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神明(2 / 2)

神不佑我 李茉白 3043 字 1个月前

“嗯。”傅彩霞轻答。

“马上就要及笄了?可有想要的?”

“嗯……”傅彩霞仔细思虑了一番道:“没有。”

“哥哥,生辰还有你陪着我,这就够了。”她微微转头回望向他,唇边带着微笑。

“这算什么想要的,我本就会一直陪着你。”

傅彩霞嘴角的弧度更高了一些:“那我就更没有什么想要的了,天底下还有谁比我吉利?愿望追着我跑。”

陆砚尘捋了捋她的红发带,也不知为何,鬼使神差的就是想碰一碰。

“那别的呢?真的没有什么愿望吗?”

傅彩霞转回视线,情绪不大高涨的说:“我想要的太大,太多。不敢再给自己求愿,也不敢再要什么,我怕要多了,便什么也没有了。”

她看向陆砚尘的眼睛,又重复了一遍:“如今你陪着我,这就够了。”

“嗯。”陆砚尘也注视着她的眼睛,心疼地揉了揉她的脑袋。

……

生辰前夕,辰时,傅彩霞再到禅房入阵。

阵法中,是愉都繁华的景象,好像那日的状元游街,好热闹……

垂髫耄耋,炊烟热灶,四下祥和,天下皆安。

不知如今现实中的愉都是哪副光景?朝堂之上如何了?皇上如何了?百姓如何了?傅彩霞触景生情。

她掏出钱袋子在那条街道上买了个热包子,这个卖包子的老伯,跟愉都商铺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虚实真假,万物阴阳,她暗叹了口气,镜花水月啊。

跟着记忆中的索引,她来到了那个曾经和哥哥被欺负的老伯家中,不知道那位传尸病的小儿如今如何了?

推开门,走进去。

堂屋传来低低的诵经声,循着声音找去。只见堂屋正厅,一个老妇人正端正地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眼诵经。她的音调听着真诚、恳切,是位忠诚的信徒。

傅彩霞朝着神像看去,那摆放神像的神龛上漆色不是那么的均匀,颜色有深有浅,形状也不是那么板正。不像是专业木工的手笔,当是主人家自己雕琢的。

再看里面的神像,能看得出不是很大。但傅彩霞仍是看不清楚神像的样子,只能瞧见一团光晕,越看越模糊,同城隍庙中的情形无差。多看一会儿甚至会感到头晕,她赶忙低下头,避开了视线。

阵法中的神像也看不清楚吗?我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看不清神像?

老婆婆诵经太过专心,这时才注意到身后站了人。放下了合十的手掌,抬头问道:“姑娘,你找谁啊?”

“我找……”傅彩霞的话到嘴边,又想起自己并不知道老伯和那位小儿的姓名,只能道,“婆婆可有孙儿患传尸病?”

老婆双手支着蒲团艰难起身疑惑道:“姑娘认得我的孙儿?”

“两年前曾见过,他可还好?”

婆婆又转身对着神龛连连作揖,眼中噙泪:“神明慈悲,如今安好。”

与神明何干?若这世上真有神明,百姓的苦难她怎么一分也看不到?她在心中暗暗地蔑视着婆婆日夜跪拜的神明。

“我能见一下老伯和您的孙儿吗?”她道。

“好,姑娘随我来。”

老婆婆在前面为她引路,一走一跛。裤腿的膝盖处更是被磨得发光,补丁添了一个又一个。

“婆婆,您的腿?”傅彩霞问道。

婆婆脸上挂上慈祥和蔼的笑,“为我孙儿,诚心求神。”

“求神?”傅彩霞听不懂她在说什么,跟着她出了堂屋到东屋去。

东屋内,一个病小孩儿躺在榻上,好似长高了不少。穿着发白的里衣,孱弱地靠在床头。观其胸口的皮肤,身上的水泡当是消了吧。只剩下一些往日的岁月里消过水泡的淤黑。

老伯坐在床边木凳上,正一口一口地喂着米粥。但那小儿喝两口就要咳半天,一碗米粥不知要多久才能喂完。

“老头子。”婆婆轻声喊。

老伯转过身来,看到傅彩霞,看向婆婆问道:“这位姑娘是?”

“我是……”

她正准备开口介绍自己,可又想到这只是阵法,这里面的人根本不认得自己,那该怎么介绍?又为何到这里来?

她是一个外来人,也不属于这阵中的任何地方。思虑后开口道:“我自天外来,为九天神明,特来此渡化,佑你家宅平安,万苦释然。”

两位老人家闻言立马肃穆起来,老伯立马放下了米粥,同老婆婆一同跪了下来,感恩戴德地冲着傅彩霞磕头,眼中尽是感动的泪水:“多谢神明庇佑,多谢神明庇佑……”

“……”傅彩霞见此情形,一时语塞。这阵中人虽是假的,可自己入了这么多次阵,知晓他们的思想都是真实的人才有的思想,为何会相信如此拙劣的谎言。

她尴尬地扶起她们,既然如此,那就既来之则安之吧。她走到榻上那个孱弱的小孩子身旁,轻声说道:“生来如此,非你之错。今日神明和你缔约,他日你身好之时,我再来见你。”

小童像信仰似的看着她,张口要说些什么,常年咳嗽坏了声带,嗓子中呜呜呀呀扯出几声很难听的调子,可两年前他还说得出完整的话,不是说如今安好吗?

她心中不适,又转身盘问婆婆的腿。

她说,这是她隔几日便从家中出发,三步一叩拜,穿过一千五百台阶,上神庙为孙儿祈福,就这么坚持了整整七年……

任谁看不出,照这样下去,这小孩儿没什么活头了,这算什么一切安好?而面前这位老人所跪拜的神明又在何处?她紧紧握着拳头,有种立马将神庙砸了的冲动。

可她们信神佛保佑,诚心求神之人,都是走投无路之人,这是他们心中最后的惦念和期许。因为心中之爱,他们成为神明最忠诚的信徒。

傅彩霞想起外面的豆腐车,转移了话题道:“如今豆腐好卖吗?”

“神明庇佑,好卖,好卖。”

若是好卖,这么疼爱的孙儿,米粥之中,为何白水居多啊……她看着两位老人,不想再聊下去了。

毕竟,只是阵法而已……

她朝两位老人辞行,临走时,将自己的荷包挂在了大门里侧的门闩上,尽管里头没多少银子,尽管,是假的。

出了门,走在街上,认真地观察着生门、死门。但这次的阵法很奇怪,她没察觉到生门,也没察觉到死门。不知是道长提升了难度,还是自己因为什么受了干扰。

走着走着,便走到了自己家中。她进了门,径直往里走,看到娘亲、爹爹、哥哥傅敬亭和哥哥陆砚尘。小核儿也站在一侧。膳房中,她们正说说笑笑地谈论着什么。

哥哥和哥哥?他们怎会?怎么会?

傅彩霞忍着满心的诧异走过去,便听傅诩瑾彷若平常地开口道:“霞儿,怎么才回来啊,快坐下吃饭。”

看着眼前阖家欢乐的场景,她瞬间感觉喉间发紧,喘不过气来,眼眶中不知道是什么泛上来,叫她逐渐看不清东西。

她愣在原地,迟迟不动弹,傅敬亭过来牵她,还给她擦了擦泪,笑道:“好妹妹,这是在外头受了什么委屈,还没用饭倒哭上了。”

“哥哥。”她坐到位子上,看看傅敬亭又看向陆砚尘,“哥……”

陆砚尘也笑吟吟地给她夹了一块肉:“小姐去哪里玩了,怎么也不带上哥哥,明日就是及笄礼了,今日不要再累着。”

傅彩霞眼中的泪滑落:“及笄?腊月初八了吗?”

“呵呵……”顾汀兰也笑得开心,“娘早就给霞儿选好了字,早早便封在喜盘中了,明日我的丫头就是大姑娘了。”

“娘……”傅彩霞一遍又一遍地环视着周围的人,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她就着泪水大口地吃着桌上的饭菜。

“哈哈哈,慢些吃,我的傻丫头。”傅诩瑾看着狼吞虎咽的傅彩霞道。

“嗯。”她朦胧着眼睛,酸涩着嗓子又抬头看向顾汀兰问道,“娘给我选了什么字?”

此话一出,一大家子哄堂大笑。

“小姐,”小核儿笑弯了腰,“明日才及笄呢今日便问了字,像什么话。”

傅彩霞跟着苦笑,可这些都是假的啊,她比谁都更清楚现在只是一个阵法。她等不到明日,也看不到娘亲为她选的字。

正沉溺在氛围中,周遭的场景陡然消失,瞬间变成一片苍茫。

再睁眼,她已经坐在了禅室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