的锥心之痛!”
纪茴枝一阵胆寒,“你觉得纪国公害死了你的相公?”
“就是他!我相公明明身体康健,怎么跟他一同回京就突染恶疾死在了半路?我不信!分明是他暗中做了手脚!”
纪茴枝无奈,“你这样说有什么凭证?你相公是纪国公的亲兄长,他为何要害他?”
“纪威这样做当然是为了抢走我相公的国公之位,我相公是世子,只要有他在,国公之位就是他的,根本就轮不到纪威,所以纪威才害我相公的性命!”
蒋氏双目通红,厉声怒道:“当年我已经有孕在身,突然惊闻噩耗,孩子就这么没了,梅玉臻却在这个时候查出有了身孕,后来还抢走了我的国公夫人之位,她拥有的一切本来应该是我的!”
“你的确很惨,可你不能把这一切都归咎在纪国公和梅夫人的身上,谁都不想让这样的事发生。”纪茴枝苦口婆心道:“你就不怕你相公泉下有知会怪你吗?纪国公是他的亲弟弟,纪国公的女儿是他的亲侄女,你怎么忍心因为自己的妄自揣度,就在没有丝毫证据的情况下这样害他们。”
“因为我知道这就是真相!”蒋氏呸了一声:“他们这些年装作对我照顾有加,其实就是心虚,实在令人作呕!他们对我再好都换不回我相公和我孩子的命,我当然不能让他们好过。”
纪茴枝知道她执迷不悟,劝是劝不醒了,往后退了一步问:“你都做了什么?”
“当年你的养父还是我的马奴,你的养母还是我身边的侍女,他们看出我心中的愤懑,主动向我表忠心,表示只要我能将卖身契还给他们,再给他们一笔银子,他们就愿意为我做任何事。”蒋氏笑声阴森,“这正合我意,我让他们想法子偷走了你,然后用我的马车把你带离了狩猎场。”
“我怎么说也是前国公府的世子夫人,又是守寡之人,那些护卫不敢进我的马车里搜查,等纪威和梅玉臻发现他们的女儿不见了,其实我早就把你带出狩猎场了。”
纪茴枝沉声问:“你没杀我?”
“我自然不会脏了自己的手。”蒋氏轻嗤了一声:“我当时急着回狩猎场欣赏纪威和梅玉臻痛苦的样子,哪有时间处置你。”
“我出了狩猎场就把你交给了你的养父母,让他们除掉你,结果他们竟然敢阳奉阴违,只营造出你已经死了的假象,蒙骗过纪威,也蒙骗过了我,还偷偷把你当作他们的女儿养了起来。”
纪茴枝蹙眉,“他们的亲生女儿哪去了?”
“死了。”蒋氏不以为然的耸了下肩膀,“我是后来调查才知道的,他们的小女儿生了重病,急需银子治病,所以他们才跑来向我表忠心,不过他们的小女儿最后也没救回来。”
纪茴枝总算明白纪家人为什么对原身那么不好了,原来她根本就不是他们家的亲生女儿,纪家人里除了原身,估计都知道这件事。
蒋氏后悔道:“都怪我当时还不够狠,我当初就应该亲手杀了你,再派人杀了他们,彻底斩草除根,不留下一点隐患,不然也不至于让你跟梅玉臻还有见面的机会,更不用再冒险出手除掉你和他们。”
纪茴枝依旧觉得难以置信,“你真的确定我是纪国公和梅夫人的女儿?那纪晚镜是怎么回事?”
“纪晚镜不过是你那个不成器的三叔的女儿,是纪威为了梅玉臻的身体,找来的你的替身。”
纪茴枝:“???”
所以……她是纪晚镜的替身,纪晚镜也是她的替身?
这究竟是什么互为替身的孽缘啊!
蒋氏仰天大笑,“纪大小姐,你身为堂堂国公府的嫡女,却只能委身给三皇子做一个没名没分的外室,纪晚镜的父亲无官无职,却能顶替你的身份,做备受瞩目的国公千金,还马上就要做皇子妃了,这滋味不好受吧?”
纪茴枝没觉得不好受,反而被她笑的挺难受的,这笑声怎么比哭还难听。
蒋氏满眼阴翳,一步步逼近,“反正我早就不想活了,再过些年,等梅玉臻老了,我就告诉她真相,让她知道她一直以来捧在手心里疼爱的女儿其实是假的,我要让她知道她是一生错付,而她的亲生女儿早就死在了我的手里。”
纪茴枝一边往后退一边道:“你何必如此极端?”
“是他们逼我的!是纪威害得我一无所有,是梅玉臻占了我本该拥有的一切!”蒋氏幽幽道:“现在你也在逼我。”
“我如何逼你了?”
蒋氏着魔一样盯着纪茴枝的面庞,“不可能有人长相相似还有一样的胎记,梅玉臻如果发现你身上的胎记,绝不会相信这一切都是巧合。”
“我那么多年的努力不可以付诸东流,我更不会眼睁睁看着你们母女团聚,哪怕是认干亲也不行,所以我必须除掉你。”
“你想怎么除掉?”
蒋氏眼睛眯起,一步步将纪茴枝悬崖边逼,“我本来想派人动手,可惜你回京之后身边一直有护卫跟着,他们找不到下手的机会。”蒋氏语气充满遗憾,“今日事发匆忙,就只能让这里做你的葬身之地了。”
“你不是不想弄脏自己的手么,怎么还要亲自动手?”
蒋氏烦躁道:“谁让你背上长了一块好胎记,我本来还能留你多活几日,可你偏要今天跟梅玉臻一起去泡汤池,你这就是自寻死路。”
“梅玉臻那个蠢货。”蒋氏唾骂道:“当年纪威肯定是让人在纪晚镜背上画了块一模一样的蝴蝶胎记蒙混过关,她竟然真信了,也不知道上手摸一摸。”
纪茴枝把手伸向背上蹭了蹭,张开五指晃了下,“你是说这个吗?”
蒋氏看向她手指上沾的的朱红胭脂,愣了一下,脸色肉眼可见地转黑,然后疯狂,“你骗我!你们联起手来骗我!从始至终根本就没有什么胎记!”
纪茴枝捻掉指尖的胭脂,原话奉还,“谁让你太蠢,竟然真信了,也不知道上手摸一摸。”
蒋氏目眦欲裂,“……你们骗我又如何,你以为你跑得掉吗?这山下就是万丈深渊,大不了我们一起死,纪威和梅玉臻照样得痛彻心扉!”
纪茴枝拨了下耳垂上的珍珠耳珰,淡淡道:“你杀不了我。”
蒋氏狰狞大笑,用力把纪茴枝推向悬崖:“你这样一个柔弱的……柔弱……”
嗯?怎么推不动?——
作者有话说:蒋氏:你这样一个柔弱的……柔弱的……大力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