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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妻好有钱 倦北 25140 字 1个月前

第81章 被困

◎“你他妈疯了!”◎

队伍继续往南,来到安平县境内。

沈素钦随着队伍进去城内,目力所及,一片萧索,没有半点人气。

萧平川下马与她并肩走在一起,身侧是亲卫,将两人围在中间护着。

“人都去哪了?”沈素钦问。

“死了,逃了,反了,无怪乎这三条路。”萧平川回她说,“去城中心看看,要是还没有人就出城继续赶路。”

沈素钦点点头。

这座平安县城看规模应该不算小,主街宽敞又整齐,虽说到处散乱着一些物品,却也能看出这里以前很有人气。

突然,萧平川做了个停止前进的手势,队伍谨慎停下。

众人定睛朝前细看,萧平川突然一把拽过沈素钦,将她面朝自己按进怀里,还压着她的后脑不让转头。

“带队出城,连夜赶路。”

沈素钦听见他说。

众人无半分质疑,干脆利落掉头往城外走。

一路上,沈素钦异常安静,不知过去多久,她轻声问:“刚才那些木桩上挑着的是人头吗?”

萧平川也轻声回她:“是。”

“什么人做的?”她问。

“不知道。或许凉州藏着连我们也不知道的秘密。”

萧平川有猜测,或许沙陀暗探已经绕过缙州扎进了凉州,因为刚才那手笔,完全不像是温良的大梁人做得出来的。

他有些后悔带沈素钦出来了。

“接下来我们得快马加鞭赶去凉州州府,你可以吗?”

沈素钦点头。

队伍再次上路,萧平川命大家换下一切能看出是黑旗军的装备,换上普通百姓的衣服,昼夜低调赶路。

两天后,他们到达凉州州府。

一路上,到处鲜有人烟。他们却在距离州府几里路的地方,开始看到席地而坐的难民。

他们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神情麻木地目送他们走近再走远。

“怎么会这样?凉州干旱的消息不是才刚出来吗?”沈素说。

“进州府去问问就知道了,”萧平川说。

他一抖缰绳,命众人加快速度朝州府跑去。

进去城内,到处也都是席地而坐的难民,挨挨挤挤,将街道占得满满当当。

萧平川他们不能再骑马,只得翻身下来牵着马往前走。

“之前的凉州州牧叫雷盛,去年雷盛得黑旗军兵权,便带着州兵去了疏勒河。后来沙陀进犯,雷盛失踪,凉州州牧的位子便空悬至今。”他向沈素钦低声解释道。

“朝廷为什么不赶紧派人补缺?”

“安平侯那支狗咬狗,谁都想上,又没一个冲得出来。”

沈素钦一时无话可说。

安平侯本人已经成了萧平川刀下亡魂,可他那支却没有断绝,会盯上他女婿雷盛的位子也无可厚非,只是不知为何,拖了这许久也没决出个胜负来,倒苦了凉州百姓。

好不容易去到府衙,这里乌鸦鸦也全都是人,不过却意外的没生乱,都只是坐着挨着。

萧平川差人进去通报,不多时,一个文文气气的小老头从府衙里跑出来。

“将军,将军。”他老泪纵横,恨不得一把抱住萧平川大哭一场。

萧平川后退一步,抱拳:“先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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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吸吸鼻子,收回张开的双臂,不伦不类地回了个抱拳礼说:“小的是府衙主簿,姓文名廷筠,暂时代管凉州,是小的僭越了。”

原来雷盛出事后,由他提拔起来的凉州一脉官员生怕被连累问罪,请辞的请辞,请调的请调,走了个七七八八。

以至于凉州旱灾生乱,只能由一个小小的主簿顶上。

“这些灾民是你放进来的?”萧平川扫视一圈问他。

文主簿战战兢兢回“是”。

“凉州的受灾情况你知道多少?

文主簿搓搓手,从怀里掏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双手呈给萧平川说:“这是凉州各郡县的受灾情况及粮食缺口,请将军过目。”

沈素钦一目十行。

凉州境内有四郡一十三县,总人口有八十多万。

“受灾最重的是靠北的两个郡,总计三十多万人受灾。”

沈素钦有些奇怪,按说现在还不到秋收,即便春旱种不了粮食,那也有去年的余粮顶着,真要说吃不上粮,那也不该是这个时候。

文主簿听她这样问,解释道:“去年雷大人率兵去疏勒河,临走时大肆征收粮草,将百姓家底都掏空了。”

“常平仓也没粮了?”

常平仓是由朝廷在各郡县修建的储粮仓库,用来平抑粮价和救灾。

“常常平仓里压根没几个有粮的,即便有,也被不知什么人给烧了。”

萧平川倏然警惕起来。

他突然想起沙陀去年在凉州境内盘桓许久,在他还未赶到前,朱邪葛波便率人四处游荡。

当时他们以为他是在劫掠粮食,可是真有这么简单吗?

“我问你,我们一路南下,为何有好几个县死伤无数,空无一人?反倒是州府遍地难民,连落脚的地方也没有。”

文主簿变了脸色,支支吾吾半晌说不出话来。

萧平川将手按在剑柄上,示意手下警戒。

突然,那主薄周身气场变了,挺直腰杆,直勾勾地看着萧平川,一字一句道:“没想到将军这样警觉,不过晚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四周衣衫褴褛的难民们轰然站起,目露凶光朝萧平川等人围了过来。

萧平川握紧重剑,将沈素钦拉至身后护住,问文廷筠:“你到底是什么人?”

文廷筠:“没想到啊萧平川,我没去找你,你自己倒送上门来。那今日就把小命留在这里,为我死去的兄弟们报仇。”

萧平川厉目而视:“你是沙陀人!”

“是又如何?”

“你是怎么鼓动这些难民的?”

“难民?不不不,他们只是一群想活命的人。你们大梁当官的不作为,抢人家活命的口粮。我恰好手中有粮,带着他们挣出一条活路来,有错吗?”

艹!

怪不得朱邪葛波南下后直取凉州,却又盘桓在这里不再往前,合着是另有布置。

想通这一层,萧平川后悔不已。

虽然不知道朱邪葛波在凉州埋暗桩图谋什么,但这种主意显然不是他那个脑子能想得出来的,背后定有高人指点。

那他故意放他回去,岂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没想到他那样高傲的人,居然愿意把王位拱手让人,真是失算。

“护着夫人,冲出去!”萧平川冷声道。

“等等,”沈素钦清冷的声音响起,“我有点好奇,若我们不来,你真能养得起这么多人?”

“你是什么人?”文廷筠问。

“你既然不是大梁人,或许应该没听说过。我是开酒楼做生意的,兴源酒楼,你们灵武王城内也有。”

“哦?”文廷筠挑眉,“那你肯定很有钱啰?”

沈素钦轻笑:“那要看跟谁比,若是跟你们沙陀王庭的国库比,那是多的,还多不少。况且眼下我有的不止酒楼,还有肥皂作坊,日入万金不止。”

文廷筠的眼睛唰就亮了。

他正愁着没有粮食养这些难民呢,没粮就没人听他的话。

他摆摆手,示意四周的人放下武器,和蔼地对沈素钦说:“聊聊?”

沈素钦也压下萧平川的重剑,似笑非笑道:“聊聊。”

“那就请吧,”文廷筠摆了个手势,“就是不知道萧将军敢不敢进去。”

萧平川冷哼一声,率先提脚朝府衙内走去。

他想过,他们虽然可以护着沈素钦冲出去,但也同样引起他们的警觉,再想带人来剿灭他们就难了。

所以,沈素钦的做法他是支持的。

进去以后,原本藏着的身材魁梧的沙陀人也不躲了,纷纷从后堂绕出来,虎视眈眈地盯着几人。

萧平川等人自觉面朝外围成一个圈,将沈素钦护在里面。

沈素钦却拍拍他的肩膀,云淡风轻地从保护圈里走出来,走到文廷筠跟前站定道:“做生意嘛,只要价钱合适,有利可图,跟谁不是做。”

文廷筠上下打量她,赞叹道:“姑娘不仅长得好,脾性也辣,我喜欢。”

沈素钦笑笑:“多谢,来,看看文大人能给到我什么?”

文廷筠摆手,笑得无赖:“你瞧瞧我破衣烂衫的,能给到你什么?”

“那就先说说我能给大人什么,一百万两金子,五十万石粟米,如何?”

文廷筠瞪大眼睛,下意识问:“你说真的?”

“自然。”

文廷筠眯眼,缓缓道:“我要两百万金子,一百万石粟米。”

沈素钦失笑:“大人,我诚心谈,你也诚心要。我能给出的数字已经是最大的了,再多那就是糊弄大人了。”

文廷筠咋舌,他从没见过这样洒脱舒朗的女子。

他看看萧平川,再看看她,一时八卦心起,道:“我听说萧将军成婚了,你不会就是他的夫人吧?”

沈素钦耸肩:“不然呢?”

“那他可配不上你。”

沈素钦转头对萧平川说:“将军,这话可不是我说的,要记仇记他身上,不关我事。”

萧平川淡漠地扫了他一眼,显然没把他当回事。

文廷筠冷哼,“他现在自身难保,还想做什么。”

“大人知道这一百万金子是我们所有人的买命钱吧。”沈素钦提醒他。

文廷筠眼珠一转:“当然。你什么时候把金子送来,我就什么时候放了你们。”

“成交!”

“怎么给?”文廷筠伸手。

沈素钦想了想:“城中的兴源酒楼还在吗?”

文廷筠看向旁边的人,那人点了点头。

“还在。”他回。

沈素钦从袖袋里掏出一小个金印章,放在文廷筠眼前转了转说:“这是兴源酒楼主事的印信,也是身份凭证,拿着它就能从各地酒楼抽调钱和粮。”

文廷筠眸色贪婪,伸手就要抢。

萧平川重剑出手,砰地一声砸在文廷筠脚下,青石地板瞬间四分五裂。

沈素钦从重剑后探出脑袋来,将印信丢给文廷筠,气定神闲道:“大人急什么,我知道大人担心我们通风报信,不会放心让我去讨钱,那大人自己拿着印章去总成了吧。”

文廷筠戒备,他总觉得事情太过顺利,都顾不上追究萧平川的冒犯。

沈素钦平静与他对视,补上一句:“大人若不放心,我也可以亲自去,就看大人赌不赌得起了。”

文廷筠沉默半晌,捏着那枚黄金印信道:“老子赌,反正方圆几里都是我的人,我就不信你们能长着翅膀飞了。不过再赌之前,我得加点保险。”

“萧将军,右臂,自己折断吧,”他对萧平川说,“我知道你的本事,你若双手双脚都好好的,我可不敢赌。”

沈素钦周身寒意四起:“文大人,你我的交易可不包含这项。”

文廷筠狞笑:“那你大可以不做,让萧将军带你冲出去,我也想看看萧将军怎么从成千上万人包围中,把你全须全尾地带出去。”

“你!”

沈素钦还要再说什么,却见萧平川干脆利落地将右臂往墙上一别,生生朝后拗断了。

整个过程,除了清脆的骨头断裂声,没听见一点声音。

文廷筠满意道:“将军好魄力,看好他们。”

说罢,他就拿着印信出去了。

沈素钦几欲抓狂!

她咬牙看着萧平川,一字一句道:“你他妈疯了!”

萧平川:“你想做的,我都会支持,况且我也认为这是个好办法。”

“哪怕要赔一只胳膊?”

“一只胳膊而已。”

说罢,他席地坐下,断臂虚虚垂在身侧。

沈素钦气结,走去角落拾起一根薄木板,三两下断成两截,又从衣摆上撕下一条布条,用木板将他的断臂固定好,再用布条捆住。

事到如今,再纠结也没用,

沈素钦挨着他坐下来,解释道:“那枚印信会到居桃手里,你知道的,她是我二管家,她不会不管我。”

“我知道。”

兴源酒楼的运转模式,他大概晓得。也知道沈素钦拖延时间、找人是要做什么。

不多时,文廷筠回来了,身后跟着的几个人,个个肩上都扛了粮食。

“老子当初搜了那么多遍,都没有搜刮出半颗米来。没想到一枚小小的印信下去,竟能让他们主动交出这么多粮食。”他说,“你放心,在粮食到手之前,我肯定不会动你。不过你可得祈祷他们动作快点,我可不会好吃好喝养着我的敌人。”

沈素钦平静回道:“大人放心,他们会来救我。”

随后几天,萧平川等人就与沈素钦一起被困在凉州府衙内。

沈素钦这边倒还好,一日三餐水食俱全,虽说差点,但果腹是可以的。

可萧平川跟他的手下却是什么也没有。

沈素钦食水一到手就均分出去,不肯落下一个人。

起初,众人都不肯要,是沈素钦说保存体力,这才顺利把食物分出去。

只有萧平川,无论如何也不肯吃。

“你是打算饿死自己么?”沈素钦低声问,“你要是饿得动弹不得了,他们来抢人,你如何应对,少给我搞事情。”

萧平川不为所动,旁人没什么,但他是沈素钦的丈夫,没道理跟她抢吃的。

萧平川:“最多五天,必来人,我可以。”

“可以个屁。”

到最后,沈素钦也没能劝动他,就这样,萧平川除了偶尔喝几口水,一直饿着肚子没吃什么东西。

第82章 脱困

◎“现在我想吻你。”◎

五天之后,文廷筠突然带人去了城门口。

这人做事还是有几分谨慎的,他没有带萧平川他们去近前,而是将人捆了手脚带去城楼上。

沈素钦的待遇还算不错,没被捆住,大概他以为沈素钦一介女流,不捆也没什么。

城楼下是绵延的车队,车上有大箱子,八成装的是金子。

“打头的那个是做什么的?”文廷筠问沈素钦。

沈素钦眯眼:“太远了,看不清。”

文廷筠二话不说,一刀扎透萧平川的手臂。

萧平川冷漠看了一眼,好像被刀伤的不是他。

沈素钦沉了脸。

文廷筠道:“你再细看看。”

沈素钦没有糊弄他,她真是看不清,毕竟好几日没吃饱喝足了,眼睛直发晕。

她探身勉力看去,半晌才低声回:“大概是我都城分号的掌柜,姓柳。”

文廷筠见柳自牧文弱秀气,手无缚鸡之力,对沈素钦说:“让他卸货吧。”

“先给萧将军包扎伤口。”沈素钦说。

文廷筠不动,威胁道:“你要知道他是我沙陀的死敌,我能让他活这么些天已经够给你面子了。”

沈素钦从他这句话里听出来,哪怕他拿到钱和粮食,也不准备放过萧平川。

两边一时僵持不动。

文廷筠耐心耗尽,一把将沈素钦拉过来劫持到身前,朝底下威胁喊话道:“把箱子打开,先验货。”

萧平川眼神冷峻,盯着文廷筠那扼住沈素钦脖颈的手一动不动,仿若豺狼盯住猎物。

城楼下柳自牧翻身下马,远远地与沈素钦对视一眼,然后才招手让自己带来的人退后,示意文廷筠的人自己上前检查。

此时烈日灼灼,空气中没有半丝凉气。

沈素钦凝目望着那边,汗水滚下额头,落进眼睛里。

一步两步三步,底下的人步步逼近,就在手放在箱子盖上的瞬间,萧平川悍然出手。

小小的绳索压根困不住他,他轻轻一挣紧接着旋步,一脚将挟持自己的人踹下城楼。

砰的一声,那人落地。

这像是开战的号角,箱子炸开,里头跳出提着刀的凶悍的黑旗军人,刺眼的刀光闪过,人头落地。

文廷筠慌了,他猛地掐紧沈素钦的脖颈,逼着她转身面朝萧平川。

萧平川带来的一众手下此时已经将城楼上为数不多的敌人制服,正虎视眈眈地盯着文廷筠。

文廷筠怒对沈素钦:“你骗我!”

沈素钦幽幽开口:“你自己去送的信,我可有多说一句?我让他们送钱送粮,谁知道他们送兵进来,我有什么办法。”

“少废话。”他决定不跟这个女人浪费时间了,转而对萧平川说,“想要她的命,就拿你的命来换,能弄死你,我也不亏。”

萧平川冷笑,一字一句道:“我忍你很久了。”

话毕,他一个猛冲,在众人还未回过神来时,便近身到文廷筠身侧,一把扯过沈素钦护怀里,然后用左手掐住文廷筠的脖子,冷漠道:“若不是她有兴致陪你玩这场游戏,你以为你能活到现在?”

说完,他不给文廷筠任何说话的机会,拇指一用力,干净利落地拧断了他的脖子。

当初在皇宫被数百中军围堵,他都能全身而退,如今才区区几个乌合之众,竟然也妄想要挟他,尤其是拿沈素钦的命要挟他。

城楼上渐渐起风了,风带来凉意,吹得沈素钦的青丝随风荡起。

萧平川眯眼望着,想起两人初见那天,他舔了舔唇角。

沈素钦眼里带了笑意,抬手抚上发间,语气轻松:“我还以为将军会再忍忍,你知道,他奈何不了我。”

“我当然知道他奈何不了你,但我不想他靠你那么近。反正你想招的人来了,也不算乱了你计划,对吧。”

沈素钦笑着点点头,她知道,他在纵容自己。

所以,她有恃无恐。

城楼下,喊杀声一片。

不过除了那几个身材魁梧的沙陀人外,剩余都是些体弱的难民,两边实力悬殊,很快就结束了战斗。

“东家。”柳自牧一脸担忧地冲上来,“你怎么样?没受伤吧?”

沈素钦摆摆手:“去给我们弄点吃的喝的,这帮子沙陀人小气死了,都不给吃饱。”

柳自牧忙招呼底下人去弄吃的。

“殿下来了?”沈素钦问柳自牧。

“来了。”柳自牧一边回话,一边把送来的饼掰成小块递给沈素钦,“他在后面。”

沈素钦点点头,指了指萧平川道:“也分给将军点。”

柳自牧不情不愿地递了几块给他,继续对沈素钦说:“居桃姐收到你的印信,立马找上殿下,说要借人来救你,殿下立马就允了。”

萧平川还是他头一回注意到沈素钦身边有这么个人。

他默不作声地打量来人,见他脸长得不错,身形单薄,刚刚抽条不久,觉得构不成威胁。

只听他继续说道:“殿下觉得事情不简单,就先派人暗中探查了一番,这才知道沙陀暗桩竟然妄图控制凉州全境,起兵造反。”

沈素钦疑惑,“这么大阵仗,事先竟没有任何人察觉?”

“大梁自己也乱,况且他们冒名顶替的是自己人,除了发放粮食控制百姓外,没做太多多余的事。连外头这些百姓八成都不知道自己成了反贼,只知道跟着他有饭吃。”

合着文廷筠不是文廷筠,死掉的这个他们连真名都不晓得。

“这事还真是”沈素钦无言以对。

不一会儿,时烨带人过来。

他自己也满心后怕,收到消息后一刻不敢耽搁,立马就组织人手过来了。

“这回还真是乱拳打死老师傅。”他说,“怎么样?没受伤吧。”

萧平川摇头。

沈素钦:“将军的胳膊,带大夫来了么,给他包扎一下。”

时烨眯眼:“他自己都不在乎,我管他做什么!”

话是这么说着,但他还是立马招来了大夫。

沈素钦小口小口地喝着水,敛眉垂目,看上去很是乖顺。

她知道,凭萧平川的本事,把他们平安带出去不成问题,但是一旦他们脱身,这批难民就会顷刻间做实叛民的身份,朝廷就不得不出兵围剿,届时事情就麻烦了。

所以,她才坚持用这种暗度陈仓的办法,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人手带进来,花最小的代价平掉这件事。

萧平川自己肯定也很清楚她的目的,也难为他这几天一直憋屈地配合自己。

萧平川的胳膊上了夹板,不知是疼的还是怎样,这几日他周身一直都是一副生人莫近的气场。

时烨理解他这种阴沟里翻船的憋屈感,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谁能想到沙陀贼心不死,还偏偏叫他歪打正着。你别放在心上,咱们早晚找回场子。”

萧平川拨开他的手,自己转身走去僻静处坐下。

“你不去安慰安慰?”时烨问沈素钦。

沈素钦可不想去触霉头,转移话题道:“你带多少粮食过来?”

时烨叹气:“缙州全境搜刮了一遍,也才七万石。我已经上书请朝廷开仓赈灾了,应该很快会有消息。”

沈素钦摇摇头:“不好说,凉州常平仓无粮,若是要从别的州郡调粮,又是好一番拉扯。”

“那你说怎么办?”

“以工代赈,让他们自己拿着钱买粮吧。”

“那钱从哪来?”

“羊毛出在羊身上,之前凉州大小官员想必已经搜刮不少民脂民膏了,正好将军的黑旗军在,督促他们拿出一部分来赈灾不是应该的么。”

时烨默默竖了个大拇指,“我去找缙安。”

“嗯。”

入夜,沈素钦落脚在府衙后院。

居桃没来,她只能自己洗漱换衣服,折折腾腾弄到后半夜才睡下。

“咚咚咚,”房间门被敲响。

“谁啊?”

“我。”

沈素钦眨了眨眼睛,披上外衣起身打开门,“将军。”

萧平川侧身挤进来。

沈素钦无奈:“深夜将军不睡觉,跑我这里来做什”

不等她说完,萧平川突然一声不吭地抱住她。

沈素钦失笑,抬手抚上他的后背:“白天还没抱够?”

萧平川:“嗯。”

“你手不疼么?”沈素钦轻轻拍拍他的断臂。

“还好。”

沈素钦轻叹一口气:“将军到底想说什么?”

“我在想你什么时候能好好照顾自己,不以身犯险。”

之前南下救苏逾白的时候,他就发现了,这个女人狠起来,压根就不把自己当成人。

她这样拼命,万一身体给糟践出个好歹来,要他怎么办?

沈素钦顿住。

萧平川声音闷闷地说:“你答应我,无论在什么时候,你的健康、你的性命都是最重要的。”

“我答应你。”沈素钦声音温柔,“那么你呢?你也能答应我吗?遇到危险先保命。”

“我能。”

话毕,屋内陷入一片寂静。

昏黄的烛光闪烁着,忽明忽暗,忽明忽暗,萧平川就这样在明暗交替里认真地看着对面的人。

他想着如果今天真的出意外,他们两个之中有一个走了,那余生该是一场多么漫长的煎熬。

或许他该再主动些。

该再早一点把她拉进自己的生命里。

于是,他低头揽住她的腰,轻声道:“现在我想吻你,如果不愿意,就把我推开。”

腰上的温度很高,烫得沈素钦浑身发抖,她微微仰起脸,看他,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萧平川短暂地窒息了一瞬,然后轻之又轻地郑重地把自己的唇印了上去,那是温热的柔软的触感,像春末夏初疏勒河的风。

良久,他松开她,轻声说:“帮你做完事,我就得带人走了,盘查国境内混入的沙陀探子,顺便回敬对面一下。”

“你去吧,手注意些。”

“嗯。”

自古以来,旱灾都是大灾难。

时烨没有休息多久,转天天一亮便将凉州仅剩的官员召集起来,准备商议对策,沈素钦也在。

“殿下先说说看你这边的打算。”沈素钦说。

时烨没有虚伪推辞,直接道:“‘先保命,再保粮’,先保证受灾百姓的食水问题,各受灾严重地区配置运水车,由户曹、水曹、漕曹配合,饮水问题基本能解决;至于粮食问题,带来的七万石勉强能顶两天,我会派人去附近州郡采购,以备后患。”

“现在就还剩田中作物没有办法救治,我来时看到大部分土地均已开裂,青苗叶枯,只剩根部还有点绿意,但也坚持不了太久,指望不上。”

沈素钦静静听着,听完她问:“可有凉州地图?”

“有的,有的。”有人忙送上来。

第83章 募捐

◎“当然是趁火打劫了。”◎

地图展开,沈素钦手指缓缓划过。

凉州北部有一条横贯东西的溧水,它可以说是凉州的母亲河,由它延伸出的支流遍及整个凉州北部,也正是因为溧水干涸,才导致大半凉州陷入干旱。

至于南部为何无旱,是因为这里多为山地,有条河自山中起源,保住凉州南边的郡没有**旱侵袭。

沈素钦指着南边群山脚下的湖泊问:“这里水量大吗?”

水曹回:“大的。”

“唔,既然凉州地势南高北低,就没人想过南水北调?”

“南水北调?”

这可是撼动山河的大工程,一般人压根想不到这里。

时烨问:“你的意思是将南边昭台湖的水引到北边来?怎么引?”

沈素钦用手指在昭台湖和北边粟水之间划了一条线,道:“人工开漕挖河,最重要的原因是,我想以工代赈。”

“挖河么?”

时烨有些犹豫。

历朝历代,挖河都是大工程,这等劳民伤财的举措往往伴随着政局动荡,他不太敢赌。

“殿下在担心什么?”沈素钦问。

“这样牵扯会不会太大?”

沈素钦斟酌片刻,回道:“如今难民何止十万,若不找点事情给他们做,殿下就不怕他们真的造反?”

“再说了,组织人开挖河道,便可以将人牢牢控制起来,防止有些心怀不轨的人鼓动,我倒觉得可以一试。”

时烨摇头:“我要再想想,这毕竟不是小事。”

沈素钦点头,“若殿下担心人多难以控制,可以分段开挖。我能想到的就是这些,其余殿下与大人们自行斟酌吧。”

“对了,田曹大人,一些还有救的农作物,挑贵价的,比如果树,可以用滴灌。所谓的滴灌便是将中空的细竹打通后接在一起连成管子,再将竹管放在果树根部,只在靠近根部的地方开小口,让水一滴一滴直接落在根部泥土里,减少水的耗损。”

沈素钦一边说一边思考,生怕有遗漏的地方,“还有,萧将军现在正在帮忙分发赈灾粮,马上他就得出发去向各地官员筹集银两,还请找人替代将军发粮。当然,黑旗军的粮草是首先要保证的,我可不想我们家将军饿着肚子给大家干活。”

“我要说的就这些,诸位继续,我先下去休息了。”

在场诸人听着她侃侃而谈,在她离开后,纷纷好奇起她的来历来。

“殿下,这位小姐是?”

时烨:“季渭崖季老的学生,写下《东梁赋》和《祭亡魂文》的人。”

众人缓缓张大了嘴巴,纷纷朝沈素钦离开的方向恭敬地拱手作揖。

当日下午,萧平川带队离开州府,与他一同离开的,还有一道道政令。

先是招募送水工,每人每天两顿饭;二是招募河工,每人每天二十文铜钱。

两道政令一出,百姓纷纷往各郡县报名处挤,几乎将门槛踩烂。

州城这边也一样。

城外流民都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往报名字处跑,生怕晚了报不上名。

沈素钦是被外头吵吵闹闹的声音惊醒的,她这边一出响动,柳自牧的声音就在门外响起,“东家,要起了么?”

沈素钦“唔”了一声,隔着门板问:“怎么是你在这里?”

“殿下让我来的,他让我带一队人贴身保护东家。”

“嗯。”

沈素钦醒了醒神,从床上爬起来出了房间,日头还没升起来,天上空荡荡的,一丝云也没有。

“外头干嘛呢?这么吵。”她问柳自牧。

“报名应招的。”

沈素钦反应了一下,说:“殿下的速度倒是快,走,去看看。”

来到州府大堂,乌泱泱全是人。

倒不是流民百姓之类的,都是附近郡县来送统计名单的。

沈素钦远远看着,忽然感受到百姓苦苦求生的意志。

原来他们只要一点点希望就够,只要一点点,他们就能抓着这微茫的希望拼命往上爬。

“目前初步估计,报名的已逾二十万人。”水曹捧着名册回时烨道。

“嗯,到时按照就近原则,将各郡县河工分配在不同河段,避免大量聚集。”

“是。”

日头渐渐升起来,有些热,沈素钦用帕子擦了擦出汗的手指。

“南水北调的河段大人定下来了吗?”她问时烨。

“还在看,总觉得能有更好的方案。”

沈素钦目光沉静地看着他,揶揄道:“现在可不是慢工出细活的时候。”

时烨不慌不忙:“事态已经基本控制住了,就算是以工代赈,也不能让百姓多做无用功,前期好好规划是应该的。”

关于这点,沈素钦倒是蛮赞同的。

“殿下说的对。”她说了,“对了,殿下借你的名号帮我召集一些人呗。”

“什么人?”

“凉州北边的乡绅、世家和有钱商人。”

“你召集他们做什么?”

沈素钦神秘一笑:“当然是趁火打劫了。”

时烨:

时烨向来不会拒绝她的要求,当天便以东宫太子的名义向北边各地发出诏令。

有了太子的名号,那些人很快动身,到第二天下午便陆续到齐了。

众人聚集在州府府衙,焦急地等待太子现身。

不想等待多时,出来的竟然是个姑娘,纤纤细腰,气质出尘。

“诸位,我叫沈素钦,是兴源酒楼和沈记珍货的东家,也是骠骑将军萧平川的夫人。”她自我介绍道,“殿下是在下的好友,他临时有事,让代他来招呼一下各位。”

众人这才起身寒暄。

“不瞒大家,殿下诏集诸位前来,是有笔生意要谈。我是商人,在商言商,这点大家不必怀疑,”沈素钦继续说,“下面我要说的必然也是赚钱大计,若有人觉得不妥,自行离开便是,不必打招呼。”

众人神色各异。

谁也不肯先开口询问,也不愿做出头鸟。

沈素钦笑:“此前我托人从关外弄回来一样东西,说稀奇倒也稀奇,至少大梁没有。此物我给他取名棉花,用处与丝绸芦花无异。”

众人听出点门道,渐渐耐下性子来。

“此物需要精心种植养护,当然,结出来的果子也是价值连城的。我缙州气候不适,偏寒,不适宜棉花生长,我这才找上诸位。”

这些乡绅世家手握凉州北部百分十八十的土地,若不跟他们合作,棉花的种植地可见不好弄了。

“我知道诸位手里有地,这东西种了我原样收回去,价格是粟米的五倍。且只要你们能种出来,种多少我收多少。”

在场诸人被她说得心动了。

“若你不收呢?东西岂不是烂我们手里。”有人问。

“若我不收,一亩地赔你们五十两银子。”沈素钦回。

“可这东西我们听都没听说过,要是种不出来呢?”

沈素钦眸色深沉:“我会派遣有经验的人,一步一步教大家种植,肯定不会种不出来。”说到这里,她放冷了声音,“同样的,种出来的所有棉花,我要一点不落全部回收,若有种中间眛下来,我可是要追究责任的。”

“诸位可以慢慢考虑,此事有殿下做担保,”她直接把时烨卖了,“你们若不放心,也可以等他来了亲自问他。还有,这桩买卖我可只跟在座的几位做,别人那是听也听不着的。当然几位要是不愿意,我也不强求,毕竟跟谁做不是做呢?”

沈素钦说完,便让人去找时烨来,

时烨自己一头雾水,被他们拉着问“棉花是什么?是不是真能卖这么贵?”

时烨含含糊糊回应着,隔着人群去看沈素钦,见她笑得开心,只能一脸无奈继续应付众人。

就这样,沈素钦借着怜惜凉州大旱的借口,跟这些乡绅签订了来年种植棉花的契约,这一趟可谓没有白跑。

办完事,沈素钦都打算走了,腿都迈出去了,又收回来,看着众人灿然一笑道:“诸位来都来了,要不要为赈灾尽点心意呢?”

时烨站在她旁边,心里憋着笑,面上却一派冷肃。

“沈小姐说的对,灾民生活困苦,我等岂能坐视不理。”他添了一把火。

在场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看看太子殿下,连连点头称道:“应该的应该的。”

沈素钦折返回来,拿出纸笔:“诸位爱心人士来我这里登记,我会请太子出面为诸位立功德碑,捐得越多,名字越靠前。这碑就立在”

“立在城门口,供万人敬仰。”时烨把话头接过去。

众人一听,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好事。当下心里就不抵触了,纷纷盘算盘算自家库存,几万几万的往外捐。

“啧啧,没想到啊,居然挤出来十三万石粮食。”沈素钦捧着记名册感叹。

有了这十三万石粮食,他们又能撑上好几天。

“我也是没料到,他们手中居然有这么余粮。”时烨有些不高兴,“喊来的人不过数十人,手里居然捏着凉州三分之一的粮产,可见这些乡绅世家才是大梁最大的蛀虫。”

沈素钦喝了口水,安慰他道:“急不来,这些豪绅盘踞乡里数百年,哪是那么容易取缔瓦解的。慢慢来吧,总有一天能分而化之。”

“怎么分怎么化?我只是在朝里提了一个均田令,就差点被世家废了。”

“这不是还没有么,你瞧,你好端端站在这里,就说明你正是上天派来收拾这些世家的。若你自己先泄了气,还叫后来人怎么办?”

时烨深吸一口气,摆摆手,示意不想再聊。

“那就做点正事吧,去河道看看?”沈素钦提议。

时烨:“好。”

他喊来柳自牧,让他去驾车。

上车前,柳自牧提醒他们:“我们得去城郊五十里处,稍微有点远,两位带上水才行。”

柳自牧如今贴身跟着时烨,基本算是他的左膀右臂了。

“放心,我带了。”沈素钦摇摇水壶,“你如今跟着殿下,可还习惯?”

柳自牧回:“挺好的。”

“我像是那种苛待别人的人吗?况且他做事还算机敏,我可从来没有为难他。”时烨说。

“我也就这么一问,又没说什么。走吧,不然回来该天黑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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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周糠

◎“我要用你的血祭刀!”◎

五十里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沈素钦坐在马车里,一路上都撩着车帘往外看。目力所及全是荒芜的农田,土地开裂,庄稼枯黄,没有半点生机。

时烨也一路看着,越看脸色越凝重。

渐渐的,远远有嘈杂的声音传来。

“殿下,东家,快到了。”柳自牧说。

“停下吧,我们走过去。”沈素钦只想远远地看一眼,不想引起骚动。

“好。”

车队停下,沈素钦与时烨踏上干燥的土地。

前方是高高的土坝,有人不断往土坝上运土,显然这是开挖河道清出来的土。

沈素钦将素白纱裙撩起提在手里,攀着土坝往上爬,时烨走在他旁边,时不时伸手扶一下。

脚下黄土被太阳炙烤出的土腥气,一阵一阵往脸上扑。

时烨闻不惯,头有些发晕。

倒是沈素钦没什么反应,爬这么高的坡,连气都不喘。

来到坝顶,放眼望去,时烨惊叹出声。

只见眼前的河床又宽又深,人站在里面小得跟蚂蚁一样,如果不是众人都在抬土挖地,谁能想到这竟然是用人力一点点掘出来的。

他盯着河床看了半晌,又去看站在一旁的沈素钦,见她素白衣群的下摆沾满了泥土,目光平静地看向河床延伸的方向,而河岸两侧是荒芜的农田。土地干裂着一直延伸到天边,像是大地的伤口。

“殿下。”

“嗯。”

“你知道吗?只要这河床被水浸透的一天,那些“伤口”就会愈合,这片土地也将重现生机。人也一样,只要给他们一点希望,一丁点,他们就可以坚韧地活下去。”

时烨静静听着,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感受到肩膀上的重量。

大梁万万人的生计,总有一天要抗到他肩上,到那是,他是否也能像今天一样,咬牙抗下,毫不退缩。

此时,累了一天的张叔刚好直起腰来,眼睛无意间看见土坝上金贵的身影。

他眨眨眼,定睛细看,没忍住喊出声来:“殿下,是殿下来看咱们了。”

之前他躺在州府城外等死的时候,亲眼见太子殿下入城。

他们都知道是太子殿下救了他们。

周围的人听见他的喊声,纷纷直起腰来去看,果然看见几个气质矜贵的人站在高处。

他们分不清谁是谁,却知道这些都是救他们命的贵人。

不知是谁率先跪下,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很快,河道里跪了一地的人,他们眼中满是感激。

时烨看着,心中怅然。

沈素钦拍拍他的肩说:“殿下,万民所向,可别叫他们失望呐。”

时烨目光滑向远处:“不会的。”

沈素钦自己心里也在说,“做点什么吧沈素钦,去让这片肥沃的土地长出更多粮食,去让那些填不饱肚子的人吃上饱饭,去睁开眼看看你来到的世界。”

七月中旬,凉州河道开通,清水横贯整个凉州,沿途土地都得到了灌溉。

九月初,凉州下了第一场秋雨,天公重现慈悲。

九月末,当初扛过干旱的粮食收获了,虽然产量不高,但勉强可以糊口。太子殿下下令,免除凉州受灾地区两年赋税。

沈素钦七月中旬就回到了宁远,彼时,西郊的那棵宝贝棉花结出了第一颗果子,绿色,圆溜溜的,比一个汤圆大不了多少。

她盯着它瞧了半晌,满意道:“好歹是长出来了。”

说完,她又对罗肃说:“明年种棉花的地方我已经找好了,”她丢给他一份册子,“这些便是我要来的种植基地,你多帮我培养一批人,明年春天由你带领他们去凉州,我要让凉州北边开满鹅黄色的花。”

罗肃细细看着册子,“这些地方土地可肥沃着呢,你怎么搞到手的?”

沈素钦笑的神秘:“佛曰不可说不可说。”

这边交代完,她立马被苏逾白喊了去。

苏逾白还不知道她在凉州差点出事的事,一心扑在肥皂作坊和硝冰作坊上,光这两个作坊,就能叫他赚得盆满钵满。

“扩大规模吧。”苏逾白再次提起这茬。

之前他也跟沈素钦提过,说要去南边开分厂,沈素钦以保密为由拒绝了。

“古宗河南边的地我想用。”他说,“征收下来我要多盖几间厂房。”

“不行,那片地是留给棉花作坊的。”

“那可有好几千亩呢,我就用一小片。”

“不行,就这我还嫌少呢。还有,棉花作坊的修建你帮我盯紧点,明年就要用了。”

“所以说它明年才用,你先让我多造点肥皂多赚点钱呐。”

“不行你去东郊。”

“我不去,那边离河远,用水不方便。”

“那就没得聊了。”

如今,古宗坊已经建的很是完备了,再向内扩已经扩不出来了,所以苏逾白才说要往外扩。

“别呀,眼下单单肥皂作坊我已经养了近四万人,就这还常常供不上货。你不能把我的人都塞这小小的一片地里,转个身都费劲。”

“你自己去想办法,整个宁远哪里都成,就除了西南角那块地不准动。”

“行吧行吧。”苏逾白说完,突然想到什么,“对了,肉干作坊后来又添了几样新品,除了肉干外,还有肉饼、炒粉,每日产量都不少。除了供应黑旗军外,多出来的我做主卖给别的州军做军粮了。现在,我们已经跟四个州签订了固定供货的契约,你知道一下。”

沈素钦只当这是小生意,压根不晓得光卖军粮,就帮她赚出了每月十万两的军费。

“你看着办吧,”她说,“这种小事不用向我汇报。”

苏逾白颔首。

居桃前阵子被萧平川借去了,具体做什么没说,她猜大概跟沙陀的兴源酒楼有关。

那个酒楼是炎临在关外开的,之前写信回来提过一嘴。

正好萧平川对沙陀境内状况存疑,干脆就让居桃跑了一趟。

与此同时,各州郡接黑旗军协查敕令,下手彻查治下沙陀探子。

一直以来,黑旗军都有紧急调令州军的特权,只是两年前议和之后,这项特权被收回。

如今沙陀不顾议和条约限制公然入侵大梁,黑旗军的战时特权自然又回来了。何况只是一纸协查令,小事。

不过这一查,还真就揪出不少人。

萧平川没有手软,全数将沙陀探子带回疏勒河,斩首,并将头颅高悬,以示警告。

沙陀那边倒是诡异地安分了几日,不知是被吓到了,还是另有图谋。

另一边,难得周遭无事,沈素钦懒得动弹,特意在后院花架下摆了茶果点心,摆了冰桶,消暑散心。

这样每日消遣,很是过了几天悠闲日子。

秋风刮起的时候,沈素钦添了件外裳,开始琢磨着开采铁矿的事。

之前说过,铁矿开采不归私人所有,必须由朝廷出面,开采、冶炼、售卖全程由朝廷干预。

沈素钦不想将其拱手让人,故而一直让周百户压着这个消息。

可每日守着赚钱的金窝窝不动,她哪里受得了,于是琢磨着等时烨从凉州回来,就跟他商量一下开采的事。

秋日已至,按照惯例,每年这个时候都是沙陀蠢蠢欲动的时候。

萧平川布置妥当,只静待猎物入坑,只是没想到出了点意外。

这日,柴顺与许有财带人巡逻。

正是后半夜,深蓝夜色里挂着一轮又大又圆的月亮,悬在疏勒河上空,像是披霜的银盘。

天亮之前,他们还得再巡视几趟,以确保万无一失。

突然,许有财听见有水溅起的声音。

他眯着眼望向河面,不知何时起,上头密密麻麻竖起了不少人影,黑黢黢的,沉默着往这头来。

他拽拽柴顺的衣服,示意他往那边瞧。

柴顺转头,搭眼一扫,狞笑着猛地一挥手,兵士悄无声息四下散开,像是捕兽的笼子,悄然张开大口,静待猎物入笼。

“等等,别动手,是我。”他听见水里有人喊,“雷盛,我是雷盛。”

柴顺与许有财对视一眼,心中升起疑惑。

自从去年沙陀犯边后,雷盛就消失不见了。很多人说亲眼看见他掉进水里,被河水冲走了,那眼下这个是什么?水鬼么?

“你说你是雷大人,怎么证明?”柴顺高声喊。

“我有黑旗军半枚虎符。”

柴顺沉了脸,怪不得当初掘地三尺也没找着。

“来人,救雷大人上来。”

半个时辰后,浑身的湿透的雷盛出现在萧平川的将军帐里。

他抱着双臂缩成一团,身形相较去年消瘦不少,神情也变得畏畏缩缩。

萧平川居高临下地打量他,半晌才问:“大人消失的这大半年时间里,究竟去了何处?”

雷盛咽了口口水,回道:“我被河水冲走,醒来后发现断了一条腿,之后被渔民救了,养伤养到现在才好。”

“中途为何不差人送信,好叫我们去接你。”

“那地方偏远,出来一趟很是费劲。”

萧平川沉吟:“这样啊,那还真是辛苦雷大人了。听说大人带了黑旗军半块虎符在身上?”

“是,是的。”

“可否拿出来叫我瞧一瞧?”

雷盛哆哆嗦嗦抬手,伸进怀里,停住说:“将军走近些。”

萧平川不疑有他,毕竟按照他的身手,雷盛不可能伤着他。

于是,他走近些,弯腰伸手,示意雷盛把东西放到他身上。

谁知,变故突生。

只听轰隆一声,雷盛整个人炸开,断肢和着鲜血喷洒向四周。

萧平川机敏地就地一滚,虽然没有伤到要害,但还是被飞溅而起的木头碎屑刮到了。

同一时间,随着这惊雷一般的爆炸声响起,疏勒河岸密密麻麻冒出许多人头,他们趁着黑旗军怔愣的空隙,争先恐后爬上河岸,朝着营地蜂拥而去。

“敌袭!有敌袭!”

战鼓擂响,撼动寂静的夜空。

许有财深吸一口气,叹道:“将军果然料事如神。”

萧平川捂着脑袋从地上坐起来,不悦道:“没人打算扶我一下?”

许有财嘿嘿一笑:“按照计划,你现在都是死人了,快躺下装死吧。”

柴顺吐了两口唾沫,把眼眶周围润湿,带着哭腔高声道:“老财你放心照顾将军,我们死也会守住营地,给将军报仇!”

说罢,他便带人冲出营帐,朝着敌人正面压去。

许有财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表演,赞叹道:“装得真像。”

萧平川自己站起来,踹了他一脚道:“做戏要做全套,去喊军医进来,老子好歹也是真受伤。还有,让人把那堆烂肉收拾走,晦气。”

“他也算死得其所了,等着咱把沙陀的新老大钓出来,就给他勉强立个碑吧。”

“成。对了,让兄弟们别收着打,干/死他们。”

“知道。”

帐外河边,两边短刃相接。

周糠对上一个沙陀小头领,对方手里的弯刀闪着寒光,刀刃沾着血迹,他似乎还能看见它从皮肉里扯出的温热气息。

他的长枪挑起一抹黄沙直冲对方面门,趁着他偏头避开时欺身而上,不想枪头却扎了个空。对面伶俐翻身躲过,反身将弯刀探到周糠脚踝处,想要切断他的脚掌……

这不是周糠头一回对上沙陀军,却是他头一回遇上这么棘手的。

原来他们以为的不堪一击竟然是自欺欺人,沙陀这战力,拉任何一个中军过来都讨不到便宜,怪不得之前凉州州军会败得悄无声息。

另一边,赵成春和柴顺对上的几乎可以算是人山人海,他们乌压压从疏勒河那头逼过来,带着黑云压城一般的气势。

刀剑疯狂挥出,他们寸步不让,顶着一波又一波的敌人往前走,生生将他们压在疏勒河岸,寸步不进。

很快,河岸边堆积满了尸体,一个叠一个,血水汩汩流动。

“萧平川已死!勇士们冲啊!”

有沙陀将领怒吼。

赵成春气得双目赤红,长矛狠狠一挑,带走沙陀两条人命。

他不知道实情,以为萧平川真出事了。

听说刚才炸的很厉害,那个雷盛都被炸成一堆烂肉了,将军怎么可能会没事。

他嘶吼一声,长矛不要命地挥出。

在他不远处,周糠对上一个小山一样的汉子,大腿比他的腰还粗。

对方使的是一双狼牙棒,双手往下压时,直接震得他手腕发麻。

这是很罕见的,因为他跟萧平川交过手,萧平川本身就力大无穷,一把重剑少有敌手,可迎上对方的狼牙棒,竟会让他有种跟萧平川不相上下的感觉。

周糠瞬间提起十二分警惕,不肯轻易被他近身。

哪知对方不仅力气大,身后也灵活敏捷,几个回合下来,周糠受伤不轻。

“投降吧。”那人操着蹩脚的汉语道,“你打不过我。”

周糠吐出一颗碎掉的牙齿,顺便吐掉一大口血,怒道:“投你娘!”

那人狰狞一笑:“老子刀下不死无名鬼,你叫什么名字。”

“你爹!”

“我要用你的血祭刀!”那汉子怒吼。

“做梦!”周糠手上不停,横劈直斩,半点不留情面。

那人被气到了,将怒火灌注在狼牙棒上,招招使尽全力。

周糠硬接了几招,脏腑受到重创,不再与他周旋,反而滚进他怀里,捏着捡来的卷了刃的短刀,反手一插,刺进他的肋下。

那人一把甩开他,面无表情地将刀拔出,刀尖上挂着血,他将刀尖调转过来,伸出猩红的舌尖重重舔舐。

天色渐亮,猩红的血将河岸黄沙凝结成块,天阴,乌云压境,将打斗声沉沉压在地上,远远望去竟像一幅沉默的画。

周糠咽下喉间的鲜血,将脱臼的肩膀硬生生按了回去,提刀再战。

这回,那人直接用手接住周糠挥来的刀,反手扼住他的脖颈,接着抽出刀子,抵在周糠颈侧,深深切了进去。

片刻后,周糠人头滚落在地,双目睁圆,死死盯着那人。

那人嗤笑一声,甩开周糠的身体,一脚将他的头踢进河里,继续向下一个黑旗军冲去。

疏勒河寂静无声,在北境辽阔的大地上蜿蜒向前,风沙卷着冲天的血腥气奔腾向远方,那是战死亡魂不屈的呐喊。

这场战争持续了两天两夜。

消息传回宁远时,沈素钦满脑子都是萧平川战死的消息。

战死!

他怎么可能战死?

沈素钦不信,她拽住前来送信的人,一字一句又问一遍:“你确定将军战死了吗?你亲眼看见他的尸体了?”

来人虚弱点头,“是是的,将军遭人暗算”

“谁让你来传消息?”

“赵,是赵将军。”

沈素钦再听不进去任何话,她将人丢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旁边的时烨也不信,问那人:“你来时还在打吗?沙陀胜还是我们胜?”

“暂时停战,没有分出胜负,在僵持。”

“要援兵吗?”时烨问。

来人愣了一瞬,赵将军只说让夫人去见将军最后一面,可没说援军的事。不过打得那样艰难,援兵这种应该做多越好吧。

于是他自作主张道:“要援兵。”

时烨深吸一口气,援兵,上哪弄援兵,最近的凉州州兵去年就打完了,远处的云州至少要半个月才能来到,等他们来,沙陀都杀到宁远来了。

沈素钦脑袋飞速运转,她的人,只有秘阁的有一战之力。

于是,她回屋,从暗格最里面抽出信号弹,回到院子里,毫不犹豫地点燃放了出去。

时烨瞧完全程,没有多说一句话,只问:“什么时候出发?”

“明日一早。”

说完这句话,沈素钦找来周百户,“把你那能用的人手召集过来,顺便帮我找会做烟花的老手,让他们带着硫磺、硝石和木炭过来,要快。”

周百户立马回去布置。

很快,那些会做烟花的老手被聚集到沈府。

沈素钦带着他们去了后院,临关后院大门前,她嘱咐时烨:“不要让任何人进来,若有生面孔来找我,就让他们在前院等。”

“好。”

合上院门,沈素钦朝众人拱手,冷声道:“诸位,我要做火药。”

第85章 战死

◎“你是不是觉得和离书只能写一次?”(捉虫)◎

火药这东西在大梁是禁忌,除了兵器局,私人一概不准碰。

像他们这种做爆竹烟花的,不仅要在朝廷那里登记九族名册,还要经常去报道,就怕他们私自研发火药。

“这,这不成啊,被朝廷发现,会灭九族的。”有人道,“而且我们也不会做炸药。”

沈素钦抽出刀,往门框上一砍道:“今夜,你们不会也得会。我看着,若是做不出来,不等朝廷,我先杀了你们九族。”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纷纷后退。

沈素钦却步步逼近说:“沙陀犯边,疏勒河这会儿正在打战。火药有什么威力,你们比谁都清楚。我要用火药去救黑旗军,你们若敢不出力,那就去给死去的兄弟们陪葬!”

他们一直知道疏勒河小战不断,只是没想到正当下居然也在打战。

他们互相看看,有人站出来道:“若是为了杀敌,我等自然责无旁贷。只是夫人须得保我们平安。”

沈素钦抱拳:“诸位放心,若朝廷追究,有我一力承担。如若失言,犹如此刀。”

她将那刀抽出来,生生折断,丢在一旁。

众人咽了口口水,有些胆怯地看着她。

“那么几位随我进屋,开始吧。”

做烟花爆竹的,哪有不失手爆炸的。所以,他们心中其实都有成算,只看愿不愿意下功夫拿出来。

沈素钦抱臂在一旁看着,寸步不离。

有人劝她说:“夫人下去休息吧,这东西毕竟不安全,随时会爆炸。”

沈素钦摇头:“你们不必管我,尽管做,越多越好,天亮我就要带走。”

“是。”

就这样,沈素钦从夜色深沉站到天色泛白,而在后院之外,长途奔袭而来的人越来越多,他们蒙着面,一言不发地站在院外,等着沈素钦出来。

天色大亮,院门推开,沈素钦走出来。

这是她头一回明目张胆地聚集秘阁之人。

见她出来,为首的一个越众而出,抱拳道:“主事急招我等前来,所为何事?”

这人是秘阁副手,一般是居桃与他直接联系。

“有消息称萧将军战死,如今黑旗军与沙陀在疏勒河僵持,招你们来,是想叫你们与我一起支援黑旗军。”

话落,院中众人无一人反驳。

时烨站在人群后面,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心中不知在想什么。

“主事有令,自然无不听从,我等随时可以出发。”

沈素钦颔首:“多谢。”

太阳刚露出地平线,沈素钦等人就出发了。

没让时烨跟着,毕竟是前线战场,若他再出什么事,缙州就真的没人主持了。

秋日天穹高且远,湛蓝的天空没有一丝杂质,倒扣在一片金灿灿的大地上。

该收粮食了。

今年显然是个丰收年,所以沙陀疯了。

马蹄奔腾如雷鸣,疾驰过平原大道,倏然刮向远处。

周百户的退伍士兵、沈素钦的密阁暗探以及做炸药一干老手,拼拼凑凑勉强凑足一千来号人,昼夜兼程朝疏勒河而去。

待他们赶到时,恰好赶上新一轮交战。

沈素钦挥手示意众人暂时按耐不动,她自己则骑马上前,沉着观察战况。

柴顺骤然在人群里看见她,吓了一激灵,忙迎上来道:“夫人怎么来了?”

沈素钦摇头,示意他废话少说,“让人佯装败走,将沙陀引去那块凹地。记得让我们的人跑的时候不要往中间跑,要往两边跑。”

“夫人是想?”

“我这人睚眦必报,定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柴顺目瞪口呆应下。

他退回战场,暗中传令下去,只等沈素钦这边一发号施令,他们就动。

沈素钦这边则快速吩咐人手在凹地那边埋火药,又在出口处埋伏人手,之后朝柴顺一挥手,战场上黑旗军果然令行禁止,像潮水一般退走。

沙陀被即将到手的胜利冲昏头脑,急追直上,一脚踏入凹地。

沈素钦伺机等在附近,直到他们深入腹地,才下令点燃火药。

轰隆一声,火药带着撼天动地的气势炸开,凹地内沙陀士兵几乎无一人幸免。

勉强逃出来的,也被守在外面的人收割了性命。

至此,沈素钦不费一兵一卒,击退击杀沙陀三千多人。

这边结束后,沈素钦一刻也等不及,要柴顺带他去看萧平川。

柴顺欲言又止,支支吾吾,就是不肯说萧平川现状。

“他到底怎么了?缺胳膊断腿还是瘫了,你总得有个说法吧!”

柴顺憋红了眼:“夫人还是自己去看吧。”

沈素钦一听这话,整个脑袋像是被重锤砰地狠狠砸了一下,瞬间眩晕不止,胸腹更是酸烂,几乎要呕出来。

她面无表情地跟着柴顺往营地走,她脚底虚浮,每一步都踩不实,歪歪斜斜好半天才走到最深处一个帐篷跟前。

“将军就在里头,夫人自己进去看吧。”柴顺说。

沈素钦站住不动,鼻尖盘桓着帐篷里传来的腐肉的气味。

抬眼觑去,里头黑黢黢的,像是一头张着血盆大口的野兽,等着她自投罗网。

不知过去多久,沈素钦抬脚迈进去。

只见晦暗狭小的帐篷里有一张破旧的矮榻,矮塌上萧平川双目紧闭,腰腹上裹着厚厚的软布,一副重伤不治的样子。

她木着脸,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待摸到微弱的气息后,她长舒一口气,扶着矮塌跪坐下来,目光放空。

此时,帐篷内外一片死寂。

光从狭小的门帘缝隙里挤进来,窄窄一条,落在萧平川胸口,像是把他切开一样。

沈素钦垂眸看着,半晌,她挪了挪身子,用后背挡住那束光。

萧平川整个人就这样被她的影子笼罩住,死气沉沉的。

或许是听见她的声音,萧平川睁开眼睛,先是一道惊诧飞速闪过,接着平静下来,故作虚弱道:“你怎么来了?”

“疼吗?”她涩声问,她何时见过萧平川虚弱成这样。

萧平川摇头,“军医说我伤口感染若我死了,你拿着和离书出关去吧。”

“不,我不去。”

“可你的心愿不就是摆脱我去关外吗?”

“不去了。”

萧平川合上眼眸,强压内心狂喜,憋出两声低咳:“咳咳……我,我不信,除非你把和离书还给我。”

沈素钦不疑有他,直接道:“我没带在身上。”

“那你写个作废书,那边有纸笔。”

沈素钦转头一瞧,帐篷里还真有笔墨,她有些疑惑地迟疑了一下。哪知萧平川突然惊天动地咳了起来,“你还是想走,我活不成了……”

“我写,我这就写。”沈素钦赶紧起身。

过了一会儿,“写好了,放哪?”

萧平川立马抬手去接,动作太过利落干脆,沈素钦:“嗯?你的手……”

萧平川顿了一下,好在这时底下人来报,说沙陀又来进犯。

沈素钦怒从心起,将碍事的裙角一掖,对萧平川道:“你等着,我去给你报仇。”

“别,别去!”萧平川弹坐起来去拉她,没成想她太快了,压根没拉住。

角落里,许有财闪身进来,赶紧把人压回榻上说:“你现在可是快死的人,别乱动。要是被夫人发现你骗她,那不是完了吗?”

萧平川急道:“战场不比其他,刀剑无眼……”

“你可拉到吧,夫人那身手比我厉害多了,寻常人哪近得了她的身。再说了,你现在现身,咱们引蛇出洞的计划不就泡汤了么。”

萧平川不出事,引不出背后给朱邪葛波出主意的人。

他调查过,那人是朱邪葛波的堂弟,有几分脑子,比朱邪葛波更适合统领沙陀。

“管不了那么多了!”萧平川一骨碌翻身坐起来,“她要是出了事,老子把玉皇大帝引下来都没用。快点,战甲拿来。”

另一边,沈素钦换上盔甲,提着长枪,率先冲进战场。

她出手干脆利落,专挑死穴下手,几乎一出手必定带走一条人命。

密阁的人也出自她的训练,走的是杀手的路子,身手灵活,招招毙命。

很快,众人都看出这支只有几十人的小队所向披靡,无人能挡。

沙陀那边的将领吉鲁格大掌一挥,带着那个使用狼牙棒的就冲了过来。

狼牙棒盯准沈素钦,凭着力气大,打得沈素钦步步后退。

沈素钦握不住长枪,转手一扔,从腕间抽出薄刃小刀,在指尖转了一圈,直直指向那人。

狼牙棒怒吼一声,冲上去,企图砸开沈素钦的天灵盖。

沈素钦矮身躲过,右手轻灵挥出,划向对方大腿。

对面冷斯一声,抹了把大腿,见出了血,猛地跺脚,全力朝沈素钦挥去。

沈素钦侧身避开,没料到对方身手灵活,第二下紧跟上来,被重重锤在胸口,倒飞出去。

落地,沈素钦吐出一口气,目光冷冰冰地瞪着他。

那人嘿嘿一笑:“我之前也遇到一个像你一样不怕死的,不过最后他被我割掉了脑袋,你也逃不掉。”

说着,他飞速冲过去,打算击打沈素钦太阳穴。

沈素钦就地一滚,头盔滚掉,发丝散落下来。

“咦?是个女人。”那汉子奇道,“不过我可没有不杀女人的习惯。”

沈素钦单手将发丝盘在脑后,一手握着薄刃小刀,一手握着银簪,身形鬼魅地朝男人贴去。

这回她左右手一起发动,专挑周身大穴下手,又快又准,完全不给对方反应的机会。

几个来回之后,她主动退后。

那狼牙棒只觉得头脑有些发晕,再看对手时有些重影。

不过这狼牙棒终归是比沈素钦壮上好几圈,在绝对力量面前,沈素钦再怎么轻灵都没用。

很快,狼牙棒重拾精神,冲着沈素钦冲了过来。眼看着斗大的狼牙棒朝着沈素钦头顶落下,突然一把重剑斜插进来,轻轻一下,就将他挑飞了出去。

沈素钦冷冽回眸,眼角勾起柔美弧线,萧平川心动不已,却在下一瞬看见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腰腹处。

沈素钦双眸微眯,随手捡起地上的卷仞大刀朝不长眼的沙陀士兵劈去,直接划得对方肠穿肚烂。

萧平川腰腹一凉,提着重剑转了个方向,沉默着迎上那个狼牙棒。

“你就是萧平川?”狼牙棒声大如雷。

萧平川淡淡颔首。

“今日,我必取你性命。”狼牙棒放话。

萧平川掏了掏耳朵,“这话有不下百人跟我说过,如今没一个活着的,你也不会例外。”

狼牙棒狞笑着捏紧手中重达八十斤的武器,朝萧平川挥去。

萧平川双手握住重剑沉光,拧腰,对砍,霎时火星四溅,令人牙酸的金属碰撞声传来。

一击即分,双方都对对方的力量有了初步认知。

是个劲敌。

萧平川兴奋起来,手中重剑斜挑,欺身上去,大开大合,凶猛异常,逼得狼牙棒节节后退。

重剑伤人不在刀锋,而是凭厚重劲力,狼牙棒也差不多,双手握住,猛挥猛打,带起阵阵劲风。

两人周围十丈之内,根本没人敢近身,有不怕死的凑上去,挨着一下立马粉身碎骨,救都没得救。

沈素钦退后,在击杀其他敌人时抽空看了一眼,心空了一拍,原来他在面对敌人的时候是这样的,凶悍勇猛,像是从高山上奔腾而下的湍流,又像是出山的猛虎,势不可挡,狠厉果敢。

在萧平川的猛烈攻势下,狼牙棒渐渐落了下风,他的虎口已经被震裂,鲜血染红锤柄,滑滑的,握不牢靠。

萧平川又一个猛挑,狼牙棒飞了出去,沈素钦刚好在不远处,卷仞大刀打平揽住他的脖子,猛一用力,头颅整齐割下,鲜血喷了她一身。

四周骤然一寂,他们没想到,夫人出手竟也如此老练狠辣。

随着狼牙棒倒地,沙陀被全数歼灭,号角吹响,疏勒河清波温柔,完全看不出它刚刚见证了一场战争。

萧平川眼里满是欣赏,那股子爱慕之情,几乎从眼里喷薄而出,他把重剑往地上一插,走过去,帮她抹干净脸上的血迹。

沈素钦朝他莞尔一笑,下一秒,狠狠一拳打在萧平川腹部,周围柴顺等人倒吸一口凉气,抱着肚子赶紧溜了。

帐篷内,大夫抓住萧平川要帮他清理伤口。

许有财、柴顺、周百户等人聚在里面,等着看伤口情况。

沈素钦挥开帘子走进来,扫视一圈后,对大夫说:“放着,让我来。”

大夫赶紧后退。

“脱衣服。”沈素钦冷冷地萧平川说。

萧平川不敢耽误,干净利落把上衣脱了,对许有财等人说:“你们下去吧。”

“不准,呆着,哪也不许去。”沈素钦说。

许有财等人默默将伸出去的脚尖又挪了回来。

沈素钦单手折段箭尾,凑近,刀尖别进伤口,使劲一剜,血水飞溅,有几滴甚至落在她眼睛下面。

接着,刀刃在伤口内缓缓旋动,箭尖被一点点被挑出来。

许有财从她把刀尖别进伤口开始,就屏住了呼吸,他自认手握大几百条人命,却还是做不到像夫人这样面不改色地剜肉剔骨。

而被挖肉的那个人,眼含柔情,静静看着对面的人,仿佛刀尖在挖的不是自己。

挖出箭尖后,沈素钦又用小刀挑出一大坨金疮药,狠狠糊在伤口上。

接着解开他腰腹绷带。

萧平川还想上手拦她,不想被她狠狠瞪一眼,讪讪缩回手不敢再动。

绷带解下,刮开灰绿色草药泥,药泥下是腐烂红肿的伤口,深可见骨。

“哪个庸医给你处理的伤口!”她怒道。

一旁的军医小心翼翼地往柴顺身后缩了缩。

她调转刀锋,又将刀刃在烛火上烤了烤,按进腰腹伤口。

呲的一声,许有财发誓,他闻见了肉烤焦的味道。

萧平川闷哼,按住她的手说:“脏,我自己来。”

沈素钦甩开他的手,刀刃竖起,一点点切开伤口,刮掉腐肉,直到伤口渗出的血变成鲜红色,然后才敷上她带来的药。

整个过程,无人说话。

等她放下刀,许有财等人早已经不知什么时候溜出去了。

萧平川握住她满是血水的手说:“我都说了自己来,你看弄脏了吧。”

沈素钦想抽回自己的手,抽不动,半晌,也不挣扎了,只垂着头不说话。

“别气了,我错了。”萧平川温声道歉,话音落下,他发现有泪珠落到自己手背上,他心口一窒,讷讷道,“我真的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前两天确实受了点伤,被炸药炸的。后来我想着将计就计,装死引沙陀的新头领出来探探虚实。谁知他们会去通知你,没想到会吓着你,你来我很高兴,真的。”

他絮絮在沈素钦耳边说着,解释着,生怕她再被气到。

“萧平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