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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妻好有钱 倦北 21325 字 1个月前

几天后,宁远城陆陆续续多了些生面孔,他们多数住在无主的空屋子里。

这些沈素钦知道,只是她在忙别的事,一时抽不出时间去看他们。

随着祭文被散去各地,这段时间有些零星的消息开始传回北边。

居桃特意搜集了一下,拿来给沈素钦看:“说是看完不少人痛哭流涕,还有人要掏自家家底往军里送”

“朝廷有反应吗?”

居桃摇头:“没听说,只说裴听风似乎手抄了几份,不知给谁。”

沈素钦脸色不太好看,“效果不如预期。”

“确实。”

“找人添把火吧。”

“找谁?”

沈素钦想了想:“找老师,由他出面说点什么,他分量重,会比我单独出声好点。”

“这样啊?那我传书回去?”

“嗯。还有,让各地暗中煽动民众捐钱捐物,把事闹大。”

居桃摸摸脸颊:“钦姐做事还是一如既往滴水不漏。”

沈素钦:“别拍马屁,干活去吧。”

另一边,许有财大量召回退伍士兵的消息传到了凉州。

彼时,萧平川刚结束一场小型的围歼战。

他们打的是朱邪葛波的斥候,对方被他们几次强攻,终于龟缩不下去,打算遣人出来探探路,结果被萧平川派人灭了。

望着满地尸体,赵成春从地上捞起一团雪将手上黏腻的血蹭干净,说:“城里头的沙陀蛮子估计饿好几天了,你瞧这几个刀都挥不动。”

柴顺砸吧着嘴:“也差不多是时候了,这姚镇才多大,统共不超过八千口,他带大几万钻进去,全部拿舌头舔一遍也不够吃的,何况都这么多天过去了。”说完,他转头看向萧平川,“将军,咱啥时候开打。”

萧平川看向远处灯火晦暗的姚镇,说:“等雪停。”

“也是,雪不停这城墙可滑溜,不好爬。”

“把首级割了挑去镇头那竖着,我要朱邪葛波看见。”萧平川说。

赵成春点点头,吩咐手下去办:“咱回吧,吃顿热乎的,我瞧着这雪天亮前能停。”

“话说回来,前两日老财找人问奎琅要退伍兵册子你们听说了不?”几人走在回去的路上,赵成春问。

“他跟将军提前报备过,是吧将军?”

萧平川低声“嗯”了一声。

“他要去干啥?”赵成春又问。

“这我还真没问。”柴顺说。

“是夫人要的,”萧平川说,“她说要帮忙给退伍的兄弟们找条活路。”

此话一出,周围一片寂静,连跟着出来的士兵也都竖起耳朵放轻了脚步。

“真的假的?”赵成春说,“有上万人呢,咋找活路,我不信。”

柴顺欲言又止,他想说:夫人在整个大梁开了上百间酒楼,说不定真可以。

但他不确定,夫人想不想别人知道这事,所以他才没开口。

倒是萧平川语气温和:“我信她。”

“这……这事要真能成,天老爷哎,咱兄弟们得把夫人供起来才行。”柴顺说。

“就是。”

又过两天,火炕那边终于传来好消息。

这回他们把中间填充的东西换成烧熟的干砂,这东西比黄土更保暖。

沈素钦直接合衣躺在上面,整个脊背暖暖的,一直热到四肢。

她舒服地喟叹一口气,缓缓说到:“这个冬天算是过得去了。”

说罢,她起身对许有财说:“旁的都先放一放,你把这东西推广出去,务必让整个缙州甚至北境人人都用上。还有,帮我调教几个会做土炕的人出来,”说完,她又补上一句说,“让你找来的退伍兄弟先学会啊,咱也光明正大的偏个心。”

许有财笑眯眯地抱拳说:“那必须的,等他们学会了,头一个肯定得先把将军府给安排上。”

沈素钦笑:“果然还是将军懂我。”

说着她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丢给他说:“这是造出火炕来的奖赏,一人一锭银子,别人若是请你们去盘炕,你们也可以酌情收些报酬,但是不能多,若超过一两,别怪我翻脸。”

众人全都瞪大了眼睛。

在场少说有五六个人,这一出手就是五六锭银子。

沈素钦见他们一个二个都不敢动,笑道:“诸位或许不清楚这火炕有多大用处,那你们知道每年冬天有多少年老体弱的人熬不过去吧,这东西能救人,你们做大功德呢。”

说罢,她从火炕上下来边往外走,边交代许有财说:“许将军给他们分分,”在擦肩路过许有财时,她低声补上一句,“你的是两锭,别数错了。”

那天之后,宁远城渐渐有人家开始盘火炕,宁远这边建得差不多了,又慢慢向周围城市散开去。

很快,因为确实暖和好用,火炕以惊人的速度传播开,并朝着北境以外的地方扩散。

这天夜里,沈素钦斜倚在火炕上翻书,居桃挨着她伏在炕桌上算账,眼酸了停下来往炕上一趟,喟叹道:“这火炕还真是舒服,暖洋洋的。”

“确实。”沈素钦眼睛没离开书。

“我现在走出去,差不多家家户户都有一个火炕,多数是许大哥带人帮忙盘的。”

“他收钱么?”

“也收也不收,富裕人家收一点,穷人家就不收。”

沈素钦突然放下书,看着她问:“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他现在可是城里最出风头的男人,将军,没成家,会赚钱,手底下还有人,有老多媒婆盯着他呢。”

“嗯?我记得他三十出头了吧。”

在大梁十八九成婚都算晚的,何况许有财,像他这么大的孩子都七八岁十岁了。

“这边跟南方不一样,军队里单着的多的是,他不算大。”

“居桃。”沈素钦压低了声音。

“干嘛?”

“你相中他了?”

居桃默默把脸扭过来,沉默地与她对视。

沈素钦耸耸肩,“好吧,我猜你也不能看上他,许大哥是不太聪明来着。”

居桃把脸转回去说:“我把当亲大哥。”

“我又没说别的,话说回来,我觉得苏家当家就不错,勉强配你。”

居桃撇嘴:“得了吧,从小到大,他的心思可不在我身上,再说了,人家苏家也算大门大户,我可不想填他家后院去。”

沈素钦把书捡起来,十分赞同地说:“也是,苏家面料铺子赚的钱几辈子都花不完,这种家世,规矩多还麻烦。哎,忘记了,我还托他做着黑旗军的冬衣呢,该去问问进度了,顺便收点钱回来,家底快光了”

“还有,送给老师的信他回了么?”

“没呢,不过但凡只要你出声,他老人家哪有拒绝的,搞不好这会儿声援你的文都已经发出去了。”

“快发吧,算算日子,将军那边的粮仓快到空的时候了。对了,等许大哥那边空下来,你让他来找我一趟,西郊那边也该动手了。”

“好。”

——

敬康二十三年隆冬,今年的冬天格外漫长且严寒,所有人都缩在晦暗不明的屋子里,等待春日降临。

然而,他们最先等来的是黑旗军的第一封捷报,沙陀败走姚镇,仓惶北逃,黑旗军乘胜追击,如驱猪狗。

第二封是一篇横空出世的祭文《祭六万亡魂文》,黑旗军鼎盛时期的三十万至如今的十万多,十多万人亡于刀下,“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在众人还未回过神来时,久不露面的季渭崖季大家罕见现身,公开道“不下泪者,其心不古”。

这时大家才反应过来,凶名在外的黑旗军其实是一把血肉铸成的尖刀,而这柄尖刀如今正饿着肚子忍着严寒朝敌人头顶挥去。

要做点什么!

于是,有人开始搜刮自家的米仓,有人抖擞破烂的衣柜,更有嘉州巨富苏家送上三万件冬衣

不过更多人则是将目光转向朝廷,责问他们为什么不供应粮草,他们可都记得祭文中有一段写着“食不果腹,衣单手冷,几不能握紧长枪”

裴听风在早朝朗声将这一句读了出来,然后转头看向度支使杨侃。

杨侃咽了口口水,隐晦地看了眼裴相,然后小心将目光垂下。

“陛下,”裴听风道,“事关国体,须得全力支援黑旗军才是。”

“小裴大人言重了,我听说萧平川率部所到之处,百姓箪食壶浆以迎,想来应该不缺吃的。至于穿的,嘉州苏家不是给了么,何必还用我们操心。眼下国库不丰,每一分钱都得精打细算,春耕、水患、流民,哪一样不用银子”

“杨侃!原来我以为你最多昏聩无用,哪想到你竟如此短视心毒!”裴听风怒道。

“你!”

高高在上的敬康帝撩起眼皮看了一眼,缓缓道:“裴爱卿说得在理,国之不存,还要你我有什么用。拨银子吧,先把沙陀赶出去再说。”

“陛下。”还有人想出言反对。

敬康帝直接摆手道:“下朝,此事交由裴爱卿处置。”

“恭送陛下。”

散朝后,裴如海等在殿门口,远远看着自家嫡子与度支的人低声交谈,想必是在商讨该给多少银子。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裴听风才走出来。

“父亲。”

裴如海颔首:“陪为父走走吧,许久没与你好好说话了。”

“是,父亲。”

“刚才那是太子的人。”裴如海语气淡然。

裴听风倒像是头一回知道,“他不是由父亲您举荐的么?”

裴如海摇头,“举荐之恩又如何,在一些人看来,这反倒成了阻碍他们飞黄腾达的枷锁。他私下与东宫太傅往来颇多,早就投靠那边了。”

第57章 祭文(二)

◎“这里头有一段故事。”◎

“父亲不喜?”

“这倒不至于,若堂堂太子连这点人手都笼络不下,那我等确实该换个储君拥护了。”

“那父亲想说什么?还是父亲担心我也站在太子那边。”

太子是力主撼动世家的,恰恰与他立场相反。

“不是,我倒担心你不站在他那边,”裴如海停下来,眯着眼望不远处的琉璃瓦片,“裴家庞大如千年老树根,牵一发而动全身。我如今坐在这个位置,与太子结仇,将来万一整个家族或许都不会好过。若是由你出面站在太子那边,至少裴姓还能存世。”

裴听风听得懂,他只是不解:“既然父亲这样看好太子,为何还要处处针对他。”

“不,你弄反了,是他处处针对我,针对世家。以前他还知道收敛,自从出来之后,野心都写在脸上。呵,想踩着世家的骨灰造太平盛世,想得美。”

裴听风默然无语。

裴如海长叹一口气,“为父希望你往后每一步都迈得踏实。”

“那父亲赞同我今日的提议吗?”

裴如海笑而不语,“赞不赞同圣旨都已经下了,多想无益。况且此番沙陀虽然来得匆忙,却也是长驱直入到了凉州,不给点教训实在说不过去。”

裴听风:“谨遵父亲教诲。”

就这样,暌违两年之久后,朝廷的运粮车又一次使入黑旗军中。

不久前,沙陀已经被黑旗军驱赶到了缙州边境。

两边此时正胶着着。

萧平川骑在马上远远看着他们。

“将军,不打吗?”旁边的柴顺问,“这或许是诛杀朱邪葛波的好时机。”

萧平川:“还不行,大梁还没做好再次全面开战的准备。”

朱邪葛波是朱邪执坤的胞弟,他若死了,朱邪执坤必定疯狂报复,而黑旗军此时并没有两年前的战力。

时烨驱马走到萧平川身边,两人并排而立。

“你打算一路将沙陀驱赶出去?”时烨问。

萧平川没有做声,猎猎西风将他的玄色大氅高高扬起,他斜眉入鬓,眸光犀利,静静地望着远处对峙的两拨人。

“或许我们该把所有进犯的沙陀人都留在这儿。”时烨又说。

萧平川目视前方:“我们的余粮只能再撑三天。”

“三天,足够了。”

萧平川摇头:“你是不是觉得这战我们赢得轻松,沙陀战力大不如前。”

时烨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不是这样吗?”

“你瞧沙陀左翼。”

时烨眯眼看过去,只见那边的沙陀士兵虽然乱,但乱中有序。

“那是一个两翼打开的合拢阵型,像铡刀一样,就等人进去,两翼合拢,强势绞杀。”萧平川解释说。

时烨肃然:“你的意思是,沙陀是佯装败走?”

“也是也不是,姚镇一战确实让他们元气大伤,但沙陀恢复很快,这会儿应该是想要反击了。”

“那咱们不接招?”

“不接,溜着玩吧,大梁境内那能让他随心所欲。”

说这话的时候,天边太阳的光晕淡得几乎看不见,像是不太烫的烙铁留下的印记。

云层灰蒙蒙的,又厚又重,沉甸甸地挂在天上,随时都会掉下来一样。

“赵成春。”萧平川开口。

“将军。”

“把咱们的队伍往回拉一拉,远远缀在后面即可。”

“是。”

至此,沙陀进退两难。

打,人家黑旗军压根不搭理你;退,他又在后边跟着。

朱邪葛波此时觉得自己脖子上像被套了根绳子一样,绳子那头被萧平川远远拽着,紧了就松一松,松了就紧一紧。

他烦躁地一脚踹翻手下送来的晚饭,在原地来回踱步。

入夜,大军停下休整。

黑旗军大大方方埋锅做饭。

奎琅与手下清点完粮草后,去主帐给萧平川汇报。

“此前夫人送来的三十万石,咱们都是跟秋天采的晒干的野菜一块吃,所以这会儿还剩七八万石,够顶一个月的,将军放心。”奎琅说。

萧平川颔首:“朝廷来信,说不日就将送粮草过来。”

奎琅以为自己听错了,反问:“朝廷?”他扬扬下巴,“是咱头顶那个朝廷?”

一旁的时烨目光淡淡扫过他,道:“毕竟是一朝天子,轻重缓急还是分得清的。”

奎琅赶紧低头认错:“下官口不择言。”

时烨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在意。

萧平川也适时开口道:“你让人去接应一下,下去吧。”

“是,将军。”

转天,运粮队伍果然来了。

萧平川亲自出去迎接,定睛一看,居然还是熟人,陛下身边的太监总管,严公公。

严太监一见他就笑着说:“托将军的福,这一趟我可算是瞧见塞北风光了,值。”

萧平川笑笑:“严公公比年前那会儿可消瘦不少,可是路途太远太辛苦了”

严公公点头,“辛苦的是你们,”说完,他视线一扫,问,“怎么不见太子?”

“殿下这几日受了点风寒,不宜见风。”

其实是萧平川担心送粮的队伍里藏了想取时烨性命的人,故而商量之后决定暂不露面。

“哎唷,若是叫陛下听见,可得心疼死。”

“陛下与殿下父子连心。”

“那是,这圣旨就由将军代领了吧。”

萧平川后撤一步单膝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敌寇扣边,国土不宁”

念完,严公公将圣旨递给他,道:“将军点点吧,一共是二十万石粮食和十万石草料。”

“谢陛下。”萧平川接过圣旨,起身,吩咐奎琅道,“清点入库。”

说完,他又亲自引着严公公往军营里走。

“姚镇那战不好打吧。”严公公主动说。

萧平川眸光微眯,回忆起那个天麻麻亮的凌晨。

大雪一停,天地一片寂静,萧平川将主力军分为三支,分别从东、南、北三个方向包抄过去,只留了西边出口。

殊不知西边早已设置好了陷阱,只等沙陀踩进去。

号角一响,黑旗军犹如黑色沙暴,寂静地卷向巴掌大的姚镇,顷刻间就将其淹没殆尽。

而镇中的沙陀军日日紧绷的弦终于断了,竟疯了一般狂砍狂杀,甚至砍到自己人也毫不在意。

见状,萧平川采取远攻,先用这两天现磨的木制长刺远远射杀,再上弓箭,专挑对方将领下手,最后是近战。

沙陀且战且退,朝西边缺口蜂拥,却又很快发现那里才是地狱入口。

自始至终,萧平川只盯朱邪葛波一人。

两人于万军之中远远对视,一边古井无波,另一边气红了眼。

就这样,沙陀被他们一路砍杀追击,逼出国门。

“还好,也多亏沙陀长途奔袭,水土不服,战力损耗,我们这边才能这么快将人赶出去。”萧平川回。

严公公听他说的轻描淡写,知道背后定然千难万难,却也不想多问,只说:“之前你送我的甘草,我用着甚好。”

“好用就行,这回我再命人采些,公公带回去。”

“这感情好。”

萧平川颔首:“我带公公去见太子。”

严公公笑:“哀家这一趟来,还真是代陛下来探望殿下的,将军有心了。”

“应该的。”

萧平川将严公公送去时烨所在的帐篷里,又派人在帐篷一丈之外警戒,他自己则去了奎琅那边。

奎琅这会儿正忙着指挥人卸粮草,见萧平川来,笑着打了声招呼道:“将军,你猜怎么着?送来的都是今年新收的粟米,香得嘞。”

“送了多少来?”

“二十万石粟米,十万石草料,不算少。”

“嗯。”

“不过将军,你可知朝廷为何突然派人送来粮草?”奎琅凑近他压低声音道。

奎琅此人骨瘦如柴,一双桃花眼突兀地扣在脑门底下,说话的时候喜欢死盯着人家看,有事怪瘆得慌的。

“为何?”萧平川不动声色地拉开点距离。

“是因为一篇祭文。”

“祭文?祭什么的祭文。”

“祭咱死去的六万兄弟。”奎琅的声音突然暗哑了几分,“头一回有人祭咱兄弟哎,据说现在南边都闹开了,因为这篇祭文,好多百姓自发给咱们送东西。我说这阵子怎么每天都有人擅闯军营,还丢下东西就跑”

“祭文你有吗?”萧平川打断他。

“有,送粮的兄弟从南边带过来的,”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萧平川,“我看了,老赵和柴哥也看了,哭得哟,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

萧平川细细端详着揣摩着,半晌,看完,轻之又轻地叠起来塞进自己怀里问:“知道是谁写的吗?战事平息后,我想亲自登门去谢谢他。”

奎琅笑:“那不是有落款么?浮梁山沈二。”

自在都城被迫掉马后,沈素钦就再没隐藏才明。只不过奎琅听过佚名,听过沈素钦,就是没将两人联系起来。

萧平川浑身猛地一震,将祭文又掏出来,去看落款,却见那里是空的。

奎琅够着脑袋看了一眼,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看来你这份漏抄落款了。”

萧平川深吸一口气:“你可知沈二是谁?”

“不知。”

“她正是我刚迎娶过门的妻子,你们的将军夫人,沈家二小姐沈素钦。”

在不知晓内情的人面前,萧平川乐得占一占便宜,说些自己爱听的话。

“啊?”奎琅愣愣瞪大眼睛。

他没有跟着萧平川回都城,所以不清楚都城发生的事,只知道夫人筹集了三十万石粮草,还每月给十万两军费。

他只以为夫人家是大地主,或是做生意的,万没想到人家还是大学问家,还靠一篇祭文就让朝廷给他们送来二十万石粮食。

“她还美若天仙。”萧平川又补上一句。

“啊?”

“脾气也不错。”说到这里,萧平川从怀里掏出一张素白帕子,朗声说道,“你看见这条帕子了吗?这不是一条简单的素帕,这里头有一段故事,你坐下,我慢慢说给你听”

第58章 暖棚

◎“这暖棚若是造成了,一年四季瓜果蔬菜不断。”◎

宁远城进入大雪节气那天,天地晦暗,一刻不停地下了三天三夜的雪。

城北赵家庄的赵老头一家趴在火炕上,眼睛巴巴地望着院中比膝盖还厚的积雪。

“阿爹,这雪得下到啥时候去啊。”赵老头的儿子问,“听说城里在招人,说是城西边要盖什么东西,我也想去。”

赵老头兜头给他一巴掌,怒道:“外头啥光景你看不见?咱家就一身厚衣裳,你穿走了,俺和你娘咋出门?还有雪下恁厚,出去搞不好冻死在路上,不准去。”

旁边的赵老头媳妇也帮腔说:“咱家今年是有火炕了,才让你觉着外头下雪也不冷。你也不想想,没火炕的时候咋过的,有人活活冻死在家门口你是没瞧见是吧。”

“行了行了,不去就不去,开春再说吧。”

与此同时,飞扬大雪中,沈素钦与许有财站在白茫茫的西郊,面前是招来的一千多伤残老兵。

他们虽然身形憔悴,但个个腰背挺直,漫天大雪中没有一个人说话动弹。

“诸位,不是我沈素钦为难大家,我等了两天还不见雪停,实在不想再拖下去,只能辛苦诸位了。”

“夫人请尽管吩咐。”队伍中有人开口。

他们自退伍后,没过几天像人的日子,是这次被征兆后,才有的厚衣服穿,有房顶遮头,还有火炕暖身,他们记恩,记将军夫人的恩。

沈素钦笑笑:“诸位兄弟,那我长话短说。我想在这片地上造一个叫暖棚的东西,这是类似一个屋顶透光的简易房子,入地三尺深,墙内可生火,具体细节我们可以稍后继续沟通。”

“这暖棚若是造成了,里头四季如春,一年四季瓜果蔬菜不断。”

大家没听说过这么厉害的东西,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

沈素钦继续说:“许大哥,帮我找个能管事的出来吧,我直接交代他做事。”

“成。”许有财朝队伍那边摆摆手,站在最边上的一个灰发老汉出列走了过来。

“他叫周无,是军中百户,没参兵前家里富裕,他老子是当官的。还有他们大部分都会种地,你不用操心。”许有财介绍说。

老汉笔直站在两人跟前,“夫人,将军。”

沈素钦刚才一眼就看见他了,因为他比其他人都站得直,而且身上有读书人的文气。

“周百户,”沈素钦回礼,“您读过书。”

“夫人客气,认得两个字罢了,不算读过。”

沈素钦笑笑,“既然如此,那我不兜圈子了。建暖棚我需要保密,除宁远外我不希望在其它地方再看见它。”她顿了顿,“我可以保证,只要参与的人,后面定能赚得盆满钵满。”

暖棚产出的菜蔬,除供应黑旗军外,她还要推到全大梁,狠狠赚世家贵族的钱。

“夫人放心,我等必定全力配合。”

“多谢,”沈素钦真心实意道,“那我具体来讲讲暖棚怎么造,首先它的骨架可以用木头,四周贴油纸透光,用草编的帘子隔热材料我都已经叫人买好了。”

大梁的油纸不贵,一文钱可以买厚厚一叠。

“晚点我让许将军把库房的钥匙给你,所需一应材料你自取。”

周无知道,这是夫人信任他的意思,郑重道:“属下定不辜负夫人信任。”

沈素钦终于感受到跟聪明人打交道的快乐,笑着说:“既然周百户心中有数,那我就不多废话了。”她后退一步,抱拳,“此事有劳百户。”

“是。”周百户回。

“还有,既然是新鲜菜蔬,那必然要在冬天上才算稀奇。所以希望兄弟们抓紧些,咱争取年前狠狠赚一笔。”

“说到这里,我也不怕再给兄弟们透个底,这个事做成了,往后就是兄弟们的出路,赚来的银子也将会是你们安身立命的本钱。”

“这事做的越大越成功,召回的人就越多。所以诸位,放开手大胆干吧,天塌下来有你们将军顶着。因为,他没有一刻放下过你们。”

众人眼里泛出泪光,齐声高吼道:“是!”

这声音穿透云霄,穿过漫天飞雪,穿过皑皑群山,向着更远更宽阔处散去。

沈素钦交代完,大家迫不及待散开干活。

许有财则一言不发地站在她身边,不知在想什么。

“将军觉得我这暖棚种不出东西来?”沈素钦故意问。

许有财:“夫人明知道,你做什么我都是信的。”

“行,就凭将军这句话,种出来的第一口菜让你先吃。走吧,咱们回去,我还有其他事要拜托你。”

“是。”

回到将军府,沈素钦带着许有财直接去了自己的书房。

她的书房是一间厢房改的,采光没有萧平川那间好,不过胜在宽敞。

这还是许有财头一回进来主院,之前为了避嫌,从来都是只到院门口就不进来了。

这会儿,他站在窗边书桌前,没忍住伸着脑袋去打量在院中洒扫的黑衣男子。

一阵子不见,之前那个伶仃的小孩居然一转眼抽条成个小大人模样了,这是吃得好了迎风就长吧。

“许大哥,许大哥。”沈素钦喊他。

许有财回神:“哎。”

“看这里。”沈素钦敲敲桌面。

许有财低头一瞧,没忍住倒吸一口凉气,只见眼前是一副详尽到村庄河流的缙州地图,他们军中用的也就详细到这个地步了吧。

“这是从将军书房拿的?”他惶惑不安地问。

沈素钦挑眉:“你也太低估我兴源酒楼的能力了,这是我的人画的。”

许有财连连点头。

沈素钦手指点在宁远西郊老猫岭山脚与古宗河交汇处,“这里依山傍水,地势不错,日后我打算拿来安置黑旗军退伍老兵,你有空帮我跟将军说一声。”

“为啥不让他们住城里?”

“因为将来我会有一些产业需要高度保密,得让他们帮忙看着。你放心,我会将这里建成一个小型城镇,吃穿住行应有尽有。”

这是沈素钦参考后世工业园区的规划,往后整个西郊她都会用起来。

她前世死之前,末世也才将将开始十多年,是在她二十几岁开始的,而在那之前,她的工作是精算师,一个需要筹算能力和智商的工作,也是一份对学历要求颇高的工作。

十多年的末世生活,她作为精算师的能力助力不多,倒是身手越练越好。

“哎,我要说的不是这个,”她一抹地图,将整个缙州圈进来,说,“只要战事一歇,朝廷肯定立马断掉对黑旗军的粮草供应,所以我们得早做打算。”

“好在缙州现在是将军的封地,如何管理将军自己说了算。”

“我现在想要尽快恢复缙州农耕,争取黑旗军明年能够得到缙州供养。”

“这不可能。”许有财斩钉截铁道,“连年战乱,缙州境内根本没剩几个活人,土地百分之八十都慌了,谁来种。”

“退一步讲,就算有人也白搭,田地都是大地主富商和官家的,普通百姓根本没地,怎么种?”

沈素钦摆摆手,“这就是我需要你帮忙的地方了。首先,我要丈量缙州全境所有土地,不拘是谁的,只要能种粮食,就要登记在册。”

“其次,我要放出消息去,凡缙州百姓,男者得田四亩,女者得田三亩,不拘年龄;最后,在施行之前,我需要让将军和太子知道,并由他们起草发布令书。”

“我知道你们军中有自己的通讯渠道,帮我把这些计划送给将军去。”

许有财自她开始说测量土地开始,便屏住了呼吸,直到最后一个字落下。

“你,你是想平分土地给百姓?”他问。

“是。”

“可这土地是官家的地主的,咱没权力分。”

沈素钦挑眉:“我问你,那些官家地主大富商可还在缙州?”

许有财摇头。

“既然不在,那便不是他们的。”

“可他们一旦听到消息,势必会回来讨要。”

“不给,不听你就上去揍他们。”沈素钦说,“揍到他们愿意为止。”

许有财默默伸出大拇指,觉得夫人的作风比他们更大胆。

“这件事你也要抓紧办,我们不能耽误春耕。”

“我晓得。”

“行,那将军去忙吧。对了,此事在事成之前,我不希望有不相干的人知道。”

“是。”

交代许有财后又过了两天。

这天上午,沈素钦写完东西后,见小黑站在院中发呆,便招手叫他过来。

隔着窗户,她问小黑:“吃午饭了么?”

小黑点头。

“想出去玩吗?”

小黑摇头。

“行吧,去把居桃姐姐叫过来。”

很快居桃来了。

祭文的事告一段落后,居桃很是歇了两天。

“钦姐有事找我?”居桃问。

沈素钦趴在桌上,懒懒地说:“最近用脑过度,头有点疼。”

居桃立马紧张起来:“我去找大夫。”

“不用,”沈素钦坐起来,“最近兴源的生意怎么样?”

“冬天是淡季,大家都不想出门,生意一般。”

“唔,该打起精神赚钱了。”她站起来,“走吧,去宁远的酒楼看看,对了带上咱们从浮梁山带来的铜锅。”

“是。”

居桃跟着她出去,临走到院门口时,沈素钦朝小黑招了招手,说:“走吧,一起跟我们去看看。”

小黑愣了一下,丢下扫帚赶紧跟上。

宁远的兴源酒楼是城中最气派的酒楼,三层楼高,全是用圆实木砌的,特别结实。

沈素钦推开门帘进去,里头暖洋洋一片,看来赵掌柜有点手段。

“东家,您来了。”

沈素钦一进门,赵籍就迎了上来。

早在东家一来到宁远的时候,赵籍就在等她,好不容易把人给盼来了。

“赵掌柜,发财啊。”沈素钦说。

“发财,发财。东家三楼包间请。”

“三楼就不去了,在一楼大堂给我收拾张桌子出来吧,”沈素钦回他,之后她又对居桃说:“你带小黑去厨房准备吧。”

居桃应下。

“我这趟来是给掌柜的送银子来了。”沈素钦说。

赵籍笑说:“东家的主意向来是好的。”

沈素钦摆摆手:“每年你这个酒楼都是缙州收益最高的,一看赵老板就会做生意。”

“那也多亏东家底子打的好。”

“谦虚了赵老板,不瞒你说,我今日来要推的东西,或许还能让兴源更上一层楼。”

赵籍眼睛立马放光了。

第59章 铜炉火锅

◎“东家,这锅子稀奇。”◎

厨房里,小黑看着居桃将手里拎的奇怪形状的铜锅放水里洗了洗,然后倒上热水,递给他说:“拿去外间摆在桌上。”

这是一个两层的铜炉锅子,底下一层有个托盘,托盘驮着一个中空的圆柱,这圆柱又与上头那层的圆锅连接,总之小黑没见过这种锅子。

他托着加了热水的铜炉锅子从后厨去到大堂,搭眼看清沈素钦坐的位置,然后端着锅子过去将其放在桌上。

赵掌柜一见这锅子就来了兴致,忙站起来往里瞅:“东家,这锅子稀奇。”

“我叫它铜炉火锅,中间燃碳火,锅里煮食材,边煮边吃,热乎。”沈素钦解释说。

“这碳火”

“去让你居桃姐把碳火拿来。”沈素钦对小黑说。

小黑点头,应声下去。

沈素钦继续对赵籍说:“碳火铲来直接倒进去。”

“不会烧坏吗?”

“铜锅可没有这么容易烧坏。”

“就算烧不坏,用碳火真能煮熟食材?”

“当然,煮些肉片、蔬菜还是可以的。待会煮上你尝尝。”

说着,居桃端了一托盘的肉片蔬菜,小黑提着烧红的炭盆,两人一块往这边走来。

这个铜锅涮肉居桃跟沈素钦在浮梁山的时候一起吃过很多次,所以她很熟练地把碳火倒进内胆,待水开,又将肉片倒进锅里。

她这边刚弄完,大堂里其他桌吃饭的客人便好奇地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讨论起这个奇怪的锅子来。

“哟,这肉还真变白了。”

“还挺烫手。”

“热气腾腾的,看着就暖和,冬天吃这个不错。要是吃炖的肉,还没吃两口,油就凝住了。”

“就是,该放点肉骨头在里头,一边煮一边吃,肯定更香。”

“哎,”沈素钦站起来,“这位老乡说对了,骨头汤、肉汤更香,要是有青菜豆腐,往里头煮上那么两下,一口下肚,绝对舒坦。”

“对!”众人附和。

眼看着肉片卷起来了,有人迫不及待地说:“这肉是不是熟了?掌柜的快尝尝看。”

赵籍呵呵笑着,伸筷子就要去捞那肉吃,被沈素钦半路拦住说:“等等,蘸料还没来呢。”

“蘸料?啥叫蘸料?”赵籍问。

“我妹子去弄了,马上就来。”

很快,居桃跟小黑端着几碗调料过来。

大梁香辛料还算丰富,姜、花椒、桂皮、茴香等等都有,只不过常做药材用,对普通人家来说十分昂贵。

老百姓多数时候有点盐巴吃吃,已经算很不错了。

而兴源的优势就是调味丰富,换言之,口味重。

像它的烂肉汤饭,煮都是些猪下水,重油打底,辛香料去腥调味炖煮,再加茱萸增辣,整个口感可以说麻辣鲜香,十分下饭,很符合卖苦力的行商走贩的口味。

这回居桃端来的调料,也是用麻辣鲜香的卤下水打底,另外放葱、茱萸、香油、糖、盐等调味。

“来,赵老板,大家伙一起尝尝,这铜锅涮肉怎么样。”沈素钦招呼众人。

众人早就按耐不住了,纷纷拿起筷子去锅里捞肉,转眼的功夫就被抢光了。

居桃赶紧下上第二盘肉。

第三盘,第四盘

几轮下来,众人吃得那叫一个红光满面,欲罢不能。

见状,沈素钦摆摆手示意居桃停下来。

众人捞肉捞不着了,意犹未尽地天天嘴巴,抱怨道:“咋不下了?咱给钱,不白吃。”

沈素钦笑:“我先问诸位几个问题,问完大家继续吃,我请客。”

一说请客,大家都笑开了,忙说:“你问你问。”

沈素钦:“这铜锅涮肉往后要是在兴源上了,大家愿意花钱来吃不?”

“那必须的,我不光自己来,还要带上一家老小,让他们都来尝尝,热闹热闹。”

“就是,一家人吃不错,不错。”

“关键越吃越暖和,这以前可以没有。”

“可不是么。”

沈素钦听着,满意地颔首道:“那往后诸位可要多来捧场了。”

“还真上啊?”有人问。

沈素钦回:“真上,以后它就是兴源酒楼的招牌菜了,诸位请记住,它叫团圆锅。”

“团圆锅?”

“嗯,不错,一家人围着圆锅子吃吃喝喝,那可不就是团圆锅么。”

“好名字。”

沈素钦笑着道:“那诸位继续吃,今天我请客,大家放开肚皮不要客气。”

众人欢呼,忙招呼小二上菜上肉。

“赵掌柜,移步三楼?咱俩合计合计这事。”沈素钦招呼赵籍。

赵籍忙站起来:“这边请东家。”

去到三楼,沈素钦开门见山:“这就是兴源接下来打算推的新菜式,赵掌柜觉得如何?”

赵籍:“东西确实新颖也好吃,只是这铜锅怕是用不起哦。”

大梁产铜,但不多,铜价贵,造这么一个锅子还问题不大。但若是每桌都得来一个,那可就是十几只不等了,投入会是笔很大的开销。

“有投入才能有持续产出。”沈素钦说,“说白了,这东西没什么技术含量,别的店想学,看两眼就学去了。咱们能拿什么站住脚?一是食材,新鲜新颖;二是调味;三是锅具,所谓的正统仪式感。所以这个铜锅不能省,我还要在铜锅上印上兴源字样,让别人仿也仿不来。”

“东家说的是,是我目光短浅了。”

沈素钦摇摇头:“赵掌柜很好,不必自谦。如此,这件事我就交给赵掌柜办了,有什么问题可以找居桃,她清楚。”

“是,东家。”

“还有,这事要抓紧,我想快点推出来,好赶紧赚钱。”

“我记下了。”

说着,沈素钦就要起身告辞了,想了想她又坐下来问,“赵掌柜,我记得之前有粮食送去疏勒河,是你主持的对不对?”

赵籍有些受宠若惊,忙道:“确实是我,没想到东家还记得。”

沈素钦:“你当时去疏勒河,见到他们驻地,感觉怎么样?”

赵籍沉默许久,缓缓说到:“小狗尚有一瓦遮头,有三餐可食。”

沈素钦目色沉郁:“他们可不是狗,能打得沙陀抱头鼠窜的,那得是狼。”

赵籍默然点头:“听说东家承诺,每月给黑旗军十万两银子做军饷?”

“是。”

“能不能也算我一个?”

从兴源酒楼出来后,沈素钦没有直接回府,而是去了西郊。

西郊一千来个人连干了好几天,才勉强挖出几个十丈见方的深坑。

主要地上都是冻土,须得烧火将土化冻,然后才好挖。

不过这也比沈素钦预期的快很多了。

见她带人过来,周无赶紧迎上来。

“夫人有日子没来了。”周无说。

沈素钦用手捂了捂冻得冰凉的耳朵,回道:“这几日在忙别的事,怎么样?可还算顺利。”

周无侧身,让她看清全貌道:“还成,眼下坑挖好了,就可以架梁盖屋顶了。”

“周百户打算拿什么盖屋顶?”

“苇草如何?”

“嗯”沈素钦原本打算直接用桐油纸糊一层算了,但想到苇草做顶更结实,且缙州多大风,桐油纸怕是撑不了多长时间,“听百户的,就苇草吧。”

周百户眼睛亮亮的,“夫人,我可不可以让城里的女人们帮着把苇草编成草席子,这样也能让她们赚点铜板贴补家里。”

他的妻子这趟也跟着来了,就住在城里,每日也没什么事做。

“挺好,就这样吧。银子我之前拨给过你,不够再问许将军要。”沈素钦说。

自西郊开工后,她就将此事全权交给许有财负责了,也一并将所需银两拨给他。

后来许有财要亲自去黑旗军中送信,便将此事暂时托付给周无。

周无做事有筹算,肯吃苦,沈素钦用人不疑。

“多谢夫人。”周无激动道。

原本他以为自己要废一番口舌夫人才会答应,没想到她这么好说话。

不过周无这么一提,倒叫沈素钦对这件事上了心。

眼下开春后,分地种田是一方面,要想增加收入,光种田可不够。

北境虽说土地肥沃,但冬天长,粟米生长需要足够温度,所以北境粟米产量并不高,种植粟米也赚不到银子,勉强果腹罢了。

不过这事得慢慢筹划,一样一样来。

沈素钦将目光收回来,对周无说:“架梁之后就是搭火墙,这东西原理跟火炕差不多,你们应该清楚怎么弄对不对?”

“夫人放心,之前我们有一批人专门学过,能弄。”

“那就好。再之后便是糊油纸将整块田罩住,要让光能透进去,”说到这里,她想了想,“大棚里要种青菜,你挑一挑,要长得快的。然后挑一批信得过的人负责种菜和做杂工,人你看着招,只要保密工作能做好就行。”

周无连连点头。

“有劳百户费心。”

“应该的,应该的,夫人放心,我等定竭尽全力。”

蔬菜大棚这个事,沈素钦心里只当它是小生意,是铜炉火锅的添头,没指望它能赚多少钱。

眼下,她的主要精力还是放在兴源酒楼上。

酒楼生意下行,她的收益直接减少,影响太大了。

况且之前打算清卖出关,生意上许久没有上心了,有些掌柜心思浮动,是时候好好敲打一下了。

回去的路上,沈素钦对居桃说:“通知下去,年前盘账,让各地掌柜都上宁远来。”

盘账就是汇报酒楼一年的进账出账和盈利,顺便再谈谈分红和奖惩。

这事是兴源每年的大事,老主顾们都知道,每年一进腊月,掌柜们都会出趟远门,之前是去浮梁山。

居桃吓了一跳:“宁远这么冷又这么远,怕是”

“如果这点苦头都吃不了,那趁早关门大吉算了。”

“那我这就通知下去。”

第60章 均田

◎“你这手腕可够硬的。”◎

许有财快马加鞭追上黑旗军主力时,队伍刚好过弋阳郡,从弋阳郡再出去百十里路就是疏勒河了。

眼下,队伍驻扎在城外。

沙陀被追了一夜,此时正惶惶不安地往前逃窜。

昨夜,两边又打了一场硬仗。

朱邪葛波带人正面出击,萧平川迎战,两边大大方方你来我往干了一场。

沙陀人马疲敝,越打气势越低,最后叫萧平川冲散了队伍,歼了不少人。

许有财进去营帐,萧平川与时烨正在商议要不要直接将朱邪葛波了结掉。

萧平川的意思是,朱邪葛波得留着,无他,就为了让他这废物坐稳王位,好给黑旗军休养生息的时间,也为彻底打到沙陀王庭做准备。

时烨也是这么想的,可肥肉掉到嘴边,不咬一口实在不甘心。

“不然咱们把他活捉了,让沙陀拿东西来换。”时烨说。

“可以看看有没有机会”

正说着,许有财通报道:“将军,殿下,我有要紧事汇报。”

两人一听是许有财的声音,以为沈素钦那边出什么事了,忙让他进来。

“不是让你好好保护她么,你来做什么?”萧平川一见许有财劈头盖脸就问。

“是夫人让我来的,”他委屈道,说着还不忘向太子行礼,“殿下。”

时烨摆摆手:“说罢,什么要紧事。”

“就夫人让我给你带俩一句话,均田时机已到,莫误春耕。”

时烨眼中迸发出明亮的光:“她真的决定要放开手脚做了?”

许有财:“夫人她是这么说的。”

“那我得赶紧启程回宁远了,”时烨兴奋道,“春耕在即,均田可是个大工程。不过缙州是你的属地,我总得问问你的意思。”

萧平川摆摆手,“少弄这些有的没的,你想做什么就尽管去做,缙州地面儿上没人敢不卖你面子。”

时烨搂了他一下:“好兄弟!”

萧平川把他推开点,问许有财:“夫人可有额外交代什么?”

许有财:“没有啊。”

“她就没问问我?”

许有财摇头:“没,夫人在宁远很忙的,要主持造火炕,造暖棚。”

火炕萧平川知道,弋阳郡中有人花钱请人盘过,他去看过,确实暖和。

“那暖棚是什么东西?”萧平川问。

“夫人说是可以冬天种出果蔬的棚子。”

这回时烨先忍不住了:“她一天天的,哪来这么多点子。”

许有财不赞同,“夫人读书多懂得多,自然赚钱的门路也多,都是为百姓着想。”

“是是是,她那都是造福百姓的好事。”后半句时烨是对萧平川说的,“要改革田制,她和我都不好出面,你的将军印信怕是得借我们使一使。”

缙州毕竟是萧平川的属地,他俩一个将军夫人一个太子,插手的话属实名不正言不顺。

“走的时候我让你带着。”萧平川说。

时烨语气有些吃味:“朝廷上下几百口逼了你好几年,也没见你松口把印信交上去。这才新娶个夫人,就双手奉上了?”

“你就说要不要吧?”

“要,当然要。”

至此,萧平川耐心耗尽,拽着时烨的衣领将人一把丢出帐篷去。

“夫人还要什么?”

许有财缩缩脖子:“没了,都有将军印了,文书什么不重要了。”

萧平川:“那个祭文,你知道多少?”

“哦,夫人说是算算日子,之前的那三十万石粮食该吃完了,所以想办法让朝廷出点力。”

萧平川猜也是这个原因,不过那篇祭文他读过很多遍,字里行间满满情绪,绝对不是敷衍功利之作。

“你回去的时候,帮我把这个带给她。”

他从怀里掏出一支木盒,木盒没什么花纹,但明显打磨过,还算精巧。

许有财接过来,有些好奇地问:“这是啥?我可以打开不?”

“不可以。”

“哦。”

之前他在打磨的时候时烨看见过,他说:“我觉得她未必喜欢,太艳。”

萧平川心里想着,有机会一定要亲自问问她,如果不喜欢,他再磨点别的

第二天一早,许有财就带着时烨和将军印一起往宁远赶。

另一边,宁远兴源酒楼的赵老板这几日可算是忙疯了。

自那日团圆锅的名声打出去后,凡是来吃饭的,见着他都会多问一嘴,这锅子啥时候上。

可这铜炉火锅做工精巧,他托铁匠铺连夜按着沈素钦给的锅子仿照着做,好几天过去也才做成两三个。

不过好在那铁匠铺的老头子是个有本事的,做出来的东西蛮不错,连沈素钦看了都说比她原先那个好。

眼下,锅子有着落了,菜单却还没定下。

冬日里,整个大梁万物凋零,新鲜蔬菜是吃不上的,吃的最多的是秋天时候囤下的白菜和萝卜,还有干野菜,腌的酸菜等等,大家天天吃顿顿吃,都吃腻了。

这也正是沈素钦坚持造暖棚种青菜的原因,常见的一些绿叶青菜大概一个月就能成熟,若是半个月后暖棚能造好,那差不多过年前,青菜就能上市。

届时跟火锅一起推出,绝对能大赚一笔。

所以,沈素钦交代了,让赵掌柜帮着多造一些铜炉火锅出来,她要让北上盘账的各地掌柜们带回去。

“东家放心,我肯定给你办好。”赵掌柜说。

沈素钦笑:“掌柜的做事,我自然是放心的。”

从酒楼出来,居桃给沈素钦披上狐裘,低声说:“那位正朝着宁远来。”

沈素钦皱眉:“他来做什么?”

说完,她顿了一下,继续道:“是了,均田一事。可这并不适合他出面。”

“为什么?”

“均田令一下,板上钉钉地跟世家宣战,他这是不想回都城,不想做太子了?”

“这我可弄不懂,只是底下人说两人昼夜兼程,辛苦得很。”

“行吧,回去以后你帮着收拾下,腾出个院子来给他住。”说到这里,她眸色变深,“家里那位江四婶还是不许你插手将军府内院的事?”

“是的。”

“那银子呢?她问你要吗?”

“照要不误。”

“啧。”

“钦姐,我不懂,将军明明交代过,将军府由你掌家。这位江四婶为何敢把持不放,而你又不肯动她。”

要知道在都城,沈府那位嬷嬷可过的不好,三天两头挨打。

“江四婶是将军的奶娘,相当于半个娘,我怎么说都是外人,不好动。”

“可是她不光克扣你的饭食衣物,还不让修房屋,桌椅板凳也陈旧腐坏的厉害,实在与将军的身份不匹配。这往后,各地掌柜们是要来将军府拜访的,见这么一个光景,该怎么看你?”

居桃拨给府里的银子并不少,也一早就交代下去说,夫人让修房屋,焕新家具,再顺便买几个丫鬟小厮。

可江四婶收下银子却不干活,非说府里人少,住不过来,家具没坏,凑活着用

沈素钦按了按额角,说:“借着接待那位的机会,你越过江四婶直接修吧,有什么事让她来找我。”

“好。”

“还有,那个元香每日早出晚归,你知道她在做什么吗?”

居桃回忆了一下,她倒是没怎么注意这个人,主要小姑娘文文气气的,不怎么爱说话。

“我让人调查一下。”

“嗯。”

接下来的日子,沈素钦稍微清闲了一些,有心情倚在廊下看些闲书。

小黑有时扛着扫帚在院中洒扫,两人各站一边,谁也不妨碍谁。

这天,日头有些晃眼,沈素钦合上书,眯着眼打量小黑一阵问他:“你是不是长高了?”

刚带回来的时候,小黑似乎才到她胸口,这会儿怕是跟她一样高了。

小黑点点头。

“你倒是长得快,跟抽条似的。”沈素钦将书放在一旁,“一直没问你,你家以前是做什么的?”

“开私塾。”

“你爹娘?”

“死了。”

“我爹娘也死了。”

小黑噎住。

沈素钦又问:“你今年几岁?”

“十七。”

“咦?只比我小两岁。那你几岁自己过的?”

“十二岁。”

“我比你早,我五岁。”

小黑愣住。

“话说你家开私塾的话,你的名字应该不叫小黑吧。”

小黑是她随便取的,因为他眼睛又黑又亮。

“嗯。”

“那叫什么?”

“柳自牧。”

“谦谦君子,卑以自牧的那个自牧?”

“嗯。”

沈素钦叹口气:“你想读书吗?”

柳自牧摇摇头:“我只想吃饱饭。”

“我管你吃饭,从今日起,你跟着我读书吧。我师从季渭崖,应该够资格教你。”

柳自牧又一次愣住,他知道季渭崖,那是他父亲口中难以企及的高山。

他犹豫了,半晌才说:“可是我恨你。”

沈素钦心口窒了一瞬,她记得小黑开口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我怎么报答你?”

她以为他对她就算不心怀感恩,至少不恨,所以她才决意收留他。

“你那时是骗我的?”沈素钦问他。

柳自牧:“那日你给了我们饼子,后面又不管我们,大家只得自寻出路。半夜遇上暴风雪,所有人挤成一团,我因为长得小被当成小孩护在中间。我还记得周围都是手和脚,我被压得喘不过来气。那时我就想,要是你能再救我们一次就好了。”

“可是你没来,我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咽气。我恨你,我知道这很没道理,可是你要么不救,要么就救到底,为什么要给了我们希望,又亲手毁了它。”

柳自牧说这些的时候声音流畅,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毫不相关的事。

沈素钦沉默了。

头顶的日头还是很晒,明晃晃的。

“你要知道,当时的情况,没有多少人会选择停下来。”沈素钦说。

“那你为什么后来又救我回来?”

沈素钦语气轻缓:“因为我脑子抽了。你还小,没必要放弃好机会。总有一日,由你亲手去救天底下千千万万受苦的百姓,不好吗?”

这话落地,柳自牧缓缓垂下眼眸。

半晌,他才低声回:“好。”

沈素钦点点头,起身,走进自己的书房,收拾了几本书出来递给他说:“这几本看完,每日给我写一篇论述,论什么都行,我要探探你的底子。”

“嗯。”

此时的沈素钦还不知道,她为时烨的江山培养了一个怎样的人才。

沈素钦歇息的这几日,恰逢将军府为了迎接太子而在翻修,到处叮叮当当吵得人耳朵疼。

再加上江四婶像是盯贼一样死死盯着施工的人,动不动就大声吼这不能动,那不能动。

后来,还直接跑到主院来找沈素钦,说:“虽说你是这家的夫人,可夫人毕竟年岁还小,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这钱不是这么个造法。”

江四婶显然还不晓得,沈素钦手里掌管着数百家酒楼。

“婶子说的对,”沈素钦敷衍道,“但太子毕竟身份尊贵,若是慢待了人家,怕是要影响将军仕途的。所以这银子尽管我也心疼,却不得不花呐。”

一提到会影响萧平川的仕途,江四婶就没话说了,抹了抹鬓角一丝不苟的头发,说:“那就先这么着吧。”

说完,手脚麻利地下去了。

可没过一顿饭的功夫,她又找了过来,说:“府里不能养年轻漂亮的丫鬟。”

“为何?”沈素钦撩起眼皮。

江四婶压低声音:“你呀不懂男人,年轻水灵的姑娘围在身边,难免有不心动的。你养些小丫鬟,可不是给自己添堵么。”

“可府里不能没有下人洒扫啊。”

“我来就成,或者请些手脚麻利的老妈子。”

沈素钦不想浪费时间在这上头,便说:“婶子看着办吧。”

两日后,许有财带着时烨回来了。

刚一入府就感受到了不一样,首先踏碎的地砖换成了青石板,看着清爽干净不少;然后屋顶瓦片、房梁也修整过了,看着敞亮不少;最后是桌椅板凳,都换成了楠木,这个可贵呐。

他啧啧出声,小声道:“将军府有了女主人就是不一样。”

时烨没听清他说什么,问:“你说什么?”

许有财摇头:“我带你去见夫人。”

时烨颔首。

沈素钦知道他们今日回来,便没有出门,一直在府里等着。

院门响的时候,她正在书房里抽柳自牧背书。

这孩子天分奇高,触类旁通且过目不忘。

她闭着眼睛听着他抑扬顿挫地背书,心情很是舒畅。

这一幕,落在许久未见沈素钦的时烨眼里,不知为何,心绪狠狠动了一下。

或许是因为他之前几次见她,要么针锋相对,要么就是刀光剑影,很少见她如此恬静优雅的模样。

“夫人,殿下到了。”许有财远远出声。

沈素钦睁开眼睛,摆手示意柳自牧停下来:“你下去自己看书吧。”

柳自牧点头,带着书从书房出来,目不斜视,没有搭理时烨打量他的目光。

“殿下。”沈素钦隔着窗户打招呼,“许大哥,辛苦了。”

许有财忙摇头,上前,将印信递给她说:“将军印信和文书都在这里了,还有这个匣子是将军让我交给你的。两位聊,我先下去了。”

“好。”

许有财走后,时烨走近两步,隔着窗户在廊下坐下来。

这两日昼夜兼程,他还真有些累了。

沈素钦看清他脸上的倦色,也没开口说话,就这样静静陪着他坐着。

大概一盏茶的功夫,时烨先开口:“均田一事,你怎么想?”

“我想借将军的权力下令全州清算丈量土地,之后再行分发。”

“若有人反对。”

“打。”

“若打不服。”

“杀。”

时烨失笑:“你这手腕可够硬的。”

沈素钦:“非常时期行非常事。所以均田一事,太子你不方便出面。”

时烨自然晓得:“我知道,我这趟回来只是想亲自参与此事,未来若在整个大梁推行,我也好详知细节,不至于行差踏错。”

他原本就没想过露面,逃命就该有逃命的自觉。

沈素钦高向来知道,这人心里装着天下百姓,所以才一直对他还算和颜悦色。

“那就好。此事我想暂时交由许大哥负责,你觉得呢?”

时烨不同意:“须得八面玲珑的人出面才好,需要权衡各方势力,且许有财分量不够。”

沈素钦:“我不同意,这里是北境之北,是民风剽悍的缙州,不是都城,无须权衡,只要拳头够硬就行。”

时烨被狠狠噎住,想了想似乎确实如此,便说道:“是我想岔了,那我就当许将军副手吧。”

沈素钦不置可否。

“春耕前,你觉得能搞定吗?”她问。

“丈量全州土地的人手?”

“许大哥有,之前黑旗军中退下来的老兵可用。”

“能召集到人?”

“能,只是咱们不能白用,得花钱雇,我这里钱不多了。”

这句话槽多无口,时烨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他捋了捋思路:“既然是退伍老兵,给钱是应该的。你没钱,是兴源倒闭了?”

沈素钦给气笑了,她一笑起来冰雪消融,美得不可方物。

“太子大人,军粮,军饷,冬衣,哪样不花钱。我最近只出不进,就算有万贯家财也顶不住。再说了,均田可不是我的私事,凭什么还要我自掏腰包?”

“这那好吧,我来想办法。”

沈素钦坐回去:“殿下长途跋涉想必累了,我让人带你去休息。均田一事须得慢慢来,咱们日后再细细商量施行细节。”

时烨起身,他确实累了:“多谢。”

送走时烨后,沈素钦的目光落在桌上的木头匣子里。

没打开之前,她设想了很多,猜里头或许是匕首、机关或是其它什么武器,毕竟萧将军送弯刀在前,再送一把也有可能。

可打开一开,她倒有些意外了。

这里头是一只通体通红的玛瑙簪子,造型很简单,是流云,不过玉身剔透毫无杂质,润润的,一看就价值不菲。

她将那钗子取出来,用手指细细摩挲,钗身平整光滑,但她就是觉得不像是匠人打磨出来的。

不过,还是很好看就是了。

她首饰很少,头发也图省事,用一根银簪松松挽住,全身上下素得不行。

她当即将头上银簪拆下,将玛瑙簪子插了上去,这艳红的玛瑙被乌发一衬,越发灵动。

沈素钦望着铜镜中的自己,似乎头一回审视自己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