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80(2 / 2)

我妻好有钱 倦北 20443 字 1个月前

“你俩什么时候来的?”她问。

“有一阵了,”苏逾白回,“其实你不用来。”

沈素钦轻声回,“我不放心,你知道的,我很是看重它。”

苏逾白没有穿过棉花织成的布,也没有穿过棉衣,实在无法理解。但他很尊重沈素钦的想法,不,不光他们,西郊农庄甚至整个宁远,没有不尊重她的。

“现在你也瞧见了,回去睡吧,肯定不能给你养死。”

“是啊夫人,我送你回去。”罗肃说。

沈素钦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对他说:“交给你了,务必养好。”

罗肃连声应下。

苏逾白护着沈素钦往外走,说:“这里十二时辰不间断有人看护,连捉虫松土都直接用的人手,照顾得很是上心,你不必挂念。”

“我知道的,”沈素钦说,“我只是忍不住。”

棉花是关系到缙州乃至整个大梁人口增长的大事,大梁地理偏北,冬季漫长且寒冷,有棉花御寒将大大改善百姓的生活质量。

对这个人口不足一千万的国家,人口增长才是国家繁荣的基石,也是她赚钱的根源。

总之,一切希望都维系在那四五棵瘦骨伶仃的棉花树上。

但这些她又不敢跟罗肃他们说,怕他们压力太大反而做不好事。

“无论如何,一定要让它成功挂果。”沈素钦反复叮嘱道。

“放心吧。”

这夜,沈素钦迟迟没有入睡,苏逾白和罗肃也一夜没睡,直接守在大棚里。

转天午后,沈素钦正在完善她的《北境兴业十二条》,忽然听见有人砰砰敲门,她心脏猛地一跳,急忙起身迎上去,“出什么事了?”

来人是苏逾白。

他是骑马来的,一路飞驰,进院后气都没喘匀便急急说道:“叶子卷边泛黄,你快去看看。”

沈素钦呼吸一窒,“带我去。”

“得罪了。”

苏逾白将人抱上马背,纵马带着沈素钦往农庄赶去。

去到大棚,见罗肃垂头丧气地坐在地上,双腿松垮垮往前伸着,看不清表情。

沈素钦捏紧袖口,走到棉花田边,见所有棉花树的树头都蔫蔫地耷拉着,叶子被烤出一圈焦黄,有几片还直接掉下来蜷缩在树根上。

她静了一瞬,走到罗肃身前,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种不活就种不活吧,不要你赔钱。”

之前两人说过,要是种不活,罗肃得给她赔钱。

“我情愿赔你钱,只要它能活。”罗肃低声说。

自从种子落地,他花了多少心血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恨不得天天吃住在大棚里,除了棉花树,眼里就没有其他东西。

“我那还有种子,大不了从头再来。要是种子都用完了,我再派人去关外跑一趟,实在不行从当地连人带种子全掳来,我就不信搞不定它。”沈素钦说。

“你也别太难过,神农来了都不敢保证一次就能种活,难不成你比神仙还厉害?”

她示意苏逾白把人从地上拉起来,“不碍事的,一年不成就两年,两年不成就三年,终有成事的一天。”

明明昨天她还再三嘱咐两人务必要养活它,今天倒反过来安慰他们说“不碍事”。

“下回,下回我肯定能种活。”他认真道。

沈素钦笑笑,“我信你,”她从地上拾起一片叶子,“移去外面吧,说不准天栽地养的就活过来了呢。”

“好。”

棉花没种成这件事着实大大打击到沈素钦了,从西郊回来后,她消沉了两天才又重新投入工作。

第76章 肉干

◎“托夫人的福,咱也能吃上肉了!”◎

疏勒河驻地。

自从萧平川带着斥候营回到疏勒河驻地后,训练比以前更严苛了。

进入四月,日头逐渐烈起来,白天也变长了。

这日,萧平川正在演武场与众兵士训练,突然有人来报说州城那边派人来送东西。

许有财与柴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问对方:“送什么东西来?”

来人挠挠后脑勺,为难道:“俺也不知道,来了好几十辆车哩,正在营门口等着。”

萧平川略一思索,对柴顺说:“你替我盯着点,有财,随我走一趟。”

柴顺不乐意了,嘟囔道:“怎么又是我啊!每回有好事将军你都紧着他,偏心也不是这么个偏心法”

可惜他这话只敢在萧平川背后说,当着他的面,他是万不敢说这种话的。

“行了!看什么看,赶紧训练。”

许有财跟在萧平川身后往营地大门口走去,这里是全军驻地,营地门口正儿八经有大木门、拒马桩,未经许可的生面孔万进不来。

这里也是当初凉州州兵北上住的营地,后来沙陀渡河,他们被人堵在营地里打了个措手不及。

“将军,你说是不是夫人差人送来的东西?”许有财问,“难不成是下半年的口粮?”

萧平川懒得理他,“看一眼不就知道了,喏,你自己去问。”

许有财走上前:“夫人让送什么过来?”

“把箱子打开让将军看看。”有人上手打开其中一个箱子,“都是好东西,给兄弟们改善伙食的。”

箱子打开,只见里头整整齐齐码放小臂大小的肉干。

许有财瞬间眼珠子瞪得溜圆,“娘哎,”他看向一字排开的数十辆车,每辆车上都有两个半人高的箱子,“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多肉干,怕不是在做梦。”

“除了肉干还有新鲜猪肉,夫人嘱咐了,鲜猪肉送到就立马吃掉。”来人继续说。

鲜猪肉用冰块镇着,路上他们一天要看好几遍,好在冰块全部化掉之前,他们顺利赶到了。

“还有,夫人让大家不必节省,肥皂作坊那边每天要用掉数十头猪,足够大家吃了。”

“嚯!肥皂作坊我知道,前阵子奎琅去弋阳郡采买,买回来几块肥皂给兄弟们搓澡用,洗得那叫一个干净。”许有财惊叹道,“就是有点贵,能不能叫夫人下回给咱们送一车过来。”

萧平川打断她:“她那是做生意,要卖钱的,别瞎惦记。”

“那也不是外人不是么,你都说了夫人她不生你气了。”

“行了行了,找兄弟卸货去,今晚让火头军做点开开荤。”

“是!”

将许有财打发走后,萧平川走近几步,问来人:“夫人最近好吗?”

“不是很好,听周百户那边说夫人想办的事没办成,已经消沉好一阵了。”

萧平川皱眉,“是很要紧的事吗?”

“好像是的,听说是什么花种不出来,上上下下都挺受打击的。”

萧平川知道这个,是叫棉花,沈素钦对它寄予厚望,就连萧平川自己也记挂着,等着看它被做成衣服的样子。

现在种不出来,她还不知道有多着急呢。

想到这里,他就觉得自己该回去一趟。

落日余晖跌进疏勒河,营地内开始埋锅造饭。

宁远送来的肉干早已归进军需处,由军需官统一发放。

是以这日傍晚,人人都领到了一兜肉干,实实在在的猪肉干,掂在手里沉甸甸的。

众人都多少年没见过这玩意了,都快忘记它是什么滋味了。

有人没忍住,当场揪出一块来塞嘴里嚼,越嚼越香,越嚼越有味道。

“托夫人的福,咱也能吃上肉了!”

许有财早跟他们说过,这些肉干是夫人送来的。

“就是,夫人可真厉害!”

当时他们都以为只能吃上这一顿,没想到,这之后每个月的月中,都会有补给车队准时到来,肉干竟是从不间断。

完成任务,车队转天便回去了。

临走前,许有财和柴顺他们来送,随便哈拉两句后便将目光定在面不改色混于车队中的萧平川身上。

许有财:“”

柴顺:“”

三人面面相觑,许有财和柴顺率先移开目光,只当没看到。

近来诸事不顺,先是棉花没种好,再是肥皂作坊那边断了原料,眼睁睁看着到手的银子飞走。

沈素钦气闷地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居桃在一旁陪着,出言劝了几次都劝不动。

这日,罗肃突然差人来报说当初从大棚移栽出去的棉花,有一棵居然活了!

沈素钦精神一振,拖着居桃赶紧往西郊跑。

来到专门划出的棉花地,她果然在篱笆围出的空地上,看见了返青长芽的棉花树。

细长细长的棕褐色枯枝在风里轻轻摇晃着,牵动着所有人的目光。

“夫人!”罗肃红着眼眶喊她。

他太累了,这几日每每从这片空地路过,里头的枯枝都会刺得他心头一颤。

过去他活得何其洒脱,万般闲事皆不入心。

哪像现在,跟了夫人,有操不完的心,受不完的累。

虽然沈素钦从未对他说过一句重话,可每次只要她不满意了,就用那双黑漆漆水灵灵的大眼睛定定地瞪着你,直到你心虚改口,她才会重新和颜悦色起来。

“我看见了!”沈素钦绕着篱笆转了好几圈,“你的辛苦总算没白费,我记着呢,以后给你补上。”

“给银子就行,别的我看不上。”

“行,给你银子,”沈素钦说,“后头又补上的那一批怎么样了?”

倒春寒之后,罗肃从沈素钦这里又拿了点种子种地里。

“刚种下去没多久,发芽还早呢。”

“我有预感,这批肯定能成。”

罗肃不接她的话,怕被逼着立军令状。

沈素钦倒也没计较,笑道:“行了,今晚把人都叫上,我让人杀几头猪,咱们吃烤肉庆祝一下。”

“这个好!我去喊人。”

夜幕降临,西郊空地上燃起篝火,不当值的都来了,还有城里问询赶来的老爷们儿小媳妇,足足有上百人,看热闹的比吃烤肉的多。

缙州民风奔放,不拘小节,这会儿不少人都围着篝火转着圈又唱又跳,温暖的橘色火光映在他们脸上。

好久没这么热闹了。

沈素钦混在人群里,跟着众人胡乱跳舞,跳着跳着,头上的发髻松了,她抬手一摸,银簪子滑落下来,直直掉进掌心里。

她怔忡片刻,突然想起给她磨发簪的那个人。

风尘仆仆的萧平川站在人群外,他站得有点远,火光照不到他身上,但他高大的身影却在夜色里格外显眼。

沈素钦从人群里退出来。

发髻散落,乌黑长发散满肩头,她往人少处走了两步,想要将头发重新簪起来。

可就是这两步,让她在漫天星辉中,走到了萧平川的面前。

“昭昭。”

一声“昭昭”,把沈素钦定在原地,她怔愣地看着男人朝她走来,俊朗疏阔的眉眼,身姿挺拔,实在是惹眼得很。

“你怎么回来了?”她惊喜出声。

萧平川也笑:“想你了,就回来了呗,过来我帮你簪发。”

“你会吗?”

他会吗?他当然会,他肖想沈素钦的长发许久了,很久以前就想着这样漆黑垂顺的头发,不知摸上去是什么感受。

所以去曳阳城采买的时候,他专门找老人家学过簪头发,就等着今夜这一天。

“你让我试试。”他说。

“让你试试可以,但你要是把我弄疼了,你就惨了。”

“好。”

很快,沈素钦就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他粗糙的掌心握住,簪子被他抽走,发丝被轻轻拂过。

“听说你最近心情不好?”萧平川一边帮她理头发,一边问。

他的声音低哑,滑过耳畔的时候沙沙的,会留下痕迹。

“是不好,不过今夜又好了。”

萧平川笑:“是棉花种出来了?”

“你怎么知道?”

“我会算呀。”

沈素钦失笑:“你就是为了这个跑回来了?”

“嗯。”

“以后别折腾了,累。”

“不累,看到你就不累了。”

正好头发簪好了,萧平川左左右右看了一圈,说:“我手艺还不错,你摸摸看。”

“我自己又摸不着,不然你带我摸。”

“可以。”萧平川牵起她的手腕,带着她在发髻上摸了摸,然后就准备松手。

谁知沈素钦却反手合在他的掌心上,轻声说:“让我帮将军看看手相。”

萧平川不疑有他,主动摊开手掌递过去,道:“没想到你连这个都有涉猎,真是厉害。”

沈素钦一手捧着他的手背,另一只手在他粗糙厚实的掌心里轻轻滑动道:“我当然不会看相。”

萧平川:“啊?”

沈素钦抬眸看他,眼睛里都是狡黠:“但是我会占将军便宜啊。”

说罢,她狠狠摸了一把,松开了他。

萧平川突然疯了,他反应了一秒之后,眼睛里砰地蹦出灼热来,一个前冲把沈素钦抱了个满怀,仰头大笑出声:“你占呀,都给你占。”

沈素钦也笑得开心。

周围都是人,听见动静后,好多回过头来看他俩,有人羡慕地说:“将军跟夫人的感情可真好。”

“可不是么。”

“早就听说将军可喜欢人家。”

“你怎么知道的?”

“我有亲戚在疏勒河,听说将军一有空就拉着人家讲他跟夫人的事。”

“真的啊?将军都说了些啥?”

“说夫人带兵救过他的命,还说给他送过定情荷包,说夫人做文章厉害,性子温柔恬静,说夫人很会赚钱,他家都是夫人赚钱养家”

第77章 将军累了

◎“将军不累。”◎

当夜,萧平川一路抱着人不撒手,直到将人带回将军府。

主院正房沈素钦没进来过,今日一瞧才知道,这正房简朴干净得厉害,除了床铺桌椅没有其他东西,冷硬得像是冰窖。

“你就睡这样的地方?”沈素钦打量半晌后开口。

萧平川:“沈主事现在看见的只有这个?”

他一边说一边解开外袍,一路上风吹日晒,衣服上都是灰,也皱得厉害,看上去很是狼狈。

沈素钦走近两步,伸手帮他拂开额前碎发,道:“自然是将军最好看。”

冷香从袖笼中溢出,扑头盖脸朝萧平川砸来,他深吸一口,褪去的外袍挂在臂弯,一时忘了脱掉。

沈素钦按住他臂弯的衣服,手绕后,将衣服缠住,将他的双臂朝后束缚住,一用力,萧平川不得不挺起胸膛。

五月,衣裳已经不厚了。

薄薄的里衣遮不住流畅饱满的肌肉线条,沈素钦的目光微微垂落,唇角似笑非笑,明目张胆地用视线描绘眼前的风景,啧啧道:“真是风光无限呐。”

萧平川双耳涨红,明明轻轻用力就可以挣脱束缚,他偏偏不说也不动,任由沈素钦施为。

沈素钦噙着笑,看够了,抬起另一只手按着他的胸肌借力踮起脚尖,将唇印上萧平川凸起的喉结,温热的舌尖小猫一样舔舐而过,招得那喉结颤抖不止。

“先付点利息,”沈素钦说。

然后她松开手,后退一大步道:“将军长途跋涉,想必累了,素钦先回去了,咱们明日见。”

说着,沈素钦转身就走。

萧平川甩开外袍,一把拉住她把人拽进怀里,低声凑到她耳畔:“想跑?”

沈素钦:“将军累了。”

萧平川:“将军不累,早就说过我要自荐枕席,夫人却一直不理,今夜是打算用我了?”

沈素钦唰地涨红了脸,眼神乱飘,急急道:“我,我累了。”

“方才作怪的时候怎么不说累?不过夫人,你答应让我追你了吗?”

萧平川必须要问清楚,他觉得事关感情的所有事,都应该郑重地明确地有个开始。

沈素钦垂眸低笑:“我不让将军追,你就不追了吗?”

“当然不会,只是我会收敛一些。”

“我知道了。”沈素钦声音轻柔,“你要追就追吧。”

萧平川当即笑得眉不见眼,笑完了,倒是把人松开了,后退一步道:“那我先送夫人回去,明日我再去你府上找你。”

沈素钦点头。

“等等。”萧平川扶住她的后颈,在她侧脸上浅浅地印了个吻,说:“先收点利息。”

第二天一早,萧平川收拾收拾就跑去沈府住了下来。

入夏后,团圆锅渐渐没了生意。

沈素钦晓得制冰的生意可以抬上来了,就找来周百户和苏逾白。

“暖棚空着怪浪费的,拆掉油纸可以利用起来。”沈素钦对他们说。

“东家想做什么用?”周百户问

沈素钦把制冰的方子递给他,“夏季暑热,这个制冰的法子成本低,可以拿去制冰卖。”

周百户是见过她制冰的,猪肉干作坊那边,时常用冰保存一时处理不完的猪肉。

周百户看完又把方子递给苏逾白。

“之前暖棚生意还好,周百户脱不开身。如今趁着这个机会,我把你俩的分工明确一下。”

都不是外人,沈素钦讲起话来就没那么多顾虑了。

“西郊的生意包括肥皂作坊、肉干作坊、暖棚,还有马上要上的制冰作坊,我都打算一并交给苏当家管理,之后再上的新生意,也都由苏当家费心。至于周百户,如今西郊的人手已近万数,还在不停进新人,管理人事是件大事,你之前也一直在做且做的很好。今后,我想请你专门负责这块,其余的事就不要占用你的精力了。两位可有什么意见?”

苏逾白当然是没什么意见的。

“都听东家的。”周百户说。

“那成,那就这么着,趁天热,制冰一事要快点落实。”

苏逾白点头:“放心,回去我就着人安排。”

“东家放心,我这就安排下去。”

这两人走后,萧平川端着茶水从屏风后绕出来,“这个周百户可还能用?”

沈素钦接过茶水:“可太能了,你军里退下来的人都很好用,多亏了他们,我这古宗坊,也就是西郊才能发展得这么快。”

西郊那片地因为挨着古宗河,渐渐被人喊住古宗坊。

沈素钦很喜欢,便也跟着这么叫了。

“他们也是多亏遇着你,才有的出路。若是靠我,或许现在还在讨饭也说不定。”

他这两天去过几趟西郊,去看过他的那些兄弟,一个个体面精神,有吃有穿有住处,有的还娶了媳妇成了家,这可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如今疏勒河那帮人知道退伍后有了去处,也都心定了,不再想七想八。

“也是互相成就。”沈素钦说。

两人正说着话呢,元香找上门来,对萧平川说:“将军,凉州外家来人了,你表妹赵家现在正在府里等你。”

“凉州赵家?”萧平川皱眉想了一下,没想起是谁来。

“是您母家妹妹的女儿,表妹赵云襄。”

沈素钦闻言,笑的意味深长道:“将军怎么又冒出个表妹来,”说这话的时候她目光直直看着元香,“只怕这表妹也是个惦记将军的人。”

萧平川无奈:“我去瞧瞧。”

沈素钦起身:“一起啊,正好,我闲得发慌。”

萧平川点头。

去到将军府,一架装饰颇为奢华的马车停在大门口,衬得将军府大门都寒酸了一些。

进去府内,江四婶正伺候一个华服美妇,只见她身材颇为丰腴,眉眼舒展,举手投足富态端庄。

而美妇身边是一个姿容出众的大美人,举手投足都很端庄,见了萧平川主动行礼问好道:“表哥,表嫂,云襄有礼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沈素钦还礼,招呼她坐下说话。

那位美妇则端坐不动,摆明等着沈素钦他们过去见礼。

萧平川喊了“姨母”,沈素钦也跟着喊了一声。

“好好,缙安都长这么大了,出息了。”赵姨母道,“我在家中忽而思念你母亲,便自作主张来了,缙安不介意吧?”

萧平川:“怎么会,姨母有心了。”

“这位便是陛下赐婚的那位吧,”她上下打量沈素钦,“真是芙蓉面玲珑心。”

“姨母过誉了。”沈素钦回。

赵姨母叹气,对萧平川说:“听闻你俩成婚也快一年了,怎么肚子还不见动静,你娘泉下有知,怕是放心不下。”

沈素钦:

她可算知道人家打什么主意了。

“姨母累了吧,”萧平川打断她,“元香收拾住处,带姨母下去歇息。”

“是。”

“姨母不累。”赵姨母笑着拒绝,“你还没见过你云襄表妹吧,云襄快来,跟你表哥问个好。”

赵云襄红着脸起身,走到萧平川跟前。

“云襄比你小两岁,心思单纯,我是用心教导过她的,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她对萧平川说。

萧平川皱眉听着,直白道:“姨母是想让我给表妹寻门亲事?”

这话显然是说到姨母心里了。

沈素钦在一旁笑出声,拽了拽萧平川衣袖说:“这是我们后院女人们该操心的事,你整日舞刀弄枪的,哪里懂这些,我来替表妹操心就好,你说是吧,姨母。”

赵姨母笑笑:“对对,素钦说的对。”

“元香,先带姨母和表妹下去歇着吧。”

好不容易将人弄下去后,沈素钦倚着椅子坐下来,漫不经心道:“你这表妹眼光可真高。”

萧平川心思一转,“你是说她惦记上那位了?”

“我可没说。”

新增的硝冰生意意外火爆,苏逾白打算将作坊开到南方去,一来省运费,二来省事。

这倒是叫沈素钦犹豫了两天。

按说苏逾白的想法是对的,但作坊一旦离开缙州,就会涉及很多问题。

比如保密,比如管控。

硝冰的制作方法不难,懂的人多看两眼就会了。

她担心作坊开到外地去,配方会很快泄密,到时遍地都是硝冰,他们还怎么赚钱。

“先做近处生意吧,”她想了想回苏逾白说,“这作坊不是不能往外开,再等等,等沈记名声再响些,等无人敢染指沈记再说。”

“行。”

随着古宗坊规模扩大,宁远涌入的人口越来越多。

之前说过,因为分田制,缙州招来了很多流民,全部入籍压根不现实。

于是,入不了籍的人便转道来了宁远,想在大名鼎鼎的沈记找份事做。

这人一多,就容易出事。

六月初,古宗坊出现第一宗打架案,涉及人数不少,惊动了宁远的治安官。

沈素钦赶过去的时候,地上躺倒了一片,到处都是血。

周百户急赤白咧的赶来,一见现场,整个人都快碎了。

“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王大虎,你过来。”他指了一个额头流血的汉子。

沈素钦搭眼一瞧,见他身姿挺拔,手指缺了两根,便知道他是黑旗军中退下来的。

“百户,这事不赖俺们,是这些人非得进后院作坊里去,不让进就说我们瞧不起他们,然后吵了两句,两边就打起来了。”

王大虎越说声音越低,因为他瞧见沈主事正看着她。

“所以你的意思是古宗坊里分出两拨人来,互相瞧不上,然后就打起来了?”沈素钦问。

王大虎挠挠后脑勺,大致就是这样。

周百户老脸臊得通红,前两天夫人还夸他管人管的好,这就被打脸了。

啧。

“周百户,此事该由你来处理,你跟着治安官走一趟吧。”沈素钦说,“来人,去请大夫来给他们治伤,”说完,她又对周百户说,“等处理完给我写个记录,我要看你怎么处理。’

“是。”

第78章 姨母

◎“我的人还轮不到姨母说教。”◎

萧平川在宁远的这几日,低调住在沈府没出门,全部人都忙,就他整日呆在府里无所事事。

他开玩笑对沈素钦说:“我就像沈二小姐养的面首,日日独守空闺。”

沈素钦笑得眉眼弯弯,扯着萧平川的衣带就把人往屋里带。

“既是面首,那萧公子是不是该尽点本分?”

萧平川:“求之不得。”

他这样说着,双手却规规矩矩放在身侧。

倒是沈素钦垂眸看了两眼,调笑道:“有些人惯会耍嘴皮子,一天天的什么话都敢说,真落实处了,又缩回去了。”

萧平川笑:“青天白日的姑娘就把人往房里带,我还是要点脸面的。”

“那公子的意思是我不要?”

两人正玩闹着,元香又来了。

“将军,赵姨母请两位回府里吃饭。她说自打来了宁远,还未一家人吃过饭。”

萧平川叹口气,问沈素钦:“你想去吗?”

沈素钦:“去呗。”

两人回到将军府,还没进饭厅就听见赵姨母颐指气使的声音。

“这个碟子有豁口,撤下去,撤下去换新的上来。”

“鸡汤凉了腥气,端下去再热热,记得把油花子撇干净。”

“筷子摆整齐,这样叫人家怎么吃?”

沈素钦与萧平川站在门外,互相对视一眼,沈素钦小声问:“这是当自己家了?”

萧平川无奈。

她毕竟是自己的姨母,也不好赶人。

沈素钦推门进去,搭眼一扫,见赵母端坐上位,赵云襄挨着她坐着,而江四婶则站着正在摆弄筷子。

她跟江四婶虽说向来不对付,但她毕竟是自小照顾萧平川长大的人,哪能由着外人这样欺负。

当即便冷下脸来说:“姨母,江四婶可是府里老人,连我也不敢随意支使,您还是悠着些。”

“怎么,来我外甥家,连使唤个下人也不行?”

沈素钦拉着萧平川落座,萧平川冷冷道:“江四婶不是下人,姨母莫要为难她。婶子下去吧,这里不用你伺候。”

江四婶告罪退下,元香也想跟着走,不料却被赵姨母喊住说:“老母使唤不得,丫头就可以了吧。你别走,留下来伺候我吃饭。”

元香不得已退了回来。

饭菜摆了满满一桌子,足足够十多个人吃。

沈素钦有些心疼,问赵姨母:“姨母在家也这样好胃口?”

赵姨母:“勉强吧,这才不到家里一半,宁远小地方,果然物产不富饶。”

“姨母怎么突然想到北上?”

“当然是想自家外甥了。”

“姨母再不说实话,我可当真了呢。”沈素钦似笑非笑道。

赵姨母勉力陪笑:“是这样,你们表妹年纪也到了,凉州那边没有相配的,我就想着她表哥这里或许有,这不就来了。”

“姨母也晓得,缙安军中都是些大老粗,怕是与娇滴滴的表妹不相配。”沈素钦故意绕话。

赵姨母也不好明讲,只说:“须得读过几年书,有点见地才好。”

“这样的人有是有,只是年纪稍微有些大。”

“年纪大不怕,年纪大会疼人。”

“那我让季先生抽空过来一趟,也让姨母相看相看。”

“季?不是姓时”赵姨母猛地闭嘴,“那位季先生不知是做什么的?”

“他呀,他是我们肥皂作坊的管事,之前在嘉州苏家做管家,为人行事很规整,长相嘛也算一表人才,只是年龄大些,快三十了吧。”

“砰”的一声,赵姨母拍桌而起,指着沈素钦的鼻子问道:“你什么意思?”

沈素钦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懒洋洋道:“姨母什么意思?”

赵姨母当即气得七窍生烟,扭头质问萧平川:“你娶这样的女人进门,不怕萧家蒙羞吗?云襄可是你亲表妹,你就由着旁人这样作贱她?”

萧平川沉下脸:“姨母慎言。”

“你护着她,你竟然还护着她!你们成婚多日,她不仅没有给你生下一儿半女不不说,我还听说她整日抛头露面,与一群男人混在一处。缙安呐,这种女人不能要。”

萧平川将碗筷往桌上一放,肃声道:“我的人还轮不到姨母说教,我跟昭昭都忙,没空招待你们,姨母还是早些回去吧。”

说完,他转头温声问沈素钦:“吃饱了吗?”

沈素钦点点头。

“那我们回去?”

沈素钦:“等一下,”她看向赵姨母,问:“是谁告诉姨母殿下在宁远的?”

赵姨母的目光往元香那瞟了一眼,说:“没谁,我是听旁人说的。”

沈素钦冷笑。

她突然想起来:“是了,那位周姑娘怎么样了?”

自她离开将军府后,就没听见那个周姑娘的消息。

“我给了她一笔钱,送回永洛郡她亲戚家了。”萧平川回,“当初是她说家里人都不在了,我才说将她带来宁远照顾。后来许有财差人调查了,说是她还有个远亲在永洛,我便将人送了过去。”

沈素钦:“你居然没跟我讲?”

“我想着你每日那么忙,这点小事想必不放在心上。”

“你这会儿倒是心细了,看来也不是学不会。”

“夫人教训得是。”

两人旁若无人地说了几句话,赵姨母想必是冷静下来,软声道:“缙安,我与你娘亲感情深厚,你云襄表妹也一直视你这个表哥为榜样,你如今是大将军了,不能不帮她啊。”

“姨母,人贵有自知之明,殿下那等身份,不是表妹这样的人攀折得起的。若姨母不想连累赵家,此事就不要再提了。”

时烨自己的婚事与国运相关,压根不是他自己能做得了主的,萧平川也不想攀上这门亲。

“姨母若是玩够了,就带着表妹早日回去吧。”萧平川补上这么一句。

赵姨母突然开始擦起眼泪来:“回去,还回哪去?凉州入春之后就一直干旱,家里庄子压根种不了粮。很多人都逃了,我跟你表妹也是没有办法。”

萧平川与沈素钦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疑惑。

“凉州干旱,为何没听见消息?”萧平川问。

“凉州没有主政官么,百姓想求助都找不到门。”

萧平川神色慎重,“这事怕是要跟殿下说一声?”他向沈素钦提议。

“确实,他毕竟是一国太子,若他都不出面,百姓还能指望谁。”

“那我给他发个消息去。”

“嗯。”

两三日后,时烨的队伍入城,许有财与柳自牧也一并回来了。

宁远如今已不再是去年冬天的萧条模样,城中新增许多外来人口,到处都在新建房屋铺设道路,好一派欣欣向荣。

队伍入城,两侧挤满了围观百姓,人群中甚至还有年轻小姑娘。

“咱城里什么时候多了这么多大姑娘小媳妇的?”坐在马背上的许有财小声问柳自牧

柳自牧恭敬回道:“我年纪还小,将军去问别人吧。”

“你小子哪里小,我看哪里也不小,是不是该让夫人帮你寻个媳妇了?”

柳自牧强忍翻白眼的冲动,打马就走,走到时烨身边,他低声说:“殿下,今日情况不太对,你待会小心些。”

时烨点头,“倒也不必紧张,毕竟是萧平川的地盘,没人敢做什么。”

他这边话音刚落,就有一个青纱薄裳的女子突然被推出人群,趔趄着朝时烨的马倒去。

时烨当即猛地勒紧缰绳,调转马身,这才没将人踩在马下。

许有财快速翻身下马,制住来人,冷声道:“什么人?”

那姑娘似乎被吓到了,娇滴滴地哽咽着说:“我,我是萧平川萧将军的表妹,来宁远探亲的,军爷请手下留情。”

许有财皱眉:“你是凉州来的?”

“是的。”

许有财赶紧松开她,把人从地上拎起来,对时烨说:“殿下,自己人。”

时烨低头看过去,他周身气质金贵,面容清俊,看得赵云襄双颊绯红。

“那倒是我惊吓到姑娘了。”他低声道,“抱歉。”

“没,没什么。”

“许将军跑一趟送人回去吧,顺便把萧将军喊上,让他来州府府衙见我。”时烨道。

许有财抱拳。

他将赵云襄送去将军府,自己则直接打马去了沈府,一进门就冲着居桃撇嘴道:“凉州来人你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害我在殿下面前丢好大的脸。”

居桃不高兴地说:“这没头没尾的,你在说什么?”

许有财于是细细将街上发生的事讲了一遍,“就这样,她一小女子倒人家殿下脚边,望着殿下含情脉脉,真的是”

居桃也觉得脸热,“这事你就别跟我家钦姐说了,没得惹她心烦。”

许有财挠挠下巴,“话说赵家与我们将军久不往来,这阵子怎么突然来了。”

“说是凉州干旱么。”

“还真是因为这个?”

居桃摇头:“我觉着是借口,赵家在当地也算富庶,再怎么缺粮也缺不到他们身上。”

“我猜也是。”许有财看看日头,“唉,不闲聊了,我家将军在不?”

“在呢,在后院。”

“成,殿下找他,我得让他跟我去趟府衙。”

第79章 表妹

◎“我家夫人蕙质兰心。”◎

早上罗肃派人送消息来,说是棉花树开花了,沈素钦原本想拉着萧平川去看,结果他被许有财给叫走了。

于是,她只能拉着居桃一起去。

古宗坊如今已颇具现代工业园区的风格,坊内按照业务类型做了分区,有肥皂作坊、硝冰作坊、肉干作坊。

其中肥皂作坊占地最广,厂房已经扩建至十三个,也仍旧处于供不应求的状态。坊内各分区用青石铺的路,有食宿区、做工区、仓库区,坊内雇工已近两万人。

这才仅仅半年时间,古宗坊就已经建得跟一座小型城镇差不多了。

两人走在坊内,每隔十丈就有人站岗。

说起来,这还是因为上回坊内有人打架,之后才增设了站岗和巡逻的人。

至于闹事的那帮人,被周百户直接驱逐出了宁远,并明确表示坊内任何标有闲人免入的地方,若有人擅闯,必定驱逐出去,终身不得入内。

“周百户的意思是,那些挑事的人是故意的?”居桃问。

她前段时间正忙,没有关注这件事。

“不好说,但他想着宁可错抓不能放过。”

“确实,咱们坊内的机密若有一点泄露出去,都是好大的损失。”

“所以后来他说要增加站岗和巡逻人手,我一百个同意。”

说着,两人来到专门的棉花种植区。

这边专门给罗肃盖了一座屋子,屋子前面就是圈出来的棉花地。

此时,松软的黑土地上孤零零长着一棵瘦骨伶仃的宽叶树,有人的大腿高,在树的茎侧开着鹅黄色的小花,有点像喇叭花,风一吹,整棵树颤巍巍地跟着摇,真怕风一大直接吹折啰。

罗肃站在两人身边,负着双手,沧桑道:“终于开花了,再不开花,我都快开了。”

沈素钦笑出声:“是是是,辛苦罗大哥了。这种植过程你可得详细记录下来啊,等明年从关外弄足够的种子进来,就要大面积开始种了。”

“可缙州气候并不合适。”

“不一定会在缙州,可能在凉州也说不定。”沈素钦说,“对了,那小麦和番薯长的不错,基本丢在地上就能活,可比这棉花好养活多了。”

“那俩都可以吃,产量不低,能养活人。”

“对,我跟殿下说了,让他派人去关外多弄些种子来,等明年跟棉花一起,大面积铺开种。”

一旦小麦和番薯取代粟米成为主食,饿肚子的人肯定会减少。

“这都是你们这些大人物该关心的大事,我就做好自己分内的小事得了。”罗肃说。

沈素钦笑:“你做的事可不小。你在月氏肯定见过他们穿棉衣,等哪日大梁百姓也穿上了,他们定会感激你。”

另一边,赵云襄回府后,换了一身更娇嫩的衣服,提着赵姨母给准备的食盒,施施然朝州府府衙走去。

到了那边,门房将人拦住,问她:“你什么人?可知州府府衙不能擅闯。”

赵云襄塞给门房一锭银子说:“我是萧将军的表妹,来给他送点吃的。”

门房上下打量她一眼,“你等着,我进去通报一声。”

“那就有劳大哥了。”

不多时,门房出来:“进去吧,往里直走,别乱跑。”

“多谢大哥。”

赵云襄整了整衣裳,提脚朝府衙内走去。

没走多远就来到了前堂议事厅,里头隐约有说话声。

她怎么胆大也不敢直接进去,只安安分分地在门口站着,等着里边的人出来。

“进来吧。”里头传来声音,发话的是萧平川,光听声音听不出有什么情绪。

赵云襄深吸一口气,低着头走了进去。

“民女赵云襄见过殿下,见过各位将军。”她端正行礼。

时烨坐在上首,居高临下地打量她半晌,后又转头看向萧平川。

见他面色不虞,唇角微勾了勾,道:“起来吧,这么快就见面了赵姑娘。”

赵云襄松了一口气,起身将食盒打开一点:“听元香说表哥早上起来没来得及吃早饭,我就自作主张亲自做了送来。殿下若不嫌弃,就请一块用点吧。”

她语气温柔如水,很是悦耳。

“缙安好福气啊,”时烨笑着打趣他,“多谢赵姑娘。”

萧平川拱手,对赵云襄道:“东西送到就回去吧,姨母该担心了。”

赵云襄袅袅倾身行礼,准备告辞。

“等等,赵姑娘可曾读书识字?”时烨突然叫住她问。

“回殿下,民女认得几个?”

“那姑娘想必也懂如何劝课农桑吧?”时烨问。

“劝劝课农桑?”赵云襄读的都是《女德》《女容》,哪里听过什么劝课农桑,斟酌半晌才勉强回道,“想让百姓不偷懒好好种田,就就要多收税,肩上担子重了,自然就没人敢偷懒了。”

时烨被狠狠噎住,目带疑惑地看向她:“赵姑娘是在说笑?”

赵云襄也不笨,当即明白自己说错话了,赶紧找补道:“我自然是在说笑,想要百姓安心种田,就得提高收益,让他们劳有所得。”

这也算勉强对吧。

时烨又问:“大梁疲敝已久,国库不丰,姑娘怎么看?”

国库没钱关她什么事,赵云襄心想,不过她还是打起十二分精神回道:“国库不丰,自然要开源节流。”

“开源节流?”时烨赞同,“姑娘继续,如何开源?如何节流?”

这下倒是难到赵云襄了,她哪里知道如何开源节流,只不过是偶尔听府里管事提到这么一嘴。

“这不如殿下先说说自己的想法?”

时烨不疑有他,开口道:“士农工商,开源可从行商走货入手。至于节流,我想听听赵姑娘的高见。”

赵云襄一时被问住,支吾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至此,时烨终于看清身旁之人腹内空空,没什么真才实学,不禁有些失望。

“赵姑娘想必累了,我就不强留姑娘了,你请自便。”他开口赶人。

赵云襄面颊发烫,埋着脑袋赶紧走了。

待人走后,时烨施施然起身,踱步到萧平川跟前,打趣道:“将军想与我亲上加亲?这位姑娘可不成,头脑空空,心思倒是不少。”

“我又不傻,”萧平川回,“这等人若是推给你,那就不是结亲而是结仇了,我自会处理,殿下不必放在心上。”

时烨笑:“你什么时候也懂后院这些弯弯绕绕了,是不是有高人指点?”

他指的高人自然是沈素钦。

萧平川果然道:“我家夫人蕙质兰心。”

“若我没记错的话,沈二小姐可是手握和离书呢,算不得你家夫人吧。”时烨道。

萧平川欲言又止。

他想反驳,可惜这是事实。

那纸和离书像是悬在他头顶的剑,让他轻易不敢他错一步,生怕哪天惹她不高兴了,她又甩出和离书要走。

“好了,说正事。”时烨道,“凉州干旱一事我想你先去探探情况,若属实的话,我立刻上报朝廷请求救灾。”

他这个身份,如今轻易出不得缙州,只怕一出去就会被想暗杀他的人盯上。

“可以,我点一支人,即刻便可出发。”萧平川回,“不过在去凉州之前,我得先办一件事。”

他从府衙回去,即刻就命人将赵云襄母女捆了来。

两人一脸惊惧地跪在堂下看着萧平川,见他脸色铁青,一时不敢出声。

“谁让你自作主张去找殿下的?”萧平川问。

赵云襄哆哆嗦嗦不敢说话。

倒是赵姨母护女心切,忙承认道:“是我,是我让云襄去的。可是云襄惹恼了殿下,让你来教教她?她可是你亲表妹,缙安你不能”

“我不能?不能什么?她差点连累整个萧家,你知不知道?”

赵姨母不信:“你少吓唬我,天下男人哪个不好色,云襄不过是去殿下跟前晃了两圈,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哪里就那么严重。”

“放屁!殿下问我是不是打算亲上加亲。”

赵姨母眼睛忽然就亮了,“你怎么回的?缙安你怎么回的?”

萧平川冷笑:“我说不可能。”

“你!你就是见不得你表妹好!”赵姨母当即气得倒吸一口凉气。

“那位可是太子殿下,即便是要纳侧室,那也必定出身清正,门第相配。我想问表妹有什么?难道不是仗着我的势,蓄谋接近殿下,好攀上高枝?”萧平川毫不客气,“她这样与自荐枕席有什么两样?姨母,你是不知道礼义廉耻四个字怎么写么?”

他当时简直无地自容。

另一边,沈素钦从西郊返回沈府时要路过府衙,想到萧平川就在这里,便想顺便接上他一起回家。

她自己站在远处,只差了居桃去门房问:“小哥,不知萧将军可还在府衙?”

那门房是刚换班过来,并不清楚,见来人有礼谦和,便回道:“不知姑娘是萧将军什么人?可要我进去通传一声?”

“鄙人居桃,是将军夫人的贴身丫鬟。夫人路过府衙,想与将军一起相携回家,特来一问。”

那小哥羡慕两人感情深厚,当即回道:“那有劳姑娘稍等,我进去问问。”

“多谢小哥。”

不多时,门房小哥回来,身后跟着时烨和柳自牧。

“居桃姑娘。”时烨拱手。

居桃还礼:“殿下。”

“不知你家小姐在何处?可否与她当面说两句话?”

“殿下稍等,我去问问我家小姐的意思。”

“好。”

居桃转身朝僻静处走去,身后是时烨紧追不舍的目光。

沈素钦眼里瞧见这一幕,不等居桃开口,便说道:“府衙重地,我就不去了。让殿下屈尊去趟兴源酒楼,我在那里等他。”

“是。”

很快,两人在兴源酒楼包厢见面。

“上一回你我独自说话还是在都城。”时烨一见面便开口道。

沈素钦没有起身迎他,而是亲手斟了杯茶,推到桌子另一侧道:“殿下请坐。”

时烨从善如流。

“殿下找我何事?”

“想聊聊关于均田令和税收的问题。”

第80章 遣回原籍

◎“我可是你娘亲唯一的亲妹妹。”◎

“殿下不是将太子太傅一并带来了缙州,问太傅不就可以了?”

“兼听则明,我想听听你怎么说。”时烨端起茶杯呷了一口。

沈素钦用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边沿,想了想道:“我说的未必全对,殿下姑且一听。这均田一事在缙州基本算是尘埃落地了,要说有什么弊端,那也得是十年二十年之后的事,没什么好聊的。”

“我想知道出了缙州,均田令该怎么推?”

沈素钦摇头:“无解。缙州之所以如此顺利,那是因为该跑的不该跑的全跑了,没有世家贵族大地主垄断,无主田地多,所以能强制均分。而缙州之外,圈地盛行,你手中势力压不过世家,所以想也无益。”

“至于税收,之前是人头税,如今均田令一下,人人有田,倒是不必大动。”

“可人头税毕竟数目有限,国库空虚已久,光靠人头税远远不够。”

“那就将盐、铁收归国有,统一征税。”

大梁有官盐、官铁,但数量极其有限,大多数都掌握在地方乡绅或是世家手中。

他们吃尽大梁盐铁税收的红利,养肥自己,饿瘦国库。

“怎么收?”

沈素钦挑眉,眼里含笑:“不着急的话,就等殿下上位,自己发布政令整改;若是着急的话,那就让黑旗军南下,一个一个劝说他们。”

时烨失笑,沈素钦的后一个主意根本就是威胁加明抢,够狠。

“有时我觉得姑娘不像我们这个朝代的人。”他神情认真。

沈素钦不动声色道:“殿下是什么意思?”

“大梁女子可没有一个像你这样的。”

“我什么样?”

时烨斟酌用词,“聪慧、果敢、博学、狠辣却又不失良善。”

沈素钦放下戒备,开玩笑道:“或许我正是上天派来拯救殿下的呢?殿下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时烨眸色变深,半晌,他垂眸敛目,低声道:“劝课农桑,你认为该如何做?”

“还利于民就好了,他们种地有钱赚,自然积极性就高。”

“你的意思是不征税?”

“不征税你们吃什么?”沈素钦奇道,“不胡乱加税就好了。”

“朝廷可没有胡乱征收过民税吧。”

沈素钦撇嘴,“看来殿下游历大梁那几年,还真是走马观花乱看一气呐。你可知一个政令从颁发到施行,中间会有多少人跳出来想借此牟利。故而再好的税收政策,都要看实际落地情况。要知道地方官员仗着天高皇帝远,敢把三成税加成七成。”

时烨脸色难看,“大梁若真有如此蛀虫,难怪日薄西山。”

“殿下也不要灰心,一点一点来,总有一天会还大梁一个清正。”

时烨发自内心笑出来,每回跟沈素钦聊天,他的身心都会感觉极度舒适。

“有时还真是羡慕萧缙安呐。”他感慨道。

“只要殿下钱到位,我也一样会出力。”

时烨摆摆手,“你要的银子我可付不起,我这样没事蹭一蹭挺好的。”

沈素钦咬牙:“下回殿下再想找我聊天,可没这么容易了。”

“无妨,下回我会记得带够银子。”

————

将军府内。

赵姨母被萧平川怒吼出的“礼义廉耻”四个字吓得心砰砰直跳。

赵云襄更是直接被吓得哭出声来。

赵姨母一听心疼了。她这个女儿从小被她捧在手心里,吃穿用度无一不精,连朝她大声说话都舍不得,更别提让她哭成这样。

“乖囡,你别哭,哭得阿娘心都碎了。”

她红着眼眶看向萧平川:“我可是你娘亲唯一的亲妹妹,云襄也是你唯一的表妹。你难道真的忍心为了前程治我们罪吗?”

“是你自己先教导女儿无方的,凭什么要我给她善后。”

“云襄一个小姑娘能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让你像拿犯人那样对她。云襄她是你嫡亲的表妹啊,你一定舍不得看着她吃苦是不是?”

萧平川懒得跟她掰扯,直接招手让人过来,吩咐道:“遣两位回原籍,然后流放。”

流放!

赵云襄呆住了。

她不过是一时糊涂,怎么会连累全家啊。

她愣愣地看向一脸呆滞的赵母,抽噎着努力朝她那边挣扎,“阿娘,阿娘”

这件事不是她一个人的主意。

原本她们北上就是冲着太子殿下来的,见面以后,见对方相貌谈吐出众,对她的态度又好,赵云襄立马就动心了。

可谁知道,她只是一时冲动,就要害全家被流放。

“把人带下去,一刻不准停,直接送出城去。”萧平川说。

“是将军。”

“还有,把他们的嘴堵上。”

就这样,赵云襄母女低调被押送出城,只等回原籍交换了通关文书,这才会将人连夜将人送去岭南

处理好赵氏母女后,萧平川让人喊来元香。

元香大概猜到了萧平川找她做什么,低垂着眉眼进来,不等萧平川发火便直接跪地认错道:“元香以后再也不敢了,都改了。”

萧平川目光冷凝:“我给过你机会,送周姑娘回永洛的时候,我给过一次;这回你鼓动人借着我的权势去接近太子,你可知这是会惹火烧身的?”

“我也没料到赵姑娘这样大胆。”

萧平川摆摆手,“即日起你带着江四婶南下去都城吧,去帮我守着点都城的将军府。中间你若是不干了想嫁人,我可以给你准备嫁妆送你风光出嫁。”

元香当场泄了气,委顿在地,不再辩解什么。

立夏之前,元香和江四婶动身去了都城,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沈素钦是隔天才知道萧平川把该送的人都送走的,他自己也马上要出发去凉州。

她知道萧平川这是担心他离开后,这些人再给她找麻烦,这才一次性处理干净。

不过这回沈素钦却不打算让他一个人,凉州她觊觎多时,很想亲自去看一看。

于是她找上萧平川,“带着我。”

“我是去探查情况。”

“这就是没危险的意思,我要去凉州考察土地气候状况,看看哪片地适合拿来种棉花,也是正经事。”

萧平川一直知道她在培育的那种叫棉花的东西很重要,既然她都说到这份上,自然没有不配合的道理。

故而松口道:“每逢大旱必有民乱,带你去可以,你必须跟紧我,不能乱跑。”

“放心,一切都听将军安排。”

萧平川无奈轻笑,心里清楚,自己管得她才怪。

转天天一亮,萧平川便带队出发了。

这次带的人不多,就只是府里正常留守的亲卫,一共十来人,个个骑马,跑起来风驰电掣。

沈素钦这回没有坐马车,也跟着他们骑马,南下的官道依旧坑坑洼洼,不过路两边阡陌纵横,绿意森森,对比一年前,实在是添了不少生机。

这还在缙州境内,天高云阔,沈素钦扫了一眼,打马跑到萧平川身侧道:“看来均田令确有成效呐。”

“那是自然,连弋阳郡那样贫瘠的土地现在都有了绿意,何况这里。”萧平川回。

“希望今年秋天是个丰收年。”

“会的。”

队伍继续往南走,越过缙、凉两州边界,农田渐渐变得荒芜起来。

尤其进入凉州,一进来就感受到周遭空气的干热,脚下的青草也逐渐由绿变黄,最后枯成干草。

再往前走,渐渐没了人烟。

放眼望去,千万亩良田几成荒野,粟米稀稀拉拉地倒伏在地里,结出来的种子压根不饱满。

众人下马查看,沈素钦弯腰揪起几根粟米,用手捻了捻后,长叹一口气。

“溧水郡内有一条溧水河,这条河横贯整个凉州,连这里都干成这样,别处就更不用说了。”萧平川说,“走吧,再往前走走看。”

沈素钦颔首。

一行人又走了大半天,远远看见一个村庄。

沈素钦将要朝那边走,萧平川却拦住她,招来一人交代道:“你先去探探。”

不多时,那人回来,沉默着摇摇头。

萧平川咬紧后槽牙,发话道:“继续赶路。”

“不去看看吗?”沈素钦问。

“不必。”

“为什么?”

萧平川沉默片刻,犹豫着回她说:“全死了,没活口。”

沈素钦后退一步,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半晌,就在队伍要走出这个村子地界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对萧平川冷静道:“带我去看看吧。”

萧平川扭头看她。

“我想去看看。”

“好。”

就这样,萧平川独自带着她踏进村庄,入目便是瘦得皮包骨头的老人倒伏在自家门槛上,大概因为死前体内没有多少水分,死后人很快就风干了,面目狰狞。

几乎家家户户都有死人,死的多是行动不便的老人

村子里弥漫着令人不安的死寂,沈素钦面无表情地看着,半晌,转头看向萧平川问:“你知道有多少个县受灾吗?”

“还不晓得”,萧平川摇头,“我们这趟来就是来探查这件事的,之后上报给朝廷,会有人来管。”

“可中间周折颇多,等到朝廷救援下来,不知还要死多少人。”

萧平川叹气:“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人力有限,不敢与天争。”

沈素钦沉默下来。

“走吧,我们还有许多地方要走。”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