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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妻好有钱 倦北 16787 字 1个月前

沈素钦将它又带了回来,用简陋的鼓点和大家的热情。篝火燃着,光影闪动,夜风微醺,大家闹得好不自在。

夜深了,萧平川带沈素钦回帐篷休息。

这是给她准备的单独的帐篷,木头的单人小床,上头铺着毛绒绒洁白的小羊皮,帐子里还有矮桌和凳子,桌上放了一面铜镜,一只巴掌大的花瓶,花瓶里插着疏勒河边采来的芦苇花。

沈素钦扶着桌子静静瞧着,月光透过帐篷洒落在脚边,薄薄的光冷硬地铺撒成一片,却被西沙揉成柔软的模样。

军帐外有脚步声,是去端热水来给她洗漱的萧平川,他在跟守夜的士兵说话,沈素钦听得出来。

他停在门口,轻轻说了句:“是我。”

“进来吧。”沈素钦回。

帘子被掀开,带起一阵微风,拂过沈素钦的指尖。

“缙安。”沈素钦没有回头,只垂着眸,唤道。

萧平川很少听她唤自己的字,多数时候她都在喊萧将军,将军,喊萧平川的时候,代表她在生气。

可是喊缙安的时候,代表什么呢?

他不知道。

于是他停住脚步,不动,问她:“怎么了?”

沈素钦转身,隔着月光静静地看着他,半晌,用近乎呢喃的声音问他:“我是不是还没告诉你,我好爱你啊。”

萧平川的身体里随着这句话升腾起一股战栗,那是揉烂了心肺的颤抖,他迟疑着走近沈素钦,伸手想触碰她,却又在半路缩了回来。

方才他一进来,就看见沈素钦微微垂首站在月光里,她褪去了白日刺眼的光芒,变得温柔沉静,像是将亮未亮时天边的那一朵云,让人想采撷,却又自惭形秽。

于是,萧平川缩回了手,他在问自己:真的可以吗?

沈素钦却主动牵起他的手,勾着他的手指。

这一勾,萧平川全盘溃败。

他大踏步走过去,把沈素钦拥进怀里,桌子被撞得移了位,他声音颤抖,小声哀求着:“你再说一遍。”

“我,好,爱,你。”

萧平川用尽全身力气拥抱着她,却又怕把她弄疼,所以只能绞紧自己的双手,暗自较劲。

沈素钦覆上他的手,轻轻掰开,拉着他扶上自己的腰,问:“你不吻我吗?”

萧平川为不可见地摇头,他拉开点距离,侧头衔住沈素钦耳际的红色玉珠,珠身莹润饱满,萧平川借此平息了体内的奔腾狂啸的凶兽,然后才把着沈素钦不盈一握的腰肢,将人摁在自己身上,低头吻上去,深深地吻,就好像他们要交换灵魂。

沈素钦仰着头承受着,她觉得她生命里的那块缺憾被填满了,她不再踽踽独行,她有了停驻在这里的理由。

帐篷外是明明灭灭的火光,守夜士兵走来走去,人影交叠行过;帐内,萧平川徒手按灭了烛火,拥着她藏在无人处,纵情欢愉,那么凶又那么温柔。

疏勒河的夜很长。

寅时三刻,萧平川牵着沈素钦的手走在松软的沙丘上。

疏勒河岸的沙丘不高,被北境的风塑成连绵起伏的模样,一直延伸到天边。

萧平川把外袍解下来铺在沙上,拉着沈素钦坐下。

日出前的疏勒河安静得像暂停了一样,天际浓云一点点褪色,光试探着爬出地平线。突然,云隙里破出金芒,刺眼的光带着千军万马般的奔腾气势洒向大地,流云被踩成碎沫,抛向天空,万倾黄沙霎时沾染上金色,像焰火燃遍大地。

疏勒河醒了,水声清晰入耳。头顶盘旋着苍鹰,呼啸着破空而去。

“萧平川。”沈素钦喊他。

“嗯。”

萧平川没有转头看她,他在用手轻抚她随风飞扬的发丝。

沈素钦握住他的手,露出手背上鲜红的抓痕。

阳光太刺眼了,沈素钦有种看不清前路的错觉。

但萧平川稳稳托住她的手,说:“你只管往前走,我就在你身后。”

第97章 棉花

◎“开采。”◎

沈素钦在疏勒河盘亘的日子里,跟着萧平川下河捉鱼,去沙子上打滚,还在夜色里等过天亮。

离开疏勒河的时候秋意已经上来了。

沿路小麦变黄,风吹麦浪沙沙作响,昔日荒地盛满了烟火气。

回到宁远,在她离开前炎临说的有商户想北上,这会儿已经有几个举家搬迁上来了。

他们原本想入驻古宗坊,但因为沈素钦不在,得不到首肯,所以一直拖着。

她一回来,炎临便将人拉住,打开西郊的地图,一块一块指给她说:“这里,原先安置暖棚的地方,现在暖棚拆了,空出一大片,你就算要建酿酒作坊也用不完。我想划出一片来,专门收容北上的商行。”

“而且将他们集中在一起,也好派专人管理,你觉得呢?”

沈素钦用手指划拉着地图,想了想问他:“问题解决了?”

“反正我们态度也给到了,那些郡县主政官还能说什么,他们拦不住人,咱们只能收了呗。”

“那我们有什么好处?总不能白给地皮让他们用吧?这地皮我可是花钱买的。而且坊内的青石板路、守卫、路灯、食宿等等一切设施,他们不能白用吧?”

炎临就知道她会说这个,“肯定是要收钱的,价格咱们再商量,看他们愿不愿意给。”

“我看可以。”

“那我去跟苏逾白商量商量价钱的事。”

“去吧。”

“对了,你东郊的面粉作坊盖的差不多了,人手也给你招齐了,就等麦子一收就开工,你得空可以过去看看。”

“棉衣作坊呢?”

“那个还差点事儿,织娘也没找好,反正还有时间。”

“成,我知道了。”

很快,小麦收获了。

大梁百姓收惯了粟米,对长相相似的小麦不算陌生,知道怎么样晒干,怎么样脱粒。

只是他们没吃过这种东西,总觉得金贵,不好入口。

太阳最热烈的时候,晒干的麦子和秸秆会散发出清新的甜香味。

沈素钦喜欢闻,没事就跑去田间地头看他们收麦子。

每次去,那些知道她身份的人,都会额外给她一只甜瓜或一瓮甜水,她笑眯眯地收下,蹲在田边,一边吃一边看她们劳作。

头顶是秋日蓝湛湛的天穹,高远辽阔,阳光澄澈,四野祥和。

后来想想,这是她过得最平静的一段日子,后来再没有过。

可惜当时只道是寻常。

秋日将近,小麦基本快入仓的时候,沈素钦开始给面粉作坊大肆收购小麦。

因为小麦是头一年大面积种植,认识它的人不多,会吃会用的人更少,所以价格定得并不高。

沈素钦不愿意伤了农民的积极性,用高于粟米市价的价格收购回来,拖去东郊面粉作坊加工。

说起加工,大梁只有石磨能充做加工工作,脱皮、磨碎、磨成粉,再装袋,运到各地沈记珍货坊售卖。

不过最先售卖的还是兴源酒楼。

从东郊作坊买了面粉回去,在沈素钦指导下和面做面条、饼子,后来发面做馒头、包子,生生开发出十几种吃食。

老客们知道兴源酒楼出了新吃食以后都很捧场,每样都要试试。

刚吃到包子馒头的时候,还以为是什么新式点心,后来知道了是当主食吃,一下子就上瘾了,再也不要粟米干饭,只喜欢包子馒头。

而且它的价格不贵,除了包子有馅料贵些外,馒头的价格跟粟米差不多。

面条也很受欢迎,这种连汤带水的东西吃下肚很舒服。

渐渐的,随着各种面食在兴源酒楼铺开,大家也慢慢知道了小麦面粉的作用,也都清楚沈记珍货坊新上了面粉。

豫州的贺老爹年轻时候是衙门捕快,如今老了,就好到处寻摸吃的。

他是兴源酒楼的老客,年轻时候时候得意一口烂肉汤饭,老了喜欢兴源的团圆锅,经常拿着银子自己点上几盘青菜几盘肉一个人慢慢吃。

这几天听说兴源酒楼又出新鲜吃食了,是面皮里头裹着肉馅,上火蒸,胖乎乎白生生一个。

他头一个就买了,入口宣软,肉香油香四溢,好吃呐。

馒头也成,空口吃微微发甜,清口,吃下去舒坦;肉汤面条也不错,滑溜。

后来都说这些吃食是用小麦粉做的,小麦他知道,去年的时候县里让种来着,说是给免费提供种子。

有些人家冲着免费种子种了,也收了,后来被北边来的不知什么人给收走了,价格还不低,比种粟米划算,好多人都后悔没种,说是明年再有机会一定会种。

原来那小麦种来还真是给人吃的,这不比粟米好吃么。

再后来,贺老爹就学着人家去买面粉,自己和面做面条,一天三顿换着花样吃。

宁远那边,小麦是普及度最高的。

东郊面粉作坊里的石磨,自从小麦收获以后,就一刻不停地转着,每天产出大几百石面粉。

就这样,还供不应求呢。

光自家兴源酒楼就分不过来,更别提沈记珍货坊,断货那是经常的事。

沈素钦乐见其成,想着明年应该比今年翻上几倍不止。

另一边,火器作坊那边,火铳迟迟没法量产出来,手工打磨质量差别太多,时常有炸膛的情况发生,这让沈素钦不敢轻易拿去疏勒河让他们用。

可是秋收开始了,沙陀那边贼心不死,又蠢蠢欲动。

年中的时候,居桃曾发回消息来称:沙陀旧王朱邪执坤退位,新上任的王叫朱邪拓,朱邪葛波堂兄。

沈素钦曾经听萧平川说过朱邪拓这个人,说是有几分本事,这点从他能伤到萧平川就能看出来。

为此,沈素钦罕见地生出了紧迫感,头一回主动开口催促火器坊加紧研制。

“火铳一直没有突破,不过用火药做的武器倒是多了几种。”炎临说。

“多了什么?”

“有投掷出去就能爆炸的,不过这种在搬运过程中需要极度小心,稍微一磕碰就会爆炸。”

沈素钦有些无奈:“那不是自己给自己挖坑吗?大梁的路哪有平整的,马车运输,路上颠簸是一定的,一颠簸就爆炸,那是自己炸自己玩么?”

炎临摆手:“你不要着急,他们慢慢会想出办法来。”

沈素钦也意识到自己的态度有问题,软下语气道:“抱歉,我不是冲你。”

“我知道。”

“不知为什么,我这几天心里总是隐隐不安,好像有什么要紧事要发生一样。”

炎临安慰她:“你不要多想,萧平川跟沙陀僵持那么多年,如今不过是换了个王,底下的人变动又不大,不会对他造成多大威胁的。”

沈素钦:“我知道,不说这个了,你继续刚才的。”

“嗯,”炎临打开图纸,“这是火器坊的人设计的,弹药里面放多颗铁珠,射出去炸开后,杀伤力是成片的。保准能延缓敌人攻势,而且这个就用不着瞄准了,射出去就会射到一大片。”

“这个射程很近吧?”

“三十步。”

沈素钦说:“那够用了,若是真能成片杀伤,这东西更吓人。”

“我准备等生产出第一批就送过去。”

“越快越好。”

“我知道。”

罕见的,今年粮食都入仓了,也不见沙陀有动静。

沈素钦提心吊胆一个秋天,终于放下心来全心全意去折腾棉花。

采摘棉花是个精细活,因为棉花长在硬壳里面,成熟后壳子裂开,雪白的棉花会从里头炸出来,需要人用手把棉花从里面揪出来。

而这个过程中,要当心尖锐的硬壳刺伤手指。

一棵棉花树通常会结六七朵棉花,每一朵都需要手工一朵朵摘,摘下来放在袋子里,袋子随身带着,走一步挪一步,又重又碍事。

摘下来的棉花要晒干,把中间的种子揪出来,然后才可以捻成细线,再纺成布。

罗肃带着人在凉州忙活了大半年,从种子落地到给成树去芽打头,再到施肥捉虫,几乎手把手带着当地百姓去种。

一整个夏天不见,他整个人都熬瘦了。

沈素钦带人过去收棉花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

“罗大哥辛苦了。”她真心实意道。

罗肃笑笑:“不辛苦,你瞧瞧这一眼望不到边的棉花田,成就感不是一点点呐。”

沈素钦顺着他的视线望出去,面前是白茫茫一片棉花,像是雪落在枝头一样,衬着周围零星的绿意,显得格外震撼。

“罗大哥放心,宁远那边的棉衣作坊我已经找好人了,他们会好好对待每一朵棉花,让它们物尽其用。”

“有你这句话,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罗肃招手喊来了一起跟着他干的人,“东家发话吧,你一声令下,我们就开始采摘。”

沈素钦扫视一圈,见周围都是目光澄澈看着她的人。

她很清楚,这一声令下,大梁将正式步入有棉衣可穿的时代,这将会改写大梁历史。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滑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她抬起手臂,用力挥下:“开采。”

众人欢呼着一头扎进棉花田里。

沈素钦也跟着伸手体验了几下,指尖棉花松软,有点湿有点腥,包裹棉花的硬壳果然很扎人,有时会被扎出血来。

她捻起一朵放在脸颊边,真切感受着它的温暖。

真正开始收购棉花已经到十月中旬了,按照之前与那些豪绅世家约定的价格,高于粟米五倍,一亩下来,比种粟米赚钱多了。

只除了一点,棉花不能果腹不能吃,只能卖了换钱。

十月末,白花花的棉花从官道一车一车拉往古宗坊,车队绵延不见尽头,所到之处,百姓夹道围观,均好奇地四处打听,问这是什么。

沈素钦一律答道:是冬衣。

第98章 棉衣

◎“有了它,冬天人就能活下去。”◎

如今古宗河上架了一座桥,过桥便是棉衣作坊,一片连绵的青瓦工坊紧紧挨着河边,有水直接引入作坊内,竟分不清哪里是河哪里是作坊。

过了桥,龚顺安在门口等着,远远看见沈素钦便迎了上来,“东家,你可回来了。”

沈素钦笑:“回来了,有劳。”

棉衣作坊占地很广,不出意外的话,它未来应该是大梁最大的一间手工作坊。

如今作坊早已彻底建成,龚大人之所以在这里,是为了帮她把织布机、纺车等搬进来。

沈素钦跟着龚顺安转了一圈,很满意地说:“真是辛苦龚大人了,我很满意。”

龚顺安提了几个月的心终于是放下来了,笑着说:“东家满意就好,这样我也能跟殿下交差了。”

“是呀,殿下时不时就追问一下,我都被问怕了。对了,这棉衣作坊纺出来第一块布,就劳烦龚大人帮我交给殿下吧,省得我再跑一趟。”

龚顺安惊住,她这是要让自己领功劳去,“这我何德何能,不行不行。”

沈素钦笑笑,“又不是什么大事,如今棉花就在门外,只要开门迎进来,作坊即刻就可以开工。”

“对了,女工?”

周百户不知何时到来,“已经到齐了,织娘是南方请过来的,跟着关外找来的师傅培训了一个多月,已经会捻线织布了。”

沈素钦:“果然周百户做事就是靠谱,那咱们就开始吧,争取落雪前赶制出第一批冬衣出来。”

“是,东家。”

“对了,周大哥,我想请你帮个忙,私人的。”

“夫人请讲。”

“我想请你帮我找个人,一个女孩,十六七岁的样子,叫莲妹妹,大概住在弋阳郡一带。”

“还有其他信息吗?”

“不知道你认不认得,黑旗军中一个叫图克苏的小孩,她是图克苏的相好。你打听一下,若是找到了,问问她的意思,看愿不愿意来棉花作坊做工。若是愿意的话,你帮我安排点清闲的活给她。”

“我记下了,东家。”

之后,沈素钦在一旁亲眼看着棉花进作坊,卸货

日暮十分,她从古宗坊回去,这才算终于喘口气。

自打秋收开始,先是面粉作坊那边,再是棉花作坊这边,她一刻不停。

原本这些她都打算交给苏逾白去做来着,偏偏今年入秋后,肥皂作坊那边事情格外多,市面上突然冒出一堆打着沈记旗号的仿冒品,弄得他不得不亲自南下去调查处理,到现在还没回来。

炎临那边,火器坊压力一直很大,一连两个多月他都扎在老猫岭,压根没有出来。

晚上,屋内烛光摇曳,沈素钦沐浴更衣完闭着眼小憩,连爬去床上的力气都没有。

如今事情一堆一堆压在身上,她实在是有些喘不过气来。

要是他在身边就好了,她想。

转天一大早,她吃过早饭就去了棉衣坊,打算看织娘们捻线。

为首的织娘叫姚双,她让大家喊她姚大姐,是从江南水乡会泽找来的。

这会儿,棉衣作坊的厂房里,整整齐齐排放着上百台纺车,每台纺车后都坐着人。

沈素钦过去时,她们还没开工,为首的姚大娘正在给大家讲解动作要领。

“手上力气要匀,不能一下轻一下重,续棉花的时候手要轻,力道要韧”

她一边讲解,一边演示,一朵朵棉花经由她的手,转眼就变成细线出来了。

沈素钦扯过线头来上手扯了扯,很韧,不易断,应该是成了。

姚娘见她来,问:“你是?”

她自打来了宁远,并没有见过沈素钦,不过却总听人说起她。

“我是沈素钦。”

周围沉默一瞬,紧接着炸开锅来。

“你就是东家!”

“东家原来长这么好看啊。”

“他们都说我们要跟着女东家干活,以前东家可没有女的,你是头一个。”

“就是,看着年纪比我还小,怎么会这么能干。”

“真好看呀。”

众人叽叽喳喳围着沈素钦说话,周百户看不过去,挤进来高声道:“现在是干活时间,都给我回座位上去。”

周百户神情严厉,大家都怕他,一个二个乖乖走了回去。

沈素钦笑着对大家说:“日后我会时常来,保准大家看我看到腻行了吧。”

“好!”众人齐声道。

“快干活吧。”

“是。”

沈素钦说完,又问姚大姐:“大概多久能成布?”

姚大姐想了想:“三天后吧,三天后我给东家送府上去。”

沈素钦喜出望外,盼了整整两年,居然这么快就要实现了?

她有些难以置信。

“那么就拜托你了,我在家里等着,有劳。”

“东家客气了。”

三天后的下午,姚大姐半尺长的棉布找到了沈府。

布面光滑,质地紧密,亲肤柔软。

沈素钦爱不释手。

“这就是我想要的,”她笑着地对姚大姐说。

这一刻,她心里涌现出难以言说的情绪,似乎自己手里捏着重逾千斤的宝贝,让她半点不敢懈怠。

“姚大姐,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她尽量用平静的声音道。

“大概知道。”

“大梁百姓会记得你的名字。”

姚双心口一热,她可不敢想这么多,不过她现在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敬康二十五年,秋。

大梁第一匹棉布问世。

龚大人把它递到太子殿下手里时,殿下久久不语。

此后,古宗坊棉衣作坊的织机声从不停止,直到数百年后,大梁灭国,这织机声都仍旧在响。

初冬,罗肃从永洛郡回来。

他一回来就扎进作坊,此时棉线、棉布已经纺织出来不少了。

罗肃就这样守在织布机前,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哪怕只纺出指头宽的布头来,他也要上手去摸。

姚大姐嘲笑道:“你要是实在喜欢,干脆学一下自己织去。”

“你懂什么,老子在这破棉花上花的心血跟养个孩子差不多,眼看着这就成了,我能不上心么。”

“是是是,那您蹲着慢慢看。”

有人提醒:“大人,旁边有凳子,你坐啊。”

罗肃摆摆手,“你们忙你们的,不用管我。我待会还得回去交差,待不了多久。”

此时还没到正午,阳光温吞不刺眼,从高大窗户照进来,把织布机的影子拉得很长。

慢慢的,厂房里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

大家都是听说棉衣作坊出布了,一个个都溜溜达达跑来看。

他们在宁远的时日不短了,知道东家在捣鼓什么棉花的,去年坊里专门辟出地来种它,一天十二个时辰派人守着,生怕出差错。

如今,终于是纺出布来了。

其实他们不懂什么布料,穷人穿麻,富人穿丝,两者之间天壤之别,他们想不出新布能有什么不同。

织机磕哒磕哒的响着。

“蛮白净的。”有人说。

“看着挺软和。”

有人鼓起勇气问,“这布料会卖很贵不?”

在他们看来,让人不分昼夜守着种出来的东西,卖价肯定不便宜。

眼下麻布是二百文一匹,绢是一千八百文一匹,这棉布少不得也得千八百文吧。

“东家说过,价格不会很贵。”

“不贵是多贵?会比绢便宜吗?”

“会的吧,东家说过,她想尽办法弄出棉布来,就是为了让大家穿的。如果你们买不起,那她不就白干了。”

“真的吗?”

“东家亲口说的,不信你们问她去。”

织布厂房那边积攒了足够多的棉布后,制衣厂房才开始开工。

裁缝不难找,这边有的是人。

沈素钦画过棉衣样式,中间要填充去掉核以后的棉花,跟做夹袄一样。

这也并不难。

宁远落下第一场雪的时候,作坊第一批棉衣做好了。

总计五百件。

时烨、炎临、苏逾白、罗肃等人是头一批拿到棉衣的人,触感厚实柔软,上身轻便不压身,最要紧的是任外头寒风呼啸,只要穿着这件棉衣,就一点也不冷了。

时烨亲自穿着它在雪地里站了一个时辰,回屋,望着沈素钦久久说不出话来。

沈素钦微笑着看着他,问:“怎么了殿下,冻傻了?放心,有了它,冬天人就能活下去。”

时烨摇摇头,“你说大梁的百姓都会穿上它吗?”

“总有一天,都会的。”

时烨小声重复:“总有一天会的。”

后来,这批棉衣被送去了疏勒河。

接着第二批、第三批

大梁市面上慢慢出现了棉衣的身影,起初价格昂贵,要家里小有积蓄的人才买得起。

穷人家只能远远看着,裹紧自己单薄的衣裳。

后来,又过了一年,两年,三年,棉衣已经满大街都是,无论穷富,都有一件傍身,而它们无一例外,都挂着苏记的名号。

苏逾白是在棉衣作坊开工近一个月后才匆匆赶回去的,正好赶上第一批棉衣制成。

他也上身试了,试完之后一言不发,把自己关在房间关了整整一个晚上。

天亮,他推门出来,见沈素钦正站在院中等他。

“苏当家反省好了?”她远远笑着问他。

苏逾白点头。

“那是不是该抽空去趟作坊?”

苏逾白走到她面前,头一回主动伸手抱住她说:“谢谢。”

沈素钦拍拍他的背:“不谢。”

原本沈素钦以为,这个冬天也会像以前很多个冬天一样,平顺地迎来新年。

可是第三场大雪落地,都城突然来了宣旨的圣驾。

来人是严公公,敬康帝身边的人,他带来了宣太子继位的诏书,而敬康帝本人重病卧床。

得知消息的那一刻,爆裂的风雪呼啸而至。

沈素钦抬头望着灰沉沉的天空,有一瞬间不知何去何从,明明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99章 回都城

◎“沈素钦回来了。”◎

兴武元年,元日。

敬康帝长达二十五年的统治落下帷幕,新帝登基,改国号兴武,并顺势高调封骠骑将军萧平川为镇北大将军,官至一品。

这个不到而立之年便官居一品的年轻将军一时间在整个大梁掀起波澜。

众人稍一询问便知他不仅掌控北境安危,他的夫人沈素钦还是沈记珍货坊、兴源酒楼和宁远古宗坊的东家。

钱、权、兵齐全,大梁还有那个世家敢触其锋芒。

不,还真的有。

某个晨雾浓重的早朝上,就有官员上书称萧平川包藏祸心,希望兴武帝彻查。

“查?查什么?”兴武帝不怒自威,“是查刚刚过去的大战,黑旗军死伤多少?还是查身为皇商的将军夫人,给朕的国库赚了多少银子?”

“诸位,大梁百废待兴,正是需要你们出力的时候。与其盯着旁人的钱袋子,不如好好想想怎么才能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否则就别怪朕不留情面!”

众人讷讷不敢出声。

朝臣中,裴听风垂眉敛目,表情平静,不知在想什么。

敬康帝病重时,以伺疾为由,让裴相裴如海随驾去了西山别宫。

裴如海很清楚,这是敬康帝为他儿子做的最后一件事,逼裴家更新换代,让他家在裴如海和裴听风中间二选一。

很显然,裴家如了敬康帝的愿,推举裴听风上位。

如今,裴听风是户部最年轻的右侍郎。

“度支使杨侃。”兴武帝开口。

杨侃战战兢兢出列。

“爱卿看过自己被弹劾的折子吗?”

“臣惶恐。”

“那就是没看过,来人,一字一字念给他听。”

宫人捧着折子,“杨侃尸位素餐,结党营私,无视民生疾苦”

半盏茶之后,兴武帝问他:“你可有什么话要说?”

杨侃噗通跪地:“求陛下开恩。”

兴武帝:“那你告诉朕,朕的国库里还有多少银子?”

杨侃:“五五”

“五什么?”

“五,五万两。”

兴武帝被气笑了,他觉得很荒谬,堂堂大梁国,举国上下只有五万两银子,哪怕是沈素钦一个作坊的日进益都不止五万两。

他挥挥手,“拖下去,严查。”

说罢,他意兴阑珊地扫了眼堂下众臣,道:“散了吧。”

七日后,沈素钦站在都城高耸的城楼下。

她想起那年冬天狼狈出城,枯枝、寒鸦、流民。

眼下,她手里捏着明黄色的圣旨,捏着进出大梁国库的钥匙。

她很清楚今日只要踏进这座都城,那么她的舞台将不再局限于缙州,她也将不能再回头。

与此同时,宁远老猫岭火器坊突然发出惊天动地的爆响,紧接着地动山摇,反复地龙翻身。

火炮研制成功了。

炎临拿着图纸匆匆从老猫岭下来,坐上马车直奔疏勒河而去。

这图纸他不放心让任何人递送,只好自己亲自跑一趟。

沈素钦临离开宁远时交代过,务必让黑旗军拥有所向披靡的杀伤力,否则大家都得死。

炎临很清楚,她的意思是,一旦太子成功继位,黑旗军的兵权又会成为众矢之的;而如今,她的身份也瞒不住了,身怀巨宝的两个人,若是没有自保能力,只会被人吞吃干净。

所以,炎临增加了火器坊的人手,又将火炮的研发进度往前提了提。

这种东西都是一通百通的,真要做起来,难度并不大。

眼下,他由黑旗军精锐护送着,急急往疏勒河赶,只要图纸交到萧平川手里,他就安心了。

另一边,苏逾白谨慎盘算着自己名下的产业,能收拢的收拢,该低调的低调,打算先蛰伏一阵子,看看情况再说。

虽然他们都知道时烨不会对他们做什么,但登上那个位置,很多时候身不由己,他们还是得自己早做打算才行。

尤其,他大老远把沈素钦招了过去。

私下里递来的书信说的是国库穷死了,他没钱花,让沈素钦过去给他弄点钱。

但圣旨却是把她往风口浪尖推,国库的钥匙那是能随便给的吗?历朝历代有女人入朝为官的吗?

他用脚指头想,都能想到沈素钦此去将会面临怎么样的压力。

这个问题,在疏勒河,炎临也在问萧平川。

“你就不担心她吗?此去可是危机四伏,被无数双眼睛盯着。”

萧平川将图纸收入怀中,平静道:“我相信她的本事,也相信她的选择。既然她决定去,那就代表她能处理所有她遇见的状况。”

“炎临,你不能把她当一般女人看,她是沈素钦。”

炎临有些烦躁:“我知道,可是都城那是什么地方?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她再厉害也双拳难敌四手,万一真出什么事呢?天高路远,你都来不及去救她。”

“那你想让我怎么办?把她用绳子捆在身边?她不是这种人,她是鹰,她有自己的天空,她得飞,否则她活不下去。至于风险,做什么没有风险?”

炎临深吸一口气,“我可算是知道她为什么选你了?”

这个问题,萧平川自己也很好奇。

“你说为什么?”

“因为你信她。”

萧平川笑:“我以为是因为我这张脸。”

“算了,说正事。棉衣你这里应该收到了吧?今年种的棉花不算多,棉衣制起来又挺耗费棉花的,所以你这边最多给到六千件,这是苏逾白让我跟你讲的。”

“我知道了,帮我谢谢他。”

“谢什么,他这还不是借花献佛。”炎临说,“火器营那边正在加紧研制,有什么需求你就跟我讲。毕竟我不上战场,用武器的也不是我,难免会有偏颇。”

“好。”

“那行,就这么着吧,我得回去了。”

“嗯,我给你安排了贴身侍卫,不要乱跑,注意安全。”

炎临摆摆手。

与此同时,都城裴府。

沈素秋捧着热茶,垂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裴听风有些急躁地来回踱步道:“父亲去的突然,家中很多事没来得及交代,朝中事更是。现在很多父亲的旧相识都在观望,他们不肯像信任父亲一样信任我。”

“这是应该的,你毕竟年轻。”沈素秋说,“况且我认为,你不应该循着姑父的脚步走,你应该走你自己该走的路。”

“我自己该走的路?”

“对,走你认为对的路。”

沈素秋在国子监那么多年,书不是白读的,她也有一颗为国为民的心,奈何她只是个女人。

但听说今日,那个女人入城,是陛下召见的她。

若她都能入朝,是不是意味着,她也可以,沈素秋想。

“沈素钦回来了。”她淡淡道。

“我知道。”

“那你知道陛下找她来做什么吗?”

裴听风冷静下来,“朝会上,杨侃说国库只有五万两银子。”

“多少?”沈素秋怀疑自己听错了。

“五万。”

“他疯了?”

裴听风摇头:“大概是丧心病狂了吧,所以我猜,陛下让沈素钦回来,是为了给国库赚钱,毕竟她的生意遍布整个大梁,用日入斗金来形容不为过。”

沈素秋叹息:“大梁又不是只有她一个能人。”

裴听风看她,半晌安慰道:“若她一个女人都能入朝,那便说明你会有大展拳脚的机会,耐心点。”

“但愿吧。”

兴武元年的隆冬,各方势力蠢蠢欲动,所有世家都像是蛰伏在地底的猛兽,只露出的猩红的眼睛观望着眼前这个摩拳擦掌的新帝,也顺带观望着那个即将入朝的不速之客。

他们可都还记得,长街的血从城门一直洒到宫墙内,那些腥热,直至今日仍未从众人惶惶不安的心头抹去。

那里横梗着逼死至亲的仇恨,即便罪魁祸首早已化作一抔黄土。

可他们就是知道,那个女人来势汹汹,心存恶意。

而此时沈素钦的车架正从都城洞开的城楼中门驶入,在车架两侧,是一列玄黑铁骑,车厢上素白纱帘随风舞动,在一片墨色中格外显眼。

“谁啊?居然能从中门入城。”

“皇亲国戚呗。”

“真是威风。”

沿路百姓们议论纷纷,沈素钦半阖着眼在车里小憩。

“夫人,可要直接去将军府住下?”

问话的是许有财,他被派来贴身保护沈素钦。

沈素钦撩开车帘,问他:“我记得元香和江四婶正住在都城将军府里?”

“回夫人,是的。不过将军吩咐了,若夫人不喜欢,可以仍旧把她们遣回宁远。”

“不必了,走吧,直接回将军府。”

“是。”

将军府内,元香与江四婶才刚刚得知将军夫人要独自回都城住。

两人自来了都城之后,深居简出,跟外界几乎没什么联系,故而并不清楚沈素钦好端端的为什么被遣送回都城。

“难道是跟将军吵架了?”江四婶问。

元香没说话。

“我觉着八成有可能,你看哪个女人像她一样那么强势,不肯吃半点亏。男人么,终归喜欢女人伏小做低的,她这样的,就算被休了也不奇怪。”

说完,江四婶戳了戳元香的脑门道:“看见了么,女人再有本事也没用,还不是早晚被男人一脚踹开。她这次回来,宁远那边空置,我想办法让将军接你回去,这样你就有机会了。”

江四婶絮絮说着。

元香却一句也没听见耳朵里,而是抬头望着被院墙切割的四四方方的天空,思索着如何才能爬出去。

“行了,别发呆了,算算时间人也该到了,去把房间收拾一下。”江四婶催促元香。

都城将军府里就只有她们两个和一个看门的门房,人丁简单得很。

第100章 三司

◎“穷成这样,我都怕你把自己饿死。”◎

沈素钦的车架才刚在将军府门前停稳,就被宫里来的禁卫军给接了去。

许有财提着板斧紧紧跟着沈素钦车架后面,一直跟到宫门前。

严公公早已等候多时。

马车停下,严公公没听见车里有动静,便撩开帘子往里头瞧了瞧,见沈素钦没有要醒的意思,想了想,自作主张道:“驱车进去吧,慢点。”

这可是连寻常皇亲国戚都少有的待遇。

交代完,他又对许有财轻声说:“军爷,陛下只说要见萧夫人。”

许有财:“那你帮我跟她讲,我在宫门外头等她。”

“军爷放心。”

马车来到正德门,无论如何也进不去了。

严公公这才温声喊她:“夫人,醒醒神,到了。”

沈素钦睁开眼,撩开帘子出来,一搭眼就瞧见了头顶的“正德门”三个大字,略微一想便知道是严公公通融了,跳下车福了一福,“多谢公公。”

严公公侧身避开她这一拜,“咱进去吧,陛下正在御书房等着呢。”

沈素钦颔首。

“知道你要来,陛下这几日胃口都好了。”

沈素钦笑:“我可是好几天没有好胃口了。”

“夫人说笑了。”

几步路的功夫,两人来到御书房门口。

严公公:“夫人进去吧,陛下交代过你来不必通传。”

“有劳公公。”

沈素钦去过好几回东宫,这御书房还是头一回来。

推门进去,入目便是正前方明黄色的龙椅和两侧朱红色顶梁柱及柱身盘着的金龙,气势恢宏。

“如何?这御书房可还入得了你的眼?”端坐上位的时烨突然出声。

沈素钦微微挑眉,按规矩倾身行礼,不想半路被时烨拦住,说:“免了吧,反正你也不是真心想跪。”

沈素钦倒也不客气,顺着他的话起身道:“谢陛下。”

她这边谢完,就被时烨定定地盯着看,半晌才开口道:“之前我磨破嘴皮子也不见你答应,这回怎么这么干脆就跑来了?还是又想交换什么东西了?”

“陛下不高兴我来?”

时烨忙摆手:“我连发三道圣旨才把你请来,你看我是不想要你来的意思?”

沈素钦耸耸肩。

时烨从上位走下来,递给她厚厚一叠册子说:“这是国库近一年的账目,你帮我看看,哪里出了问题?”

说罢,他招手让人给她抬来了椅子,让她坐下看。

沈素钦也不见外,大方落座,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看清楚结余“五万六千三百二十一两”后,她嗤笑出声,打趣时烨道:“要不这个皇帝你别当了,穷成这样,我都怕你把自己饿死。”

时烨假笑:“嘲讽的话能不能压后再说,帮我找找原因。”

“原因么,”沈素钦往前翻了翻,看样子只是粗略看了一遍,便将其一合道:“何必浪费时间,举全国之力做一个天衣无缝的账本出来有什么难。我看你也不必找原因,直接把度支从上到下换一遍血,这样效率更高。”

“那换了之后呢?”

“开源节流嘛,还用多说。”

时烨长叹一口气,“再开源,百姓只能喝西北风了,根源还是在吏治。”

也就是层层加税,但税款被半路截留,到不了国库的问题。

“你自己这不是很清楚吗?贪腐问题不解决,国库永远没银子。”

“怎么解决?我手里可没有任何一支势力可以帮着惩罚贪官污吏。”

沈素钦一想,也对,之前只是提了一下要改田制,他这个太子就差点被弄死。

这下虽说做了皇帝,不也照样还得看各种势力的眼色。

沈素钦同情地看了他一眼说:“算了,换条路走吧。”

“怎么说?”

“陛下有没有想过,由朝廷出面做生意?”

时烨眸光微凝,倾身向前,示意她继续说。

“盐、铁是百姓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东西,我知朝廷对此向来有管控,但这钱呢?流去哪了?再来,大梁之外还有沙陀、月氏、安息等等一众小国,他们想要大梁的茶叶、瓷器,这钱陛下不挣,打算让谁去挣?”

这些沈素钦之前听炎临提过一嘴,说是等哪天边关停战了,互市贸易打开了,他要亲自打通大梁与月氏、安息等国的商路,沟通两边贸易。

关于这点,她还是很心动的。

不过商路是后话,沙陀如今来势汹汹,一时半会儿应该停不了战。

时烨此时正在沈素钦跟前来回踱步,眉头紧锁,问道:“你的意思是朝廷该成立专门的部门去做这些事?”

“是。”

“可与民争利”

“陛下,你所谓的民是把握地方财权的世家贵族吗?”

能从盐铁获利的,绝非普通百姓,而是手中有权有势的地方豪绅。

时烨摇头。

沈素钦再进一步,“就算与民争利又如何?这骂名陛下背着,钱国库赚着,谁获利不是一目了然的么。”

听到这里,时烨陡然失笑,“你倒是思量周全,不过具体怎么施行你想过吗?”

沈素钦起身,她坐得有些累了,“老实说,还没考虑的特别清楚,得找个人帮我。”

她对大梁的官制了解的不是很清楚,而盐铁管制需得自上而下管得透透的才行。

“你想用谁?”

“就我那便宜表哥吧。”

“行,朕即刻宣他进宫。在都城这段时间,你暂住宫里,吃什么用什么直接找严公公。”

沈素钦知道严公公是宫里的太监总管,只服侍时烨一人,时烨这样交代,自然是看重她。

不过她可不能这么没有分寸,“严公公伺候陛下一个就够忙的了,我这边随便找个人就行。”

时烨勾了勾嘴角,“沈素钦。”

“啊?”

“你也有怕的时候。”

“啧,陛下说的这叫什么话,我这叫遵守规则。”

时烨挑眉,他发现面前这人的又一大优点,见好就收。

入夜,裴听风应诏入宫,与兴武帝在书房详谈整整一夜。

裴听风如今已不是小小的田曹,他已入职户部,成为户部右侍郎。

值得一提的是,户部尚书年事已高,部中大小事务几乎均由裴听风定夺,可见高升就在眼前。

为此,都城人人都道裴家受帝王器重,却不见裴相挂冠而去,久久不见归期。

朝中对外是说裴相与先帝感情深厚,伺疾陪驾,以为总有一天还会回来。

但裴家却清楚,没有那么一天了。

裴听风一夜没睡,第二日朝会过后,又被陛下喊去御书房,同行的还有户部尚书。

“朕将诸位爱卿喊来,是有一事需与诸位相议。”时烨开门见山,“朕拟裁撤度支,增盐铁茶部,归户部直属,称三司,由三司使通力调配。”

话音落下,大殿中一片寂静。

户部尚书眯着眼,远远瞥了眼裴听风,心想这难道是昨夜他与陛下商讨出的新政,怎会如此突然?

“陛下,不知这三司使所掌何事?”户部尚书问。

“朕欲将盐铁茶收归朝廷经营,这三司使所掌的自然是盐铁炼制开采、转运与售卖事宜。小裴大人,”兴武帝看向他,“你来说说去年大梁盐铁课税各多少?”

“回陛下,去年盐税共计四十一万三千四百余两,铁器课税二十三万七千余两。”

在大梁,户部掌管全国户籍人口及赋税,度支则掌筹财政收支、粮食漕运。大梁此前对盐铁茶也有监管,但主要是为了征收盐铁茶课税。

不过盐铁茶征税不高,且多被各地掌权的世家豪绅伸手拦截,实际入国库的并没有多少。

“大梁人口何止万万数,这些人每日都要吃盐,所需开销岂止区区几万两。诸位,若将这些钱收归国库,我等何须终日绞尽脑汁省钱。”

这话自那日与沈素钦谈过之后,时烨憋在心里许久了。

朝廷花钱养着户部、度支上上下下数百号人,只会朝他哭穷,想不出半点办法。

若不是沈素钦提出要盐铁官营,他们有谁想到这些。

“可是陛下,自古官不与民争利,咱们贸然将盐铁收于国营,怕是会引民怨。”户部尚书面露担忧。

“民怨?”时烨冷笑,“这些年民怨还少吗?远了不说,近来凉州大旱,国库抠抠搜搜月余都没拿出粮银前去赈灾,你说凉州民怨重不重?”

凉州民怨自然重,都出来造反的了。

“朕是不知道你们一天天都在做什么?食君俸禄,忠君之事。此事朕必办,你们听着便是了。”

自此,户部尚书不敢再说反对的话,只问:“那这三司使?”

时烨没有直接回他,而是冲着不远处的屏风温声道:“还不出来吗?”

户部尚书等人顺着兴武帝的视线看过去,见一个女人走出来。

裴听风若有所思,户部尚书则一脸惊诧。

“陛下难道要让一个女人入朝为官?这怕是不合祖宗规矩。”户部尚书道。

沈素钦行礼:“敢问尚书大人,大梁有哪一条律法明文规定不准女人入朝为官吗?”

户部尚书哑口无言。

半晌才讷讷道:“是倒是没有,可也未见先例。”

“未见先例那便由我开始,我入朝为官,那不就是后来人的先例了么。”

“你强词夺理。”

沈素钦假笑。

“陛下。”户部尚书见说不过她,转而去磋磨陛下。

“此事不必再议,明日早朝朕就将宣读圣旨,来年这国库税收是翻一番还是两番,就全靠沈司使了。另外,裴侍郎先将手边的事情放一放,全力配合沈三司。须知国库空虚,马上春耕将近,再不充盈国库,误了春耕那可是大事。”

裴听风恭敬行礼:“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