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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五十一章:水镇盗帝陵 谁管管他!……

“别怕。”顾长怀过去, 帮忙稳住他的伤势,又指了指容晔,唇边犹带笑意:“你可认得他是谁?”

两仪阁弟子尚且惊魂未定, 只木讷地摇头。

顾长怀悄悄道:“他是青敛仙君!他会保护我们的。”说着又对容晔扬起一个大大的微笑,“对吧?”

容晔眼波未动, 只声线低低地“嗯”了一声。

一句青敛仙君, 比两枚丹药还好使。两仪阁弟子顿时燃起希望,眼神里的绝望灰暗一扫而空, 直直看向容晔。

此刻怪物的叫声已然逼近, 应是来了一群。

容晔凛神,抛出一枚发光的明珠浮在空中, 乾坤剑隐去亮光重新回到他掌心, 被持在手中, 无尽的煞气从墓道黑暗中冲出, 被他反手一剑劈出的剑芒挥退。

剑意带起凛冽的劲风,顾长怀有点冷地揣起袖子, 面带笑意,旁若无人地和两仪阁弟子交谈:“仙士居的人吧。”

“是。”没想到顾长怀会这么随意, 两仪阁弟子沉默一会儿, 见容晔几乎一剑就扫荡了那些怪物,毫不费力, 他悬着的心这才渐渐放下,开口道:“在下宫英楠,出自两仪阁,奉命来人间入驻仙士居,又接到人间太子调令,随身保护。”

顾长怀道:“我在外头都听说了, 按照时间来算,你在这儿被困了应该半年有余。”

宫英楠苦笑一声,“多亏圣女赐来的保命玉牌,否则我怕是早在半年前就该没命了。”

他摊开手,一枚四分五裂的玉牌出现在掌中,他道:“半年前,太子非要前来此地,又带了两个乡民引路,四处摸索之后,居然在山后找到了一个掩埋的盗洞,我等便顺着盗洞进来,发觉这儿竟是一个大型地宫。”

“是外墓室那个?”顾长怀问。

宫英楠却摇头,“不是。”他回忆道:“我们进来的地方,堆满了陪葬品,太子本要即刻搬出去,却又觉得单单一间墓室的陪葬品就如此诸多华贵,那么主墓室的岂不是更加奢华。”

顾长怀道:“所以你们去了主墓室?药农和他的儿子,也和你们一起去了?”

宫英楠点头,“不,他们没去。”他像是想起不好的事,脸色陡然变得惨白,“我们要去主墓室之际,他死活不肯过去,太子恼了就踹了他一脚,然后丢下他们父子二人,带着我们独自去了主墓。”

因为不断的呼救,宫英楠的嗓子略带沙哑,说不下去停顿了会儿。

看出他难受,顾长怀又弹了个丹药到他口中疗愈,宫英楠舒服些了,继续道:“一到主墓,我们便发觉主墓室的门,被凿开了一道口子,不断有邪煞冲出来,试图蚕食我们的肉身。”

“与我们同行的另一个修士,不小心把门劈开了,几乎是一息之间,从里头冲出许多怪物,连同邪煞一起,想要吞噬我们的全部。”

说到此处,他有些发抖,“太子和其中一个道友不慎被邪煞沾染,好在我和其他道友一起协力,一同往来时的路逃去。等我们抵达入墓时掉进的那间墓室前,才发现入口的石门被关闭了。”

地宫当中只有他们几人,又有谁能关闭石门。更何况只是一道区区石门,也拦不住一群修行之人。

“我打碎了石门,却看到药农父子二人,堵上了盗洞。”宫英楠猛地一咳,“药农,他装疯。”

顾长怀怎么也没想到,居然是这么个发展,问道:“后来呢?”

宫英楠道:“盗洞被堵,帝陵整体似乎有结界保护,我们无法凭借蛮力冲出去,便四处找出口。”

他道,“只是我们护不住所有人,随行的小厮被邪煞吞噬成了一副白骨,又被追随过来的怪物将白骨吞吃殆尽。后头感知到风向,又拼死一搏,才找到外墓室的那个狭小盗洞,谁知……”

说到此处,宫英楠神色间带起愤怒,“怪物逼得太近,太子又陷入昏迷,另外两个道友怕走不脱,联手将我关在外墓室之外,怪物出不去皇陵,又有我在里面献祭,足以拖延时间让他们安然离开。”

原来是一个真·背刺的故事。

顾长怀整理一下已知信息,宽慰道:“所以他们遭报应了。半年前其中一个沾了邪煞,当天下山就爆体而亡。”他笑眯眯道,“太子到现在还昏迷不醒,人间帝王下令屠尽仙士居,随行的修士已经被杀,听说没活口,具体什么情况还不清楚,辛南仙宗的弟子还在查探。”

宫英楠一怔,“仙士居……被屠?”眼神语气皆带着不可置信和震惊。

“除了随行修士这条保真,其他暂时不清楚。”顾长怀更正,“仙士居是否真的被屠干净,暂时还要查查,内情暂不明了,先别急着难过。”

闻言,宫英楠这才松了口气。

话到这时,一边容晔早已将奔来的怪物两剑挥退,死伤殆尽,许是感知了威胁,原本跟在怪物后头的邪煞没敢逼近,涌动几番,又悄然退了回去。

顾长怀双眸微眯,若有所思道:“这邪煞……”怎么有种识时务者为俊杰的味道。

若非有人操控,就是自生了灵智,不论哪种都不算好消息。他示意宫英楠先坐下调息,走到容晔身侧道:“想来阵眼就在主墓室。”

容晔眸色沉冷,道:“事有蹊跷。”

“怎么说?”顾长怀侧目。

容晔道:“阵眼虽在主墓室,但四柱位置在外墓室,以域为内,魂魄可以在域内自有行走,不至于没有任何踪迹。”

经他一提,顾长怀恍然,“对哦!”

魂魄被困域中不得出,可能在域中自由行走,为何到现在连一点魂魄的气息都感知不到。

顾长怀又仔细回想一下,沉吟道:“药农既是装疯,就代表他早就知道此地有皇陵,而皇陵上不止一个盗洞……”

他笃定道:“药农是盗墓贼,他第一个盗洞打在了我们进来的那个外墓室,那里本该堆积财物,但是被药农一次次运送后搬空了。他又根据墓穴方位,确认了第二个外墓室位置,打下第二个盗洞,也就是太子他们进入的盗洞。不过药农当时没着急搬,而是听到了声音。”

话到此处,他闭上嘴,阴冷静谧的地宫,忽近忽远的飘来喧嚣哭泣和马儿嘶鸣的混杂声。

“声音的异动,让他向内摸索,慢慢找到了主墓室的位置。”顾长怀继续道,“药农不过寻常人,对金银财宝的贪婪,战胜了他的恐惧,所以他决定要凿开主墓室,以偷取更多的财宝。”

所以水镇上的船家才会说,药农上水月山的日子,有时带的是儿子,有时带的是女儿,因为他凿石门,需要一个帮手。

容晔道:“不错,但不止。”他泠泠淡薄的嗓音在地宫回响,“水镇上每个人,都参与了盗帝陵。”

顾长怀挑眉,含笑道:“仙君有何见解?”

容晔道:“水镇之人,乃守墓人的后代。既是守墓人,先人必然会给家中留存隐藏的帝陵方位图,等待后人获得这举世珍宝。”

他眸色淡淡,“药农先祖便是这个先人,水镇中人皆是守墓人的后代,自然都知道他家拥有帝陵方位图,水镇众人以药农家中的妻和子为质,逼迫药农先行开道,运出去的金银则会被水镇诸人瓜分。”

顾长怀好奇道:“仙君是如何看出的?”

容晔解释,“船家不习武,却虎口老茧粗厚,十指掌心有茧,倘若只是撑船,无法达到这种程度。而岸边摊上的老人,也拥有同样的双手。”

水镇虽然荒凉,可偶尔还是有人经过。

顾长怀琢磨道:“船家的话半真半假。假的是隐去盗墓一事,真的则是确实有异鬼食人。后来上山的二十个年轻人,是要打算把帝陵内部的陪葬品清空,却不小心惊动了邪煞,故此被吞噬成了十九具白骨,还有一个是真被吓疯了。”

他道:“因此水镇搬空,有一半原因是因为异鬼食人,怕惹上麻烦。还有一半则是已得到丰厚的钱财,无需再冒险,只管出去逍遥。”

由此可以推测出,外面地里那些陪葬品,是这些人逃命时带着的,只不过在半道上掉了。

果然是贪心不足。他眼梢弯弯地看向容晔,“仙君,我说的对不对,没给你丢人吧?”

“……”容晔目光注视着顾长怀,唇角浅浅上挑一点弧度,低声道:“聪慧。”

一旁,宫英楠调理了片刻,状态精神些了,起身对着容晔见了一礼,开口:“仙君容禀,还有一事。”

容晔侧目,微微颔首示意他讲。

宫英楠回想片刻,道:“我在此处东躲西藏了近半年,察觉到每每夜间,邪煞的戾气就会加重,也会更凶一些,它们虽然无法自主离开地宫,却能附着在人身上离开,所以……”

“这就说得通了。”顾长怀笑道,“那位被邪煞伤到的太子,以及爆体而亡的修士,都是被邪煞沾染到了。”

话尽此处,所有事情都能串联上。

药农贪婪,凿破了主墓石门,他一界凡人,怎么可能逃得脱邪煞追凶,况且一到夜间阴气加重,邪煞威力大增,他的女儿沾染到邪煞,所以他只抓到了女儿的半片染血的衣物,一人逃出。

他知晓其中凶险,身上又有钱财,不愿再被水镇诸人要挟,假装疯癫。借助太子的‘假好心’,带上了知晓内情的儿子,父子二人刻意把人引到盗洞,发现地宫。

太子和最开始的药农一样,贪心不足,要往内部查探,而药农却害怕不敢去,便和儿子一起缩在外墓室。

等太子一走,他们陪葬品抓两把,逃出地宫,堵上盗洞,做一个让水镇众人都以为他们死在水月山的假死之局。

顾长怀笑道,“只是那豆娘,不知是真死,还是假死了。倒是可怜他家的小女儿,连一副完整的尸骨都没留下。”只有残碎的血衣。

没有亲眼见过事情发生经过,顾长怀不知药农一家的内情,单凭药农利用太子脱身的此局来看,谁又能说得清他是有情义的,还是负心的呢。

想着想着,顾长怀无端乐了。

真有意思。

真是有意思。

查英魂,查锁魂阵,还能牵扯出那么多事,真是太有意思了!他越来越好奇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扯了扯容晔衣袖,“我们快去主墓室看看。”

迫不及待想看看是什么情况。走了两步,想起一边伤势极重的宫英楠,问道:“一起走吗?”

宫英楠犹豫一瞬,怕在地宫又遇到怪物或者邪煞,这半年他躲得辛苦,伤好了又受,受了又躲着治,治好了又遇到这些东西,实在不敢一个人待着,便跟上道:“便劳烦二位仙君了。”

仙君。

二位。

顾长怀哪里想得到有一天会被叫仙君,下意识看看容晔,容晔也低眸看他,顾长怀不自然地咳了一声移开视线,没解释,欣然接受道:“不客气。”

他,影魔,劣迹满满的刺客,有一天也能被称之为仙君……真是稀了个大奇。但是有点高兴。

顾长怀无意间昂昂下巴,试图端一点姿态,跟着踩容晔踩过的地砖,然后坚持不到半刻钟,就又恢复成那慢吞吞的副散漫德行,踱步前行。

不行。

太累了,还是做魔自在,这仙还是交给自律的人去修吧!

……

须臾。

三人来到主墓室口。

虽道路弯曲长了一些,但好在一路的机关早就被破坏干净不会再被触发,也算轻松。

越靠近主墓室的位置,那股阴寒凶煞之意便越浓重,罗盘出现在容晔掌中,抖动得愈发剧烈。

顾长怀凑近看一眼,“抖那么厉害,是害怕?还是激动?”

主墓室的石门被劈得七零八落,浓黑的邪煞在墓室中窜动,因几人的到来而变得活动剧烈,完全把整个主墓室盖得漆黑,就算探出神识也看不清主墓室内部情况。

容晔抬手拂过罗盘,梦献梦祭俩姐妹被陡然放出来,两个小姑娘手牵着手,眼睛直愣愣地看着主墓室方向,脸色发白地浑身颤抖,“……它,它会吃了我们!”

这个‘它’是什么暂且不知。顾长怀关注点在另一边,看着梦献梦祭,认真分析道:“看来是害怕。”

梦献:“……”

梦祭:“……”

也不看主墓室了,眼珠子齐刷刷看向顾长怀。

谁管管他!现在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吗?!——

作者有话说:容晔表面波澜不惊,内心黑暗爆发:这人好碍事,想赶走,猫猫都不和我搭话了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昏君 修真界也出内鬼啦!……

被顾长怀这么一打岔, 肃然的气氛陡然一松,宫英楠也忍俊不禁。

顾长怀说完又感知了一下,并没有在邪煞中察觉到有什么更大的威胁, 转眸扫了眼梦献和梦祭,问道:“这个‘它’是什么?”

梦献和梦祭四眼茫然, 摇头, “不知,只是感觉到一种会被吞噬的危险。”

话音刚落, 她们有些急切的看向容晔, 神情怯怯不敢开口,但是明显是想回到罗盘寻求庇护。

容晔神色漠然, 佁然不动。

“算了, 收回去吧。”顾长怀拽拽容晔衣袖, 笑嘻嘻道:“这两个小的又帮不上忙, 有我帮你就够啦。”

容晔低眸扫他一眼,一语不发凝视片刻, 看得顾长怀忍不住背后发麻,他才敛眸弹指将梦献梦祭又收回了罗盘。

顾长怀:“……”

怪事。

容晔没事老盯着他做什么。

不过很快他就把这事抛之脑后, 原本龟缩在主墓室中的邪煞突然暴动起来, 凝聚在一起,像是一鼓作气似的拧成了风暴, 对着主墓室门口的三人席卷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顾长怀身子一闪直接往容晔身后躲,容晔一动未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三人周身刹那间出现一个屏障结界,隔绝了奇袭而来的邪煞。

只是这些邪煞并未退去, 反倒是在屏障周围打转,不停涌动,将他们完全包裹在内,透过屏障散发的微光,竟能看到浓雾的邪煞中,几个一晃而过的模糊人脸。处处透着阴森诡谲与危险。

顾长怀舔了舔嘴唇,墨色瞳孔里划过一丝森寒。

好久没打架咯。

好想……

撕碎它们啊。

可惜他还得保持人设。

“容晔。”顾长怀尽力维持着身为弱小随侍的身份,故作可怜地盯着容晔,小心翼翼道:“你会保护好我们的吧?”

“……”

容晔沉默不言,只侧目一瞥。在那双没有情绪的眸子里,顾长怀莫名读懂了一句话——你在看不起谁。

嚯!

顾长怀笑得更开怀了,自觉的和一边握剑手发抖,闭起眼睛念‘阿弥陀佛’的宫英楠退到一旁。

给容晔腾地方,坚决不碍事。

只不过接下来事情的发展,并没有顾长怀想象的严峻,在他的认知里,这样凶劣的邪煞,被修士遇上必然会有一场恶战。

然而容晔只是用乾坤剑在虚空画出一道符隶,又在将一面黑旗用力嵌入地面,灵力陡然一震。

刹那间,符隶如星辰般散开,浓雾一样的邪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清散,随着黑雾散去,魂魄的影子变得清晰,一团一团的流动飞舞,只有最前面能看出一点模糊的人脸。

顾长怀若有所思,“原来还能这样。”

宫英楠心底恐惧未散,但是没忘记接话,可能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下意识磕磕巴巴地道:“哪,哪样啊?”

顾长怀道:“邪煞就是被困的魂魄,魂魄又有怨,故而煞气冲天,可即便如此也不会变得十分凶残。”

他语气笃定,“域内一定还有东西影响了他们的神智,又助他们成长,魂魄想要找到自身的躯体投胎,但出不去皇陵,所以进来的生人就会成为他们的目标。”

也就有了后面,水镇盗墓,引起了异鬼食人的事。

鬼是真的鬼,人却不一定是人。水镇诸人,若是安安心心守墓,不动歪心思,自然不会招来祸患。

而那些陪葬的金银珠宝,未必就纤尘不染。

不过宫英楠不了解前因后果,听得云里雾里,牙齿还在打颤,倒是不忘记指了指前面,“快,快看——”

嗯?

顾长怀抬眸,只见视线中,符隶散出的充裕灵力之气,已经把黑煞净化的一干二净。

容晔撤去屏障,那面黑旗,正把魂魄往里吸,魂魄冷不丁被一股强大的吸力卷成一条漩涡,发出尖锐难听的嘶鸣。

好一个简单粗暴的收魂手法啊!

顾长怀感叹,还是对修真界了解太少,下回容晔讲课,他得去听听。

换作是他,哪怕看出邪煞中是被包裹的魂魄,恐怕也会徒手全撕个干净,毕竟物理超度简单有效十分方便。

魂魄除了墓道上堆满,主墓室还有许多,黑旗就立在那儿,不断地收走此地的魂魄。

源源不断的魂魄从主墓室被吸出来,顾长怀都站累了,还没收完,墓道墙壁又嫌脏,他干脆蹲下来托腮静静地等待。

这时,容晔忽然朝他走来,顾长怀眨眼抬首看着容晔,眼睁睁看着容晔靠近,微微俯身,一张俊美寂冷的脸放大,这一刻,顾长怀呼吸有一瞬停止。

然后,容晔伸手,面不改色地替他掸了掸肩头不知何时擦到的灰。

而肩头的轻拍,让顾长怀立刻回神,他眼神飘开,轻咳了一下道:“谢,谢谢啊。”

似乎是看出他无聊,容晔掸完灰起身,低冷的声线淡淡道:“快好了,且再耐心些。”嗓音一如既往的淡薄,却让人听出一丝安抚的意思。

顾长怀声调懒散,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尾音还在空荡宽阔的墓道里隐隐回响。

“……”

忽然地沉寂。

等待黑旗收走有魂魄的过程漫长,顾长怀困倦的打了个哈欠,有点分不清进来到底多久。

宫英楠算得清,他掐着手指头道:“现在应该天黑了。”

一天就过去了。

有点想找张软榻睡一觉。顾长怀瘪嘴,只是来都来了,还是要把事情办完再回去睡。

片刻后。

黑旗终于把最后一个魂魄收进去,风摇动了几下,旗子飘了飘,才稳定的垂坠下来。

容晔拂袖,收起黑旗,道:“走罢。”

“来了!”顾长怀立刻打起精神起身,快步跟上容晔,步伐散漫还有些雀跃,有什么新鲜事一定要第一时间看看。

宫英楠瞪眼:“……”

这位兄台,前一秒还犯困,后一秒就精神,变脸有点快啊!

……

没了邪煞笼罩,主墓室完全曝露在众人眼前。高高的穹顶嵌满宝石做星辰,长明灯成排不曾熄灭,金龙缠柱立在角落,就宛若一个富丽堂皇的宫殿。

只不过该摆放龙椅的最高台,所呈放的是一个玉棺,这里尚未被盗墓贼踏足,除了出入的石门,一切都完好无损。

顾长怀四处打量,虽然地宫很大,但要容纳三十万魂魄终究勉强,他问:“收拢的魂魄足三十万吗?”

容晔摇头,“不够,只有十万。”话音未落,他拂袖,罗盘浮在半空,上面的指针抖了抖,指向了玉棺。

此地锁魂阵,域中只有十万英魂,也就意味着还有二十万英魂被困在其他地方。顾长怀围着玉棺转了一圈,翠绿的玉棺水头极好,浮雕龙凤,头部是金乌图腾,加之陪葬品的丰厚,可见当年玄晋王朝有多么奢靡。

顾长怀感慨,“这位,得是个昏君吧?”

寻常君王可没这种规格的随葬,挖空一座山做地宫,地宫里的东西不是宝石就是金银,哪一样不是能令百姓生活富足,怎就覆灭了呢。

容晔凝视着棺头的金乌图腾,一语不发,面无表情眸底一片冰霜冷色。

宫英楠点头道:“确实是昏君。”

此言一出,令顾长怀刮目相看,“你知道?”

宫英楠道:“圣女喜看杂书,我在两仪阁侍奉时,稍有了解过一些。这是玄晋王朝最后一代君王,谥号荡帝。”

顿了顿,他叙述道:“荡帝生平好大喜功,痴迷仙道却无根骨,早年即位时还算英明,将玄晋治理井井有条,还生了好几个较为聪慧的皇子。中年时期暴戾,先后废除两位太子,又杀忠臣。晚年昏聩,一味追求仙道,喜好美色,不理朝政,太子之位也不交给战功出色的七皇子,反倒是立了个不足三岁的小儿。”

闻言,顾长怀思索一番,道:“群臣没意见?”

“自然是有。”宫英楠道,“只是书上记载,小太子刚立下不到两个月,七皇子便失踪,下落不明。群臣没了目标,只能辅佐幼小的太子。”

他道,“至于后头的发生了什么尚未可知,修真界只知道玄晋一夜之间突然被颠覆,小太子下落不明。而人间修录的簿子上,有关于五百年前的事,也只记下了这些东西,倒成了桩无头案。”

顾长怀笑了笑不说话。

他可不信什么无头案,肯定有修真界和修真界的人在其中操控,能隐瞒下当年实情,又能一夜颠覆王朝,又困住三十万英魂不被发觉,多半还是个在修真界颇有名望,且有实力的仙门大族在偷摸和魔族做交易。

嘿!

想放炮。

顾长怀心想着,当间谍不如挖修真界老底有意思。

修真界也出内鬼啦!

此刻。

一旁默不作声的容晔,突然侧眸扫过二人,开口提醒道:“静心。”说完后,他弹指挥间,让主墓室四角隐藏的符咒亮起。

不过刹那,在符咒的影响下,整个主墓室中都弥漫着一股森邪之气,隐隐叫人心头暴动。

宫英楠面色大变,急忙念起清心咒,斥道:“竟有人偷用禁术!”

顾长怀倒是没什么感觉,他看了看容晔也是一副波澜不惊的姿态,想来也是没被影响。他问,“这是什么禁术?”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逃爱仙尊之随侍带球跑》^^……

宫英楠刚想说话, 地宫中突然响起容晔清冷低沉的声线,“此术,是养活人煞的邪术, 活人煞凶残,模样多变, 喜食生肉鲜血, 一旦养成无法控制,极其难缠。故此被列为修真界禁术法之一。”

顾长怀了然, “那, 先前外头追着宫英楠不放的怪物,就是活人煞?”

容晔颔首。

宫英楠惭愧道:“枉我修行多年, 竟未发觉一直要我性命的怪物, 居然是活人煞……”

顾长怀琢磨道:“以活人煞守墓, 还是守阵眼?”费尽力气在这里安排这么多, 总不能只是图好玩吧。

“是为了守阵。”容晔翻掌,主墓室的地面当即浮出一个阵法, 纹路蔓延,浮动的字迹透出邪性阴森, 顷刻间便布满了整个主墓室。他道:“此乃阵法真身。”

和外墓室柱子上的纹路, 一模一样!

顾长怀道:“锁魂阵。”

藏得真好,连他都没发现。

他唇角带笑, 视线扫过室内浮出的锁魂阵真身,又在周围打量一圈,最后目光停留在玉棺上,挑眉凝视。

宫英楠不明所以,“既然是阵法,那必然有阵眼, 可这儿空旷,除了一些寻常的金银玉器,也没地方藏阵眼啊?”

“还用得着藏?”顾长怀哼笑,“这么大个阵眼,就摆在这儿呢。”话音刚落,他眸色骤凛,掌风一挥玉棺的棺盖,瞬间被掀翻!

嚯!

掀人棺材。

过瘾!

掀完他还得意地朝容晔扬起嘴角,“怎么样,厉害吧?”眼神对视一刹,容晔眼底一抹笑意闪过,快到顾长怀险些以为是错觉。

容晔望着他,道:“确实厉害。”

顾长怀笑得更灿烂了,拉着容晔就凑近玉棺查看,是一副空棺。

棺中本该安葬的帝王尸首并不存在,底部用鲜血画上了咒法,散发着一层又一层的威压,最中心摆放着的,是一个巴掌大小,如同太阳花一样的精美法器。

好好的棺椁,不放尸首,放法器?

顾长怀甚至觉得这个法器上的纹路,有点眼熟,蹙眉仔细端详半天,忽然灵光乍现:“想起来了,这东西,花孔雀身上挂着的法器好相似啊?!”

说完意识到不对,他猛地抬头目光和容晔撞上,有点迟疑:“不是吧,真是他家的?赤羽山庄?”

容晔颔首,“是赤羽山庄的纹样。”

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平淡,只是隐约透出几分凉薄的森冷,就连周身也散发出刺骨的寒意。

而这作为阵眼的法器出现,同样代表着——五百年前,赤羽山庄就插手了人间,颠覆一个王朝,锁魂三十万,甚至与魔族有所关联。

似乎感受到气氛不对,宫英楠小声补充:“只有赤羽山庄,才会在打造法器时,加上山庄独有的孔雀尾羽的图样,这是仙门百家都仿制不出的东西。”

对此,顾长怀心底评价——防伪商标。

赤羽山庄还挺先进,自家庄子以灵器强大而闻名天下,避免有人仿制败坏名声,特地选了这么个方式。

但是认也特别好认。

顾长怀憋着笑,都把‘贼’字写脸上了。

一旁的容晔沉眸,盯着作为阵眼存在的法器。

锁魂阵的所有灵力几乎都来自于这个法器,玉棺周边环绕的威压便是护着阵眼的结界。

须臾,他抬掌虚空一捏,那本该坚不可摧的法器,几乎没有任何负隅顽抗之力,发出几声“咯嘣”的碎裂声,刹那成了齑粉。

要破阵,必定要摧毁阵眼,阵眼被销毁自然就没了指认赤羽山庄的证据,好计策啊!

当真是。

胆大妄为。

顾长怀偷瞄着容晔的神情,然而对方面色沉静,没有丝毫变换,任谁也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好吧。

仙君心底有事。

还是他不能知道的事。

可是……顾长怀有点期待地搓手,毕竟他最喜欢挖别人的小秘密了。

……

阵眼一碎,再去破坏掉外墓室的四个柱子,毁了域,就能把黑旗中的魂魄全部带离地宫。

就在此时。

金霜忽然从通天仪里传音来,“顾师弟!”好大一声喊叫,还带着传音独有的回音,差点没把顾长怀震聋了。

“不要狗叫!”顾长怀揉了揉耳朵,掏出通天仪回应他,“什么事?”

金霜道:“……仙尊在你身边吗?京都这边有问题。”

万万没想到是找容晔的,顾长怀诧异,“你俩没单独的传音方式吗?”

居然还要走通天仪先找他,再找容晔。身为无上峰的掌事,联系不到无上峰的峰主,这像话吗?!

此话一出。

对方登时沉默。

好半晌,才传来金霜尴尬到无地自容的气弱声,“……还真没有。”又解释,“仙尊一向不喜有人打搅,若有要紧事一向都是先通报掌门。”

仙尊不说,他又哪里敢擅自提起。

闻言,顾长怀刚想嘲笑,忽然一阵,哦不对,他也没有!

想着,他瞄了眼容晔,眼神对视的瞬间,对方静默不语,眸底暗沉,让顾长怀心底无端发毛:“……”

也不知容晔是从什么时候就开始盯着了。

下一秒,容晔视线又落到他手中的通天仪上,语气淡淡:“你在同谁说话?”

顾长怀:“……”

不是。

青敛仙君住无上峰那么久,怎么连辛南仙宗人手一个的通天仪都没有啊!

此时此刻的通天仪大厅内,赵书斋还在激情宣扬《辛南小著》,“是什么,让仙尊痛苦万分!是什么,让顾随侍为爱流泪!一切尽在《逃爱仙尊之随侍带球跑》,今晚开售,最低七折起!!”

“……”

别喊了,汗流浃背了。

背后舞一舞还行,舞到正主面前就有点过分了。

顾长怀故作镇定道:“金霜问我,你在哪儿,应该是京都的事有问题,找你汇报。”

容晔眸光微动,意味深长地扫过顾长怀,伸手道:“好,给我。”

“……”顾长怀轻咳两声,把通天仪交给容晔之前,他紧急在大厅传音:“都安静些!仙君马上要用通天仪,尤其是你赵书斋,仔细你的皮!”

赵书斋原本慷慨激昂的声音,在听到通知后,乍然如被掐住嗓子的鸡,‘嘎’了一声当场遁逃。

赵书斋的表现,同样证明这句话的真实性。

刹那间,一向闹哄哄的通天仪大厅,安静极了,没有一丝声响。背地里怎么闹都行,当着面,弟子们可不敢造次。

一切发生的很快,又一次目睹所有的金霜:“……”

知道太多是不是不太好,假装没看见吧。

不知通天仪为何物,又不好意思打听别人宗门事情的宫英楠,自觉地背过身去调息养伤,身上血呼啦的伤口还没愈合,内伤还要养养。

……

地宫。

顾长怀神识还连着通天仪,将通天仪交给容晔后,容晔低眼打量一圈,眸底掠过一丝暗色,接着也将神识连了进去。

一瞬间,顾长怀身躯骤地一酥,他眼神直愣愣的,感知到通天仪接上一抹不属于他的神识。

这抹神识,与他的神识挨得很近,很近。

“……”

竟然有一丝微妙的,被调戏的意思。顾长怀很难形容这种感觉,好在那种奇怪的感觉转瞬即逝。

不会是故意的吧?

他神情古怪,不确定容晔有没有这种感觉,又藏不住事,目光便不断地往容晔脸上瞟,试图看出点端倪。

然而容晔佁然不动,已经开始和金霜交谈,俊美的脸庞神色肃冷,言语冷淡一丝不苟。

这样的态度,让顾长怀立马否定了猜测。

容晔不是这种人。

或许两个人用同一个通天仪,不经意间摩擦到会造成这种情况,对方根本一点感觉也没有。

想着,他转而把注意力挪到金霜的传音上,金霜正在诉说:“去京都的路上共有十五个仙士居,弟子进行了一一勘察,其中没有任何修士的踪迹,弟子后又询问住在仙士居周围的百姓,是否有听到仙士居的异动。”

换了口气,他道:“可所有人的话几乎一致,不曾听到,不曾看到,就在官府包围仙士居之后的一夜间,所有修士都凭空消失,好像如定天城百姓所说的那般,被屠杀干净。”

人间帝王,屠杀修士,还不留一丝痕迹,根本不可能。比起他们都被杀了,顾长怀更倾向于这些修士,被抓走了。

果然下一刻,金霜的话就印证了顾长怀的想法,“弟子到京都后,第一时间潜入东宫,发现太子左手手臂完全被邪煞侵蚀成了白骨,其余都被封印堵在了肩头,气息微弱,几乎是被吊着一口气。”

容晔道:“可看得出封印何路数?”

“看不出。”金霜道,“不过,弟子在太子身上闻到了丹药的气息,猜到其中必然有修士相帮,便又在皇宫悄然搜查了一番,终于在皇帝的勤政殿后头找到一处暗室,里面被关押了十来个被封了灵脉的修士。”

顿了顿,他肃声道:“弟子救人之时,被皇宫中一人阻拦,那人遮掩了面貌气息辨不出路数,却厉害的很,若非皇宫有天道压制,弟子恐怕也逃不出来。”

说着,他面颊发热,吞吞吐吐道:“现在弟子被举国通缉……画像可能有些丑陋,嗯……大概是要给仙君丢脸了……”

说起这个,顾长怀来劲了,“有多丑?”

金霜:“……”

有点不礼貌了哈——

作者有话说:一无所知·两眼茫然·木头·顾:他一定不是故意的,原谅他

容晔(就是故意的):……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青唐城 世上只有缺钱的剑……

顾长怀一出声。

金霜瞬间陷入沉默。

顾长怀哼笑, “怎么了不说话?对我有意见?”

“……”

好半晌,传来金霜一贯儒雅随和的嗓音,带着一些难以察觉的轻颤:“你们……用的同一个通天仪吗?”

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 顾长怀茫然道:“对啊。”

金霜又沉默了一下。

辛南仙宗众所周知,通天仪一人一用。换人时, 前一个人一般都会退出神识, 就算不退出去,也会被后用之人的神识挤走。哪有两个人共同通天仪的情况——除非是心意相通的道侣。

这才短短几日, 仙尊和顾长怀已经到这一步了?他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听不到金霜回答, 顾长怀‘啧’一声,“你今天说话怎么磨磨唧唧的, 到底怎么了?”

金霜内心风起云涌, 表面还得维持镇定, 最后憋出一句, “……没事。”

除了画像,顾长怀对金霜在皇宫中交手过的那人也挺感兴趣, 问:“和你交手那人,在皇宫中是什么身份?还有……”他语气狭促:“画像到底有多丑?”

金霜道:“倒是听旁人称呼他为国师, 京都上下对这位国师都很尊敬, 只不过他时常不在京都。画像的话……”

他声音一顿,“皇宫有紫气禁制, 我无法用术法,只能选择易容进宫,总归不大好看……与我交手那人应当是看出我的剑法出自辛南仙宗,通缉令上已经写上了门派,只不过不知我姓名。”

“没事,最多是给仙门丢人。”顾长怀笑道, “怎么着也丢不到容晔头上。”说着他扬眉看了眼容晔。

双目对视,容晔眸底含笑,静静望着他和金霜单聊。

金霜:“……”

师从仙君这话,是永远都不能说出来了。

“对了,还有一件事。”金霜语气忽然严肃起来,道:“逃亡时,我曾在皇宫一个金殿中躲藏过,那个宫殿很奇怪,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我躲在房梁上,在一个小角落里发现有一个灵器缠在主梁上,上面居然有赤羽山庄主家的纹样。”

又是赤羽山庄。

顾长怀道:“这不巧了,我们找到一部分魂魄的所在地,这里也有赤羽山庄的灵器。”他打趣道:“总不能是赤羽山庄缺钱,把主家纹样的灵器,拿去贱卖了吧?”

金霜提醒:“……世上只有缺钱的剑修,没有缺钱的器修。”

言下之意谁缺钱,赤羽山庄都不可能缺钱。他道:“而且这灵器的纹样属于主家一脉,只有赤羽山庄之人才能使用。”

“不是从皇宫中救出了几个仙士居的修士吗,没找他们问问什么情况?”顾长怀道。

金霜尴尬道:“没救出来。”

“……”顾长怀笑了笑:“哈哈。”他说,“原来是自身难保。”

没救出来,语气还这么胸有成竹,此子有大才!

金霜无地自容,轻咳两声道:“仙士居的事归属两仪阁管辖,这事我已经通报给了两仪阁圣女,不久就会有人来调查,此事不会耽搁太久。”

至于传音过来的目的,主要是汇报一下他给仙门留下的通缉污点,还有关于皇宫中出现的古怪现象。

“我这里刚好有个两仪阁的弟子,也是仙士居的人。”顾长怀探头唤了一声:“宫英楠!”

正在面壁的宫英楠回头,眼神清澈,等待下文。

金霜道:“不稀奇,仙士居之中的修士,虽说是修真界任何散修,任何仙门都可以自愿加入,但百分之八十都还是两仪阁的弟子。”

不早说!顾长怀微笑地看着宫英楠,“没事,叫叫你,玩去吧。”

宫英楠:“……”

摸不着头脑,又掉头回去继续调息。

顾长怀目光闲闲一扫,恰好看到容晔拿出的罗盘指针开始转动,这回方向指的是——西北。

他戳了戳指针,坚若磐石,纹丝不动。

容晔见他又起了玩心,干脆把罗盘递给他,拿着通天仪过去和金霜交谈信息。第一次这么仔细的打量这个罗盘,造法精致,做工完美,整体体现出古朴的色调,极简低调,却不容小觑。

顾长怀直接把罗盘翻来覆去的观察,想着这东西能把煞鬼收进去,能不能把他也收进去?

只有瞧见这一幕的宫英楠心惊肉跳。

他没看错吧?那个应该就是,当年魔族大战出现过的,以盘为阵,一息可诛万魔的修罗灵盘吧?

被青敛仙君随手递给了身边的小小随侍……随意把玩??能不能给他也摸摸?就一下?

……

顾长怀并不清楚罗盘的典故和威名,他对于青敛的了解仅限于原著书中描写的金手指,以及魔界传得沸沸扬扬的乾坤一剑。

至于修罗灵盘,见过的魔族都死光了,哪能传得开。而修真界就算知道,也不会刻意大肆宣扬。

顾长怀还在捣鼓罗盘,就感觉到一边传来的灼热视线,他动作一顿,抬眸就看到宫英楠火热的目光,盯着的目标,正是他手中的罗盘。

顾长怀:“?”

小伙子,你表情暴露了。

顾长怀警惕,“有事?”

“我,我能摸一下吗?”宫英楠咽了咽口水,局促地扣手,看罗盘的眼神像是看久别重逢的初恋,“就一下。”

看他迫不及待的渴望神色,顾长怀忍不住又翻了下罗盘,随意的举止,让宫英楠面上浮出一丝心疼。

顾长怀:“……”

没什么特别的吧?

孩子怪可怜的……他迟疑一会儿,下意识把目光转向容晔,眨了眨。

给吗?

此时,容晔已经和金霜相互确认好了消息,也交代好了事情,察觉到顾长怀投来的视线,容晔眸色毫无波澜,只淡淡一瞥宫英楠。

宫英楠身子骤僵。

明明只是寻常的一眼,却让他顷刻间感受到,似有无尽刺骨的森寒之意,从周身掠过。

也是在修真界混迹多年的人,哪能这点眼色都看不懂。

他刹那顿悟,对着顾长怀连连摆手,急忙道:“不,不必了,不必了。是弟子糊涂,道友千万别放心上。”

顾长怀疑惑:“……?”

说要的是你,说不要的也是你。

……有病。

*

摧毁地宫外墓室的四柱,便是彻底毁了锁魂阵,顾长怀对这个富丽堂皇的地宫兴趣不大,没想着再逛逛,就拉着容晔一起出了地宫。

刚出了地宫,宫英楠便自请告离,他身上伤势很重,吃下丹药后虽是缓和了些,但并不乐观,需要回两仪阁找人救治。

接下来要去的位置,就是罗盘新指出的方向。

——西北。

折腾这么久,顾长怀也累了,想找个地方歇歇,怕耽误事还特意问容晔,“这事急不急?”

容晔声线低沉,不轻不重道:“可缓,可急,单看是否有变故。”

顾长怀悟了。

毕竟这锁魂阵都锁了五百年,若非这次梦盈夫人惹出引子,恐怕再等上百年也不会有人发觉。

也就代表——不是很急。

顾长怀有了主意,凑近容晔小声道:“我觉得,我是大功臣,应该有奖励。”

容晔侧目看他,嘴角带起一抹浅显的弧度,“什么奖励?”

“听说有个青唐城,十分繁华。”顾长怀直接拉着容晔,兴致勃勃,眸光灼灼眼尾稍弯,“我们去歇两天吧!”

容晔眸色微动,目光停在顾长怀回眸的浅笑上,清冷昳丽的面容带着青年独有的懒散温吞,笑意也是散漫和慵,两支梅花玉簪有些松了,一身鸦羽般的墨发似乎将他整个人都包裹其中。

容晔抬手,替顾长怀整了整玉簪,嗓音沉哑道:“好。”——

作者有话说:来点日常-

终于要回家啦,这两天更新可能稍微不稳定,没买到回家的高铁票,买了个长达30小时的硬座,还没开始就已经在痛苦了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差点又被迷惑! 怕是没醉……

夜挂繁星, 正逢满月。

青唐城灯火通明,城池周边环有山丘,林木参天, 护城河的水流上飘满河灯,城中高阁楼台错落林立, 店铺大开, 往来之人熙攘,手提花灯, 笑容满面。

与水镇的寂寥不同, 此地是极端的热闹。

一进城,顾长怀就闻到长街上飘着的一阵酒香, 勾得他馋虫飞起, 自打从魔界出来后, 就再没喝过, 实在想念。

拉着容晔顺着酒味找到一处酒肆,酒肆铺子不大, 门口还支着摊,有几个散客就座在门前品酒赏花灯, 衣襟散开露出大半胸口。

此地不比江南, 民风豪迈,这般作态都属于是正常操作, 刚才顾长怀走过来时,还看到有女子半嗔半怒的逼迫男子许下诺言呢。

然而他目光只在散客们的身上扫过一眼,眼前的景象便立刻被一抹玄青色的颀长身姿挡住。

顾长怀眨眼抬眸,撞上容晔不咸不淡瞥来的视线,语气冷淡:“非礼勿视。”

“青唐城民风本就如此,再说了。”顾长怀唇角带起一抹弧度, 笑吟吟解释:“我看的是招牌。”

他指了指那些散客身后,挂着的店铺招牌——青稞酒。

话音落下,容晔仍然凝视着他,高挑挺拔的身形还是一动不动地挡着,周身气息疏冷,一语不发。

可恶!

顾长怀忍不住心底骂一句‘古板’,又忍不住扯了扯容晔,劝道:“出来玩嘛,放松些,走,随我去喝酒。”

“客官算是选对地方咯!”小二满面笑容地迎上来,“瞧着二位公子气度不凡,外地来的吧?”

顾长怀莞尔道:“你怎看出的?”

小二‘嗨’了一声,“咱们青唐城这地方,多的是大老粗,咱打小在青唐城长大,难得端方君子些的人家,咱都熟悉,您二位是生面孔,肯定就是从外头来的。”

说着,他把顾长怀和容晔往酒肆里面请,上二楼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快速擦净桌凳,边擦边热情说道:“您二位稍坐片刻,待会儿游神典开始,这个位置往下瞧,可以瞧得清清楚楚。”

“游神典?”顾长怀挑眉,“难怪城中这么热闹,游的是哪位神啊?”

“这个嘛……咳咳。”小二矜持的咳两声。

顾长怀会意,含笑道:“四坛青稞酒,你再给配些三四个招牌小菜。”他眼神看向对面的容晔,“找这位公子买单。”

此话一出,小二瞬间喜笑颜开,“好嘞!”语毕,他招呼着其他路过的小二去备菜上酒。

顾长怀支着下颌,漫不经心道:“现在可以说了吧?”

“那是自然。”小二嬉笑道,“这游神嘛,也不稀奇,每年春季的月圆夜,都会游一次。”他故作神秘道,“只是这神,既不是二十八星宿,也不是诸天仙佛。”

这倒有点意思。

顾长怀起了兴致,闲闲接话:“那是谁呢?”

小二压低声音,“前朝战神。”

“可前朝距今都改朝换代五百年了。”顾长怀也压低声音,“青唐城这么光明正大的游神,不怕触怒今上?”

小二道:“听说这事百年前有过争论,闹得实在大,恰好当年青唐城出了位丞相力保此事,就有皇帝下诏,准许了青唐城游神之行。”

听小二讲故事,顾长怀抽空瞄了眼容晔,对方面不改色,还是那副漠然的神情,对周围一切根本不感兴趣。

哼。

无趣。

他又把目光转向小二,好奇道:“这位战神究竟有多厉害,才让青唐城百姓如此爱戴?”

“不是厉害,是心善。”小二叹道,“儿时,阿嫲就常常同我们念叨,五百年前青唐城饥荒,人人易子而食,荒芜一片。”

他道:“战神带军路过,见此情形,斩了邻城的贪官才得以开仓放粮,又撇下半数军资,救活了无数青唐城百姓。后来青唐城下了一场大雨,一切回归正道后,便有了春日的游神典,祈求一年风调雨顺。”

顾长怀了然,“原来是济世救人的故事。”

小二提醒:“话虽如此,但这年岁久了以后,游神典也成了俊男少女们的姻缘宴,姑娘看上谁了,就送一根红丝带,有意者,就回送一根,没缘分的,就回送一朵花。”

他语气狭促,“二位公子可要小心咯,可别被哪家小姐抢掳了去!”

“……”顾长怀与容晔对视一眼,顾长怀认真道:“我们会注意的。”

说到此处,四坛酒水和几碟小菜被陆续呈上,顾长怀收起两坛,另一坛给了容晔他自个开了一坛。

再看窗外,对面阁楼上聚起好几个姑娘,含羞带怯地往他们这边看,有两个和顾长怀视线擦过,立刻嬉闹成一团。

“……”他给容晔倒了一碗酒,调笑道:“仙君姿容招人,这不,对面楼上的姑娘都瞧上你了。”

容晔:“……”眼神不轻不重地落在顾长怀身上,低沉的嗓音无端带着一丝冷意,道:“那可未必。”

招人的,另有其人。

偏生顾长怀毫无自觉,还故意凑过来道:“我和你站一起,那些姑娘必然只能瞧得上你。”

进入人间界,容晔身上的剑意大部分都是收敛起来的,没了那身刺骨的剑意,也更容易让人注意到他的容色。

顾长怀心道——除了容晔周身自带的那股疏离孤冷的气息,叫旁人不敢随意搭话以外,他已经完美融入人间了。

抛却这点不谈,容晔此刻看着,更像一名风姿绰约的侠客,长身玉立,面庞俊美且疏冷,宛若古朴入鞘的长剑,内敛沉寂,没有缺点!

想着,顾长怀目光陡然和容晔撞上,深邃的眼眸凝视而来,恍惚间,顾长怀竟有种好似被对方放在了心底的错觉。

“……”

差点又被迷惑!

幸亏他不是姑娘,要不然还真的栽了!顾长怀很快回神,掩饰性地品一口酒,眼神唰地亮起:“好喝!”

青稞酒,入口清甜,回味带些微酸,当真是能很好的解渴。他又连喝了两口,催容晔:“快尝尝,真的很好喝。”

就是度数不高,不醉人……

嗯……顾长怀心中忽然升起一个念头——

容晔喝醉,会是什么样的呢?他这样万人敬仰,风光霁月的仙,怕是没醉过吧?

想到就干!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什么鸳鸯,能烧烤吗? 活……

顾长怀趁着游神典还没开始, 和容晔招呼了声,从位置上离开一会,直接去后厨找小二, 酒肆虽以青稞酒为招牌,却也有很多烈性的酒。

不过顾长怀唯一不确定的是, 以容晔的修为, 会不会已经根本吃不醉……但他现在手上暂时没别的酒,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然后他直接把烈酒和青稞酒混在一起, 带上了桌。

“既然是来人间品酒的, 那就不能用修为去化解酒力哦。”顾长怀故作高深地对容晔说道。

容晔眸色波澜不惊地看着顾长怀,也不说好, 也不说不好, 很难分辨出他什么意思。

顾长怀:“……”

被盯得心虚, 赶紧给容晔倒了一碗酒, 又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先示范性地喝了这一大碗, 然后把目光转落在容晔身上,眨了眨。

两两相望。

容晔:“……”

沉默片刻, 在顾长怀期待的视线中, 喝下一碗。

见容晔喝了,顾长怀笑容愈发开怀, 又殷切地把空碗满上,再次强调:“以不能化去酒力为前提,我们来比比谁的酒量好,怎么样?”

说完他侧耳,如愿听到容晔嗓音淡然地回应一声,“好。”

见计谋得逞一半, 顾长怀嘴角忍不住上扬,开始猜测容晔喝醉后到底会是个什么反应,端庄孤冷将自身修炼成一柄剑的仙君,是否也会释放出不一样的一面。

想想就很期待!

他大着胆子继续给容晔添酒,容晔面不改色的又一碗喝下,道:“既是比酒量,你怎不喝?”

“喝!我当然喝!”顾长怀掩饰的低咳两声,当然不会承认他故意逃酒的行为,接连不停地喝下两碗。

该说不说,青唐城的青稞酒味道鲜美,可这青唐城的烈酒也确实烈,两者混合,酒力一下挥发。

顾长怀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容晔身上,自己喝了多少碗都不知道,只盯着容晔喝一碗,他就喝一碗,一碗接着一碗。

到最后他被窗子外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惊醒,顾长怀转头看向窗外,半空爆开的璀璨烟花,在眸中陡然带上了重影。

顾长怀:“……”

大事不妙!

好像有点醉意上头了!

他猛然扭头去看容晔,容晔神情漠然,从头到尾面色不带任何变化,好似喝的不是酒,那几坛子空酒瓶,只是平平无奇的几坛水,周身不带一丝灵力波动,说明根本没用灵力压制酒力。

甚至!

他还在喝!

顾长怀心里咯噔一下,瞧着模样,容晔恐怕一时半会醉不了,可别等会儿容晔没喝趴下,他先趴下了。

“……”想想办法。

正面斗不过,那就作弊!

顾长怀脑筋一动,把一只手偷摸放在桌下,点破指腹,丹田运气就要把酒力从指尖逼出。就在蓄势待发之际,他另一只端碗的手腕忽然被钳制住,顾长怀心头一凉,猛地抬头。

视线范围内,首先看到的是将他手腕整个圈入掌中的大掌,带着一丝微冷紧贴的肌肤,分明的骨节透出一丝凉薄之意。

顺着这只手往上,对上的是容晔淡薄平静的眸子,一双琥珀色眼眸暗沉深邃,直勾勾望着他,像是能看透世间一切险恶。

顾长怀本就做贼心虚,被这样的眼神盯着,心一下就提到嗓子眼……容晔别是发现他在偷偷作弊……

想着,他桌下偷摸散酒力的动作一断,抬起轻轻拍一下容晔的手背,状似无辜地笑道:“这是做什么?”

容晔眸色如常,开口嗓音沉哑:“没酒了。”

“……”顾长怀暗暗松一口气,还以为是什么事呢。他连忙招呼小二又送上几坛青稞酒混合了烈酒的酒。

容晔也不知怎的,目光竟一直落在他身上,一刻都不曾移开,弄得顾长怀作弊根本无法作弊。

罢了!

不作弊就不作弊,就不信喝不过一个不碰酒的人!他就不信灌不醉容晔了!

顾长怀咬咬牙,打定主意要见一见容晔醉酒后的模样,又是一碗接着一碗的跟着容晔喝。

不多时。

他看到容晔眉头微敛,闭目揉了揉额角,似乎是有醉意了。顾长怀登时大喜,唰地站起,顾不得身子发软,踉跄几步凑到容晔面前,悄声唤道:“容晔,容晔……”他戳了容晔两下,伸手:“这是几?”

顾长怀眸子微瞌地望着容晔,等待一个答案。然而容晔却撑着额角,双眸紧闭一动不动,好像是醉过去了。

不是吧?

费那么大力气把人灌醉,容晔醉后就是睡觉?好没意思!

顾长怀气恼起身,一瞬间没站稳,身子软绵绵的向前扑去,一下就被苍劲有力的大掌扶住,稳住了身形。

二人距离变得很近,顾长怀整个人都被一股熟悉的冷香气息包裹,他却压根没有意识到不对劲,也没跑。

酒力完全挥发,他干脆坐在地上调整一个舒服的坐姿,把容晔的腿当靠枕趴着,迷迷瞪瞪地打了个哈欠。

此刻,容晔睁眼,眼底一片清明,哪有半分醉意,一动不动,任由身旁有个坑人不成反倒自讨苦吃的笨魔,把他的腿当靠枕。

顾长怀却还没折腾完,他敏锐地瞧见容晔睁眼,立刻就带上笑吟吟的面孔,把手举高,不放弃道:“来……这是几……?”声音也带着醉气,慵懒拖长。

容晔低眸,目光落在顾长怀身上。

因酒力过盛挥发,让一张清冷秾丽的脸庞,眼尾和脸颊都染上几分晚霞的红晕,原本颜色浅淡的薄唇也如同擦了口脂似的鲜艳。

虽醉却不失仪态,把容晔的腿当支撑点,他一只手托起下颌,一只手在容晔面前举着,宽袖下滑露出一截莹润修长的小臂。

他神态看似懵懂,微微侧脸昂首看着容晔,微瞌的眸子长睫半耷,唇边带着浅淡笑意,眸底却全是恶劣的情绪。

这酒力,已然将顾长怀散漫的性子完全暴露了出来,却灼灼夺目。

“二。”容晔回应,嗓音低沉。他伸手把顾长怀滑下的袖口扯起,隔绝周围若有若无瞟来的视线。

听到回答,顾长怀认真地数了数手指,蹙眉道:“不对,不对,明明是四……”又像得逞的狐狸一样,狡黠一笑,眼尾弯起:“容晔!你喝醉了!”

容晔:“……”

目光扫过面前一晃一晃连手都举不稳的两根手指,他沉默一瞬,单手托住顾长怀的腰,一把将人从地上拽起来,安放在身旁的长凳上,无奈一叹道:“是,醉了。”

也不知在说谁。

顾长怀可不是能安分坐好的人,刚粘上凳子,他就猛地站起来,口中喃喃道:“容晔醉了容晔醉了……”

念归念,脑子里却一团乱,根本想不起来要做什么。

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就不想了,顾长怀一向不喜欢为难自己,这时,伴随着不断的鞭炮声开展,窗外有人呼喊:“呀!游神典开始啦!”

一阵嬉笑从街上传来,还有接连的鞭炮和绽开的烟花。喝醉的顾长怀没能想起来游神典是什么,但却下意识得知一件事——有热闹!

热闹!

凑热闹!

顾长怀身姿轻盈一跳就要往窗外跳,身子刚动,身后就传来一阵拉扯感,他不悦低头一看,腰腹已然被一只大掌禁锢。

顾长怀不高兴了。

转身就往容晔背上一趴,两只手搭在容晔肩上,理直气壮道:“不让我跳!那就背我!”

“……”容晔闭目,深吸一气,默然背起了这个喜欢折腾人的笨魔,一步一步地往楼下走。

小二兴冲冲地引过来,先是看了看被背着的,一脸迷懵醉意的顾长怀,嘿!这个立志要把人灌醉的公子怎么先醉了!

那被灌的……

小二目光乍然对上容晔沉冷的眸子,背个人站在那里宛若一座沉封依旧的古剑,寂冷凉薄的气息散开,让小二笑容都情不自禁收敛起来。

也不知为何面对这位公子时,他心底总有些发憷……小二不敢太过造次,把原本打算调侃的话被咽下去,老老实实算起账。

被背着的顾长怀却等不及了,搭在容晔肩上的手快速拍了好几下,话都说不清还呜呜囔囔地叫着:“快点……快带我去看热闹!”

说完又觉得热,把脸颊往容晔脖颈上贴,使劲蹭了蹭。

一番言辞举动,看得小二是倒吸一口凉气,暗暗为顾长怀默哀,这位爷瞧着可不是好脾气的主。

然而容晔只是偏头躲了躲,没有赶开顾长怀,容忍他胡乱扒拉,甚至连眼神都没变过,像是习以为常了。

结完账,神色自如的背着闹腾的醉鬼继续往外走,光明正大不带掩饰,隐隐给人一种炫耀的意思。

小二:“……”

小二嘀咕:“原来是断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