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
“你是不是觉得和离书只能写一次?”
萧平川被狠狠噎住。
“没有,我错了,我发誓再也不敢了,真的,你信我。”
萧平川围着沈素钦对天发誓,恨不得把这辈子的错都道了。
他本身还受着伤,多少失了点血,围着沈素钦絮絮叨叨半天也乏了,到最后竟两眼一翻昏倒在沈素钦怀里。
沈素钦一时分不清他是真晕还是假晕,拍了怕他的脸颊,见他没反应,才知道是真的昏了过去。
她长叹一口气,将人往怀里揽了揽,低声说:“你不在意自己的身体,还指望不相干的人在意不成。”
说完,她轻轻抚了抚萧平川脸上的伤口,将人安置在榻上,盖好被子,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许有财等一干人还等在门外,见她出来,纷纷行礼道:“夫人。”
沈素钦点头:“军中状况怎么样?”
柴顺上前:“这一战死八百一十六人,重伤两千三百二十八人,轻伤六千四百一十二人。粮草还充足,但伤药不够。”
“还有,周糠没了。头颅顺着河水漂走了,我们派人去捞了,没捞着。”
沈素钦深吸一口气,想起当年他从藏霜楼追出来的情形,如果早知道会是这样的下场,不知道他会不会后悔执意北上。
“我知道了,葬了吧。”沈素钦说,“拾七,伤药你帮着筹备一下。”
不远处一个蒙面身影抱拳,闷闷道:“是,主事。”
“他是我的人,消息比较灵通,人脉也广,柴大哥把需要的伤药列份单子给他,他会尽快给你送来。”
柴顺抱拳。
“沙陀那边怎么说?”沈素钦又问,“为何这次这么猛?”
许有财摇头:“我们在沙陀王城的暗探一夜之间全被拔出了,居桃姑娘那边又没有消息传来。将军的意思是,原先的老王朱邪执坤不行了,兄弟朱邪葛波没能上位,上位的是他堂兄,一个狠角色。”
“有他堂兄的资料?”
“没有,只在多年前将军跟他打过一次照面,说是年龄跟他相仿,有脑子有手段,下手也狠辣。”
沈素钦:“看出来了,居然连火药都被他们率先用上了,而且凉州那场闹剧,说不好就是故意试探的。”
“你们黑旗军这两年还真是松懈了,”她总结道,“居然让敌人在家里打了个来回,甚至连主帅都差点折了。”
“确实大意了。”这没得洗。
“行吧,我密阁的人得先回去了,”沈素钦说,“周百户那边的人看你们要不要用,”她对许有财说。
她也是来了之后才发现黑旗军的状况并没有她想象中严重,至少还有五六万的有生战斗力,足够跟沙陀拼上几个来回。
“按照你们的经验,沙陀还会来吗?”沈素钦问。
柴顺回:“会的,这才刚刚入秋没多久,他们一颗粮食也没抢到,会一直折腾到入冬落下第一场雪。”
“我晓得了。”
看来火药、火器都得抓紧时间提上议程了。
热武器的杀伤力无论如何都比冷兵器强,她得赶在沙陀之前,将能造的热武器都造出来。
“你们看着将军吧,好好照顾他,缺什么差人来宁远跟我说。”沈素钦说。
“夫人要回去了吗?”许有财问。
“嗯。”
“你不等将军醒来跟他亲自道个别吗?”
“不了,我回去还有要紧事要做。”沈素钦说,“不过你帮我跟他讲,下回再让我看见他受伤,就不用回家了。”
许有财讷讷无言。
“等等夫人,”柴顺喊住她,“你那日在战场上使的暗器,可以教给我们吗?”
就是命人佯装败走,把沙陀引到凹地,一举歼灭的武器。
“来的匆忙,那武器做的不多,已经用光了。不过我回去会命人加紧研制,必定让你们在下一场战事上用得上。”沈素钦回。
柴顺等人抱拳:“仰仗夫人了。”
沈素钦收拾收拾,带着自己带来的人匆匆踏上返回宁远的路。
这趟回去,她身上多了许多紧迫感。
原来敌人不会等着你慢慢发展,他们只会抓住一切能抓住的时机飞速成长,然后企图重创你们。
回去宁远,时烨立马找上门来,开口第一句就是:“萧平川怎么样?”
“受了伤,卧床不起。”沈素钦回。
“怎么会这样?”
在时烨看来,萧平川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是天生的战神,没人能打倒他。
“对方用了火药,这东西杀伤力惊人,不是血肉之躯能抵挡得住的。”
“火药?”时烨有印象,“兵器局好像在研究,但一直做不成,好像是因为一碰就炸,很危险。”
“我要自己组织人手做。”
“这我可以下令让兵器局加紧研究。”
“不,他们速度太慢。你还记得我让周百户找来的做烟花的老手吗?他们就做成了。”
“真的?”
“真的,只是还比较粗糙,威力也有限。”
“那你放开手脚做吧,出什么问题我兜着。”时烨说。
“给我一个皇商名号,我要开采铁矿,自己冶炼铁器。”沈素钦趁热打铁。
“怎么突然又说到这个了?开采铁矿最起码要些有矿吧。”
沈素钦摆摆手,“让周百户跟你说,我累得很,想先休息。”
自从听见萧平川出事后,她就没有好好睡过一个整觉,实在太累。
时烨见她脸色苍白,忙道:“那你快休息,我自己去问他。”
沈素钦这一睡就睡了两天两夜,再睁开眼,面前居然坐着个熟面孔。
她揉了揉眼睛,含糊道:“我是在做梦么?”
炎临摸摸她的头发:“你不是在做梦,我收到你的紧急讯息,以为你出了什么事,担心你,就赶回来了。”
“你瘦了。”他满眼心疼。
沈素钦有些委屈地瘪瘪嘴说:“我好累啊。”
“我知道,我知道。我这不是回来了么,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帮你。”
“那你关外的东西呢?”
“有靠谱的人帮忙看着,不要紧。”
“嗯。”
“再睡会儿吧,等你睡醒了,带我去看看你这一两年都做了些什么。”
“好。”
————
苏逾白是认识炎临的,只是两人不怎么对付。
不过听见他回来,苏逾白还是第一时间丢下手里的事找了过来。
一见面,炎临就十分不客气地说道:“你这个废物,成天在她身边转着,怎么还让人累成这样?”
“少倒打一耙,要不是你胆小缩去关外躲着,用得着她事事亲为么?我如今帮她忙前忙后忙里忙外,分担多少事,你又做了什么?”
“放屁,你帮忙那是白帮吗?一个肥皂作坊你跟她四六分,一个硝冰作坊,你跟她三七分,那个肉干作坊呢?怎么个分法?五五还是四六?”
炎临人虽然在关外,但是沈素钦身边发生的所有事他都通过秘阁知道的一清二楚。
苏逾白就是扒着沈素钦赚钱,死命扒着,赚得盆满钵满,乐乐呵呵。
“我分她的那可是纯利,成本全我担着,还想怎么着?再说了,她可不用操半点心,专门坐着数银子就成,你呢?带着她的家底一走了之,走得那叫一个干脆彻底。我还以为你倦了她的家底跑路呢。你好好在关外呆着呗,还回来做什么?”
炎临深吸一口气:“我那是去关外重新打拼我们的事业,你没听说沙陀境内也开了兴源酒楼吗?你倒好,好好一个家底深厚的苏家被你玩倒了,家人四散,你不想着振兴苏家,反而跑这里卖冰卖肥皂的,怎么着?苏家祖宗不管了?”
“我苏家遭难是因为谁?还不是她求上门来。那时候她腹背受敌,只有我豁出整个苏家帮她,你呢?你在哪呢?苏家现在是败落了,但早晚有一日会再站起来,这是她给我的承诺,她给你什么了?”
“她给了我全数家底。”
苏逾白:
“行行行,你这趟回来打算呆几天,一天还是两天?”苏逾白问。
炎临:“我暂时不走了。”
“你,你不走了?关外的生意不要了?”
“我可以时常回去看看,还是昭昭这边比较重要。”
苏逾白无话可说,“那你呆着吧,呆死你。”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炎临按住他的肩膀,将人按在原地。
他身材高大,几乎跟萧平川不相上下,不同的是他长相文雅,五官舒朗,让人看着就心生亲近。
反观苏逾白,白白净净,清瘦矜娇,男生女相,一张嘴巴从不饶人,行事洒脱不羁,谁的面子都不卖。
“把昭昭名下的产业细细说给我听。”炎临说。
苏逾白扒拉掉他的手,没好气地说:“说话就说话,动手动脚做什么,给你砍了!”
炎临沉默地看着他。
他板着脸看人的时候,还是有些吓人的。
苏逾白挪开视线:“想知道就跟我来吧,古宗坊,西郊,南北占地一万三千亩,够你逛的。”
两人乘车出了西边城门,没多远就是古宗坊的大门,门体厚重古朴,一看就很有分量。
古宗坊外围如今用矮墙围了起来,几乎整个西郊、西南郊区都被圈了进去,北到老猫岭,中间横跨古宗河,南到宁远州界。
坊内呈棋盘格局,由纵横交错的青石板宽马路连接,石板路间隔开的地方就是各产业分区。
其中肥皂作坊占地最广,占了四个分区,共计有三十八个厂房,里头固定加流动的工人几乎有近五万人。
规模第二大的是肉干作坊,占了两个分区,供应黑旗军在内的五支军队,常常供不应求。
“宁远周边两郡六县二十八个村子,都在给咱们养猪,还是不够,明年计划再往外扩扩。硝冰是季节性生意,现在已经淡季了,慢慢会下。不过它原本用的就是暖棚的地盘,硝冰撤下去后,正好开始整地种菜,这绿色青菜在冬天可以卖到黄金价,很是赚钱。”
“我听说你还有个沈记珍货坊?”
“是,不过做的不算好,里头至今只卖三样东西,青菜、硝冰和各式肥皂。”
炎临想了想,“我倒是有些好东西,可以帮你丰富货架。”
“镶嵌宝石的银器锡器,拳头大小的宝石,颜色图案繁复的羊毛毡毯,还有各种香料食物外面的世界比你想象的更广阔,苏当家。”炎临语气和缓,“那边遍地银矿和铁矿,最稀罕的居然是咱们没人要的锡,价比黄金。还有巴掌大的素白瓷杯,你知道拿去那边能卖多少钱一个吗?”
“多少钱?”
第86章 炎临
◎“一本万利,日进斗金。”◎
“一两银子。”
苏逾白愣住,素白茶杯在大梁十纹钱就能买一大堆。
“还有茶叶,下等粗茶五两银子一斤。”
苏逾白缓缓皱眉,喃喃道:“若是能打通商路,打通商路”
炎临接话,“一本万利,日进斗金。”
苏逾白长舒一口气,抬头看他,兴奋道:“这个生意可以做。”
炎临却摇头:“还不行,如今沙陀与我们连年开战,边关不通,大量货物根本走不进来。若想长久地做成这桩生意,战事必须停止,边关商路重开。只是这得等到什么时候,有生之年,我们能瞧见吗?”
苏逾白:“我看那个萧平川不错,很有些本事。”
“就是昭昭被赐婚的那个?”
“是他。”
“我不信,昭昭这回被迫动用密阁,不就是因为他。听说被沙陀重伤不起呢?能有多少本事?”
密阁这回暴露在人前,不知会被多少双眼睛盯上。想要再次暗中行事怕是困难重重了,损失巨大啊。
苏逾白:“除了他,你看大梁还能指望谁?”
“倒也是。”炎临说,“算了,不说他了,继续走吧。”
“喏,南边那块地昭昭死活不肯让我动,说是要留给所谓的棉衣作坊。这玩意我没见过,依你看真有那么大做头?”
炎临极目远眺,看了半晌后回他说:“这块地确实不够大。”
“啊?”
“棉衣这东西到时候可是要供应整个大梁的,就眼前这巴掌大一块地,你觉得够?”
“差不多吧,你自己看看,整个南边这片上千亩是有的,怎么可能不够。”
“不够的,咱们可以走着瞧。”炎临说,“不过,我觉得昭昭说要赔你一个苏家并不是瞎说,至少在我看来,一旦棉衣作坊做成了,富可敌国也只分分钟的事。”
“我倒是从不怀疑她。”
“那你还觊觎这片地做什么?”
“谁会嫌钱多嘛。”
炎临瞥了他一眼:“苏当家,几年不见,目光短浅了。”
苏逾白恨不得咬他一口,“算了,说正事,那个罗肃你还记得吧,昭昭说是你的人。”
“记得,他做的怎么样?”
“种出来一棵棉花,眼下正写种植手册呢,之后还要培训一批人,去教别人种。”
“种棉花的地方有了?”
苏逾白回:“有了,昭昭早就找好了,凉州北边那片,大概有十几万亩。”
“嗯,她做事向来缜密,走一步看三步。”
“确实。”
两人在坊里逛了一圈,炎临大致了解了他们现在正在做的事。
“你给我交个底,现在每月总获利有没有超过这个数?”炎临伸出一只手掌,意味着五百万两银子。
苏逾白把他的四个手指折下去。
炎临缓缓道:“一千万两银子?”
苏逾白摇头:“金子。”
这有点出乎炎临预料了,“怎么会这么多?”
“出乎意料吧?我也不知道小小的肥皂作坊,怎么会这么赚钱。”
沈素钦睡醒已经是下午了,她直接从兴源酒楼订了一桌饭菜过来,说是要给炎临接风洗尘。
这场接风宴她没有喊外人,只把苏逾白叫了过来,三人围成一桌,一边吃一边聊。
“白天我带他去古宗坊转了转。”苏逾白说。
沈素钦:“是该去看看的,炎大哥回来也不能歇着,你得帮我。”
“帮你做什么?”炎临问。
“把硝冰和暖棚给他管。”苏逾白提议。
这两赚的是辛苦钱,麻烦事多,他不耐烦管。
沈素钦摇头:“如今全部交给你管着挺好的,肥皂作坊有孙季温帮你,肉干作坊有王鲁帮你,硝冰那边周百户的表弟帮你,你只要管好他们就行了,又不费多少事,而且你也熟。”
“那棉衣作坊呢?”苏逾白又问。
“棉衣作坊未来也归你管呀,到时候棉衣作坊用苏家的名义开,振兴苏家,这不是早就说好的了么。”
“你累死我算了。”
“不还有我么,你要是忙不过来可以来找我。”沈素钦说。
“那炎临做什么?你总不能白白养着他吧。”苏逾白问。
“养着我怎么就不行了,我是她哥,妹妹养哥哥不是正常的么?”
“我也是她哥,怎么养你不养我。老子天天累得跟狗一样。”
沈素钦无奈,一人给夹了一块肉,说:“别吵了罢,耳朵疼。我手里不养闲人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老猫岭有煤铁共生矿,我要采煤炼铁,还要制热兵器,炎大哥帮我。”
“老猫岭有铁矿?就是你围起来不让人靠近的那块?”苏逾白问。
“是。”
“这事殿下知道不?”
“他知道。”
“那他准你自己开采?”
“还没聊妥。”
“唔,”炎临沉吟,“那就不着急,事关国本,得慢慢聊。你也不能太过僭越,他毕竟是未来的一国之君。”
“我晓得,我会慢慢探他口风,但火药工坊得快点开起来。”
炎临跟苏逾白对视一眼,苏逾白试探着问道:“火药工坊是为了黑旗军那边?”
“是,”沈素钦一提到这个就气愤不已,“沙陀竟然先我们一步有了火药,萧平川就是被火药炸伤的。我们不能放任他们不管,得尽快走在他们前面,否则黑旗军能挡沙陀多久还真说不定。”
炎临神色变得沉重,苏逾白也是。
他俩白天还在说若能早日结束战争,他们打开商路的想法就能实现。
眼下,若真如沈素钦所言,沙陀有了火药,那局势就要重新评估了。
“那火药作坊你打算开在哪里?总不能是古宗坊里吧。”
“那不能,万一炸了会伤到人。”沈素钦说,“这几天炎大哥就跟我到处转转,看开在哪里合适。”
“好。”
这头沈素钦忙着给火药作坊找地方,那头麦子和番薯收下来,齐齐拉进了沈府。
这日,沈素钦与炎临去外头奔波一天回来,一进门就被几乎要堆到屋顶的粮食袋子惊住了。
“这是什么?”沈素钦问小厮。
“田曹大人那边送来粮食,说是夫人之前特意让种下的,如今收成了,让送来给夫人过目。”
沈素钦回忆了一下,“哦,是小麦和番薯。炎大哥一起看看长的怎么样。”
第87章 麦子
◎“明年会有多少人愿意种小麦?”◎
说着她随便挑了一袋打开,抓出一把来细细看,颗粒饱满,色泽光亮莹润,长的不错。
炎临也说:“长的很好,口感应该不错。”
“确实,不过我得想想怎么推广出去。毕竟大梁百姓种粟米种惯了,突然让他们换种不认识的东西,怕是没几个人能接受得了。”
“可是我说实话,麦子的口感确实比粟米好,”炎临在关外吃过麦子磨成粉又烤制成的面包,很是松软可口,“要是能让大家都尝一尝,或许也就没那么难接受了。”
“你说的对,让他们尝一尝。”沈素钦招呼小厮过来,“你去帮我去府衙送个口信,就说明天我要在府衙支锅施饭,让他们多帮我召集一些人。”
“是。”
转天,天还没亮,府衙大门口就聚集了一堆人。
此时正是农闲时节,大家都歇在家里,一有消息传得飞快,还有不少赶来凑热闹的。
辰时,沈素钦抱着一大袋小麦来了。
人还没到府衙,先给堵在街口进不来,亏得炎临带人来开路,这才勉强挤到大门口。
沈素钦一瞧乌泱泱这么多人,全挤进府衙也不合适,干脆就跟炎临商量,在大门前头的这片广场弄吧。
炎临颔首,招呼人腾出一块空地来,又从府衙里搬出桌子,顺便还差人搭了个简易的灶台。
众人瞧她这过家家的架势,没觉着弄出来的东西会有多厉害,全当瞧个热闹。
时烨倒是蛮捧场的,专门把太师椅搬出来摆了一排,邀手下官员排排坐。
一切准备就绪,沈素钦将麦子倒了一小半在桌子上,摊开说:“诸位,今儿个带大家来做点新鲜吃食,就用我面前这些东西。”
“这东西灰突突的,看着就不能入口。”有人出声。
“我瞧着也是,能吃吗?”
“之前也没见过这东西,真能做出吃的来?”
很多人摇头,显然也是不看好的。
沈素钦没多说什么,直接让人抬来一个小磨盘,吩咐下人帮忙磨麦子。
很快,灰突突的表皮退去,磨盘口慢慢有白花花的粗粉落出来。反复几遍之后,那些麦子已经变成了灰白色的粉末,静静躺在盆子里。
沈素钦添水和面,揉软,揪团,再煮面,很快大家就闻到了清新的麦香。
“我厨艺有限,”沈素钦将煮熟的疙瘩汤盛进碗里,示意手下给大家分下去,“这面团还可以摊成面饼放火上烤,可以把菜肉包在面皮里下锅蒸煮。总之,吃法很多很多,大家可以自己琢磨。”
这会儿,分到面汤的人都在忙着喝汤舔碗,没分到的只能抽抽鼻子眼巴巴望着。
时烨自然也分到了一碗。
“大家吃了觉得怎么样?”
时烨先开口:“比粟米甜软,嚼起来弹牙回甘,着实不错。”
“确实比粟米好吃。”也有人说。
“好吃。”
沈素钦将小麦抓在手里挨个给大家看过说:“这个东西叫做小麦,亩产大概是粟米的两倍,而且见风就长,不用怎么打理。”
时烨身旁的几个官员倒吸一口凉气,要是亩产真能高出一倍来,得有多少人不用再饿肚子。
他们把询问的目光转向田曹,田曹点头道:“亩产确实高。”
“那若是种的话,到时候每个郡县都会发种子吗?”有官员问。
沈素钦想了想,“我现在说不好,因为这种子是从关外弄的,咱们大梁还没有。若想人人都种肯定不现实。不过殿下已经答应,会派人去关外尽力搜集种子,到时候带回来,明年春天想种的人就可以种了。”
“我也会把小麦、番薯放在沈记珍宝坊,详细告知大家用途,感兴趣的可以去珍宝坊看看。”
“诸位,从明年起,大梁百姓的劲儿都会朝一处使,全国上下能不能拧成一根绳就看咱们了。”
沈素钦这番话说得在场官员热血沸腾。
要知道大梁近十年,几乎年年在走下坡路,他们眼看着百姓流离失所,看着农田荒芜,心里急得不行,可却又使不上来劲。
但从这两年开始,先是均田令,让流民回归土地,后又要种这么厉害的粮食,还说朝廷上下一心。
或许,大梁的国运真的要往上走了。
而他们作为推动者,何其有幸能参与其中,并见证这一切。
那天之后,小麦的好处迅速在整个大梁传播开来。
时烨趁势写了几篇论小麦好处的文章发在袛报上,让大梁上下细细了解详情。
很快,各郡县官员纷纷来信询问小麦详情,田曹被时烨专业安排处理此事,并着手与各地对接明年春天小麦的播种事宜。
“其实番薯也很好。”沈素钦说,“这个也可以做主食来吃,还可以喂牲畜。”
“咱们一样一样来,一次性推太多,百姓也接受不了。”时烨说。
“那你说明年会有多少人愿意种小麦?”
“不好说,越多越好吧。”
沈素钦也觉得不好说,虽说各地官员积极性高涨,但百姓毕竟信息闭塞,很难接受新奇事物,不一定会愿意种这种陌生粮食。
“好了,说正事。”沈素钦说,“火药作坊的事,你考虑的怎么样了?给不给弄?”
“可以弄,”时烨说,“我从头到尾都不反对,只是你清楚的,兵器制造必须由朝廷统一监管,大梁有专门监管兵器制造的度隶少府,民间几乎不允许涉足。”
“那你的意思是?”
“我会让父皇派遣材官校尉来这边,将你的火药作坊编入州属兵器监,你放心,这些都只是走个过场,不会干涉你做事。”
“那就好,多谢殿下。”
时烨托起她的手臂,不让她行礼,“你也是为大梁着想,否则何必劳心费神的折腾这些东西。你放心,我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也绝不会拖你后腿。”
沈素钦笑得开心:“跟着殿下做事,真让人舒心。”
“彼此,彼此。”
之后一连几天,沈素钦都跟炎临在外边跑,好不容易挑中一个各处条件都符合的,就是有点远。
老猫岭腹地。
老猫岭东边有一个山坳,由几座矮山组成,它们共同围出一个肚大口小的葫芦形盆地,盆地地势平坦隐蔽,十分适合拿来制造火药武器。
敲定地方后,沈素钦请来龚顺安帮忙设计作坊,制火药是个精细活,不可能风餐露宿来弄这个。
按照她的要求,龚大人给她设计了宽敞明亮的研制房间,四周按照军营制式,搭了瞭望塔,布置了拒马桩。作坊后边还留了很大一块空地,用来实验成品。
三日后,草图完成,开始搭建房屋。
小半个月后,房屋落成,之前找来的那些制作烟花爆竹的老手进驻老猫岭,开始了半封闭的研制生活。
秋风渐起,田间地头一片金黄,到了收粮食的季节了。
自从去年缙州均田令推行下去后,让缙州新增农户数十万户,新增田地上百万亩,举国上下几乎都在等候秋收。
世家想看热闹,流民想看希望,普通农户则等着看奇迹。
终于,风风火火半个月下去,各地粮食陆续入仓。
时烨迫不及待让田曹统计各地产量及税收总量,因为缙州去年几乎无人耕种,所以今年光总产粮量就翻了数十番,破天荒地突破了凉州丰年的产量;税收也是近五十年新高,比凉州还要高。
如此一来,朝廷上下震惊,敬康帝更是捧着奏折自己宣读。
“诸位听清了么?一个均田令,让原本几乎没有人烟的缙州一跃成为产粮大州,税收也遥遥领先。你们呢?天天叫着没粮没钱,把百姓逼得弃田逃走,我看等治下百姓都走了,你们去管谁?”敬康帝说。
“陛下,缙州那毕竟是个例,”度支使杨侃说,“分田分户,无视国家法度,野蛮行事,实在有辱国体。”
敬康帝将折子扔到他头上,怒道:“你觉缙州行事偏颇,你倒是给朕也弄出这么高的税收来,天天尸位素餐,要不是看在你老子的分子,我早把你的差事夺了。即日起,你给我回家反省去,没反省清楚不准来上朝。”
杨侃噗通跪地,老泪纵横:“臣谢陛下恩典。”
“你们,还有你们,”敬康帝目光一个个扫过众人,“心里多想想百姓吧,别总盯着自己的钱袋子。”
“是,陛下。”
敬康帝无力地摆摆手,示意散朝。
回去的路上,他问严公公:“上回派你去送粮,太子怎么跟你说的,你跟朕再讲讲来。”
“是,陛下。”严公公恭敬回道,“殿下说他晓得你的良苦用心,直到你遣他去缙州是为了给他保命。他还说他会在缙州好好经营,总有一天,会带着让世家难以撼动的势力返回都城,牢牢守住时家的江山。”
“嗯。”敬康帝欣慰地笑出声来,“你瞧这小子,一年不到就整出这么大阵仗,真是给为父长脸。”
“殿下是有本事的,陛下放心,殿下向来说到做到。”
“希望吧。”
另一边,随着粮食入仓,沙陀那边更坐不住了,三天两头就想突破防线杀进来。
沈素钦得知消息,把压力给到了火药作坊。
之前去疏勒河前一晚赶制出来的火药其实效果并不理想,首先它需要有人近距离点燃火线引爆,跟放爆竹差不多;其次,威力有限,达不到地动山摇的程度。
总之,现有的火药跟一个大型爆竹差不多。
后来花了几日时间,师傅们做了改进,通过控制硝石的含量,渐渐能够把控火药的燃爆速度了。
炎临通知她去观看成果。
第88章 火药
◎“配方绝对不能出这座作坊。”◎
沈素钦去了,与炎临一起站在后山空地,等着看空地中央那三堆灰色火药的爆炸效果。
他俩前面是十尺高的矮墙,老师傅们站在矮墙前面。
这里要说一下负责作坊警戒和协助的人,仍旧是周百户从退伍士兵中挑出来的。
不同的是这帮人正是前几日与沈素钦一起去疏勒河的那些,他们再次回到战场,心里多少都有些波动。
于是,周百户便将人安排到这里,交代他们说早一日造出火药来,就能早一日打去沙陀老家。
眼下,坊内管事叫连国喜,他一声令下,一断腿老兵杵着拐杖,从旁边的火盆里抽出半寸长的烧红铁锥,朝火药堆慢慢走去。
沈素钦眸光微凝,在那老兵即将弯腰将铁锥插入火药前,她猛地高声喊道:“停下来!不准动。”
那老兵狐疑地直起身子回头看过来。
连国喜和老师傅们也都扭头看她。
“夫人为何要停?”连国喜问。
“火药爆炸,他来得及跑吗?”沈素钦沉声问。
那么近的距离爆炸,那老兵又腿脚不便,如何避得开。
连国喜沉默半瞬,“来不及。”
“这么说,你们是让他去白白送命?”
“他是自愿的。”
老师傅们见两人语气不善,忙打圆场道:“自古成大事,牺牲必不可少。”
“夫人不必介怀,我们已妥善安置其家人”
“不行,”沈素钦斩钉截铁道,“在我这里,没有用人命铺路的道理。你们若是不能解决这个问题,便不用再叫我来看了。”
“还有,即便他们是自愿的也不成。人命何其珍贵,视人命如草芥的人我不敢用。若诸位不改,我少不得让时烨将诸位再请回去。”
她说这些话时语气很重,带着薄如刀刃的凉意。
说完,也不管他们做何反应,自顾提脚往外走去。
连国喜不敢让她一个人负着气走,忙追上去说:“我送夫人回去。”
沈素钦停住脚步,目光冷冷地看着他,“我要是你,现在必定躲得远远的。”
连国喜苦笑,“不然您打属下一顿出出气?”
“打你有什么用?回去吧,凡是要把人命放在第一,炎大哥那边想必也是这个想法。”
回去的路上,沈素钦问炎临:“他们事先跟你打过招呼吗?老人这个事。”
炎临摇头,“是我的疏忽,我该多看着点。”
“不是你的问题,是你不清楚他们这群疯子的作风。”沈素钦说,“你可能不知道,在我向黑旗军送粮之前,他们只靠吃草根树皮活着。堂堂十万黑旗军主帅,穷得家徒四壁,回一趟都城,还得扛着皮子回去卖,好卖钱换粮。”
“可即便这样,他们也没有一个人说要从疏勒河退走。他们站在那里,堵死沙陀的南下之路,守着大梁的平安。萧平川曾经问我,抛开他将军的身份不谈,他还有哪里配得上我,”沈素钦失笑,“我喜欢的从来不是他将军的身份,而是他护佑天下百姓的那颗心。”
炎临看着她,“你就那么喜欢他?”
“喜欢吧,毕竟除了他,没有谁能让我愿意花那么钱。”
“对苏逾白,你不也挺大方的么?”
“那不一样,我欠他的,而且他给我钱的时候更大方。”沈素钦说回刚才那个话题,“所以对于黑旗军来说,无论在役的还是退役的,只要跟他们说打沙陀,他们哪怕拼着性命不要也会冲上去。火药作坊这边,除了那几个老师傅,剩下的全是黑旗军中退下来的,你要防着他们过于卖命。我可不想火药还没造出来,就先赔上好几条人命。”
炎临颔首:“我会注意的。”
“对了,居桃在沙陀那边安全吗?怎么也不见她送信回来。”
“她在那边隐藏的很好,没有露在明面上,自然也不方便写信。你不用担心,时机成熟她自己会回来。”
天气转凉的时候,老猫岭轰隆一声巨响,半个宁远都跟着震了一震。
炎临骑马来报,一进院子就激动大喊:“成了,火药成了。”
沈素钦原本趴在桌子上算着账本,闻言,忙跑出来问:“真成了?”
“成了,你快随我去看看。”
“走,我们这就去。”
站在老猫岭后山试炼场,沈素钦亲眼看着他们点燃火线,看着轰隆一声土堆四溅,她激动得几乎当场跳起来。
“我们改了硝石和硫磺的配比,用韧纸包裹火药做引线,然后就成了。”老师傅说。
沈素钦接过他递过来的配方,扫一眼后将其直接放在旁边的火把上烧毁,道:“配方绝对不能出这座作坊。”
众人连连点头。
他们知道,配方一旦流入沙陀或其它周边小国,大梁将永无宁日。
“我会修书一封叫将军回来,在此之前,辛苦诸位暂住作坊。有任何需要都可以让连国喜跟我说,我会尽力安排。”
她连肥皂、硝冰都给他们配得足足的,吃穿住用上更是精细,舍不得叫他们吃研制之外的苦。
“素钦在此先恭喜诸位,诸位功绩必将彪炳千秋,大梁史书也必将有诸位一笔。”沈素钦抱拳拱手,真心实意道。
众人还礼,“全仰仗夫人牵头。”
沈素钦笑,“大家最近先好好休息,等将军回来,咱们开庆功宴。”
“好!”
炎临将人送下山,一路上沈素钦脸上的笑意就没淡过。
“真这么高兴?”
“能看出来?”
“能啊,你瞧你现在就是笑着说话的。”
“我高兴是因为我们自己的兄弟能少死两个了。”
炎临认真看着她说:“你现在真的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做什么都漫不经心的,好像万事不上心。现在的你是事事上心,有人气多了。”
沈素钦笑:“那我以前没有人气吗?”
“没有,你从很小的时候看东西就是仰着下巴看的,谁你都看不上,可傲气了。”
沈素钦:“乱讲。”
——
疏勒河。
天气炎热后,萧平川的将军帐成了许有财他们几个副将最爱呆的地方。
因为入伏后,夫人便差人运来大量冰块,还专门留下一个会制冰的师傅,日日给大家供应消暑的冰块。
这日他正坐在桌案后面研读兵法,身前空地上则是一片或坐或躺的人,他们正拿着沙盘做两军对垒模拟,一个个杀得眼睛都红了。
“将军!宁远来信。”有传信官举着一封信跑进来。
萧平川倏然站起,从桌后绕出来,迎上去,“谁送来的?”
“是夫人。”
听见“夫人”两个字,许有财他们纷纷不动声色地竖起耳朵,手里的也顺势停下来,左右交换眼睛后,目光灼灼地落到将军手上。
萧平川先是抚了抚信封上的落款,然后才揭开封蜡,抽出里头的信纸。
“吾夫缙安见字如面。”
萧平川才看开头,脸上的笑意便再也掩饰不住,比外头高悬在天上的日头还要刺眼。
许有财有些酸溜溜地撇撇嘴,从地上爬起来,凑过去伸长脑袋,念出声儿来说:
“吾夫缙安见字如面。宁远万事妥当,不需挂念。唯多日未见,甚是想念。家养的小鸟娇憨可爱,盼夫君早日归家,亲眼看看才好。”
念罢,帐中一阵酸倒牙的啧啧声。
“将军真是好福气。”
“甚是想念,啧啧,想念,啧啧。”
“啥时候我也能讨个媳妇,天天对着你们这些老脸,我真是看够了。”
众人絮絮叨叨念着,只有柴顺若有所思开口道:“将军,你府中有小鸟?我怎么不记得有?”
“有啊,从玉翠山带回来的,”赵成春说,“是将军亲自给夫人掏的吧?”
萧平川摇头。
家里的小鸟明明被元香给养死了,哪里还有小鸟。
他将信反复又一看一遍,突然想起老猫岭。
火药!
他心中一跳,老猫岭上正在研制火药这事,沈素钦跟他讲过,说是上回看他被沙陀用火药伤了,也想让沙陀自己尝尝火药的厉害。
这回难道是火药造出来了?
“柴顺,许有财,把手里的活交代出去,即刻随我回宁远一趟。”
萧平川目光灼灼,语气急切,就好像宁远有什么大事发生一样。
被他的语气一感染,许有财他们也一下子上起火来,“咋啦,将军,是不是夫人那边有什么急事?她信里还写啥了?”
柴顺比许有财稍微镇定点,“需要带人手吗?将军。”
“带,”萧平川想了想,“拨一千人,要斥候精英。”
“全副武装?”
“不必,带刀即可。”
柴顺领命,拉着许有财下去整理队伍。
第89章 昭昭
◎“我是你的,你不想吗?”◎
萧平川挥退帐中其他人,最后看一遍手中信纸,将其放在火上烧掉。
待将纸灰扬干净后,他抬臂勾勾手指,沉声道:“出来。”
话音落下,一劲瘦身影悄无声息闪入账内,单膝跪在他面前,“将军。”
“近十日内,宁远发生的大小事,全部报一遍。”
“是,”来人从怀中掏出一纤薄小册子,展开,“兴源酒楼当家炎临偷偷入关宁远城郊巨响,对外解释说是山崩;老猫岭全面戒严,无人进出”
来人事无巨细地报着,连沈素钦每顿吃几碗饭,见什么人,说什么话,都如数记录在案。
“行了,继续盯着。”
看来炸药是真的成了,萧平川按耐住心中激动,不到午时便与许有财他们匆匆出发了。
沈素钦这两日心情好,出来进去也有心情逛街了。
如今的宁远城跟去年可不一样,城中人口多了不少不说,房屋街道也都在逐渐翻修重建中,街上慢慢有了卖吃食、珠花的小摊小贩,各色店铺也都开了起来,颇有几分繁荣的模样。
这日,沈素钦从州府府衙回来。
她去府衙是去跟时烨商量火药的事。
眼下制出来的火药虽然可以远程点燃,威力也不小,但距离她想要的效果还有一段距离。
她想要投掷式的、击发式的,还有威力更大,这种那些做烟花爆竹的老师傅就弄不了了,得请都城兵器局的人来。
她去找时烨就是想问问,能不能从都城调几个这种有经验的过来,帮着老师傅们一起改进火药。
时烨当然一口答应,还说等萧平川回来要跟他一起去见识见识火药的厉害。
沈素钦坐在马车了,细细思索着关于火药的各处细节。突然,一阵香甜味道飘过鼻尖。
她掀开帘子,看见路边居然有个卖云片糕的小摊子。
这云片糕看样子跟都城那边的很像,沈父沈母经常买给她吃。
“停车,我想买点东西。”她沉默半晌说。
车夫勒停马车,帮她把帘子掀开,“夫人吩咐一声便是了,何必自己下来。”
“我这东西我想亲自买,”沈素钦说,“老板,云片糕怎么卖?”
老板忙站起来,“夫人想吃就拿去,不要钱。”
“不要钱不行。”
“给钱可就打脸了,您带着咱过好日子,想吃块甜糕我还问你收钱,这不是让别人戳我脊梁骨么。”
老板这话说得掏心掏肺,叫沈素钦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两人正僵持着,突然有个脸生的男人凑过来。
沈素钦本以为是顾客,往旁边让了让。
男人的眼睛也确实盯着云片糕看,可谁知,他突然暴起,从袖袋中抖出一把刀,就往沈素钦身上扎去。
沈素钦自己身手好,当即双手一合架住他的手腕,上身往后一仰,避开了刀锋。
“你是什么人?”她冷声问。
对方沉默不语,手腕一转摆脱她的挟制,反手又刺了上来。
沈素钦连连后退,撞翻了摊子,也吓得人群四散奔走起来。
人群一乱,浑水摸鱼的就多了。
很快,沈素钦发现自己身边围过来许多面生的人,他们面朝外,围成一个圈,将自己牢牢护在中间,很显然是来保护她的。
那刺客一击没得手,再想出手发现难了,当即就想跑。
可后来的这些出手更硬,有护着沈素钦不让旁人近身的,又专门缀着刺客要活捉的。
“你们是谁的人”沈素钦问。
“夫人放心,是将军让我们贴身保护你的。”
“嗯?”沈素钦疑惑,“他什么时候安排你们来的?”
“是您从凉州回来之后。”
原来自打凉州出事之后,萧平川自觉凉州都有沙陀渗透进去,那缙州必然也危机重重。
便安排人手暗中调查,同时也在沈素钦和时烨身边安插了暗卫,负责保护他们安全。
没想到这个安排还真用上了。
很快,那刺客被活捉,暗卫说将军在回宁远的路上,要留给他审讯。
沈素钦点头,没有插手。
回去沈府,她这边前脚刚踏进门槛,后脚炎临、时烨和苏逾白他们就相继找来了。
“听说你在大街上被人拿刀砍伤了,伤着了吗?”苏逾白还没就屋就喊道。
炎临也说:“我带了大夫来。”
时烨身边跟着人,他倒是一言不发,沉默着往里走。
沈素钦看到他们仨一块出现,脑袋都大了。
“我没事,”她原地转了个圈,“我的身手你们又不是不晓得,寻常人哪能伤得了我。”
苏逾白眼睛上上下下看了一阵,确定没什么问题,才说:“你是不知道传得有多吓人,这会儿怕是都传到你被人当街刺死了。”
“让大夫给你诊个脉。”炎临说。
沈素钦乖乖伸手给大夫。
“你们坐啊,站着做什么,殿下你也坐。”
时烨没有见过炎临,问:“这位是?”
沈素钦介绍:“炎临,我兴源酒楼的正牌当家,我大哥,从小很照顾我。”
“炎大哥,这位是太子殿下。”
炎临恭敬行礼:“殿下。”
“大哥不必多礼。”时烨说,“自去年沙陀来大梁转了一圈后,留下的隐患不少。城中如今也不安全,你还是少出门。”
“我知道了。”沈素钦说,“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冲我来,要说刺杀的话,你才是最该被惦记的那个不是么?”
时烨心塞:“你还盼着我出事啊?”
“那不会,只是奇怪。”
“八成是老猫岭的事传出去了,他们忌惮你造出更厉害的火器来。”
第二天,沈素钦醒来,宁远城居然全城戒严了,不准人进出。
“怎么回事?”她喊来亲卫。
亲卫回她:“行刺的沙陀人招了,他们就是冲着您来的。”
沈素钦沉下脸:“老猫岭那边还有肥皂作坊,派几个人过去盯着,别叫沙陀人透了去。”
“将军已经安排了。”
“将军来了?”
“凌晨到的,来的不止他一个,他带了足足七万人进城,天一亮将军签发了将军令,命缙州州境内各郡县自查,限十日内揪出形迹可疑者上报,七万黑旗军将亲自前往处置。”
沈素钦神色不豫:“怎么闹这么大阵仗?”
全境缉拿沙陀暗桩,这不是摆明缙州非铁桶一块,一旦百姓人心惶惶起来,不知又要生出多少事端。
“这次杀手是冲您来的,将军肯定担心。”
“他在哪?”
“老猫岭。”
沈素钦收拾收拾,自己骑马去了老猫岭。
来到这边后,整个火药作坊全面戒严,外围密密实实站了一圈人。
见她来,守卫们齐齐抱拳:“夫人!”
沈素钦点头回礼:“将军在哪?”
“回夫人,后山演练场。”
“嗯。”
沈素钦来到演练场,见不仅萧平川在,时烨、许有财、柴顺他们都在。
萧平川穿着黑色劲装,披着大大的披风,面色沉郁,生人勿近。
不过,在看见沈素钦到来后,他周身的气场瞬间柔和了下来,温声道:“睡醒了?”
沈素钦点头:“怎么不歇歇再过来?”
凌晨才到,接着审问刺客,签发将军令,然后又跑到老猫岭来。
“沙陀都盯上你了,他还怎么睡得着。”时烨说。
沈素钦:“我没事。”
萧平川叹气,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拉着她往后站了站,朝连国喜发话道:“开始吧。”
演练场中间的空地提前被人架好厚厚城墙、矮土堆和深沟,埋好炸药,只等一声令下,便点燃火线。
时烨看着远处的城墙,刚才老师傅说了,城墙是用青石和掺了糯米的石灰砂浆浇筑的,即便十个大汉一起用力,也未必能将其砸穿。
他有些怀疑,那个所谓的炸药真能用那么大威力?
这时,连国喜在远处挥舞旗子。
随着旗子落下,他自己后退几步,回到掩体后。
接着是一阵沉寂,四周无人说话,全都屏住呼吸等待着,最大的声音居然是呼呼的风声。
萧平川转头看向沈素钦,见她目光灼灼盯着前方,周身全然被一股蓬勃活力包裹着,看着她就好像能生出跟天斗跟地斗的无限勇气。
“轰隆”一声,他下意识伸手捂住她的耳朵。
沈素钦眼带疑惑看向他,在两人身前是轰然炸开的随时泥土,是冲天的气流和灰尘,也是终结战争的惊天神兵利器。
铺天盖地的尘土落尽,原本高耸的城墙已荡然无存,放眼望去,一片坦途。
时烨瞪大眼睛,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如果不是一早便听说这炸药有移山填海之能,他们真的会怀疑这是神仙所为。
“缙,缙安!你看见了吗?”时烨激动地问萧平川。
萧平川之前便见识过它的威力,所以此时倒也还好。
“诸位,还有。”连国喜提醒。
“轰!”
半人高的巨石被掀上天空,还未落地便碎成小块,像急切嘈杂的雨掉在地上。还有用炸药炸出的一丈深的壕沟,炸塌的半个山头
这是时烨头一回见兵器的巨大威力,他内心的震撼根本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这样的兵器,这样的威力普天之下谁人能挡!
若将其配给黑旗军,神兵配利器,大梁所到之处,必将万民臣服。
“好!”他胸腔犹如烈火在烧,“萧将军,你告诉我,有了它,你可还能再打进沙陀王庭去?”
“我能。”
炸药的大获成功,令宁远上下都笼在一种高亢又轻快的氛围里。
尤其许有财、柴顺这些近距离见识过炸药威力的人,恨不得一天三柱清香把沈素钦供起来。
不过有一个人不痛快,那就是萧平川。
因为沈素钦躲着他。
“你为什么躲着我?”
这天他堵住沈素钦的去路,直接问她。
他们还不能回疏勒河,因为要等老猫岭赶造一批炸药出来,让他们带回去。
“我躲着你做什么?”她头也不抬地问。
她这会儿正在书房里伏案写东西。
“那你现在抬起头来看我。”
沈素钦敷衍地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很快又低下头去。
萧平川见她这个时候还惦记着写东西,心里不高兴,把她毛笔抽出来一甩,直接隔着桌子掐着她的两侧肩膀将人提起来放在自己面前,又压着她坐在桌上,一字一顿道:“你看着我。”
“我看了。”她说。
“我现在要亲你。”
沈素钦:“”
说罢他高大的身影就笼了上来,将她密密实实压在书架上,接着头顶传来低沉沙哑的声音:“今日我自荐枕席,夫人就收了我吧。”
说这话的时候,萧平川胸腔震动带来的微弱触感像是毛茸茸的拂尘,一下一下扫过沈素钦的耳朵,惹得她心潮涌动。
萧平川俯身抬起她的下巴的时候,沈素钦手指猛地抓紧书架。
唇上的触感很软,温温的,辗转的时候沈素钦会不自觉地跟着捏紧指头,一下又一下。
肩上的衣服松动,沈素钦不自在地动动肩膀,小声道:“这是白天。”
萧平川声音沙哑:“我知道。”
“不要在书房。”
萧平川动作顿住,半晌,他松开沈素钦,把脑袋埋在她脖颈里,轻声道:“昨天我听见你被刺的消息,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
沈素钦揽着他:“我知道。”
原本一天一夜的路程,压缩到一夜,可见他有多急。
“那你还躲着我。”
沈素钦心道:还不是因为你那双眼睛,跟要吃人一样,任谁看见,都能清楚你的心思。
“好了,外面都是人,别闹了。”沈素钦拍拍他。
萧平川双目赤红,用眼睛无声地看着她。
沈素钦低头,很快又抬起头来,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道:“将军身体真好。”
“我伤口恢复了,你要看看吗?”萧平川低声道。
说着他撩开自己的衣襟,把肌肉流畅的肩膀露了出来。哪里有个圆圆的疤,粉色的,在蜜色的肌肉上格外显眼。
沈素钦没忍住探出手指摸了摸,那块肌肤有些不平整,大概是因为被她用小刀剜过的缘故。
萧平川侧头垂眸看着她的手指,继续道:“腰腹的伤口也好了。”
说罢,他压着她的手往下,挑开衣服,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的眼睛说:“夫人,我们成婚多时了。”
沈素钦指尖发烫,面前的男人暗示意味太明显,由不得她不紧张。
“然,然后呢?”
萧平川拨弄着她的指尖,“我是你的,你不想吗?”
沈素钦的理智随着这句话轰然倒塌,待她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衣裳不整地被他压在卧室床上,一想到从书房回卧室的路上,要经过那么多人,沈素钦就恨不得把自己埋起来。
萧平川厚实的臂膀笼在她身上,汗珠沿着不满伤疤的皮肤一寸寸滑落,最终滴在沈素钦素白纤细的锁骨上。
“嗯我让他们都出去了嗯没人看见。”萧平川粗喘着说。
沈素钦闭上眼睛,伸手揽住他的脖颈,将人压到身前,贴近他的耳侧,哑声道:“将军没吃饭么?”
罗帐轻摇月影横斜卧房的烛火亮了一夜。
翌日,沈素钦幽幽醒来,日头已经老高了。
萧平川着着里衣坐在床沿上,长腿搭在床边,正拿着一叠纸看着。
沈素钦转头看他:“在看什么?”
萧平川将那叠纸放在一边,俯身问:“醒了,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
沈素钦摇摇头,想要坐起来,却发现腰腿酸得不像是自己的。
她顿了一下,又躺回去。
萧平川探手,一边帮她揉腰,一边把人扶起来靠自己怀里,拿过那叠纸来说:“这是各地揪出来的沙陀暗桩的供词,要看么?”
“不看。”沈素钦摇头。
“那再睡会儿?”
“不睡了。”
“那就做点别的吧。”
萧平川把供词往旁边一扔,俯身压了上去。
这次他格外慢,哄着沈素钦给他名分,逼着她喊自己夫君,整整一天一夜没出房门。
萧平川在宁远只呆了三天就回去了,回去的时候是带着火药走的。
老猫岭那边增添了守卫,是黑旗军在役士兵,每一个进出的人都会被严格盘问。
半月后,一个震惊全大梁的消息传来,沙陀王庭被火药炸塌一半,制火药师被炸死,新王受伤,王庭内死伤无数。
明眼人都知道,这事是萧平川做的,也只有他才有这个本事。
至于原因嘛,听说将军夫人遇刺,而他极爱重这位夫人,冲冠一怒为红颜也是情有可原。
毕竟当初一听见遇刺的消息,七万黑旗军就即刻东进,以绝对强硬的姿态席卷整个缙州,连躲在砖缝里的老鼠都被揪出来盘问了一番。
但是无论如何一下子就炸到人家王宫里去,也还是多少有些匪夷所思的,也不知这萧将军背后藏了多少实力。
不过经此一事,沙陀倒是老实多了。
时至秋末,沈素钦正式对煤铁矿下手。
煤在大梁不多见,没什么人知道它的用处,沈素钦自己也了解不多,只知道它能做燃料。
老猫岭的这个矿,煤比铁多,正式开采之后,沈素钦向火药坊那边定了点炸药搞定点爆破,比用人徒手挖省事不少,所以还未入冬,矿就开采的差不多了。
冶铁作坊一开始就规划在古宗坊内,只是位置比较偏,围墙也修得比别处高,除了少数几个管事的和在里面工作的,很少有人知道古宗坊里还有冶铁作坊。
炎临时第一回接触冶铁,要做的工作比他自己想象的多很多。
单是找人垒烧铁的炉子就换了好几拨人,实在是懂得冶铁的人太少,要么就是被官矿拘着,不让外放。
炎临广撒人脉,这才找了几个懂行的人来。
“我们以前都是用木炭烧黑金,一下子改用这黑疙瘩,能成吗?”有师傅问。
“不知道啊,我也没用过,不过东家说这东西比木炭耐烧,昨天我还见她用这个黑疙瘩烧了取暖来着,应该能用吧。”
“不行咱先试试?”
“试试,试试,不成再说,再换成老方法也成。”
就这样,第一块煤炭被投入烧铁炉,红彤彤的火苗印红了几个人的脸。
矿石能被这个黑疙瘩烧成铁水是他们没想到的,要知道以前用木炭可达不到这个效果,众人悚然一惊,都觉得自己碰着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了。
冶铁作坊低调开着工,好几双眼睛都盯着这边。
按规矩,成品铁器需要登记造册上报朝廷,沈素钦这边的冶铁作坊隶属州治,按说也该上报。
但时烨只是让沈素钦在他那里做个备份,其余的没多提别的要求。
“你想要拿铁器做什么?”时烨问。
“首先肯定是火器,”沈素钦把图纸推给他,那是一张单发式手枪的图纸,造型简单,“用铁做枪身,火药做弹药,便可以远程击伤人,且杀伤力巨大。”
时烨神色严肃,“这个萧平川看过吗?”
“他看过,图纸还是他帮着改进的。”
时烨将图纸推还给她,“你需要什么人什么物都可以跟我讲,我全力配合。”
“多谢殿下。”
“你,”时烨犹豫了一下,“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懂这么东西?”
沈素钦怔愣片刻,显然没有料到他会问这个,想了想,托词道:“我的老师是季渭崖,我懂这些很奇怪吗?”
“可是很多东西都是我翻遍史书也没找到的。”
“那就是你看的书还不够多。”
时烨迟疑:“可能吧。”
沈素钦笑笑,“殿下您忙着,我先回去了。”
“等等,”时烨喊住她。
沈素钦回头,“怎么?”
“你跟萧平川你们”
“什么?”
“没什么,去吧。”
手枪,不对,在这个时代应该叫火铳。
火铳的制造是个精细活,至少炎临找来的那几个师傅造不出这么精巧的火器。
“可以把它拆开,一个部位一个部位的浇铸,最后再组拼起来。”沈素钦提议。
“可是组拼的东西不会不牢固吗?”
“是呀,到时候炸膛就完了,会伤到人。”
“那就是诸位该考虑的问题了,”炎临说,“主事只是按照经验给诸位提建议,要不要采纳,采纳之后要怎么做,那是诸位的事,否则我请你们来做什么呢?”
说完,他又补充道:“东西造出来,大家一起名垂青史,造不出来,那就耗着。大梁百姓千千万,我就不信找不出一个会造的来,诸位请知悉。”
众人连连称是。
从冶铁作坊出来,沈素钦看了看天色,天穹高远,“快入冬了,”她说。
“是啊,入冬万物蛰伏,静待来年春天,不知又是一番怎样的景色。”
入冬后的第一场雪,宁远迎来了客人。
对方直接拉着厚礼站在沈府门前,向沈素钦递送拜帖。
沈素钦收到消息时,正在古宗坊的暖棚那边,与苏逾白商量今冬青菜的产量问题。
去年冬天,青菜刚刚推出,知道的人还不算多。
经过一年的沉淀,今年才刚入冬,订单就像雪花一样飘来。
原本沈素钦不想在这上面多费功夫,可耐不住订单多啊。
“要不要把宁远东边的地也拿下来盖暖棚。”苏逾白问。
沈素钦摇头:“东边的地我有别的用处,我现在在考虑,要不要把暖棚移到永洛郡去。”
“永洛?”
“对,宁远南边,气候更暖和些,且土地肥沃,官道也平整。”
“永洛不是打算明年种小麦吗?”
“永洛地广人稀,两者都种不耽误事。”
“话说回来,东边那片地你打算做什么?”苏逾白突然插了这么一句。
沈素钦神秘一笑:“既然小麦都种出来了,那顺便做个面粉作坊不过分吧,到时候我在研制些面条、面饼什么的,可以单卖,也可以跟肉干作坊一起供给州军。”
苏逾白默默竖了个大拇指,“继续聊青菜的事,若是搬到永洛去,我可顾不上啊。”
“那没事,让周百户再找人就行。”
“行,那就趁着天气还不算太冷,土还没上冻,我赶紧让他们开工,争取大雪落地前,在永洛建出一批暖棚来。”
“成,交给你了。”
第90章 仇人
◎“一看就没安好心。”◎
两人聊完事,沈素钦推门出来,见沈府的小厮等在门口。
“你怎么在这里?”她问。
小厮回:“南边有人拜访,我来请夫人回去。”
“南边,谁啊?”沈素钦问。
小厮摇摇头,“说是豫州鹤文郡陈家。”
“怎么是他家?”苏逾白奇道。
“你认得?”沈素钦问。
“之前打过招呼,这家人嗯很难评。”
“你跟我一起去看看吧。”
“好。”
回城的路上,苏逾白细细跟沈素钦介绍了陈家。
豫州鹤文郡陈家是官属铁矿开采商,也是老牌皇商。
据说鹤文郡地底全是铁矿,陈家独占八成,几代人经营下来,家底深不可测。连当地州牧想要与他家攀亲戚,都只能娶旁支嫡女。
可惜几代开采下来,鹤文郡地底几乎被挖空了,铁矿越来越少,这两年几乎处于无矿状态,陈家也连年在走下坡路。
如今,缙州突然冒出新矿,陈家不可能不做反应。
他们先是派人调查了炎临的背景。
炎临的身份此前并没有特意隐瞒过,毕竟兴源酒楼台前的东家一直是他,有心人只要稍微一打听就能打听出来。
沈素钦的身份迄今为止只在朝廷上层人那公开,还有就是北境的一些管事。
至于炎临跟沈素钦的关系倒不好说,因为两人从没在明面上摆开过,即便陈家查,也只查出两人合伙开兴源酒楼。
如此一来,陈家家族内部就出了分歧。
家主陈延荣说:“这个炎临倒没什么,只是若他跟萧家有关系,那就不好办了。我的意思是给他分一杯羹吃吃,省得把事情闹大。”
“我不同意,咱们家好不容易找到新的矿源,怎么能分给旁人。家主你别忘了,朝廷发话,要是明年再产不出足额的铁来,咱们皇商的牌子就要被摘走了。”陈家二房说。
“那你说怎么办?”
“有多少要多少,实在不行请牧州出面施压。”
家主:“可我听说太子殿下也在缙州,他老人家会不会跟这铁矿有牵扯。”
“有又如何,咱们背后可是裴相,殿下当年斗不过裴相,如今也玄。再说了,只要他还想回都城,就不得不卖裴家面子,自然也得卖咱家面子。”
陈延荣犹豫。
“家主,别想了,这是老天赐给我们陈家的机会,若错过了,陈家很可能就此一蹶不振了。”
陈延荣被说动了,说到底还是形势比人强,容不得他不赌。
“那老二家你们就跑缙州一趟吧,先去找那个女人探探口风,别直接跟炎当家对上。”
“是。”
就这样,陈家当家陈丰年带着厚礼站在沈府门前。
入宁远前,看着陈旧古朴的城门,他还想着这宁远也没有传说中那么神,说什么满谷满仓遍地黄金。
进去宁远城,瞧着崭新的街道和新旧不一的房屋,又觉得比他们鹤文郡差远了,心里也就起了轻视的心思。
拜帖递进去,他规规矩矩站在门前等候,心里却想着小门小户还学人家大门大户的做派。
等了好一会儿都不见人来,他冻得直哆嗦。
他之前没来过这么北的地方,很多人告诉他缙州冬天很冷,冷得出门一趟耳朵都能冻掉。
所以,他准备了许多保暖的东西在马车上,像兽皮大氅、手炉、炭盆等等。
这会儿他被冻透了,心里抱怨沈家待客不周,都不知道让人进屋去等。
殊不知自从上次沈素钦遇刺后,萧平川就不让生人靠近沈府,除非得到沈素钦首肯。
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沈素钦的马车在门口停下。
先下来的是苏逾白,他一露面就喊:“哟,丰年兄,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陈丰年脸色一变,怎么是他?
沈素钦随后下车,问苏逾白:“二位认识?”
苏逾白猛地一拍陈丰年的肩膀:“我介绍介绍,这位是豫州鹤文郡陈家,百年世家,皇商,有钱;这位是我的东家,兴源酒楼主事,姓沈。”
“陈家主。”沈素钦开口。
“不不不”陈丰年连连摆手。
苏逾白抢话道:“错啦,陈家主可还没死呢,丰年兄是陈家老二,沈主事喊他陈老板就行。”
沈素钦改口:“陈老板。”
陈丰年脸色难看,勉强道:“对对。”
“陈老板远道而来,抱歉让你久等了,请进屋说话。”沈素钦道。
陈丰年对她的态度很是受用,终于露出点笑意,摆手道:“沈主事先请。”
苏逾白:假客气什么。
说罢,他顶开陈丰年的肩膀,自顾走了进去。
沈素钦笑笑:“苏当家性子洒脱,陈老板不要跟他一般见识。”
陈丰年假笑:“好说好说。”
进去前堂,霎时暖如三月天。
陈丰年只知道火炕是从北境传出去的,他们那边入冬也有盘火炕的,只是不知这厅堂里没有暖炕,为何也如此暖和。
沈素钦解释说:“地底有火龙,一天十二时辰不间断烧火。”
陈丰年立马对沈府的财力进行了一个新的评估。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陈丰年落座后,并没有人上茶水。
他有些渴,干咳两声,却被沈素钦忽略了。
“不知陈老板大老远赶来所为何事?”沈素钦开门见山。
陈丰年却开始打哈哈了,“我从南边带了些特产来,沈主事不如先过目看看。”
“看什么看,我们当家的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再说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我们可不敢收你陈家的礼物,担心又被人盯上。”苏逾白闲闲说道。
陈丰年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只当没听见,继续对沈素钦说:“都是些值钱的东西,主事一定会喜欢的。”
“值钱?呵呵,有多值钱。”
“苏逾白!我忍你很久了!”
苏逾白拍桌:“陈丰年,老子也忍你很久了!你以为弄倒我苏家你就可以后来居上?怎么着?那位大佛没罩着你,让你千里迢迢来舔着脸求人来了?”
“不是我说,求人也要有个求人的样子,你这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是等着人求你,还是你求人。”
“做不来就不要做,什么东西!”
陈丰年又深深吸了几口气,转眼脸上带笑,对沈素钦说:“苏当家想必对我有些误会,我稍后再跟苏当家解释,我们还是先来聊正事吧。”
沈素钦倒是对他的脾性刮目相看,笑道:“自然。”
“苏当家先下去吧,让我跟陈老板单独聊聊。”她对苏逾白说。
苏逾白冷哼一声,甩手走了。
他走后,陈丰年显然松了一口气,跟沈素钦说话的语气都随便了许多。
“听说沈主事手里有个铁矿?”
沈素钦笑:“陈老板消息可不算灵通,那铁矿是家兄炎临的,我可说了不算。”
“早就听说炎当家待你如亲妹妹,你的话想必比旁人好使。”
“陈老板是想?”
“我想做什么,还得取决于炎当家的意思。”
“那陈老板为何不直接找家兄谈?”
陈丰年摸摸鼻子:“我这不是不熟悉炎当家的脾性,怕贸然拜访再冒犯到他,所以先来沈主事这里探探风。”
“探风好说,只是不知道这对我有什么好处呢?”
陈丰年笑容深了些,觉得沈素钦上钩了,“礼物我带来了,拳头大小的夜明珠,胭脂水粉,珠钗首饰,沈主事一定会喜欢。”
沈素钦笑而不语。
陈丰年被她笑毛了,舔了舔干涩的嘴唇道:“沈主事不乐意?”
“怎么会?”沈素钦道,“陈老板想问什么尽管问,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陈丰年搓搓手,倾身向前道:“不知炎当家与那位走的近不近?”
沈素钦明知故问:“哪位?”
“太子殿下。”陈丰年压低声音。
“哦,太子殿下啊,不近,两人几乎没有来往。主要是太子殿下忙,甚少露面,我们这等普通老百姓一般见不着他。”
陈丰年满意道:“那炎当家可曾成家?”
“不曾。”
“他平日爱好?”
沈素钦想了想:“他喜欢养狸奴。”
“狸奴?”
“对,他有一只白色狸奴,唤作汤团,很是喜爱,在家从不离手。”
“还有”
两人密聊了近一炷香的时间,沈素钦送他到门口。
“陈老板一路舟车劳顿,你先好好休息,晚点我帮你引荐炎当家。”
“此事沈主事一定要放在心上,不可遗忘。你放心,事成之后必有重谢,钗环首饰锦衣华服胭脂水粉,沈主事想要什么随便挑。”
“会的会的。”沈素钦正说着话,时烨刚好上门来找她。
他今日没有带人,是自己来的。
来到门口,停下,问沈素钦:“有客人。”
沈素钦:“南边来的陈老板。”
陈丰年没见过太子殿下,只当他是沈素钦的跑腿,轻轻掠了一眼,并没有打招呼。
“你先进去吧。”沈素钦对时烨说,她笑意很深,一看就没安好心。
“好。”
沈素钦又转回来对陈丰年说:“陈老板放心,你的事我肯定尽心办,绝不让你白跑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