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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娇 风去留声 9079 字 1个月前

第51章

牧临之最近的心绪不是很平稳。

饱蘸笔墨作画时, 想要为姝丽的幽兰染上最后一抹点睛之笔,他会突然想到什么,停下失神, 靛蓝色的墨水跌了下来,污了一整张即将画好的画作。

撰写新作的时候亦是如此, 脑海里的故事一瞬间变得空空, 再也想不起来任何,只能神游天外, 往往导致一整天下来他只会盯着窗外的蓝天看, 一个字也没有写成。

长林这几天密切关注着书房里有些不正常的牧临之, 他正坐在罗汉床上, 慵懒地倚靠着一只金丝软垫,颀长的身躯舒展, 怀里抱着一把琴,修长好看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琴弦, 整个曲调断断续续, 散的厉害, 似是想到什么, 他停止弹奏,低低叹了一口气,随手拿起一旁的酒壶, 到了嘴边想要一饮而尽时,又停下, 终是叹了口气, 摇摇头放下。

长林瞧着自家公子有些古怪的模样,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反正公子这般举止奇怪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令他惊讶的是他对白姑娘的态度。

虽然说丹樱如今住进了白姑娘的院子,公子天天派人好吃好喝地伺候着两人,可是他本人却是从来没有再踏足过。

若是避嫌的话,这也避嫌的有点太过了吧?

公子真能忍住不见白姑娘这么久?

不过怎么瞧着现在的情形,倒像是……公子特意避着白姑娘一般呢?

他们两人之间……难道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然而牧临之并不关心长林此刻诸多的猜测,最近他频频失神,失了分寸,他知道是因为谁。

甚至入了夜,想起美人那旖旎的主动一吻,那沾染着淡淡香气的薄衫,他辗转反侧、气血翻涌,久久无法入眠。

在梦里,他没有拒绝她,而是向她索取了更多。

他将她当成一副毫无保留的绝世名画,细细比触,爱不释手地品鉴。

她迷人又羞涩,一颦一笑都令他神魂颠倒,简直要爱到骨子里,撕碎的裂帛散了一地,他亲她香软的唇,箍住她挣扎的纤细手腕,他们合二为一。

他又快活又放肆,时不时充满柔情地哄一哄,但即使她染上哭腔小声哀求,他也没有如她所愿。

终于好不容易从梦中醒来,他大口呼吸,无法自拔,全身上下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还沉浸在那迷乱的余韵里缓不过来。

再看一眼下面,更是狼藉一片。

牧临之如梦初醒,第一反应便是荒诞,他蹙着眉,忍着羞耻自己将床铺偷偷处理了,庆幸这件事没有被别人知道,否则他的一世英名就要毁于一旦。

牧临之望着虚空,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琴弦,忧郁消沉的脸更平添了几分令人目眩神迷的英俊。

他觉得这样的自己不可理喻,他耻于自己为何会做这样的梦,却又无法控制地时不时地想起、反复想起。

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也许远离就是为今之计最好的选择。

牧临之神色怅然,望着窗外芬芳的玉兰花树,朵朵落红犹如她绯红的娇靥,又是一阵失神。

不知此刻的她,在做什么?

不能想她。

不能看到她。

他怕他会控制不住自己。

窸窣一声,玉兰花枝微微一动,牧临之的目光随之一动。

病美人站在窗边,和风细细,映出她那张微微苍白的娇靥。

是丹樱。

丹樱平和地看着牧临之,随即螓首低垂,隔着窗外,深深朝他鞠了一躬。

牧临之微微挑眉,抬了抬手,示意她不必多礼。

“丹樱姑娘,你怎么出来了?病可大好了?”

丹樱站起身,点点头,微微一笑,“多谢牧公子的救命之恩,公子的大恩大德,丹樱实在不知无以为报。”

牧临之哑然失笑。

她们姐妹两个,怎么都是这般的说辞?

“举手之劳而已,而且,”他话锋一转,目光悠悠地转向缤纷的玉兰,“我的心意,你应该能懂。”

丹樱一怔,随即笑着点了点头。

“丹樱姑娘,”牧临之目光重新转向她,“丹樱姑娘,如果可以的话,能跟我讲讲她以前的故事吗?”

丹樱莞尔一笑。

“阿荔是个很好的人。”她想了想,轻轻道,“我是在十四岁的时候遇见她的,她从长安而来,跟着阿公跋涉千里,来到了襄阳。”

她慢慢说道,追忆起苦涩却又伴随着点点温暖的过往,目光渐渐变得迷离,“她的脸很小,身子瘦瘦的,神色又清冷又倔强,一双眼睛却像碎了的星星,又好看,又无端令人觉得伤感,当时看的第一眼,我就觉得,她会是我的亲人,我要好好保护她。”

牧临之在一旁沉默不语。

丹樱说完之后,过了一会,他问道,“你想知道她来襄阳之前,是什么样子的吗?”

丹樱苦笑,轻声道,“我猜,她应该是跟你这样的富贵公子一起,住在这样处处雅致的别院里,过着千金小姐的生活吧。”

牧临之微微一笑,听她讲完,才顿了顿,缓缓道,“她小的时候,白白的,胖胖的,老是跟在我的屁股后面转,我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

“那个时候啊,我觉得她很烦,有一些苦恼,但是有一天她却突然对我说,她长大了要嫁给我,做我的娘子。”

“我不懂娘子是什么意思,娘亲告诉我,娘子会是我以后最重要的人,是用来宠的,不能冲她发脾气,于是我就在想,宠就宠着吧,因为她早晚是要做我的娘子的。”

迎着丹樱的目光,牧临之笑了笑,继续道,“几年之后,我出门游历,遇见山,见到水,见识过了很多地方,和各种各样的人,而她那样的闺秀淑女,则被家族规训起来,天天学习琴棋书画,大家礼仪。”

“我们很快便失去了联系。这几年里,每次看到跟她长相相似的人,我都会有一种看见她的错觉,看着明明有着那样动人的脸,却被困在青楼、困在落魄的家庭,身不由已被人利用,成为士族豪商的玩物,我总会忍不住想,如果有一天她成为了这样的人,她会怎么办?”

“我想不出这样的答案,只能尽我所能去挽救我这些与她相似的姑娘,我只知道如果这些人真的是她的话,我一定也会这么做,我总会想起她,我想过给她写信,可是闺门森严,我那时的名声又不好,怕会给她带来困扰,只得作罢,终于在某个深夜,我下定决心,不能再继续这样漂泊下去了,我要回去,回去跟她亲口讲述这几年发生的一切,告诉她我经历的所有故事和所有人,也许她会愿意倾听我讲的这个故事,再试着去了解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我。”

“可是等我再次回到长安的时候,她却不见了。”

“她的家族得罪了统治者,听到她的家被满门获罪的时候,我的心在那一刻,真的停了一下。”

“我立刻想到了那些我曾经救过的姑娘,我不知道在这一瞬间,我的猜测竟然变成了现实。”

“于是我再次离开长安,踏遍了很多地方,可是无论我用尽什么方法,却怎么也找不到她。”

“那些姑娘足够幸运,遇到了我,可是我最爱的女孩,却在她最难的时候,没有等到我。”

“就在我心灰意冷之时,上天却仿佛跟我开了一个玩笑,让我又在这里遇到了她。”牧临之摘下一朵玉兰,温柔地把玩,“这何尝不是对我的眷顾呢?”

“所以,丹樱姑娘,你不必对我言谢,是我该谢谢你,谢谢你和阿公,保护了我的女孩。”

“而我,我也终于有了答案。”牧临之道,“我的女孩,无论她受到了怎样的遭遇,跌落到怎样的境地,她也会一往直前,坚强地保护自己,保护她身边的人。”.

翌日,白荔早早起床,净面洗漱,出门倒水的时候,发现门外放着一支淡粉色的玉兰花。

玉兰花瓣含苞待放,上面还残留着晶莹的水珠,像是刚被人摘下不久。

丹樱坐在床前,咳嗽几声,看着白荔折返回来,手中拿着一支含苞待放的玉兰,盯着花枝发怔,不由得莞尔一笑,“这花好看吗?”

白荔将玉兰放在手里,没有说话。

“是牧公子送给你的吧?”

白荔回过神来,抿了抿唇,将玉兰径直插入了小几上的白瓷花瓶里。一瞬间,满屋都盈满了淡淡的清香。

“阿荔,我很羡慕你。”丹樱感慨道,“我看的出来,牧公子他是真心喜欢你。”

白荔收拾着玉兰,瞧着洁白的花蕊与瓷白的玉瓶交相辉映,心情大好,淡淡道,“喜欢又有什么用?他永远都不可能娶我这样的人。”

说完之后,她猛地愣住。

一直以来藏在心里深处的话,竟然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就这样脱口而出。

白荔错愕地缓缓睁大眼眸。

这一刻,白荔突然明白过来,自己一直以来对牧子衿那种既喜欢又矛盾,甜蜜又苦涩,想要忍不住靠近、又时刻提醒自己匆匆远离的心情,究竟是为何。

第52章

一桩意外, 谁也没有想到,消失不见的墨末,居然真的被找了回来。

原来墨末被李皋赶出郡公府后便流离失所, 机缘巧合之下被一个云游到此的青衣居士所救,青衣居士侠义心肠救下了墨末, 对其悉心照顾, 墨末养了一个多月的身子,堪堪好了起来, 便开始频频探听丹樱的下落, 知道丹樱被牧临之带到了别院, 这才一并跟着青衣居士拜访别院。

说来也巧, 那青衣居士不是别人,居然是牧临之年少云游在外结交的好友。

时隔多年, 两人久别重逢,自然无限喜出望外。

牧临之大手一挥, 当晚在别院举办了家宴。

家宴中, 白荔坐在牧临之身边, 看着牧临之与那年轻的青衣居士举杯共饮, 时而高声郎笑,两人有说不完的话,而另一边的墨末与丹樱远远坐在一起, 两人挨得很近,不知在悄悄说些什么, 说话的时候眼睛都望着对方。

墨末瘸了一条腿, 走起路有些明显的颠簸,昔日清俊的容颜染上了风霜,但是好在底子犹在, 看见牧临之和白荔时,也只是微微愣了下,随即面不改色地朝二人鞠躬行礼,一举一动之间,再也没有了以往倨傲算计的样子。

白荔安静地坐在角落,静静看着不远处耳鬓厮磨的二人,一时间心中有些复杂。

目光一转,青衣居士正看着她,微笑地对她颔首。

牧临之不知去了哪里,剩下他一人坐在这里,身姿挺拔清癯,带着与他相得益彰的文人气质。

“姑娘,初次见面,在下柳思琼。”

男人面容白净清俊,声音有种低醇沉醉的质感,与牧临之潇洒不拘的风格不同,此人温和内敛,里里外外透着一股文人墨客的隽雅。

白荔猜不准他的身份,只得礼貌回应,并且告诉了自己的名字。

“原来姑娘姓白。”柳思琼笑了,“白字一字,与姑娘果然颇为适配。”

他谈吐文雅,说话不疾不徐,与白荔认识的所有男子都截然不同,如同一缕清新的风。

“白姑娘,好似对你那边的朋友颇为关注。”

他看出她与丹樱的关系非同一般,何况席间,她频频朝她的方向示意,魂不守舍。

见白荔不回答,柳思琼宛然一笑,”我救下墨公子的时候,他伤的很重,像是被人重伤所致,不过他很坚强,就算是疼痛难忍的时候,也一直在喊着一个人的名字。“

白荔的心倏然一动。

“我猜,那个人,就是你的这个朋友吧。”

白荔没说话。

过了良久,她慢慢道,“我只希望她能永远在我的身边,远离纷扰,永远开心下去。”

“可是你瞧,她现在不是很开心吗?”柳思琼用眼神示意她看向两人。

丹樱和墨末两人一直在说着话,好似说不尽似的,对于不远处两人的注视浑然不觉。白荔看到墨末凑近丹樱,不知对她说了什么,丹樱朝他一笑,漂亮的凤眼亮晶晶的,好似会说话,与缠绵病榻的模样完全不同。

至少这几个月以来,白荔没有看到她如此灿烂的笑容。

“我知道你很在意你的朋友,但是,白姑娘,你不是她,更不是她的生身父母,也许她并不需要你为她这么辛苦,她想要过自己的日子。“

“白姑娘,你觉得我说得对吗?”

觥筹光影下,柳思琼静静看着她,清俊的脸上浮现淡淡的微笑。

白荔转头看了他一眼,不知怎么的,心中不好的预感更加强烈.

像是印证了她的想法一样,三天后,丹樱与她告别。

她要随着墨末离开。

知道这个消息的白荔,她以为自己第一反应会震惊会挽留,可是事到如今,她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也许自从知道墨末下落不明,丹樱每日郁郁寡欢地望着窗外;在得知他平安无事之后,她的眼中又重新绽放出生机的神采;还是在三日前的宴会,她与他旁若无人地挨着交谈,眼中只有彼此,那种浓烈的氛围,隔离了其他的世界,连白荔都插不进去。

在那个时候,白荔心中就有了答案。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路要走。

这一次,她知道,她再也无法用自己的力量留下丹樱了。

初秋已至,她们在长桥上分别。停在岸边的船夫,是牧临之提前安排好的,墨末和丹樱两人穿着规矩得体,面容上皆是平和的淡然。

她们如今已经是自由人,褪去了奴颜屈膝的优伶之身,如今顶天立地,问心无愧,天地任其逍遥。

两人跪下来,对牧临之深深叩拜。

牧临之大吃一惊,忙扶起她们,让她们不必如此。

自年少以来,他便喜欢结交九流,乐善好施,足迹踏遍山河四方,如果每次这样不值一提的随手之劳都要让人隆重答谢,想必都能建成一座祠堂了。

白荔站在一旁,看着三人之间的拉扯,全程沉默。

初秋的初晨,岸边蒲苇的露珠在阳光下闪烁着晶莹,打湿了她的裙角,微风将她鬓边的发丝吹乱,她身着一身素衣,安静美丽,宛若神女。

丹樱道谢完牧临之,转过身,看向白荔。

两人的目光交融,彼此看着彼此,相顾无言。

丹樱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的衣裙,那是她最喜欢的颜色,美人窈窕盈盈地立在曦光中,好似之前所有的磋磨都没有发生过。

她还是她,像生命一样火红的她,无论遇到什么,都永远鲜妍明媚。

白荔看着这样的她,忍不住向前一步。

丹樱顺势握住了她的手。

“阿荔……”丹樱看着她,“我要走了。”

只一句话,白荔的眼睛渐渐湿了。

她看着丹樱,缓缓点了点头。

“好好照顾自己。”丹樱握着她的手,“你和牧公子对我的恩情,我可能永远也报答不了。”

白荔摇了摇头,“姐姐,从今往后好好地过日子,就是对我最大的欣慰。”

“姐姐,你想好了,真的要跟他走吗?”她一边说,一边看了一眼墨末,发现墨末不知何时结束了与牧临之的对话,正在不远处看着丹樱,不打扰她们两人的对话,目光温柔专注。

白荔怔了怔,对墨末与往昔相去甚远的形象再次吃惊了一下,默默移开了视线,“姐姐,墨末他对你真的好吗?何况他还……”

后面的话她没说出口,她想说,何况他还断了一条腿,如何能在这乱世中保护的了你?

“阿荔,我知道你的担忧。”丹樱道,“他曾经对我们两人有过算计,并不是完人,我知。但在我在郡公府受尽冷遇的时候,若非他的陪伴,我怕是真的撑不下去,人都会变的,他不再是曾经的墨末,我也不再是以前的丹樱,我愿意给他这个机会。“

"姐姐,"白荔凑近丹樱,用只有她们两人听得到的声音小声道,”事到如今,你该明白男人都是不可信的,李皋曾经对你甜言蜜语,不是一样负了你吗?你无依无靠,若是跟了他,你能保证墨末他日后不会变得如此吗?“

“你放心。“丹樱道,”他以前是个怎样的人,我不是心里没数,我会在保护自己的同时,永远对人保留一分戒心。”

“阿荔,我知道你为我好,可是与其待在你的身边,我宁愿跟他出去闯一闯,我已经欠你太多,我知你性子高傲,怎能忍心看你为了我卑躬屈膝?你放心,从郡公府出来后,我早已不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女子,我想好了,跟他一道去长安,在那里学一门手艺,开个铺子赚点钱,这一路山高水远,他一个男子跟我同行,我也更安全一些,何况,他如今一个没人要的瘸子,比起我需要他,倒是他更需要我。”

“长安,那是你的故乡,不是吗?”丹樱笑道,“或许有那么一天,我们还会在那里相见。”

白荔听完这一套措辞,心才慢慢放下去一些,她久久地看着丹樱,将她的模样深深记在脑海,转头又看了一眼墨末。

如今的墨末,失去了一条健康的腿,褪去了清俊的细皮嫩肉,被一系列风霜折磨的有些沧桑黯然,但是意外的,这样的墨末,令白荔觉得顺眼了很多。

白荔走进他,咬了咬唇,深深地看向他,恳求道,“求你,好好保护姐姐。”

墨末一怔,随即,郑重地点了点头。

“你放心。”

船夫拉着二人远去,她还站在岸边,久久地看着水面上消失的方向。

“姐姐,别哭了。”

长微的话打断了她的思绪,白荔摸了摸脸颊,原来自己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

长安。

她们,还有相见的那一天吗?。

回去的路上,白荔呆呆地坐在马车里。

马车停了一下,然后很快又动了起来。

锦帘被人掀起,是牧临之上了马车。

白荔垂下眼睫,默默攥紧手指。

虽然这几日因为柳思琼的加入,两人见面的机会多了许多,氛围缓和欢畅,可是只有他们彼此才清楚,两人之间,仍旧疏远着。

白荔垂着眼,没有看他,此时此刻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但是余光中的她知道,牧临之自从上了马车,到掀袍落座,全程都在一直看着她。

气氛变得有些凝滞。

第53章

牧临之惬意地倚在车窗前, 一臂撑着小几,斜乜着她。

饶有兴致地瞧了她半天,谁料佳人端坐着, 低垂着眼眸一动不动,将他视为空气。

她正襟危坐的样子取悦到了他, 牧临之勾起唇角微微一笑。

“我知道你现在很伤心。”

男人清越好听的声音缓缓响起。

“但是一辈子这么长, 若是有缘的话,你们一定还会再见面的。”

他说的话并非没有道理, 知道这是安慰之言, 白荔听进了心里, 但还是攥了攥手心, 没有说话。

见她还是不搭理自己,牧临之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这样吧,我给你讲个笑话吧。”

“你若展颜一笑的话, 就不许再愁容满面了。”

他说完之后, 微微一笑, 开始娓娓道来:“话说, 有一个惯于偷盗的小贼,偷遍了十里八乡的家里,唯独没有偷过一家的, 就是这个村里最穷的一户人家,无他, 这家实在是太穷了, 连小偷都下不去手,可是小偷偷遍了整个十里八乡,思来想去, 还是决心去这家一趟,一个月黑风高夜,小偷终于潜入了他家,到处摸索,果然一件值钱的东西都没找到,于是悻悻地开门准备离开。结果后面有一道声音突然响起,喊道:“喂,那个贼,既然来了还想走?”贼回头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穷?家里一点东西都没有!”穷人回答说:“我倒要问问你,我要是有东西,还在这里等着你吗?”

他讲的惟妙惟肖,仿佛近在眼前。

“噗嗤”一声,白荔破涕为笑。

牧临之像是抓住了什么妙处,盯着她浅浅的梨涡,眼睛亮晶晶的,“你看,你笑了。”

白荔立刻又将脸板了起来。

牧临之却不依,猛地凑近她,痴痴地盯着她消失的笑靥,“干嘛又不笑了?是还在生我的气吗?”

白荔终于看向了他。

她有些茫然,她想问她什么时候生他的气了。

视线一对,牧临之顺势捧起她的脸,柔声道,“阿荔,我喜欢看你笑起来的样子。”

她展颜一笑时,看着她的笑靥,他只想把世上所有最好的东西都捧给她。

这样的她,怎么能够忍心让她伤心?

这是时隔那日之后,两人的第一次亲密接触。

白荔抖了抖羽睫,男人宽大温润的掌心贴过来,让她有些无措。

那时的一腔孤勇早已烟消云散,她垂了垂眼,就要躲开。

感受到她的抵触,牧临之笑了笑,顺势放开了手。

码头到别院的路途并不远,半柱香后,赶马的长林停下了。

牧临之先下了马车,白荔随后慢悠悠也下了马车,落地之后,她看着牧临之走在前面的潇洒背影,欲言又止。

“……公子,我有话要对你说。”

牧临之闻言立马扭过头来,看着她,“哦?何事?”

白荔心中犹豫,看着他玩世不恭的一张笑脸,想说的话堵在唇边,久久说不出来。

“我……”

“你想说什么?”

牧临之几步走近她,负手而立,俯身看着她,一个极为保护宠溺的姿势将她满满笼罩,“说给我听,阿荔。”

他就像是一个信手拈来的猎人,不动声色地等着猎物跳进他编织的陷阱里,还要笑眯眯地看着猎物挣扎无果的样子。

白荔爱极了他这种模样,也恨极了他这种模样。

想说的话卡在喉咙,就是说不出来,白荔看着他此刻的模样,也渐渐消退了说下去的欲望。

“正好,我也有话要对你说。”却是他接住了话茬,恢复了一本正经的神色,道,“今晚我设宴,就我们两人,你愿意来赴约吗?”.

到了傍晚,白荔准时赴宴。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答应了下来。

当牧临之问她是否会来赴约的时候,理智告诉她,她应该拒绝,但是鬼使神差之下,她却是回答了个“好”字。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临门一脚的时候,白荔又开始后悔。

牧临之正等着她,已经自顾自喝起了酒,一进门白荔就闻到了淡淡的酒气。

他穿着一身白衣,坐在地毯上,潇洒落拓,犹如画中的仙人。

长林没有在,侍女也被他全部打发了出去,现在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你来啦,快坐。”

牧临之看到白荔进来,抬手招呼她坐。

白荔硬着头皮点了点头,找了个离他不远不近的位置,慢慢坐下。

牧临之给她倒了一杯酒。

“要喝点吗?”

白荔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都到这份上了,不通过些外在手段,她实在有点不知道怎么说接下来的话。

牧临之给她的酒并不烈,带着些淡淡的桂花香,白荔放在鼻端轻嗅一口,轻轻抿了一口。

看着白荔颇有好奇地细细品鉴,牧临之宠溺地笑了笑,“这是我自己酿的,如何?还合你的口味吗?”

白荔如实回道,“很好。”

牧临之笑了笑,一手执着鎏金酒壶,托着腮,看着她安静的侧脸。

四面帷幔轻纱,随着吹进来的夜风轻舞,摇曳的烛光下,美人安然而坐,鬓角微垂,一身雪白的衣衫遮住玲珑身段,侧脸只得窥得一抹清冷,冷素出尘,一如月光。

他找了她很多年,如今就像一个易碎的梦境。

他屏住呼吸,不敢戳破。

不知这么多年过去,她的酒量上涨了没有。

当初可是一杯就醉的。

“阿荔。”牧临之看着她,柔声道,“我有话对你说。”

白荔轻轻转过玉面,看着他。

还好,一切不是梦。牧临之默默松了一口气,目光紧紧盯着她。

“那一日,是我不好。”他柔声道,“让你伤心了。”

白荔微微一怔。

关于那一夜,她何尝不日思夜想,羞愧、后悔、难堪,婉转了很多心思,都不知道如何开口,从未想过,竟然是他先开了口,还是道歉。

他又有何歉可道?

错的是她。

“不。”她轻轻摇头,“那件事,是我错了。”

“你说的没错,”她慢慢道,“是我不该……我太愚蠢了。“

“……是我,做下了傻事。”

说完之后,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清烈的酒水润过喉管,她眉头皱也没皱,一饮而尽。

牧临之目露惋惜地看着她。

说完之后,白荔开始一杯一杯地喝起酒,白皙的脸庞渐渐泛出了红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