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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妻好有钱 倦北 16787 字 1个月前

第91章 善财童子

◎“难得有送上门的乐子,你们别给我吓跑了。”◎

陈丰年点点头,让人卸下礼物,便告辞离开了。

待人走远后,苏逾白沉着脸走到她身后,不悦道:“他是我仇人,你竟然还对他笑。”

“白白送钱来的善财童子,我能不笑么。”

苏逾白:“干嘛,你还真看上他那点破烂礼物了?”

此时,时烨也转出来,抬脚踹了踹地上的礼物道:“想要?我给你更好的。”

沈素钦摇头:“难得有送上门的乐子,你们别给我吓跑了。”

时烨颔首。

苏逾白不依不饶:“你想怎么整治他,说出来给我听听。”

时烨也说:“你跟他有什么仇,也说出来让我听听。”

三人一边说着一边进屋。

“我苏家之所以会被裴相盯上,有一半原因是陈丰年拿我家底当投名状,否则我远远地在嘉州呆着,裴相的眼睛怎么会看见我。”三人落座,苏逾白说。

沈素钦:“猜到了,我就说裴家要想对苏家下手,还用等那么久。”

“所以我才说锦云坊不是主要,要紧的是被裴相晓得了嘉州还有我们苏家这条肥鱼。”

“那他为什么不对陈家动手?”时烨问。

苏逾白冷哼:“早晚的事,否则他怎么会大老远跑到这里来。对了,他来是不是盯上老猫岭的铁矿了?”

沈素钦点头。

“他家想怎么着?”

“买,低于市价,强买。”沈素钦说。

时烨歪了歪脑袋,有些疑惑道:“这些人的脑子怎么长的?”

沈素钦笑得含蓄:“殿下,要不要赚点外快?”

时烨看她。

沈素钦转头又对苏逾白说:“想不想报仇?”

苏逾白会心一笑,“想怎么玩?”

“讹他一顿,殿下来不来?”

时烨挑眉:“来。”

“成,明晚我兴源酒楼设宴,别缺席啊,咱这样”

第二天晚上,炎临突然被沈素钦喊去兴源酒楼吃饭。

三楼包厢里,团圆锅的碳火烧得旺旺的,屋内坐着四个人,其中一个生面孔。

他推门进去,正当众主位空着,他疑惑地瞥了时烨一眼,好奇他为什么不上座。

沈素钦却笑着迎上来,将他推上主位道:“今天请大哥来,是要给大哥引荐一位好朋友。”

炎临不动声色地朝着在场唯一一个生人看去,顺着她的话问:“这位是?”

陈丰年主动站起来说:“我是豫州鹤文郡陈家的,专程来拜访炎当家。”

“陈家?”炎临看了他一眼,“没听说过。”

陈丰年脸上的笑容僵住。

“不过我看陈”

沈素钦适时补上:“陈老板。”

“我看陈老板一表人才,一看就是做大事的。”炎临说,“我这人说话做事不喜欢绕弯子,陈老板有话直说。”

陈丰年终于把脸上的笑扯到嘴角:“炎当家爽快,那我就直说了。我们陈家想要买你手里的铁矿。”

“哦?”炎临隐晦地看了沈素钦一眼,见她微微点头,继续道,“买矿,当然可以,谈钱么,钱到位一切都好商量。”

“是是是。”

“那你们家准备出多少钱买呢?”炎临问。

陈丰年伸出一根手指,“一千两白银一石。”

炎临眯眼,缓缓道:“陈老板莫不是喝醉了?”

大梁铁矿石属于稀缺资源,且被朝廷把控,像他们这种私下交易,没有个八千一万根本没得谈。

“嗨,还没喝怎么会醉呢?”陈老板道,“炎当家自己不炼铁不清楚情况,这从石头里头往外榨铁汁,那可是十不存一的买卖,就这一石铁矿石,我能赚回本就不错啦。”

“既然陈老板不赚钱,那还千里迢迢跑这里来做什么,当善财童子么?”

陈老板搓手嘿嘿一笑:“主要是上头催的紧,我也没办法。怎么样?炎当家觉得这个价钱可以吗?”

炎临双手环胸不说话,显然是对价钱不满意。

在炎临没来之前,沈素钦他们对陈老板一顿吹捧,把他架得高高的,以至于他现在把炎临也不放在眼里。

见他沉下脸,自己也不高兴了,冷声道:“就这个价钱,炎老板卖也得卖,不卖也得卖。”

炎临周身气场猛地强硬起来,陈丰年当场被吓到。

“哎呀,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嘛,”沈素钦站出来打圆场,“价钱不合适咱么再慢慢商量,这有来有回,才叫做生意,是吧,陈老板?”

陈丰年接下她的那杯酒,不悦道:“我看炎老板就是一个不怎么会做生意的人。”

沈素钦笑:“是是是,来,小时烨,陪我们陈老板喝一杯。”

苏逾白却按住时烨的肩膀,冷冷道:“他可不配。”

陈丰年被捧了一晚上,冷不丁被下脸,一时没安耐住脾气,怒道:“我就要喝他敬的酒,怎么了?”

说着,他就要上手去扒拉时烨。

时烨的目光像看什么臭虫一样看着陈丰年。

陈丰年气疯了。

本来他在陈家就不受重视,他头上还有一个大哥,行事沉稳,颇有成算,在外行走的时候很受人推崇。

今年开始,他身体渐渐不好了,这才有他出头的份。

可那些生意伙伴一见他总问你大哥呢?要么就是私下总说他不如大哥做事有谋算。

一来二去,他就特别讨厌旁人看不起他。

眼下,一个小小的跑腿竟然敢用这种眼神看他。

陈丰年受不了了,拎起酒壶往时烨跟前砰地一放,说:“喝,喝完我给你一万金。”

苏逾白在旁边拱火:“哟,一万金,陈老板把我们小时烨当成什么?出来卖笑陪酒的吗?”

沈素钦也说:“陈老板,这样可就难看了。”

陈丰年环视一圈,冷笑着嘲讽道:“想赚钱,豁不出去可还行。炎当家既然想要钱,还摆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做什么?难不成想让我陈家捧着钱跪着给你不成。”

说罢,他又低头看向时烨,“一个小小的跑腿也敢狗眼看人低,你算什么东西!老子想让你喝酒,你觉得乖乖喝酒,否则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时烨缓缓抬眸看他:“谁告诉你我只是一个跑腿的?苏逾白么?”他还不忘给苏逾白扎把刀。

“你听好了,孤乃大梁敬康帝独子,东宫太子时烨。你有几颗脑袋,敢让我陪酒?”

陈丰年手里的酒杯咔嚓落地,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来人。”时烨矜贵开口。

包厢门砰地一声被推开,乌拉拉冲进来一大堆侍卫。

“把陈老板拖下去关起来。”

侍卫上手拿人。

陈老板挣扎:“殿下,殿下,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您高抬贵手,放过我吧。”

时烨凑近,假笑:“可以。”

陈老板砰砰磕头。

“你陈家不是有钱么,写信回去让你家人拿钱来赎,钱到位了,孤就放你回去。”时烨继续说,“拖下去。”

“殿下,殿下”

待声音走远后,炎临淡淡道:“有人跟我说一下这个陈家哪里得罪你们三个了么?”

这会儿他倒是看出来了,这三就是合起伙来讹人家的钱,还不是讹小数目。

苏逾白远远朝他敬了杯酒道:“亏得你没掉链子,不然我半夜去你屋把你的汤团炖了。”

炎临懒得搭理他,转头看向沈素钦:“你说。”

沈素钦于是把陈家算计苏家的事跟他讲了,又说陈家借着裴相撑腰,想强占老猫岭铁矿。

“倒是哪里都有裴家的手笔。”炎临说。

时烨:“没办法,河间已经榨不出什么了,裴家想要维持往日尊荣,可不得到处捞银子么。”

“那殿下这回打算要多少?”

“也不多要,陈家三分之二的家产。”

沈素钦点点人头:“在场四个人,你们仨每人占两份,我占三份。”

“凭什么?”苏逾白问。

“就凭我养着一支军队。”

苏逾白退回去了。

就这样,陈丰年有去无回,陈家来人一打听,他得罪了太子殿下。

没办法,陈家老大陈陆年拖着病体,带着一车队的银子顶风冒雪北上送钱。

不是他们舍不得一个儿子。

而是他们很清楚,陈家得罪了太子殿下,不想举家覆灭,就得拿钱消灾。

所以沈素钦一开始打的主意就是明抢,谁让苏逾白在他家手里吃了亏呢。

白赚了这一笔之后,沈素钦就安心准备过年了。

临近年底,大梁各地兴源酒楼的掌柜又北上盘账,相比去年来时,宁远现在可好了太多。

街道宽敞整洁,屋舍俨然,街上做生意的卖东西的也多了,整个宁远城透着股勃勃生机。

他们就知道,有东家在地方,怎么可能一直穷下去。

今年盘账在炎临的院子,沈素钦懒得动脑子,换炎临出面。

炎临可没有她那过目不忘的本事,得一边翻账本一边听,于是去年只用了几天就盘完了,今年整整大半个月还没盘完。

沈素钦笑他:“年纪大了记性差。”

炎临:“偷懒的人没资格说这种话。”

“怎么样?相比去年,今年收益应该好上一截吧?”

因为有团圆锅镇场子,别的酒楼再怎么模仿,都没有兴源做的地道。

很多老客都说,全家聚餐就喜欢上兴源吃一口团圆锅,好吃热闹还有好意头。

“确实收益不错。而且今年除了青菜,又多加了很多反季节的水果,菜的种类也比去年多。”

这都得益于暖棚规模扩建后,新增的管事拉来不少经验丰富的老农,永洛那边俨然一个大型蔬果种植基地,规模是宁远这边的好几十倍。

炎临继续说:“沈记珍货坊生意也不错,就是肥皂作坊生意有点回落,我怀疑是出仿制品了,等年后我派人去查查。”

这部分的收益是苏逾白报上来的,他来送年底分成,随便把账册给了炎临。

炎临懒得看,让他口头报。

第92章 除夕

◎“熬点浆糊来,萧平川。”◎

“苏当家那边怎么说?”沈素钦问。

“他似乎想变策略,做高价货,肥皂这块。”炎临说。

“这倒是条路子,钱不能全让我们挣,只是这样一来,肥皂作坊那边的收益会大打折扣吧?”

“倒也没有那么快,还能再撑两三年。况且即便仿制品出来了,沈记正牌的位子不会变,价廉物美,老百姓又不傻。”

“嗯。”

临近小年,萧平川那边安排好军务,就准备回宁远过年了。

如今他们手里有火药镇场子,沙陀来之前都得三思,他很放心。

萧平川整队出发的那天,疏勒河是难得的大晴天。

天空高远深邃,湛蓝的天幕悬在广阔无垠的雪地上,远处群山蜿蜒,笔走银蛇。

天幕下,一队玄甲重骑疾驰而过,干燥的雪沫被马蹄溅起,队伍所到之处都是白晃晃的雪雾。

临近宁远时,远远就有许多商贩在城外走动,好不热闹。

城外梅坡前,萧平川勒马停下,身侧山坡上长着几树老野梅,枝丫遒劲,红梅点点,在一片萧条中格外显眼。

“怎么了?将军。”许有财问。

萧平川舔舔唇:“你说我折枝梅花送她,她会喜欢吗?”

许有财见过萧平川杀敌时的狠厉,也见过他训斥手下时的严肃,唯独没见过他此时的扭捏。

他挠挠下巴,“会的吧,小姑娘不都喜欢花么。”

他话音刚落,就见萧平川翻身下马,直直奔着那几树红梅走去。

“将军去干啥?”身后有士兵好奇地问。

许有财叹气,“采花。”

“啥?”士兵一脸被雷劈的表情,他觉得他们将军去砍树的可能性比较大,怎么会去采花?

不多时,萧平川直接扛着一根老枝回来,那老枝几乎半腰高,枝头倒是花苞繁复。

“你怎么直接把树扛回来了?”许有财问。

“不好看吗?”萧平川问。

“你好歹折一折,送花都是送一束,没有连树干一块送的。”

“是吗?”萧平川听进去了,招来两人说,“过来两个人帮我一起折。”

很快,他抱着一大捧梅花再次出发。

红梅艳艳,骏马飞驰沈素钦看到的就是这样的萧平川。

与第一次见他不同,这回萧平川身上少了些沉郁,多了明媚张扬的鲜活气。

沈素钦不自觉跟着笑起来,目光柔和地看着他由远及近奔来。

她身旁是进出宁远的百姓,他们一见萧平川的身影就欢呼起来,高喊着:“将军!将军!”

萧平川疾驰而来,勒马,马蹄高高扬起,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沈素钦,未及下马便迫不及待地俯身想将红梅递给她。

沈素钦不避不让与他对视,良久,众目睽睽之下上前,接过那束大大的红梅。

两人眼波流转,旁人根本插不进去。

萧平川探身伸手:“上来,我带你去散散心。”

沈素钦把手递给他,被他轻轻一拽,放在身前,接着马鞭一甩,骏马飞驰而去。

众人远远地看见一束红梅与烈马在雪白的大地上飞驰,马上的人肆意张扬,看上去快活极了。

沈素钦很少有机会骑马,尤其是落雪之后,地上湿滑,炎临他们就更不让她骑了。

这会儿寒风扑簌簌吹在她脸上,明媚的阳光挂在头顶,举目是宽阔无边的大地,她深切感受到生命的辽阔。

许久之后,两人停下。

这是一片无人涉足的雪地,旁边有枯林,马被栓在树上,旁边静静躺在一大束红梅。

萧平川正站在她身边,两人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低声说着:“我想你了。”

沈素钦笑:“有多想啊?”

萧平川回:“不知道,每天每天想,没有一刻不想。”

“将军现在会说好听话了。”

萧平川失笑:“这算好听话吗?实话实说而已。”

眼前的雪地很开阔,目力所及是天边的一条线,浅浅淡淡的,很远很远。

两人静静地看着,暮色一点点漫上来,天边被浸成橘红色,湿漉漉软绵绵的,两人的身影被余晖笼住,光影折叠,分不清你我。

“在没认识你之前,我一个人看过很多场落日,疏勒河的,宁远的,每次看完心里都不开心。可是从今天以后,我看夕阳再也不会不开心了,因为你在我身边,只要跟你在一起,我做什么都会开心。”萧平川说。

“那你要是多带我到处转转,岂不是再也没有不开心的地方了?”

萧平川说:“是这样没错。”他转身看着她,“那么你呢?我怎么样才能让你开心?看夕阳你开心吗?”

沈素钦退后一步,歪头看他:“你为什么会在意我开不开心?”

“因为我想让你开心。”

沈素钦沉默半晌,轻声说:“我现在就很开心,看夕阳开心,跟你呆在一起也很开心。”

萧平川转回去,低低“嗯”了一声。

除夕这天,苏逾白拿着集市上买的厚厚一沓春联一大早就来了沈府。

红彤彤的春联透着股喜气,他催着沈素钦去熬浆糊,说要亲自给她贴上。

沈素钦哪会熬什么浆糊,嘴上应着脚却不动。

直到萧平川端着厨房炸的酥肉出来让她尝尝,苏逾白这才换一个人磋磨。

“熬点浆糊来,萧平川。”他颐指气使。

萧平川侧身,让出厨房窗户,对他说:“你自己去跟炎当家讲。”

掌厨的是炎临。

炎临远远地看过来,目光与他对上的时候,还挑了下眉。

苏逾白瞬间就缩回去了,他哪敢折腾炎临,当即弱弱的不敢说话。

沈素钦捏了块酥肉放嘴里,“炎大哥,咸了。”

“知道了。”炎临淡淡回。

苏逾白把春联往地上一放,小声对沈素钦说:“走啊,咱们出去买现成的,他做的又不好吃。”

沈素钦眼珠子一转,想也没想就同意了,临走还硬拉着萧平川一起。

“哎我不去,我要留下帮忙。”他说。

“帮什么忙,快走快走,”苏逾白捂他的嘴,“别叫炎临听见。”

就这样,三个人鬼鬼祟祟地出了门。

第93章 火铳

◎“我要黑旗军在战场上所向披靡,无人可挡。”◎

来到大街上,苏逾白看见什么都想买,沈素钦也是,明明自己也不用簪花,但看见就想要。

“那支蝴蝶点翠的好看。”

“那支花做的逼真。”

苏逾白跟沈素钦争论不休,谁也不让谁。

“不然就两支都买,”苏逾白说,“又不是买不起。”

沈素钦点头:“确实,赚钱不就是拿来花的么。”

说完,她从摊子上将那两支都拿了,回身递给萧平川说,“给钱。”

萧平川认命接过来,递给身后的亲卫,然后从怀里掏出钱袋子,把钱给老板。

在他身后,三四个亲卫,每人都捧着一堆东西,有苏逾白的炸糕、糖画,有沈素钦的珠花胭脂,杂七杂八一大堆。

偏偏这两宁远最有钱的人,一个比一个扣,专门让最穷的萧平川掏钱。

逛到正午临近饭点,三人回去。

一到大门口,苏逾白就见门上已经贴好了红红春联,当即心头火起,冲进去质问道:“是谁把我的春联贴了。”

时烨这会儿正在贴厨房门口的春联,闻言转回头来道:“我贴的,怎么了?”

苏逾白憋了又憋,丢出一句:“贴的挺好。”

沈素钦在背后嗤嗤嘲笑他,不想那些亲卫捧着东西进来院子,被炎临撞了个正着。

“你们谁胡乱花钱买的这堆破烂?”炎临端着菜站在厨房门口质问。

沈素钦施施然从他旁边走过说:“萧将军花的钱。”

炎临揪住她的肩膀:“萧将军戴珠花是吧?”

萧平川张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沈素钦讷讷道:“也许他喜欢呢?”

苏逾白也说:“就是。”

炎临有些心烦地挥挥手:“滚进去,开饭了。”

几人落座,沈素钦先提了一杯,“祝我们来年平平安安,多赚大钱。”

“对,多赚大钱。”苏逾白附和。

时烨倒没附和,只端起酒杯来淡淡说了句:“国泰民安。”

萧平川与他碰杯。

“来来来,干杯干杯。”

“干杯。”

酒足饭饱后,萧平川照例带着沈素钦在院子里放烟花。

这批烟花是老猫岭那边做的,对那些老师傅来说,做烟花简直是杀鸡焉用牛刀。

砰的一声,烟花爆开,照亮半个夜空。

宁远城的百姓们纷纷推开窗户抬头张望,一朵又一朵,鳞次栉比的屋顶被渐次照亮,山远水阔,天穹如盖,繁星盛开,这是宁远真正开始走向繁荣的开端。

年十五之后,萧平川带队回疏勒河。

沈素钦则与罗肃一起,去了趟凉州,将名册上的人聚集起来见了个面。

之后,罗肃就留在凉州,而沈素钦则返回宁远,跟进棉花、小麦种子。

去年夏末秋初,时烨就派了队伍出关,去寻种子。

直到年前,队伍来了一封信,说一切顺利,会赶在春耕前回来。

算算日子,也就这两天了。

与此同时,古宗坊内的棉衣作坊也顺利开工建设中,还是由龚顺安主持。

宁远城东边的地,沈素钦也差周百户在谈了,等全部买下来后,就准备着手盖面粉作坊。

古宗坊内的暖棚,等年后最后一茬收完后,便打算将其彻底拆除,改建为冰坊。

因为沈素钦他们发现,大概是因为有火炕的缘故,冬天的冰块也有销路,虽然不多。

不过硝冰作坊本就不想占用太多土地,拆完暖棚改建完冰坊的地,沈素钦打算拿来盖一个酿酒坊。

小麦都种出来,酒坊不可能不弄。

不过这个她只打算酿给自己人喝,不打算卖。

但是后来,由于酒酿的太好太出名,众人重金求购,沈素钦不得已又扩建,做起了卖酒的生意,这是后话。

总之,整个春天,宁远都在一片拆拆建建中度过。

春耕结束后,小麦和棉花顺利种下。

正如时烨预料的那样,种植范围并不如预期广,不过也足够了。

立夏那天,冶铁作坊做出了第一把火铳。

炎临第一时间就叫沈素钦他们过去看了。

手里这把火铳比预期大一些,枪管也粗,沈素钦摸了摸,觉得内壁有些粗糙。

“炸过膛吗?”她问。

有个老师傅老实道:“炸过。”

“这支呢?”

“试过,没炸膛。”

“射程多远?”

“理论上一百步。”

“实际呢?”

“六十步。”

时烨只在图纸上见过火铳样子,还没在实地看过。

眼前灰突突的,小臂长度的东西,他实在想不通会有多大的威力。

偏偏沈素钦还特别推崇它。

“你来说说怎么用。”沈素钦把东西还给他。

那老师傅拿过去,一边讲解,一边操作道:“先填充火药,用搠杖捣实,装入铁珠,再捣实,打开火门,点着火药,关闭火门就这样。”

沈素钦点头,“走,去后山试试。”

火器的研发一并放在火药坊里,它与冶铁坊由一条密道连接,两边往来密切。

沈素钦的冶铁坊当下冶炼生铁主要是为了制造火器,并不为贩卖。

去到后山,沈素钦拿着火铳对准远处的墙垛。

炎临拦她:“你不准动,”他朝连国喜招手,“找个会用的人来。”

连国喜忙点头。

沈素钦也不坚持,自觉退后一步,等着看火铳威力。

很快,会使火铳的人来,一通操作下来,火铳砰地一声,射击出去,百十步外的矮墙应声缺了个大口子。

时烨面色沉肃,这个所谓火铳的威力比他现象的大。

“你怎么看?”沈素钦问炎临。

“若是用在战场上,前期填充太费时间,怕是会耽误。”炎临说。

“殿下呢?”

时烨细细思索:“若将这火铳做大,是不是威力会更大,就像投石机一样。”

沈素钦面露欣赏,“确实,不过它跟火铳是两种东西。火铳胜在轻便,一个人也能搬动使用;而你说的那个,非得四五个人用木轮推动才行,在战场上机动性差了些,不过威力巨大。”

“之后,我有计划研制火炮,不过是在火铳成熟之后。”

沈素钦说完,喊来老师傅,指着火铳的枪身道:“这里前后可以加照星,用来瞄准目标,然后想想办法,看火药和铁珠能不能做成一个,只填充一次。”

“还有,炸膛的原因可能是枪管壁太薄,或是管壁粗糙,枪管火药发潮也有可能炸膛,请老师傅多留意。”

“东家说的是。”

沈素钦跟老师傅交代完,便带着炎临他们出来了。

如今,火药坊附近方圆十里内不准人烟靠近,三人出来后只得坐马车往城里走。

车上,三人一阵沉默。

“那些火器,”时烨先开口,“你是想”

“若是成了,要先给黑旗军拿去炸开沙陀王城的大门,将沙陀收归大梁。”沈素钦说,“这只是个开始,殿下放心,当火器真正面市的时候,我要黑旗军在战场上所向披靡,无人可挡。”

炎临是头一回听她说这些。

在最开始,她将冶铁坊和火药坊交给他的时候,他只当普通的作坊来经营,管管里头的人,过问一下进度,再管管他们在做的事,仅此而已。

后来,火药第一次远途爆炸成功,他隐约知道了沈素钦想做什么。

再后来就是今天,火铳做成功,他似乎看见遥远的沙陀王庭燃起熊熊大火,看见黑旗铁骑踏上那片沙土,带着父辈仇恨,凯旋而归。

“他跟你说过吧,”沈素钦指的是萧平川,“我们跟沙陀不死不休,没有和解的可能。早晚有一日,黑旗军要重回沙陀王庭。”

“他说过,这也是当初用调兵权换我出来的承诺之一,只要我当政一日,我便会全力支持他打沙陀,永不议和。”时烨说到这里,顿了下,“但是我说实话,直到今天,我才真切的看见我们取胜的希望。”

沈素钦笑:“你就对他那么没有信心?”

“不,他当然很厉害。只是打战牵扯太多,他已经被拉住后腿好多年了。”

沈素钦点头,“放心,有我在,他可以尽情驰骋沙场。小小沙陀而已,不难。”

一直没出声的炎临打断她:“又说大话。”

沈素钦:“我这叫展望,也给殿下一点信心。”

天气转暖,地上开始返青。

古宗坊大兴土木,沈素钦没事做的时候就会过去溜达溜达。

棉花九十月份收获,留给龚顺安的时间其实不多。

龚顺安已经好几天没睡好安稳觉了,夫人那边要钱给钱,要人给人,作坊进度却不尽如人意。

之前施工没有考虑过冬天地面会冻结的问题,后来紧急加建地龙,造成地面软化凹凸不平,给房屋带来极大的安全隐患。

如果屋子是像普通家里的房子那样,小小的矮矮的一间,那根本不用担心这个问题。

但沈素钦要求建的工坊不仅占地面积大,还要求挑高要高,这对地基强度的要求是很高的。

龚顺安不是没有打地基的经验,他曾为陛下组织修建过宫殿,地基都是用石块垒砌好几层,之后才继续往上盖的房子。

眼下宁远显然没有这个条件,只能从河里捞石头用。

这样一来,工期越拖越久,拖得他心烦气躁。

“龚大人,进度怎么样?中秋节之前能完工吗?”

“中秋,”龚顺安沉吟片刻,老实道,“我尽力。”

沈素钦知道进度慢的原因,也不想过分催他,但作坊确实耽搁不得。

于是,她开口道:“或许我再给你加派些人手?”

龚顺安想了想,“也好。”

如此,回去的时候沈素钦顺便去了趟周百户那边,让他帮着给棉衣作坊招工。

第94章 税收

◎“我觉得殿下做的对。”◎

“只招盖房子的吗?”周百户问,“若作坊要织布做衣的话,织娘是不是也得招起来了。而且大梁应该没人会摆弄棉花吧,我们是不是得去关外找。”

沈素钦认真听着,“周百户真是越来越有经验了,我确实没考虑到这一层,那就还劳周百户费心。”

“夫人客气了,都是我分内的事。再说了,给沈记招人最简单不过了,咱们待遇好给的工钱多,招工信息一发出去,大家挤破头都想来。”

“也是周百户管的好。”

周百户乐呵呵地应下了,“我送夫人回去。”

回去的路上,沈素钦绕了下路,朝南郊那边走。

这边的土地她没动,目力所及之处,全是绿油油的小麦苗和忙碌的身影。

沈素钦走近一点,走下官道,去到田边。

田里的黑土被犁得又细又平整,像是用手掌一点一点抚平一样。新长出来的小麦苗也都很精神,一丛跟一丛之间的距离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放眼望去,它们好像排列整齐的士兵,在和煦的春风里点着小脑袋打瞌睡。

“种得真用心。”沈素钦感叹。

周百户回:“可不是么,以前这片地是城中富户的,大家想种也没得种。如今有地可种,能填饱肚子,一个二个可不就铆足劲干。”

“夫人不觉得宁远的人跟以前不一样了么?”

沈素钦抬头望去,田地里耕作的人全都精神抖擞,有些还有说有笑的。而她刚来时,大家眼里都是疲惫和麻木。

“是不一样了。”她说。

“我老家有个兄弟,他跟我讲,他爹娘在刚知道家里能分几十亩地的时候,一点都不敢信,非说是骗人的。后来,被拉着去丈量土地,他们还是不信,觉着这地万到不了他们手里。直到开春,邻居来喊他爹娘下地,他们才真的敢信自己家有地可种了。”

“还有学堂,以前穷人哪敢肖想这些,不光找不到能教授学问的老师,即便找到了,也给不起束脩。如今,殿下在全境兴办学堂,只要年龄合适就可以进去学。这是天大的恩赐,我们以前想都不敢想。”

学堂这个事她是知道的,请老师、盖学舍的银子都由肥皂作坊出,学生不用花钱。

时烨当初提出办学堂的时候,底下的人都在反对,当时最大的顾虑就是没钱,也没人;不过沈素钦倒是没有反对,在她看来,搞教育是正经事,只不过那会儿确实没钱,是等到肥皂作坊真正盈利了,才慢慢开始投入的。

据她所知,现在规模也不大,只在几个人口比较集中的郡县有。

“其实”

她还想说什么,突然被一个声音打断。

“夫人!你还真在这里啊!”

沈素钦回头,是几个面生的婶子,她们手里都提着箩筐。

“去给家里人送饭吗?”她笑着问。

这些婶子平日里不跟将军夫人打交道,见她细声细语不似粗人,一个二个都不太好意思上前说话。

好在有个开朗的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挤到人群前头,撩开自己篮子上的土粗布,露出里头的鸡蛋,说:“老早就说要来看你了,我知道你忙,也不敢随便打扰。”

“今儿个你难得出门,可被我们逮到了哈哈,”她把鸡蛋筐子塞到沈素钦怀里,“前几天作坊分钱,每人分了将近二两呢,我们好几年也不见得能挣出这么多银子,多亏了夫人!”

沈素钦认真听着,时不时搭上两句话。

到最后,那些东西都被她收下了,堆在院子里,她一样一样捡出来放进灶房、正屋。

她喜欢这些东西。

晚上,炎临回来做饭,看见屋里多了好些东西,问她:“你上街了?”

“没,是人家送。”

“谁送的?”

“我也不知道,朋友送的。”

炎临笑:“你遍地是朋友,感谢你的吧,你这个古宗坊养活了不少人,那个均田令也是。”

“大概吧。”

炎临坐下来,“跟说点正事,这几天我收到好几个人的信,说是想来缙州做生意。”

“嗯?做什么生意?”

“其实也不算是做生意,是想把家当搬到缙州来。你也知道,大梁其它地方赋税都重,之前能跑的都跑了,咱们不也打算过要跑路么。如今这些联系我的,都是想把家里的产业搬到缙州来的。”

沈素钦来了兴致:“都有些什么产业?”

“染布坊,纸坊,陶瓷”

“等等,陶瓷也能搬?不是要用当地的泥土还是什么?”

“我不晓得,反正各行各业都有吧,你怎么想?”

沈素钦犹豫半晌:“我倒是说不出他们来的坏处,相反,他们若是来了,倒是能带动缙州百姓收入,毕竟他们要雇人做工,要采买原料,这样百姓手里也能多点闲钱,你觉得呢?”

“我倒是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咱们得慎重。”

“那他们向你打听是……?”

“拜码头吧相当于,怕贸然跑过来,咱们容不下他们。”

沈素钦想了想,“你说的对,这事水有点深,咱们暂时不好掺和,真要接纳了,那就是公开跟各郡县主政官做对,不好搞。”

“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没有立马答应。”

各地有实力的商户想要组团来缙州的事很快被传开了,朝廷上下包括各地方官员也都知道。

对此,地方官员的态度是竭力阻止,毕竟一旦行商跑路,他们该向谁去征税,荷包一瘪,日子不就难过了。

也有人直接修书一封给到时烨,让他禁止行商北迁。

时烨将那封信拍在桌上,问沈素钦怎么想。

沈素钦连看都懒得看,直接道:“这些人也算是狗急跳墙了,但我不太懂,他们早干嘛去了。现在想起拿链子把人拴住了,不觉得晚么?”

“这群尸位素餐的蛀虫只注重眼前利益,哪管这些。不过说实话,这倒是给我提了个醒,缙州境内的税收可还没理清楚呢。”

沈素钦一想,也对,不过这个应该是萧平川操心的事。

但他八成顾不上,也不上心。

“殿下你怎么想?”

时烨后退一步:“你一喊我殿下,我就知道你又要算计我。”

“怎么会呢?殿下多虑了,我就是问问你的意见,毕竟真要开始交税了,我这边肯定得大出血。”

“那倒不一定,毕竟不是谁都能每年拿出一百多万去养军队的。”

沈素钦点头表示赞同。

“不过能者多劳嘛,”时烨话锋一转,“咱们可以再商量,我知道你不是那种小气的人。当然啦,黑旗军也不能只靠你一个人养,而且后期要换军备,这笔开支总不能你私人出,所以税收一事还是得尽快定下来。

“你的打算是?”沈素钦问。

“我想的是按照朝廷规定来。”

大梁的税种很多,土地税,人头税、商税、关税等等,这里主要说下商税。

商税分流通和交易两个环节,大梁把流通税称为过税,交易税称为住税。其中过税又分为门税和关税,住税则包含牙契税、门摊税等等。最初,税率并不重,过税征收2%,住税征收3%。但后来各地横征暴敛,自创出许多征税名目,如茶税、酒税等,最高征收到10%。

而且每个地方税率系统还不一样,一些行商运一趟货过几道门就会被征几重税,到头来,钱没挣着,倒贴给税钱了。

这正是大量商户出逃大梁的原因。

眼下,缙州百废待兴,从去年开始农业、商业才将将恢复,征税的事确实没提上议程。

不过今年一切趋向平稳,是该落实了。

“按朝廷规定来自然是应该的,只是怕后面又演变成其它郡县那样。”沈素钦说。

“不会的,缙州全境统一税率,不得擅自巧立名目,每年派专人巡查,一经发现,着重处罚。”时烨说。

沈素钦一边听一边点头。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这些你计划了很久吧?”

“那是自然。”

“你把缙州当成”

“我主政前的试练场,它是最接近孤吏治的地方,没有世家霸权,没有腐朽官僚,军民上下一心,百姓安居乐业。若整个大梁都能像缙州这样,那河清海晏也就不远了。”

沈素钦微笑着听着,多少觉得他有点过于理想主义。

缙州不是不存在问题,才短短一年,爆出的问题也有很多。

比如均田真的均了吗?有些手握权力的人,难免给自家寻好田,多分田;田地质量差距大的,难道就没抱怨,不生事吗?

至于吏治,那是因为还不健全,没有真正运转起来,自然发现不了问题。

但沈素钦不想打击他,毕竟这位是大梁的未来。

“我觉得殿下做的对。”她说。

商户想要北上的消息彻底传开后,各郡县都想尽办法压制这股风气,这反而逼得那些商户更想北上了。

眼看炎临不松口,他们又把主意打到沈素钦身上,各种围追堵截,就为问一句准话。

沈素钦不胜其扰,干脆交代好手里的事,独自一人跑去疏勒河了。

第95章 疏勒河

◎“我想你。”◎

沈素钦先是给萧平川去了一封信,说想去疏勒河小住两天,然后才出发。

萧平川收到信,整个人都容光焕发了,专门招来许有财和柴顺等人,商量怎么收拾驻地,好让沈素钦住得舒服点。

“要我说将军帐的那张狼皮垫子得撤下去,一来是用了七八年了,又旧又脏;二来嘛那狼头看着怪吓人的,吓着夫人就不好了。”许有财说。

“对,我也这么想。而且你也不能让夫人来了这里跟着你睡地上吧,万一有蝎子不长眼胡乱爬,夫人一气之下走了,那咋搞。”柴顺说。

奎琅啪地举手:“我现在就去弋阳郡给将军买张木头大床,实木,双人的,咋样?”

“能搁下不?这巴掌大的小帐篷。”说起这个,许有财就嫌弃,“夫人进来转身都难,咋睡。这帐篷得重新搭,两顶拼一起得。”

“就算两顶拼一起也够呛,而且这帐子它薄啊,透光,不好不好。”

“那咋办?现在立刻马上活泥巴盖房子也来不及啊。”

众人沉吟,“不然在外头再搭一层。”

“这个可以,就这么办。”

疏勒河两岸多是黄沙,驻地风沙大,他们很多吃的用的都挺糙的。

萧平川他们平日里糙惯了,不觉得有什么,如今沈素钦一说要来,就觉得哪哪也不行了。

“差不多就行了,你们也都见过,她不是那种特别挑剔的人。”萧平川说这话的时候满脸都是骄傲,“她最好相处不过了,不用太麻烦。”

“将军你就别管了,我们自己会看着弄。”

萧平川点点头。

若没有敌人入侵,疏勒河的生活可以说是枯燥,每日都是巡视、训练。

难得将军夫人说要来小住,整个驻地一连好几天都洋溢着轻松欢快的气氛。

这日,萧平川来了兴致,拉着许有财比武。

许有财的板斧还是有点东西的,普通人绝对撑不住一下,萧平川手里没拿重剑,赤手空拳去接,一掌将其拍歪,然后抬脚踩住。

许有财双手用力都拔不出来,萧平川居高临下看了半天热闹,飞起另一只脚扫了一片黄沙劈头盖脸朝许有财头上砸去,接着松开那只脚,本以为许有财会滚出去,没想到他一拧身子,抱住萧平川大腿,把人重重按沙地了。

旁边围观的难得抓着机会,一个二个噗通噗通压上来,把萧平川压最底下。

萧平川笑得差点岔了气,右掌一拍地,借力翻身起来,将压在身上的四五个人全数振飞。

这一战打得爽快。

许有财还要再来,萧平川摆摆手,将身上衣襟往两边一拉,露出蜜色的结实的肌肉,说:“我去河里冲个凉,你们自己玩吧。”

又是一个黄昏,疏勒河浮光跃金。

萧平川光着上半身站在河水里,水面波光粼粼,一个猛子扎下去,河面被砸碎,浮光碎裂,熠熠生辉。

他手里夹着那块素白帕子,帕子软绵,柔若无骨,像条小鱼一样在他粗糙的指尖滑来滑去。

帕子被反复揉弄过好多遍,上面的冷香早已散尽,萧平川摊开盖在脸上,仰着头,细细吸嗅着。

他好想沈素钦。

风尘仆仆的沈素钦立在河岸边的沙丘上,夕阳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裙摆沾着砂砾,半只脚陷在黄沙里。

最后一抹余晖跌进地平线里的时候,萧平川拿下帕子,胡乱甩着湿乱的头发,目光滑过沙丘,沈素钦就这样闯进了他的眼睛。

深蓝的苍穹铺陈在她身后,脚下是黄沙,疏勒河蜿蜒流向天边,曲线绵延起伏间,她衣袂飞扬,灵动得仿若江南青山绿水间的仰着脖颈的白鹭。

萧平川忽然想到,初见时的那阵风终于跨过千山万水吹到了边关。

他目不转睛地瞧着沈素钦,瞧着她一步步走下沙丘,冲到河边,纵身一跃往他身上跳。

萧平川被吓了一跳,忙张开双臂去接,稳稳地将人接了个满怀。

“你怎么提前来了?”他仰头笑着把她举起来,举到身前,与自己目光齐平,深深地看着她说:“我好高兴,从收到你信的那天起,就一直高兴。”

沈素钦笑着去捧他的脸,呼吸微促回他说:“路上嫌马车跑的慢,就骑了一段。”

萧平川忍不住去亲她,唇凑上,被沈素钦笑着避开,“有人呢。”

“哪有人。”萧平川扫了一眼。

“都藏着呢,他们带我来的。”

“啧,”他不情不愿地将人放开,把她抬起来放臂弯里坐着,蹚着河水把人往岸边带。

大概是两人许久未见的缘故,沈素钦觉得萧平川好像又变英俊了,便低头去细细端详他。

萧平川笑:“不认得我了?”

沈素钦:“不认得了。”

“那我可不能抱你。”

沈素钦逗他:“你放我下来,我这就走。”

萧平川抱着不动,微微仰头:“你走啊。”

沈素钦低头跟他对视,他眼睛里漾满了细碎的亮光,像是十八九岁的毛头小子一样,热切地迷恋地看着她。于是,她心动了,撩起自己宽大的素白纱袖笼在两人头上,倾下身子使劲吻上他的唇。

笼着人的纱袖全是沈素钦身上的冷香,那是萧平川手里素帕的味道,他肖想多时,终究被这气味淹没。在这小小的天地里,萧平川尽显贪婪的本性,唇舌攻城略地,来势凶猛,吻得沈素钦脑袋发晕。

她有些脱力地撑着萧平川的肩膀,腰肢发软,像是软成了一汪水。

沙丘后蹲着的众人不好意思地挪开了眼,但又忍不住想看。

年纪小些的更是看得面红耳赤,抓耳挠腮猫。

窸窸窣窣的声音恼得萧平川不得不停下来,将沈素钦摁进自己怀里,没好气地说:“那么闲,就去跑圈,五十圈,不跑完不准吃晚饭。”

话音落下,沙丘后接二连三冒出脑袋,乌泱泱竟不下二十个。

萧平川:“……”

沈素钦把脸埋在他胸口,低低笑出声。

入夜,萧平川把人带回去,营里空地上早就燃起红彤彤的篝火,篝火上架着烤全羊,金黄色的皮肉上挂着亮汪汪的油脂,肉香浓郁。

营地里有没见过沈素钦的,见她清清淡淡地走进来,素白纱裙轻盈素净,眉眼却瑰丽得惊心动魄,明明不见锋芒,看久了却让人觉得脊梁发寒,不敢直视其锋芒。

众人想看又不敢看,生怕多看两眼就会冒犯到人家,只敢垂着眼在心里一个劲的念叨,好看,真他娘的好看。

“夫人累了吧,走那么长的路。”许有财招呼她,“快来坐下,尝尝烤羊,疏勒河一绝。”

沈素钦挨着萧平川坐下,回他说:“还好,不累。羊肉很香,老早我就闻见了。”

许有财嘿嘿一笑,“来人,拿刀和盘子来,我给夫人切肉。”

这盘子还是现买的,素白磁盘,还有配套的素白瓷碗、勺子和筷子。

他们营地里可没有这种金贵的东西,吃肉都是直接用手拿着啃,或是用小刀削了放嘴里。

很快,许有财就给她递上了满满一大盘子肉,堆得尖尖的,生怕她饿着。

沈素钦怕吃不完,看了萧平川一眼。

萧平川:“先吃吧,吃不完给我。”

第96章 日出

◎“你只管往前走,我就在你身后。”◎

羊肉很香,外皮烤得金黄酥脆,一点也不膻。

沈素钦知道这是特意给她准备的,也不矫情,大大方方边夸边吃。

萧平川坐在她旁边,时不时给她递上一口茶。

“这次来能住多久?”他问。

上回来去匆匆,过来杀了人就走了,根本没机会跟她好好说话。

“不好说,那边催了就回去,不过应该能住几天。”

“那我带你好好转转。”

“好。”

“肉硬不硬?要不要给你切点中间的……”

两人脑袋挨在一起絮絮说着话,沈素钦时不时轻笑一下,看上去居然有些娇娇的。

有人恍惚想起,上回夫人来,好像生生切断了一个沙陀蛮子的脖颈,那蛮子可比夫人大了一圈不止。

想到这里,揉了揉眼睛,有些愣愣地张着嘴盯着篝火看。

如今,黑旗军已经不缺吃的了,不仅每日都有足够的粟米干饭,还有肉干蔬菜。

尤其天寒地冻的冬天,别处见不着一点绿色,他们居然还能吃上嫩生生的绿色菜叶子。

记得他头一回在冬天见着青菜的时候,直接就扯了生菜叶子放嘴里嚼,甜甜的,比喝糖水都甜。

当时他听他们说,是夫人让送来的,说让那些眼睛看不清的士兵多吃。他虽然不懂这是什么道理,但他晓得听说这菜在外头卖得跟金子差不多贵,没想到夫人居然舍得拿来给他们吃。

黑旗军军营里没有酒,干吃羊肉有些无聊,不知是谁先闹起来说要跳舞,众人附和。

于是鼓声响起,有人站起来跑去篝火边,踩着鼓点跳起来。渐渐的,有人加入进去,人越来越多,鼓声越来越激荡。

到最后,所有人的热情都被激起来了,他们围着篝火、踩着黄沙笑着旋转跳跃着。沈素钦加入进去,一下子更加热闹了。

缙州百姓本就擅舞,只是连年战争将它差点连根拔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