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素钦正好憋着一股火,回来的路上,整个队伍气氛都很压抑。
她知道是自己乱出主意,让萧平川和他的兄弟差点出事。
于是她直接问:“玉翠山大火,我让你们去弄隔火带,你们差点回不来,这事你怪不怪我?”
萧平川认真且严肃地说:“一路上,我一直在想该怎么跟你说这件事。那晚,大家突然被火围住的时候,情况确实很危急。我希望你能理解,兄弟们会有情绪这件事。”
沈素钦当然理解,任何人面对死亡威胁,不可能不怕。
但她还是很生气,不,与其说生气的话,不如说懊恼,当时她应该态度再强硬一些,坚决不准他们上山灭火的。
还有那个周鸢,又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
“但是,大家都很清楚,这不是你的问题。谁也没料到山风会改变方向?你也不是故意要害我们,所以给大家一点时间。”萧平川继续说,“至于我,我从头到尾没有怪过你,你做的对,就算再倒回去一次,我也还是会听你的。”
至此,沈素钦不气了。
“那你帮我安抚一下他们,我晚点再出面。”她还没想好要怎么安抚大家。
“好。”
“至于那个周鸢。”
不知为何,一提到她,萧平川就后背发凉:“你说。”
“将军看得出来吧,这位周姑娘醉翁之意不在酒。”
萧平川谨慎点头,他又不傻。
“你想怎么办?”沈素钦杀人诛心,“要不要我帮你娶进门,做个侧夫人。或者我直接把正妻的位子让给她?”
萧平川要吓死了,“你别乱讲。”
“我哪里乱讲了,那位可是你的救命恩人。不对,不光是你的,还是你几百号兄弟的救命恩人。”
萧平川深吸一口气,威胁道:“你再胡乱编排,我可要发火了。”
沈素钦见好就收。
萧平川耐着性子解释道:“我的后院只会有一位姓沈的夫人,除了她不会有别人。哪天只要她一点头,我就双手把她捧上去。我在等,每时每刻都在等,沈二小姐,听明白了吗?”
沈素钦终于露出点笑容,她慢悠悠踱步过去,揪住萧平川的衣襟,将人拉下来,轻声说:“光等可不行呐将军。”
萧平川突然摸到了什么?
他回想起去玉翠山的路上,沈素钦说的那番话,再结合她现在说的,他好像懂了。
他咽了口口水,喉结滑动,试探着问道:“那我可以追求你吗?”
沈素钦挑眉,这位萧大将军终于开窍了,不容易呐。
“要是我说不可以呢?”她逗他。
萧平川当真了,泄气道:“那我再等等。”
他居然没说要放弃。
沈素钦轻笑出声:“将军想追就追吧,我也不是那么好追的。”
“真的?”萧平川的眼睛唰就亮了。
沈素钦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将军请回吧,我累了。”
“好好,你好好休息,等休息好了我带你在宁远好好转转。”
萧平川离开后,侯在一旁的居桃过来敲门。
沈素钦让她进来。
“江四婶把那个周姑娘安置在了隔壁院子。”居桃说。
沈素钦扶着桌子坐下,她坐车坐得久了些,腰腿酸疼得厉害。
居桃走过去把这几天的账本放下,问:“那个周姑娘什么来历?”
沈素钦简单把玉翠山上发生的事讲了一遍。
“所以那个周姑娘救了包括将军在内的所有人,还受了伤?”
“是。”
“这就有些麻烦了,你看她瞧将军的眼神,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她什么心思。”
“白搭。”沈素钦自信道,她压根没把她放心上,“苏家回信了吗?”
居桃僵了一瞬,差点忘了正事:“我就是为了这个事才急着来找你的,苏逾白也被下狱了,人关在嘉州州府大牢。”
沈素钦猛地站起来:“什么罪名?”
居桃摇头:“没有罪名,就只是关着。”
“谁下的令?”
居桃也摇头:“反正不是嘉州州牧,那个州牧也姓苏。”
那就是自己人。
沈素钦松了一口气,细细斟酌着,“那苏家家眷呢?”
“跑了,应该是提前着人安置了。”
“那就好,只救苏逾白一个,难度应该会小些。”
“你是想?”
沈素钦冷冷道:“把人劫来缙州。裴家敢直接对嘉州首富下手,想来是想要的东西没要到。既然他行非常手段,那我为何不能也走走歪路。”
居桃皱眉:“话是这么说,可找谁去劫狱呢?”
沈素钦沉默了。
按说最好的人选是黑旗军的斥候营,可他们刚长途奔袭回来,且她现在处境微妙,着实不好开口使唤人家。
但苏逾白又不能不救。
“我去问问他。”她硬着头皮说。
居桃点头,“不过若将军不答应,咱们是不是也该有自己的准备?”
问清楚,她好提前准备起来。
“若他不答应,我就亲自去一趟,你从南边帮我调几个秘阁的人来。”
秘阁就是居桃掌管的地方,由各地兴源酒楼私下组成的信息网,覆盖天南地北,十分庞大。
“好。”
“还有各地掌柜动身了吗?”
“偏远的已经动身了。”
沈素钦长叹一口气,两件事看来要撞到一起了。
因为担心那些人对苏逾白用刑,沈素钦喝了口水便出门去找萧平川了。
她在府里转了一圈,没找着人,以为人在周鸢的院子,便找了过去。
去到那边时,她看见黑旗军斥候营的人塞了小半个院子在里头。
大概是大夫在给周姑娘诊治,远远的,她看见赵成春站在周鸢床前,倒是萧平川仍旧不见人影。
“你们将军在吗?”她出声问。
斥候营的人回头,看见是她,自觉避到两侧,给她让出一条路来。
他们以为沈素钦也是来探病的。
沈素钦进去屋内,顺便问了嘴大夫:“周姑娘怎么样?”
大夫回:“没什么大碍,休息休息,吃两幅安神药就行。”
沈素钦点头。
之后她又问赵成春:“你们将军去哪了?”
赵成春:“说是去给你请大夫了,你找他有要紧事?”
“确实有点事,那我等他回来吧。”
“有什么事你跟我说也一样。”赵成春说。
沈素钦看了一眼,确实所有人都在,越过他们直接跟萧平川讲,就像是用权压人一样,不太好。
于是,她用善良的口吻道:“是这样的,我有一个感情很深厚的朋友,他被人冤枉下了大狱,我想诸位帮我劫他出来。”
赵成春一听,这是小事啊,便满口答应道:“没问题,”他四周扫了一眼,觉着派院里这些不合适,都满脸疲惫的,人没歇过来,“这样,晚点将军回来,我跟他讨个口谕,让人送去疏勒河,从疏勒河调一队人上来给你用。”
沈素钦没有马上回他,疏勒河调人南下,比直接从宁远调人,要多花两天时间。
她硬着头皮道:“没有更快的办法吗?”
赵成春愣了一下。
他大概听出来了,沈素钦想借斥候营。
本来嘛,斥候营原本就是黑旗军精英中的精英,不管是长途奔袭还是救人都再合适不过了。
可是夫人没看见他们一个个都没缓过来么,虽说当兵的累惯了,可玉翠山上那可是死里逃生,夫人不该一点也不体谅他们。
想到这里,他有些生气地说:“只是下大狱,又不是马上要砍头,这么着急做什么。再说了,夫人你看看院里这些兄弟,他们才刚下马,气还没喘匀,你就想让”
沈素钦打断他:“我知道,也理解,将军不必再说了。”
赵成春以为她被说动了,愿意再等等,便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们都晓得夫人给他们送粮食送钱,有恩,所以玉翠山出事之后,没人对她说一句重话。
可是这会儿,她不顾大家身体还想长途驱使大家,这就让他们有些难以接受了。
“将军,鸢儿头晕”
周鸢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众人将目光移开,看向房中的救命恩人。
沈素钦脚步微顿,后知后觉地有些难堪。
她独自一人回到主院,居桃在等,一见面就见她缓缓摇了摇头。
居桃沉默。
“收拾收拾,我们连夜就走。还得赶回来跟各地掌柜的汇合。”沈素钦说。
“那周百户和赵掌柜那边?”
“晚点再说吧。”
“好。”
“对了,”沈素钦转身从角落里捧出鸟窝,递给她说,“你帮我交给”她一时半会儿想不出来能托付给谁。
“给元香姑娘吧,让她帮着照顾几天。”居桃说。
“也好。”
当天夜里,突然下起了鹅毛大雪,飘飘洒洒,很快就将地给盖严实了。
萧平川后半夜才回来,大夫出远门问诊,估计也是被大雪误住了,没能叫萧平川等到人。
他回来之后,赵成春找上他,把沈素钦白天拜托她的事交代了一遍。
“我现在就写封调令,让奎琅带队走一趟,天亮你差人送过去。”他对赵成春说。
赵成春点点头,心里头还是不大爽利,对萧平川抱怨道:“夫人还嫌弃疏勒河那边过来的太慢,想用斥候营的人来着。她也不看看兄弟们有多累,而且我说实话,玉翠山上的事,大家心里都有疙瘩。她现在还这样不管不顾地想着差遣使唤大家,实在是叫人难受。”
萧平川听了,眉头渐渐皱起来,问:“她有说是哪个朋友被关吗?”
“说了,好像是姓苏,一个做生意的。”
“姓苏!”萧平川猛地站起来,“是不是叫苏逾白?”
赵成春被吓了一跳:“是,是吧,好像是叫什么白来着。”
萧平川一拍桌子,“坏了,那是她从小长到大的兄弟,人家在帮咱们做冬衣呢,价钱比市价还低两成。”萧平川一边说一边披上外裳,“跟我去找夫人,她现在肯定还没睡。”
“啊?难不成咱还真让斥候营跑这一趟啊。”
“不光斥候营,老子要亲自去。”
两人一前一后跑到沈素钦的房间外,见里头黑灯瞎火的,以为她睡下了。
赵成春犹豫道:“是不是情况其实没那么紧急,你看夫人都睡了,要不明天一早再说?”
萧平川却觉得情况不太对,于是他赶紧拍门:“沈二小姐,沈二,你睡了吗?”
屋内无人应答。
他猛地一脚踹开房门,见里头空荡荡的,居然没有人。
赵成春傻眼了,他长大嘴巴,缓缓道:“娘哎,她不会自己去了吧。”
他偷偷觑了一眼萧平川的脸色,不敢再出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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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救人(二)
◎“你们就他妈欺负人家没爹娘护着。”◎
第二天一早,赵掌柜和周百户按事先约好的,来府里找沈素钦。
谁知一进来就听沈主事身边的人说:“夫人让我跟二位解释一下,说她有急事连夜南下了,过阵子等她回来再去找两位。”
说话的是柳自牧。
“啊?这么大的雪夫人连夜走的?就她自己吗?”赵掌柜一连声的问。
萧平川一直在主卧房间里坐着等沈素钦回来,这会儿听见院子里的声音,猛地推门出来问:“你说她去哪了?”
柳自牧垂眸,回道:“夫人南下了,具体去哪没说。”
“她自己去的?”
“不是,还有居桃姐。”
萧平川当即气红了眼,这么冷的天,还下着雪,路上也不安全,她一个女人说走就走,胆子怎么这么大!
赵掌柜跟周百户对视一眼,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要去把人追回来不?”周百户问赵掌柜。
“夫人交代不必管她。”柳自牧道。
“这不行啊,万一半路上出点什么事”
他话还没说话,就见萧平川换了一身劲装出来,风风火火地冲出院门。
“这下不用担心了。”周百户喃喃道。
赵成春等人被叫到演练场集合,萧平川周身气场冷冽,黑着脸走过来:“夫人连夜南下救人去了,斥候一营的跟我走一趟,剩下的看家。”
此时府里少说也有三四百人,个个久经战场。
众人闻言,先是愣了一瞬,然后低下了头。
萧平川无从分辨他们是羞愧还是不满,不过他现在顾不上了。
赵成春心虚地说:“天寒地冻,咱们即刻出发,追上以后就把人劝回来吧,救个人而已,不用夫人出面。”
萧平川扫了他一眼,“你留下,斥候一小队跟我走。”
“将军……”赵成春还想说什么,被萧平川打断,“有话,等我回来再说。走!”
就这样,萧平川带着十几号人快马加鞭地走了。
他原本想着路上有雪,那两人未必能走多快,他们加快脚程应该能追上。
哪知人家沿路有各地兴源酒楼接应,每到一处就换马,吃用也一应供应齐全。
倒是萧平川无诏南下,一路上只得低调行事,很是吃了些苦头。
再加上他出发时路上积雪已厚,马踩在上面打滑,压根走不快。
关键他并不清楚那位苏公子被关在何处,只听说是下狱了,他便以为人被关在都城。
于是,到了都城便没有再走,而是乔装打扮一番进了城里,暗自打探消息。
一连打探好几天,终于确认没有姓苏的关在狱中,这才不得不作罢,带人返回北境。
另一边,沈素钦他们过了都城继续南下,直指嘉州。
秘阁的人早已暗中集结在州府大狱附近,他们原以为要杀人劫狱。
哪成想,东家到了之后,先是私下拜访嘉州州牧,之后监狱直接中门大开,让他们把人抬了出来。
“人我交给你了,”嘉州州牧叹道,“我这个远侄骨头硬,很是吃了些苦头,你帮我好好照顾他。”
沈素钦点头。
“多亏有你,不远千里跑来,我替苏家列祖列宗拜你一拜。”
沈素钦忙侧身让开说:“我与逾白哥哥自小相识,不是兄妹胜似兄妹。况且苏家遭此大难,都是受我连累”
州牧摇摇头:“不关你的事,苏家巨富,早就被人盯上了。不是今日就是明日,早晚的事,你不必介怀。”
沈素钦抿唇,苏家就此败落,哪是一句不必介怀就能让她放下的。
“世叔,我得走了,大夫还在楼里等着。”她说。
“快走吧,快走吧。对了,此事我推给黑旗军,真的没关系吗?”
“没关系,将军他不会说什么的。”
“那就好。”
沈素钦将人昏迷不醒的人带回酒楼,大夫将他破烂染血的衣裳除尽,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的伤口来。
居桃不忍心看:“不是说嘉州州牧是他远房叔叔吗?怎么还让人打成这样?”
“他尽力了,是裴家派人来审的他,州牧大人能将他的命保到现在已经很不错了。”沈素钦说,“大夫,怎么样?这身伤还经得起长途跋涉吗?”
大夫:“伤了脏腑,短时间内怕是不好移动。”
“这不行啊,他必须得走。”
大夫想了想,“或者路上少些颠簸,身下垫厚点,有人抱着最好,别让身子落地。”
“成。”
“路上药不能断,要按时服用。”
“我晓得了。”
就这样,苏逾白连夜又被转移到马车上,沈素钦背靠着车厢壁,把他上半身揽在怀里,一路就这么走着。
过了都城,苏逾白短暂地清醒了一下,看清周围的环境和人后,又放心地昏睡过去。
沈素钦戳戳他的胸口:“你倒是睡得安稳,老娘腰都快断了,早晚跟你讨回来。”
黑旗军劫狱的消息比沈素钦更早回到宁远。
彼时,萧平川已经自都城返回宁远,也是到了这个时候,他才晓得沈素钦他们去的是嘉州。
赵成春小心翼翼地觑他一眼,放轻脚步想要下去。
这几天,将军天天黑着脸,谁也不敢招惹他。
“你去哪?”萧平川沉声问。
赵成春陪笑:“周姑娘要吃城南的点心,我去给她买。”
“城里有铺子开了?”
“有有了,城里现在多了许多外地人,手艺蛮好”赵成春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在萧平川越来越黑的脸色里收了声。
这少不得是托了沈素钦在西郊大力开垦的功劳。
萧平川后来去了趟西郊,去看被沈素钦安置的退伍兄弟。
他的那些兄弟们如今有了固定住所,每日三餐也有着落,一个个都体面不少。
沈素钦帮着给退伍兄弟们找了活路,自己却逼得她独自远走救人,他甚至都不知道她如今安全与否。
想到这里,他的脸更黑了。
“周姑娘那边怎么样了?”萧平川忍着头疼补上一句。
“除了整天闹着见你,其它也没啥。你,要不去见见她?”
“不去,你好好照顾。”
“哦。”
赵成春小步跑出府。
走出没多远,居然看见许有财骑着高头大马风驰电掣地朝这边来。
他眯着眼站定,等他跑到近前,高声问:“你怎么回来了?”
许有财一把扔开缰绳,翻身下马,一叠声问:“夫人回来了么?”
赵成春摸摸鼻子,“还没。”
“去了几天了?”
“五六天了。”
“艹!”许有财把马丢给他,“我去找将军。”
赵成春赶紧拉住他,说:“别去,将军正在气头上,你找死啊。”
许有财甩开他,一边往里冲,一边高声道:“他还有脸生气!宁远大几百号大男人杵在这里,让一个女人孤身南下去救人,你们是忘了当初大家快饿死的时候,是谁送来粮食的。还有,当初将军被困都城,为了救他,夫人父母接连惨死,你们他妈的脑子被屎糊住了!”
赵成春张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的话,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还有城外西郊你去了吗?那些缺胳膊断腿的兄弟,不也是夫人养着吗?你们这是忘恩负义的玩意儿,一天天脑子里不知想些什么,还是说你们就他妈欺负人家没爹娘护着!”
许有财说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萧平川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他,他身后还有斥候营的兄弟,大家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说完了吗?说完了就进来。”萧平川平静道。
许有财狠狠跺了一脚,走过去,推开众人跟萧平川进了屋。
“将军,你这事办的不地道。”他直接道。
萧平川没有反驳。
“咱派人去接夫人了吗?”许有财又问。
“派了。”
“那就等着吧。你说你,你这样,对得起沈大人吗?”
萧平川:“是我没护好她。”
两天后,沈素钦的车架在将军府门前停下。
萧平川、赵成春、许有财还有斥候营等一众人围了上去。
见车帘迟迟没有掀开,萧平川上前,掀开帘子,入目是沈素钦坐着合着眼,神形憔悴,怀里抱着一个男人,两人的脑袋靠得很近,几乎有种耳鬓厮磨的感觉。
萧平川目光沉了沉,想要上车将人弄下来。
居桃拦了他一下说:“将军,钦姐这些天都是这样坐着过来的,你待会上手轻些,别弄疼她。”
萧平川沉默半晌:“好。”
“有财,过来接人。”萧平川把苏逾白从沈素钦怀里抱出来。
沈素钦被惊醒,看见是他,松了手,轻声道:“他肋骨断了两根,伤了脏腑,轻点。”
“嗯。”
萧平川把人递给许有财,转回身来想要抱她起来。
沈素钦摆摆手,她现在浑身僵硬,麻了,“把我放平,我躺一会儿,待会自己回去,你先回去吧。”
萧平川沉默地看着她。
两人对视。
萧平川让步:“好。”
“把人安置到主院。”沈素钦叮嘱一句。
“嗯。”
居桃刚才一露面就被人找了去,这会儿回来,隔着车窗急急对沈素钦说:“钦姐,赵掌柜的人说,南边的掌柜们眼下分住在城中,他们等了多日,已经有些着急了,可要尽快安排盘账?”
快过年了,再不盘账放人,就耽误人家阖家团圆了。
沈素钦使劲闭了闭眼:“你再辛苦一趟,让赵掌柜和周百户来府里见我。”
“好。”居桃小声说,“将军还在车外等你,许将军他们也在。”
“嗯。”
居桃离开了,马车四周静悄悄的,明明站了数十号人,却一点声响也没有。
车厢帘子紧闭,明晃晃的日头高悬,凉风吹着,时不时吹动帘角。
沈素钦周身松快一点后,自己撩开帘子,示意萧平川过来:“有劳将军。”
萧平川走近,直接打横将人抱起。
沈素钦有些脱力地靠在他怀里。
她瘦了好大一圈,整个人病恹恹的。
“萧平川。”
“嗯?”
“别让他们看。”
“好。”
“全体都有,向后转!”萧平川下令,他紧了紧手臂,问她:“这样可以吗?”
沈素钦微不可见地点点头。
回到卧室,萧平川轻轻把人放到床上:“府里备着大夫,给苏公子看完就来给你看。”
“我就是累了,不必劳烦大夫。”
“看看吧,你瘦得太厉害了。”萧平川放软声音,别的话他什么都不敢说,要说也不是现在。她的身体要紧,他生怕沈素钦会因此落下什么病根。
“我有些累,”她闭上眼睛,“你先下去吧。”
萧平川不可能放任她不看大夫,还要再劝,却被敲门的居桃打断,“钦姐,周百户和赵掌柜来了。”
沈素钦疲惫地睁开眼睛,她真的很想睡一觉,她已经连着好几天没合眼了。
“进来吧。”沈素钦勉强睁开眼睛,她眼睛里满是红血丝,脸色苍白憔悴,整个人像是随时会昏过去。
为了醒神,她撩开袖子,用萧平川送的那根玛瑙簪子狠狠在手臂上扎了一下,血珠冒出来,猩红刺眼。
扎完她才想起来萧平川还在屋里。
她轻叹一口气,解释道:“我不是故意恶心你,我原先那根簪子没带身上。”
萧平川一句话不说,他眼睛猩红,仿佛那根簪子扎在了他的心口上,咬牙道:“你还不如扎我身上,沈素钦,就非得现在吗?就这么急吗?急得你连命都不要了。”
沈素钦:“将军,我现在没什么力气同你争辩,你若是想吵架,那就出去。”
萧平川气得原地直转圈,却又拿他无可奈何。
进来房间,周百户和赵掌柜一见她吓了一跳。
“怎么瘦了这么多?”
连着七八日吃不好睡不好,瘦再多也正常。
沈素钦笑笑:“过两日就养回来了。”她坐下,有些畏寒,裹紧狐裘,“我找两位来是想问问进度,你们也知道,我打算盘完账之后,就让掌柜们带着东西回去,年前就铺开火锅大赚一笔。”
第68章 盘账
◎“帐做得再漂亮,也瞒不过我。”◎
“我俩晓得,”赵掌柜说,“我与周百户一直通着气呢,他那边的青菜已经可以收了,五十亩,绿油油的,全在地里,随时可以采摘。我这里,铜炉火锅已经做了七八百个,是找了全州的铁铺一起做的,每个酒楼分一两个没问题。”
沈素钦满意地点点头:“两位做事我是放心的,果然做得很好。只是接下来,还有一些细节要完善。”
“东家您说。”
“首先,青菜采摘下来要运往大梁各地,路上少则两三天,多则七八天。天气寒冷,须得做好保温,以防冻坏;也得注意别捂烂了。至于护送的人,周百户替我找一下许大哥,让他再安排点退伍兵士进来。”
“其次,铜炉火锅那边,相信兴源一旦推出火锅,各地很快就会出仿制品,我想让他们自己造不出锅子来,只能从我们手里买。所以赵掌柜想想办法,怎么让人轻易仿不了这个锅,顺便再把各地铁铺勾连一下,形成一个产业,这块我想捏在自己手里。”
“夫人放心。”赵掌柜说,“锅子我让他们提前留了一手,保准普通铁铺一时半会造不出来。剩下的我这两日就去办。”
周百户也说:“夫人提醒的是,我这就安排下去。”
“那就有劳两位了。”沈素钦扶着椅子起身,“明日将军府盘账,周百户也过来听一听吧。”
“是。”
送走这两位,萧平川本以为她总该歇着了,没想到,她坚持要先去看苏逾白一眼。
她要自己下床走过去,被萧平川拦腰抱住,亲自抱去苏逾白房间,见他睡着没醒,这才回去。
回去的路上,她没撑住沉沉地睡了过去。
萧平川低头,看着她窝在自己怀里乖乖地闭着眼睛,又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轻手轻脚地把人放回床上,安排居桃也回去休息,他亲自照顾她。
其实他也好几日没睡了,自打沈素钦一个人南下,他没日没夜追人,回来也几乎没怎么合眼,状态不比她好多少。
“将军,”许有财在窗外轻声喊他,“黄大夫回来了,但他家里人说他身体抱恙,轻易不出诊,你要不要自己去求人家看看?”
府里候着的大夫医术一般,这个黄大夫才是北境的名医。
之前他就是为了找他来府里看诊,才错过沈素钦找人南下的。
萧平川看了眼床上沉睡的人,回他说:“好。”
沈素钦心里压着事,没睡多久就醒了,她要找萧平川借场地接待北上的掌柜,做完这个事,她才能安心休息。
不是她故意折腾,实在是事赶事,都挤一块了。如果可以。她也很想倒头就睡,她可从来不是一个会亏待自己的人。
本以为萧平川说了要寸步不离照顾自己,至少能做到,结果醒来屋里没人也就算了,府里也没人。
不得已,她只能强撑着起床,亲自去找。
问了个下人,说是往常这个点,将军都在操练场,沈素钦不疑有他,便去了。
她人还没走到操练场,就听见里头一片喧闹声,好不热闹。
她走进去,人群瞬间禁声。
这差别,啧。
沈素钦顶着众人的目光随便点了一个人,问他:“你们将军呢?”
那人后退两步,恭敬回道:“将军去找大夫了。”
“那我在这里等他,你们玩你们的,不用管我。”她走去角落位置。
“嗤,”一个清脆的女人声音响起,“夫人是来卖惨来了么?多大点事啊,不就是挟恩求报不成,自己跑了一趟。怎么?想让大家伙看看自己吃了苦头受了罪,想让将军心疼?”
沈素钦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人群散开,周鸢娇俏的身影露出来。
几日不见,大概是府里伙食实在很好,她出落得越发水灵了,双颊粉嫩,肉嘟嘟的,很是可爱。
见沈素钦沉静地看着她,周鸢继续道:“我知道你以前做的那些事,我也挺佩服你能拿出那么多粮食和银子。但是吧,这些不都是你自愿的吗?又没人逼你。”
“而且那天我也在场,不是兄弟们不愿去,实在是大家都没歇息过来,你就不能把兄弟们当个活生生的人看?再说了,我看你想救的那个人不是好好的,也没死嘛。”
提到苏逾白,沈素钦目光阴沉起来。
院中,一时分作两边,一边是身形单薄的沈素钦,一边是人高马大的黑旗军斥候营众人和娇俏的周姑娘。
斥候营的人不知是心虚还是怎样,一个个看向沈素钦的眼神别别扭扭的。
此时临近傍晚,日头已经落了下去,暮色四合,地气腾起,周围阴凉得厉害。
“你过来。”沈素钦朝她招手,语气平淡和缓。
周鸢不明所以,乖乖走过去。
没有人看清楚沈素钦是怎么动的,她几乎快成残影,转眼就将周鸢挟制在怀里,发间的玛瑙簪子死死抵在她颈侧动脉上说:“我再进一寸,你就死了。”
说着,她用了点力气,簪子尖尖戳进她肉里,冒出一个小血滴。
周鸢吓得浑身僵硬。
“夫人,请手下留情。”有人求情。
沈素钦眼神冷淡地看过去,道:“我挟恩求报,你们也是这么想的?”
她一个一个看过去,目光所到之处,人人垂眸避让。
这几个都是翠玉山上跑下来的。
沈素钦冷笑:“好,好得很,”她收回目光,“这话,记得让你们将军亲自讲给我听。”
周鸢一听她这语气,便认定沈素钦是拿准萧平川不敢说她,当即气愤道:“将军舍生忘死保家卫国,你我理应尽心竭力。你现在这般仗着点小恩小惠就咄咄逼人,实在叫人看不起。”
她这话说的难听,叫原本站在她这边的那几个男人都听不下去了,讷讷道:“周姑娘不要这样说话。”
“我说错了吗?我是为将军鸣不平,若人人都像她这样,将军岂不是要日日奔走”
沈素钦耐心耗尽,打断她冰冷开口道:“周姑娘,我忍让你,当你是恩人,那是看在萧平川的面子上。但你要知道,他的面子也没那么大。”
话毕,簪子狠狠一推,血涌得更厉害了。
周鸢感觉到温热的血流进衣裳,吓得惊声尖叫,“啊!”
叫声惊动府里众人。
萧平川和许有财刚好带着黄大夫回来,听见动静,忙把人安置好,赶去后院。
沈素钦被人群挡住,萧平川一进来只瞧见周鸢脖颈上抵入皮肉的锋利簪子和那半片被血染红的衣襟,赶紧弹指挥开那簪子。
没成想,用力过猛,簪子断成两截,一截段在沈素钦手里,另一截掉在地上。
沈素钦的目光随着掉落的簪子滑动,半晌,嗤笑一声,松开周鸢道:“护着你的人来了。”
说罢,她丢掉手里的半截簪子,向萧平川恭敬行了礼,道:“明日借将军的操练场一用,租金五百两,钱货两讫,省得再被人说是挟恩求报。”
萧平川心里咯噔一声,呆愣在当场。
后赶来的许有财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夫夫人。”他出声。
沈素钦循声转头去看他,笑笑:“许将军也在啊,缙州田地丈量完了?”
“没,没有。”
“那就赶紧去做正事吧。对了,往后夫人就别喊了,叫人听了笑话。”
许有财捂嘴,不敢再说话。
沈素钦抬脚,落脚的地方正是那支断簪,想也不想,一脚踩了上去。
玛瑙簪子本就易脆,这一踩更是断成好几节,萧平川垂眸看着,那一脚像是把他也踩进了土里。
没了簪子,沈素钦发丝垂落,走过时,发尾扫过萧平川的手背,像是将他的皮肉生生划开一般,露出里头粉嫩发红的鲜肉。
突然,手被紧紧抓住,沈素钦低头,见是萧平川的手。
她毫不犹豫地抬起另一只手拂掉,走了。
四周一片寂静,大家眼看着萧平川周身气场像冰雪一样快速凝结,一字一句问道:“是谁说的‘挟恩求报’!”
众人目光看向周鸢。
周鸢捂着脖子,一脸不忿,“我又没说错,当时大家伙刚死里逃生惊魂未定,凭什么就得帮她千里迢迢去救人。大家有血有肉,会累会渴,难不成只有她要救的是人,兄弟们就不是,她凭什么?”
“兄弟?我黑旗军什么时候混进女人了?周姑娘,请认清自己的身份,”萧平川眼神凶狠,“还有你们,自己不长嘴吗?让一个不相干的女人替你们说话!”
“我再说一遍,玉翠山上,坚持要救火的人是我。如果不是她出主意说弄隔火带,我就带着你们直接去扑火了。后来遇险是因为风向变了,这个你们也要怪她?还是你们是对我不满,因为不敢冲我发火,所以才针对她!”
“南下救人的事她确实开口了,但除了我们她还能找谁。她就是因为考虑到你们长途奔袭累了,才自己去的。”
“好,好得很呐,你们现在一句挟恩求报,把我置于何地?把黑旗军置于何地?我竟不知道,我萧平川带出来一群忘恩负义的人。”
“赵成春,把周姑娘送出府去安顿。”
“将军!”赵成春还想求情。
“你要是想求情,就脱了这身皮,跟她一块走。”
赵成春瞬间收声。
“都给我滚!”萧平川发了一通火后,疾步朝主院走去。
他真是被他们给害死了。
演武场上,落针可闻,只除了周鸢呜呜的哭泣声:“她有什么本事嘛,还不是仗着将军偏袒她……”
主院里,黄大夫已经帮沈素钦看完病了。就说沈素钦不是一个会拿自己身体健康开玩笑的人,回来见大夫等在主院,便主动请人帮忙诊治。
萧平川回来时,沈素钦已经歇下了,他找到黄大夫,询问她的情况。
“累狠了,伤了气血,得花时间好好静养才行。今晚大概会发热,药煎好提前让她服下。气血攻心是有一些的,亢火上扬,多注意些,别再让她生气,会损伤心脉。”
“我知道了,大夫。你这两日就在府里先住下,你家人那边我已经派人通知过了。”
“也好。”
送走大夫后,萧平川折返回来,见屋门已经关闭了,居桃不知何时醒来,正守在门口。
“将军留步,小姐已经睡着了。”
“我进去看看她。”
“不必,小姐交代过,她不想见你。”
萧平川声音低沉:“我不想对你动手。”
居桃:“将军现在是在做什么?我知道那些话不是将军本意,但它既然能在将军府传起来,就说明将军有意放任,既然如此,我们是不是可以认为,这正是大家想说而不敢说的呢?”
“不是,”萧平川也累了,“居桃姑娘,我没有那个意思。”
居桃不听,她后悔自己睡太死,要不是许大哥去找她来照顾小姐,她还不知道小姐受了这么大的气。
“俗话说升米仇斗米恩。我看是我家小姐做得多了,反而惹大家厌烦了。”居桃说,“至于那位周姑娘,我家小姐说了,让位也未尝不可,反正和离书自始至终都在她手里,她随时可以抽身离开。”
萧平川张了张嘴,半晌才说:“她今天还没吃东西。”
“她吃不下,”居桃寸步不让,“我会照顾我家小姐,不劳将军费心。”
至此,萧平川毫无办法,他又不敢轻易离开,怕她半夜烧起来,只得傻子似的守在门外。
居桃冷眼瞧着,挨到子时的时候挨不住了,也不劝他,自顾开门睡在了沈素钦身边。
第二日,府里气氛越发越发压抑。
早饭过后,陆续有生人进将军府,一个个穿戴金贵,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众人知道这些都是夫人的客人,只是不知道他们是做什么的。
来人被安置在后院操练场,竖着摆了好几排桌椅,每个桌子上都有一个算盘,粗略看来足足有四五百个。
大家瞧着新奇,纷纷跑来看热闹,不一会儿,操练场就挤满了人。
临近正午,人似乎是来齐了,操练场上黑压压一片,正中桌椅上,个个锦衣华服,正襟危坐,看上去颇为紧张。
周鸢也来看热闹,她脖子上绑着白净布条,一动就疼。
昨天出事后,赵成春要送她出府,被她一顿哭诉,硬是给拖到了今天。
她不想搬,搬出去就见不着将军了。
“这是要做什么?”她小声闻。
“不晓得。”
不知为何,今日府中众人对她的态度冷了几分,就连平日里与她走的最近的几个,都绕着她走,不太像平常一样随意与她说话。
“她到底是做什么的?赵将军只说了她会赚钱和写文章,破落商户能有这么大排场吗?”周鸢又问。
“听说夫人是经营酒楼的,”元香这个时候站出来,“今天来的这些都是帮她管理酒楼的掌柜。”
“是你啊。”周鸢斜眼,“你知道的可真多。”
“我们做丫鬟的,自然要机敏些,否则什么时候犯了错都不知道。”
“这倒是,不过你看这个沈素钦怎么样?是不是真有那么大本事。”
“看看不就知道了。”
这边窸窸窣窣小声说着话,那边沈素钦裹着素白狐裘进来,她今日没有挽发,瀑布一样的青丝披垂在背上,越发衬得清丽出尘。
她进来以后,在正中主位坐下,目光缓缓环视一圈,掌柜们越发紧张了。
“周百户,”她转头,淡声道,“你坐我旁边。”
周百户连连点头,战战兢兢落座。
没办法,场中各人跟考试一样,一个比一个紧张,有的一把年纪了还紧张得满头大汗,搞得他也跟着紧张起来。
“开始吧。”沈素钦对居桃说。
居桃站在她身侧,高声道:“上账册。”
紧接着,陆续有人捧着厚厚的账册进来,挨个放在那些掌柜身前的桌子上。
账册有的多,有的少。多的有半人高,少的也有十几本。
账册放好,沈素钦摆摆手。
掌柜们拿起算盘,长舒一口气,然后打开账册,一项一项汇报起进出账目来。
一时间,整个操练上场只有算盘噼里啪啦的声音和众掌柜低声汇报的声音,它们混杂成一片,嗡嗡的,像是念经一般。
“听人报账?这么多人一起?”有人不解。
“不可能吧,听都听不清,怎么核对账目?”
嗡嗡的报账声从正午一直响到日头偏西,这还只是报了粗略账目。
四周渐渐恢复寂静后,众人都在等沈素钦出声。
此时沈素钦裹着狐裘,巴掌大的脸半缩在衣服里,只露出墨黑的青丝。
“怎么不说话?是睡过去了还是没听懂?”有人没忍住问出声。
周鸢幸灾乐祸,“肯定是没听懂。”
“嘉州霭里县六月冰耗五百二十两?”沈素钦突然清越出声。
众掌柜中,一个身材发福的中年男人擦着额角的汗站起来,谨慎回道:“是。”
“前年我记得才三百一十四两,一年时间何至于翻这么多?”
霭里县在南方,酷暑时节店中会摆放冰块降暑,属于常规支出。
“回禀东家,去年暑热格外厉害,许多百姓涌入店中纳凉,我擅自做主增加了冰盆数量,延缓闭店时间,故而冰耗多了些。”掌柜的回。
沈素钦颔首,目光落在六月进账那一项,见进账也有翻倍,便放过了,抬抬下巴示意他坐下。
“嘉州鱼庆郡一、三分号,九月成本票高出进账四成,解释一下。”
紧挨着刚才那个掌柜,有人站起来,哆哆嗦嗦回道:“鱼庆九月发洪水,特产鲢鱼减产,价格飞涨,不得已增加成本。”
“既然亏本,为何坚持不换菜品?”沈素钦又问。
“这鲢鱼在鱼庆本地所有酒楼都会做,我们不做,说不过去。”
沈素钦目光冷凝,“吴掌柜似乎忘了兴源酒楼的立足之本,我们的饭菜卖给谁,卖的什么口味。你们要迎合本地特色,我并不反对,但兴源的根不能偏。鲢鱼本身价贵,再涨价,普通百姓有几个点得起,况且吴掌柜也看到了,它并没有给你挣来太多钱。”
吴掌柜羞愧地低下头:“东家说得对。”
沈素钦:“不过鱼庆不是亏的最多的,吴掌柜自省便是了。裴掌柜,说说你那里。”
另一个气质儒雅的男人站起来,他似乎颇有底气:“东家,我的店在河间。您把都城裴相得罪了,我撑着酒楼没倒,已经不错了。”
沈素钦嗤笑:“裴掌柜还真当我不知道你把酒楼当成裴家钱袋子么?”
那掌柜悚然一惊。
“二月白送十一万三千七百两,四月送八万五千两,五月送十三万两裴掌柜,还用我一笔一笔算吗?”
“那是,那是因为裴家以势逼人,我不得不给,我”
“裴胜,你猜我为什么决定关闭河间的兴源酒楼?”沈素钦斜倚回去,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椅子扶手,“因为河间的酒楼早就不姓沈了,往后,你下辖的那家也关了吧,我可不想养肥我的敌人。”
“东家,东家,你听我解释”
“裴掌柜,不想吃进去的那些再吐出来,最好闭嘴!”沈素钦警告道,“在坐的有一个算一个,好好想想自己是在为谁挣钱。帐做得再漂亮,也瞒不过我,不信你们问问裴掌柜,他做账的人可是从都城度支司借的,瞒过我了么?下一家,良河。”
沈素钦云淡风轻地倚坐在高处,底下数百个资历深厚的掌柜如临大敌。
方才那众人齐齐报账的场景已经够令人震惊了,而此时,沈素钦挨个盘点问题账目的情形才更让人意外。
原来刚才那些嗡嗡的报账声她全都听进耳朵里了。
那可是四五百个同时报账啊,她是怎么分清谁是谁的?又是怎么把这么多细枝末节都记进脑子里的?
四周围观的百思不得其解,看向她的目光渐渐带上了敬畏。
周鸢神色复杂地看着场中的人,又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她突然打了个冷战。
萧平川也在角落里看着,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沈素钦,他向来知道这人出色,但每当他觉得已经到头了,她又会给自己更大的惊喜。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断簪,手指一松,将其洒落在地,有错就低头认错,弄脏了就给她更好的,她值得。
待账目厘清,天色已暗。
“诸位,我在兴源酒楼设宴,顺便也带大家品鉴一下新菜。我保证,这次的新菜定会让大家的生意更上一层楼。”沈素钦起身道。
众掌柜长舒一口气,最难的一关终于熬过去了。
众人转战城中兴源酒楼,到店时,桌上已经摆好了铜炉火锅,青菜和各色干菜肉类。
众掌柜一间便瞪大了眼睛。
乖乖,是他们眼睛出问题了么?为什么大冬天的能看见绿色叶子。
有人按耐不住好奇,揪了片叶子放嘴里嚼了嚼,鲜甜,多汁,是真的。
“东家,这新鲜菜叶子您是从哪弄的?”有人率先开口。
“诸位先吃,吃饱咱们再聊。”沈素钦笑道,“来,今晚的重头戏可不是青菜,而是中间的团圆锅。赵掌柜,烦请给大家解释一下怎么吃。”
第69章 病倒
◎“嗯,有劳。”◎
赵掌柜站起来,往锅里放了肉和青菜,一边演示,一边说:“这炉子里头燃着碳火,锅里煮着肉汤,把肉和菜往里头一丢,煮熟捞出来,放进蘸料碗里,一蘸,绝了!诸位尝尝。”
他们经营酒楼这么多年了,还是头一回见到让客人自己煮菜的吃法,实在是新奇有趣。
他们纷纷有样学样,把菜和肉放进锅里搅活着,夹起来,蘸料,唔,鬼知道他们有多久没吃新鲜的菜叶子了。
还有这热乎乎的肉,下肚是真舒服呐。蘸料也好吃,麻辣鲜香,是兴源一贯的味道。
这团圆锅保准能火!
而且是大火特火。
众人这顿吃得开心,吃得酣畅淋漓,把白日里的提心吊胆一并咽进了肚子里。
“东家,您跟我们说说,您打算咋卖这团圆锅?”有人按耐不住问。
“就是,这头一份的甜头,咋说也得让大家伙在过年前尝到吧。”
“对,尤其这青菜,咱上哪能采买着,总不能是天神老子给的吧。”
沈素钦提起酒杯,遥遥敬了他们一杯,说:“别着急,听我慢慢跟你们说来。原本今晚这顿,就是为了这道菜。”
“团圆锅,大家都瞧见了,就四样要紧东西,”沈素钦起身,伸出手指,“第一,蘸料;第二,锅底;第三,青菜;第四,锅子。蘸料和锅底好说,大家都是老饕,按着经验喜好自己配就是,楼里调料都齐全。不想配的,让赵掌柜给你们抄个方子,照着来。”
“锅子呢,不瞒诸位,是我设计了请铁匠师父打的。你们想要,得从我这里买,毕竟是铜锅,不收钱我也做不起,诸位怎么说?”
“应该的应该的,东家就说多少钱一只,我们买。”
“十两银子,成本价。”
“不贵,可以。”有掌柜的说。
他们跟东家的关系向来如此,亲兄弟明算账。
“成,晚点自己去赵掌柜那登记交钱领锅子。”沈素钦说,“至于青菜,我种的,不多。五十亩,优先供应郡县一级的店,等以后种得多了,再慢慢铺给所有人。”
“采购价按最贵的那档食材走,放心,外面我会卖得更贵。”
众人哄笑出声。
“你们这趟便可以带走一些,至于青菜,我每月派人给你们送四次。”
沈素钦把任何细节都给他们想到位了掌柜们经验丰富,粗粗一算便晓得这锅子会给他们赚来不少钱。
“敬东家!”
“敬东家!”
沈素钦提酒与他们干杯。
酒过三巡,众人开始闲聊。
“东家,看您这意思,酒楼一时半会儿不关了呗。”有人问。
沈素钦想了想;“还是要关的。”
“啊?”
“也不会全关,现在全国四百多家店,确实多了些。有些不盈利的,我也确实拖不动,得精简一下才行。”
“可是,关了店咋活?”
“来北境帮我种菜吧,”沈素钦开玩笑,“未来几年我都会在缙州发展,你们若是在本地呆腻了,就拖家带口来这边,不会叫你们饿肚子。”
“哈哈哈哈。”
“有东家在北境坐阵,想必下回再来,宁远城就该变样了。”
这次他们来,着实被宁远的破败惊到了,连座像样的城门没有不说,城内屋舍低矮倒塌,街道坑坑洼洼,既没有多少行人住户,也没有小摊小贩,比最偏远的城镇还不如。
“借高掌柜吉言,”沈素钦笑,“高掌柜今年可赚了不少银子啊,每天**成上座率,看得我都眼热。”
“东家羞我呢,”高掌柜举杯干了,“话说东家,你跟我们说说呗,盘账的时候,所有人一块念,你到底怎么分清谁是谁?又是怎么听出来哪家有问题的?”
这事,其实还真没多玄乎。有居桃在,早在他们报账前,沈素钦就知道有问题的是哪几家了,也都清楚问题出在哪。
至于场中众人齐齐报账,不过是当年她年纪小,为了防止这些人爬到她头上,想出来的应对法子罢了。
慢慢的就沿袭下来了,搞个故作高深的形象,好拿捏这些人精。
“那我可不能说,”沈素钦故意道,“说了,叫你们学了去,那我不就被动了。喝酒喝酒。”
这边完事已经是后半夜了,沈素钦是居桃扶着出的酒楼。
众人只当她是喝多了,只有居桃知道,钦姐这是撑不住快倒了。
萧平川见她两出来,从阴影里走出来迎上去说:“我送你们回去。”
沈素钦撩起眼皮来看他,知道单靠居桃把自己弄回去有点困难,便没有拒绝,任由萧平川把自己打横抱起来。
“将军等很久了?”她问。
“没有很久。”
“听说你让他们全部去西郊帮忙了?”
“是。”
“唉,何必呢,怕是又要算我头上。”
“沈素钦,我的军队不养忘恩负义的人,你为黑旗军做了什么,我一笔一笔全记心里。这次的事我要认真向你道歉,是我御下无方。”
沈素钦看着他,问:“将军为什么要替周姑娘向我道歉?你以什么立场道歉?”
萧平川头疼,解释道:“我不是替她道歉,是替我那些兄弟道歉。”
“我不接受。”沈素钦说。
当天夜里,沈素钦突然昏迷,身体高热,看状况异常凶险。
萧平川大发雷霆,府里无人敢出声。
江四婶从小看着他长大,除了萧父萧母过世那阵,这还是她头一回见萧平川这么急这么气,就好像床上的人再也醒不过来似的。
萧平川寸步不离,一直守在床边。
昨夜,他也一直守在窗外来着。她睡得比今日安稳,半夜也没有烧起来。
倒是今天,一股脑全来了,想必是该办的事办完,心里的那股劲松了。
沈素钦先是喊热,萧平川让居桃从外头弄了一盆冰水进来,他用冰水浸湿毛巾一点一点给她擦拭脖颈和手,帮她敷额头。
手臂上有伤,玛瑙簪子扎的,醒神用,不止一个,萧平川知道。
所以他才格外心疼和懊恼,明明他就在她身边,居然还让她吃了这么多苦。
居桃看着他一遍遍把手往冰水里浸,冻得通红也不说缓缓,心里也就没多生气了。
“你下去休息吧,”萧平川对居桃说,“我照顾她,有大夫在,她不会有事。你跟着她累了很多天了,去休息吧。”
“……听说将军后来去追我们了?”
萧平川无意说这个,只轻描淡写道:“可惜错过了。”
“你这又是何必呢?”
“我,”萧平川看了床上的人一眼,叹气道,“我没有不想救人,我当时不在府里,赵成春他们又不知道苏当家的重要性。但凡她跟我说一句,我都会立马动手,况且南边的州郡,我也不是没有人,她,唉,往后我会仔细些。”
居桃一时有些语塞,她没想到她家小姐不是被萧平川拒绝的。
那将军可就有些冤枉了。
不对,他也不冤枉,明知小姐与斥候营的有些龃龉,他不想着帮忙解开,反而三天两头搞消失,用得上他的时候,人永远不在。
腊月里天气最冷,月光披着霜冷色,从窗户透进来,又凉薄又亮堂。
“冷。”沈素钦又开始喊冷,她发着抖,可怜兮兮地在被子里缩成一团。
萧平川去外间往灶膛里丢了两根柴,回来,将冰水换成热水。
热水很烫,一样弄得掌心通红。
他垂眸看着,用热毛巾的热气一点点把沈素钦捂热。
没有用,她在喊疼,声音小小的,轻轻的,像是哭声。
萧平川心都碎了,骨头断了都没哼过一下的人,这会儿心疼得直抽抽。
“我,你别疼了。”他手足无措地挨着床边,高大的身子弯成一团,“我真的错了,你别疼了。”
“疼。”
萧平川手忙脚乱地爬到床上,把她整个人团吧团吧塞怀里,一下一下帮她揉后心,就像小时候发烧,他娘帮他那样。
“那根簪子,”他小声地絮絮说着,“我磨了很多天,白天磨晚上磨,吃饭磨练兵也磨,他们都不知道。”
“……你扔的对,是我错了,等你病好了,怎么罚我都成。只是别不理我,总要给我个改过的机会。”
萧平川自问不是一个话多的人,可今夜对着沈素钦,他什么话都说了。
耳边一直有嗡嗡的说话声,沈素钦在这呢喃低语里做了个梦,梦见她坐在高高的悬崖边,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漆黑深谷,有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吹散她的头发,发丝漫天飞舞,她伸手去抓,怎么也抓不着。
突然,她掉下去了。
浑身被阴冷的风包裹着,冷风钻进骨髓,冷得她钻心的疼。
疼啊。
四周黑黢黢的,空落落的,只有她一个人,下坠下坠,无止尽地下坠。
直到一只大手拉住她,那手很暖,温度从掌心蔓延到小臂,心口……
她恍惚间,听见萧平川在她耳边极尽温柔地喊她:“昭昭。”
她迷迷糊糊应了一声。
天亮了,沈素钦醒来,高烧退后的身体泛着一股酸意。
她喊来居桃,“昨晚,我一个人睡的?”
居桃垂眸:“是。”
“唔,掌柜们今天走是不是?”
“是。”
“你代我去送他们吧,顺便告诉他们,青菜供应量不是不变的,会根据第一批售卖量有增减。还有,让他们在开卖之后透露下之后会有青菜单独售卖。”
“好。”居桃说,“许将军在门外,想见你,叫他进来么?”
“嗯。”
许有财是来跟她辞行的。
“那边还没完事,殿下在等我,我得走了。”
沈素钦叹气,“你又何必大老远跑这一趟?”
许有财说:“我见不得他们欺负你,救个人而已,居然让你自己亲自去,我气不过。”
沈素钦笑:“许大哥,谢谢你。”
许有财摸摸后脑勺:“我什么忙也没帮上,谢我干啥。倒是往后有啥事你别自己扛,你但凡知会一声,我不管在哪都能给你办了。”
沈素钦笑:“我记下了。”
“将军他……”
沈素钦摇摇头:“不提他。”
“哦。”
厨房里,萧平川正在亲自给沈素钦煎药。
大夫给开了些温补安神的药,药渣在热水里翻滚着,腾起的药香随着水雾四散开。
他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之前还昼夜奔袭跑了那么一趟,饶是他体格强壮,整个人也累得憔悴了一圈。
江四婶挎着菜篮子进来,瞧见萧平川守在灶台跟前,跟天要塌了似的,尖着嗓子喊到:“将军您怎么还没回去回去休息,你看看你都累成什么样了!”
萧平川没说话,他大抵也染了点风寒,待会药煎好顺便自己也喝上一碗。
江四婶不高兴:“这是给夫人煎的吧,将军是做大事的,给女人煎药像什么样子!”
第70章 钱货两讫
◎“我听夫人的。”◎
“江四婶!夫人是将军府的女主人,你若是做不到面上最起码的尊重,那就搬去乡下田庄住吧。”萧平川说。
江四婶当即闭嘴,不敢再说话。
“我,我去看看夫人房里还缺点什么?”
“不必,你去寻些补气血的,日后夫人单独开火,伙**细些。”
“哎哎。”
江四婶拎着菜篮子轻手轻脚地出了院门,一出来便气哼哼地去找自家女儿。
进去,发现房里有另一个人在。
“是周姑娘啊。”她没好脸色,“外头的宅子不是找好了么,还没搬出去呐。”
“搬了,来找元香姐姐玩罢了。”
江四婶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一点,“那就好,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怕你又被将军说。”
她是知道周鸢的心思的,她也看不上周鸢。
“说起来将军这会儿正在厨房亲自给夫人熬药呢?依我看呐,将军被她搞得五迷三道的,早晚要出事。”
周鸢瞬间就垮下脸来,“将军是做大事的人,怎么能浪费时间给她熬药。”
“我也是这么劝他的,人家压根听不进去。”
“阿娘,我跟东街的钱大娘订了盒胭脂,你去帮我取下吧。”元香突然说。
“你怎么又从她那买,那个老货的东西又贵又难用。”江四婶说。
“买都买了,将军夸过她家的味道好闻,你去一趟吧。”
“行行行,我去还不成么。”
“辛苦阿娘了。”
江四婶出去后,元香踱步到窗边,摸了摸窗边木头盒子里两只小鸟的羽毛。
“你瞧瞧她多会搞事,净仗着自己有钱作威作福,将军还老偏袒她。”周鸢继续说。
元香从旁边小碗里捏出一条虫子想要喂给小鸟,这鸟正是沈素钦拜托她帮忙照顾的。
她捏着虫子,掰开鸟嘴硬塞进去说:“她帮了将军不少忙,自己也有些本事,将军日后还要多多倚仗她,自然是要对她好点的。”
“话是这么说,可我看她目中无人的样子就来气。天天对着将军大呼小叫,连将军的名字都敢直接喊,半点尊卑不懂,少教得很。”
“有本事的人都傲气,”元香说,“听说昨晚将军在她房里呆了一夜。”
“什么!”
“好像是病了,挺严重的,将军衣不解带照顾了一夜,天亮还亲自去煎药,两人的感情可真好。”
周鸢听不得这个,“她装病?肯定是装的,昨天白天不还好好的么,说话一套一套的。”
“没人会相信的,她可是将军府的女主人。”
“哼!未来谁做女主人还不一定呢。我得去揭穿她的真面目,让将军彻底认清她。”
元香收回手指,在小鸟羽毛上擦了擦,道:“我劝你别做无用功。”
“不试试怎么知道。”
说完,她就匆匆走了。
元香透过窗户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半晌,又低头捞起一条虫子,慢条斯理地扔给小鸟。
周鸢跑到主院的时候,萧平川正端着药要沈素钦喝下去。
“是祛风寒的。”
“大夫说的。”
“喝吧,不烫了。”
“喝两口,听话,喝药好的快。”
她隔着窗户,光听见萧平川的声音。不过,她哪里听过将军这样低三下四地跟人说话。
他可是大梁的战神!
周鸢气愤地推门进去,高声道:“我看你八成是装的,压根没病,将军别被她给骗了。”
萧平川不悦地看过来:“没人教过周姑娘进门要先敲门吗?”
“将军。”
萧平川搁下药碗,“我记得我已经让赵成春给你另寻了住处。”
“我……你又没说不让回来看看,”她把目光凝在药碗上,“将军,您还真的亲自给她煎药了啊。”
沈素钦有些意外,萧平川可没跟她说这个。
“有你什么事?”萧平川生硬地反问周鸢。
“将军!”
对于这位周姑娘,他真的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强压怒火了。
说白了,指望一个常年刀头舔血的人有多温柔,不亚于让瞎子指路哑巴说话。
所以,他为数不多的耐心和温柔全给了沈素钦,旁人再多要一滴都没有。
“正好你来了,道歉吧。”萧平川说。
周鸢看了眼沈素钦,见她也正看着自己,模样病恹恹的,没好气地说:“道什么歉?凭什么我道歉,明明是她先伤的我。”
萧平川眸色冷厉,“周姑娘,你该庆辛你先对我等有恩,但凡换个人来,跟她说了那样诛心的话,我都会立马叫他身首异处!”
“将,将军。”
萧平川轻轻把药碗塞沈素钦手里,温声说:“趁热喝,喝完,我看着呢。”
说完,他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她道:“她是我明媒正娶抬进府的夫人,是我求而不得的心上人。你的那些小心思,你以为她看不出来,她只是不屑跟你争,听懂了吗?”
这话说完,当事人还没什么反应,倒是沈素钦眉毛一挑,觉着耳朵有些发烫。
“将军!”周鸢回过神来,眼泪滴溜溜在眼眶里打转,娇滴滴地说,“我,我只是心疼哥哥,她就从来不心疼你,也不心疼你的兄弟。”
“心疼?天底下没人比她更会疼我,她替我养着十万黑旗军,养着好几万的退伍兄弟。你所谓的心疼是什么?给我添堵?我可谢谢你了。”萧平川说得毫不留情面,“你救了我们,我萧平川感恩戴德。但我家里是容不下你了,我会让赵成春照顾你,往后无事,就不要入府了。”
听他这样说,周鸢当即嚎啕大哭起来。
她喜欢萧平川,这样的人为什么不能正眼看她一眼。
明明她已经离他很近了。
萧平川最不喜欢别人哭,不管男女,“赵成春!赵成春!”他高喊,“送周姑娘回去。”
赵成春急赤白咧地跑来,看那周姑娘哭得梨花带雨的,就觉得头大。
“周姑娘,跟我走吧。”他一边劝,一边把人拖着往外走。
谁知这周鸢竟然挣脱他,一下子扑到萧平川怀里,呜咽着说:“将军,你就收下我吧,我愿意做小,只要你让我留在你身边。”
萧平川浑身僵硬,直愣愣地扭头去看沈素钦,却见她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他当即垮了脸,厉声道:“周姑娘,请自重。赵成春,你要是连一个女人都制不住,就把你身上那身皮给老子扒下来,有的是人想坐你那个位子。”
赵成春麻了,“姑奶奶啊,你就撒手吧,”他强硬地把人拽下来,赶紧拉着走了。
刚才沈素钦一边看热闹一边喝药,不知不觉就把药给喝完了。
萧平川往她嘴里塞了块糖,又把药碗接过来放好,问:“这热闹瞧得可还舒心?”
沈素钦咂咂嘴里的糖,含糊问道:“没想到将军行情还蛮好的嘛。”
萧平川哀怨地瞥了她一眼,阴阳怪气道:“我觉得也没那么好。”
“什么意思?”
“要是真的好的话,某人早就松口了。”
沈素钦沉默不语。
“好了,你歇着吧。待会我要出去一趟,午饭让江四婶给你送来。”
“嗯。”
“想吃什么就跟她讲。”
“好。”
中午,果真是江四婶来送的饭,往常一般送些清淡小菜和粥,这回居然炖了一碗油乎乎的肉。
沈素钦近来脾胃虚弱,不喜油腥,便对她说:“婶子,我没胃口,麻烦换粥来。”
“是将军吩咐的,荤腥补身子。”
“太油了,实在吃不下。”
江四婶赔着笑,就是不动:“厨房都熄火了,我看夫人身体没大碍,将就吃吧,何必为难我们下人呢。”
“我可没当婶子是下人。”
“一样的,我和那些军爷都一样,夫人想使唤就使唤。”
这是影射沈素钦想要斥候营南下救人的事。
沈素钦眸色深了两分,“劳烦江四婶把饭菜撤下去,我不吃了。”
“也好,饿一饿清清肠胃,也许下一顿就吃下去了呢。”
说罢,她端着饭菜走了。
沈素钦有些厌烦地闭了闭眼睛,原本松下去的那口气,又提了起来。她实在搞不懂,那些热衷于搞宅斗的人是怎么想的,不觉得浪费时间吗?
入夜,居桃回来,沈素钦开口就问她:“新宅子找得怎么样了?”
“找好了,正差人收拾呢,明后天就可以搬进去了,怎么?”
“没怎么,这将军府呆得腻歪,烦得很。”
居桃失笑,“又被谁惹到了?”
沈素钦摇摇头,“不值一提,西郊的账册带回来了?”
“带回来了,我念给你听吧,你别自己看了,伤眼。”
“好。”
“铜炉锅共进账二十一万三千七百二十两,青菜采摘共计三十一亩,进账八千玖佰四十万两”
沈素钦快速在心里盘算着,一亩青菜收入近三百两,这还只是卖给兴源内部价,若是卖给那些世族大家,或许可以翻一倍。
可惜青菜只有冬季一个季节可以卖,那夏秋季节卖什么?总不能棚子就这么空着。
或许夏天卖冰不错。
夏天可以撤掉大棚的油纸,在里头制冰销往各地。
只是这冰不能通过兴源去卖,需要给沈记新开一个店铺,专卖青菜、冰块这些稀罕物。
沈素钦细细盘算着,越想越觉得可行,“居桃,苏当家醒了吧,咱们去看看他的。”
“醒了,我刚刚去看过他,柳自牧把他照顾的很好。”居桃说,“我帮你穿衣服。”
沈素钦裹着素白狐裘,踩着夜色,去到苏逾白房间,见他醒来难得灿然一笑道:“你终于醒了。”
苏逾白轻咳两声,“我没想到你会千里迢迢去救我,苏家那边都已经做好我回不去的准备了。”
沈素钦摇摇头,“别说这些,要不是受我连累”
“我们之间不说这个。”
“那你也别谢来谢去的了,我直接问,苏家家底还剩多少?”
“三分之二,但根基没了。”
沈素钦点头,苏家在嘉州待不下去,根基可不就是没了么。
“苏家丢了嘉州,我赔你一个凉州。”她说。
苏逾白:“你在说笑?”
他不信沈素钦不晓得嘉州是丝织之乡,凉州可不是。
沈素钦认真看着他:“你知道的,我从不说笑。”
“那你想怎么赔?让凉州百姓改种桑养蚕缂丝?”
沈素钦摇头:“还没到时机,等时机成熟我会告诉你。”
“什么时候时机成熟?”
“再等等,等苏家被某些人淡忘,等我们攒够银子。”
“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有个蔬菜生意你了解一下?”
“赚钱?”
“兴源内部价,一亩地赚三百两;若卖给世家,凭你的本事,翻一番不成问题。”
苏逾白一时没说话,他在权衡。
沈素钦继续说:“苏家就算倒下,也不能倒得这么悄无声息。我知道你的人脉还在,但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不给他们苏家站起来的希望,几年后人脉还是人脉吗?”
苏逾白:“你也倒是用不着拿话激我,这些道理我懂得少吗?我只想知道,日后你打算把反季节蔬菜这桩生意做成什么样?”
“大梁第一。”
“可以。”
苏逾白就这样干干脆脆地应下了。
沈素钦趁热打铁:“晚点我让居桃把周百户那边的账册、银子全数交给你,你放心,我会帮你建一个更大的苏家。”
苏家一朝败落,家族里肯定很多人怨苏逾白站错队,她不能让他一个人背负这些。
苏逾白眨眨眼,半开玩笑半认真道:“我可当真了。”
“当然。你好好养着,等你养好了,事情多起来,就没那么时间休息了。”
“你也是,看看你自己的脸色,比墙皮都白。”
沈素钦笑笑,“我回去了,你睡吧。”
她推门出去,院子里,萧平川端着药碗不知站了多久。
她走过去,二话不说端起来喝了,然后对居桃说:“送客。”
萧平川:“”
小半天不见,她怎么又不待见他了。
萧平川一头雾水。
第二天的午饭是萧平川亲自准备的,他等着沈素钦醒了,吩咐元香把灶上温着的粥端来。
“大夫说过你得好好休养。”萧平川说。
“歇不了,马上过年了,过完年开春解了冻,我有许多许多事要上,来不及了。”
“身体要紧。”
沈素钦摇摇头不再搭理他。
很快,元香端了粥回来。
“给我吧。”萧平川伸手。
元香后退一步:“将军没伺候过人,让元香来吧。”
“不必。”
沈素钦却突然睁开眼,按住萧平川的胳膊说:“有劳元香姑娘。”
萧平川只得让开。
元香坐下,舀了半勺子粥,轻轻吹过,送到沈素钦嘴边。
沈素钦张嘴将粥咽下,问她:“几日前我将一对小鸟托付给元香姑娘,不知那小鸟长的可还好。”
元香舀着粥的手抖了一下,低声回她说:“抱歉,我没有养过小鸟,没能养活它们。”
萧平川最近一心扎在沈素钦身上,都忘了这茬了。
这会儿听见他的鸟儿子死了,整个人都毛了。
“什么?死了?怎么死的?”他连声问。
元香低着头,小声说:“我不知道,突然有一天就死了。”
萧平川脸色难看,但他也知道,为一只鸟问罪人家也不合适。
“那埋哪了?”沈素钦问。
“这,在乡下死掉的鸟都是丢给猫吃的。”元香说。
沈素钦嗤笑出声,“将军,你的鸟儿子被猫吃了呢。”
萧平川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倒是元香低眉顺眼地向萧平川告罪道:“请将军责罚。”
萧平川总不能真去处罚人家,何况这个人还跟自己从小一起长大。
于是,他忍了又忍,沉声说:“你先下去吧。”
“等等,那也是我的鸟儿子,将军怎么能替我轻易放过人家呢?”沈素钦说。
元香慌忙放下粥碗,扶着床沿跪下,极尽可怜之态地说:“请夫人高抬贵手。”
沈素钦:“将军说怎么责罚才好?”
萧平川:“责罚么?不用了吧。”
沈素钦挑眉:“那将军就跟元香姑娘一起受罚吧,”她想了想,“劳烦二位去把我院子里的积雪扫干净。”
元香红着眼睛去看萧平川。
萧平川:“我听夫人的。”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