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言从那到眼神里看出些端倪,但仅仅一刹那,想抓也不能抓得住。
温令瑜笑着回头,“季小姐,请。”
走出大门,她掏出手机叫司机来门口。
电话刚挂,就见一辆黑金色的车子缓缓开了过来。
季言蹲在后面哄着林璟安在玩,没注意身后的动静。等她听见那道熟悉的声音,再回身,温令瑜已经脸色惨白。
而廖青,就站在台阶下,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她一怔,“你怎么来了?”
薄底皮鞋踩上台阶,发出“嗒嗒”的敲击声。他缓步走过来,微微低头看向仰着脸看向自己的小萌娃,温声道:“我来接你回去。”
季言心里有了底,明白温令瑜胁迫她去见林乐屿这件事只能不了了之了,便弯腰跟林璟安说:“安安,季老师今天有事情,不能陪你去了 。你跟妈妈先回家好不好?”
林璟安眨眨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指着廖青问:“季老师要跟这个人走吗?他是季老师的亲亲老公吗?”
季言瞪大了眼睛,“啊呀安安!你这是跟谁学的呀!”
林璟安不知所以,背着小手说,“我看动画片上都这样叫的呀,妈妈也是这样叫爸爸的啊。”
身旁低笑一声,季言闻声看去,廖青居然在笑。
牵住季言的手,他跟林璟安说:“对,我是你老师的亲亲老公,我们要回去了。小朋友,再见。”
季言呆愣愣地看着他,虽然知道他有时候会癫一些,但看他极温柔地对一个孩子说这种话,她还是觉得……天方夜谭。
转过身,看向木在当地的温令瑜,季言不好意思地朝她一笑,点个头,算是告别。
廖青面无表情地将目光从她身上划过,似乎从头到尾,都没有看见这里站着这样一个人一样。
上车,关门,车窗上的人影飞速后撤着消失,季言默默吁了一口气。
然而腰间猛然袭来的一阵温热,叫她刚落下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
隐私帘缓缓落下,后座顶灯亮起。不甚明亮的灯光下,她被他长臂一捞,低呼着扑进了残留冷意的怀抱。
淡淡的冷空气的气息,有些凉,有些新。混合着车内缓缓升起的热意,搅扰着她的鼻腔,没忍住,抓着他的衬衫打了个寒颤。
“怎么了?”
他还沉浸在刚刚的温柔中,语声极柔软,烫在她耳廓,叫她直起鸡皮疙瘩。敏锐感知到她的反应,他倒笑意更深,手臂使力将她往怀里抱得更紧,“冷吗?”
往后挣了挣,她摇头,“没有。”
可扣在腰间的手掌根本不叫她往后撤,她无奈,“你勒到我了。”
廖青这才松了些劲儿,然而一颗脑袋又凑了过来,紧紧同她的脸颊贴在一起,“今天出来怎么没跟我说?”
微倾着身子似躲非躲,她说:“我以为赵令宛找我是为了棠棠的事。”
“你闺蜜的事我也可以帮你处理好。”
他在怪她没有跟他说。
季言心内低叹,面上不动,“毕竟是棠棠,我得先搞清楚她会不会对棠棠造成伤害。不然我放心不下。”
“嗯?”他侧头,下巴轻轻磨在她脸边,“你不信我?”
“怎么会。”她安抚,像是在给小狗顺毛,“我当然信你,可是如果我不搞清楚,我会一直挂虑。而且,只有我弄清楚了之后跟棠棠说明白,我俩商量出来个结果,你才能有分寸地去处理。”
她说的很合理,而且也符合她和金棠的日常相处模式。廖青没再问下去,只是扳着她的肩膀把她转过来,缓缓低下头颅去寻她的唇。
潮热气息喷洒间,他扣着她轻轻摩擦,“那后来呢?”
他离得太近,气息圈揽着她的呼吸将她紧紧吊起,浑身紧绷。她不自觉仰颈,凭本能回答:“唔……是温令瑜,她想见我……”
唇瓣流连辗转,咕哝不清间,他又问,“你们要去哪里?”
湿热游走,季言气喘微微,双手攀着他肩头,被啄弄得有些懵。听见他问,她下意识就答:“去……去见林乐屿啊,她说他快死了……”
话还没说完,季言唇上骤然覆上一阵柔软湿腻,双目迷离,她低低“唔”了一声,剩下的话就都被他吞进了肚里。
四肢渐渐无力,她的手指抠着他的衬衫越来越往下坠,正如她整个人,在他手掌下越来越软得过分。
鼻息交缠,她很快开始呼吸困难。脖颈不断朝后躲着想抽身而去,可一只手掌覆在她后脑上,五指张开,紧紧将她又按了回来。
快喘不上气了……
她叫他,但唇舌吞吐间只剩凌乱的“唔唔”声。他又充耳不闻,气得她握拳锤他,落下去,却柔软得仿佛轻抚。
终于,他收住冲动轻轻离开。一瞬间新鲜的空气涌进来,她脱力趴在他胸膛上大口喘息,胸口剧烈起伏,像快渴死的鱼。
她气不过,喘匀了气就勾着他的脖颈扯开衬衫,照着他的肩膀恶狠狠咬了过去。
银牙咬如针刺,他轻颤一下,低低“嘶”了一声。
季言火没撒完,又咬一口,才狠狠把他推开,“烦死了,你要把我亲死啊?!”
廖青撑着座椅又蹭回去,把她重新扣回怀里,“不许去见他。”
“什么?”
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廖青重复,“不许去见林乐屿。”
季言:……
她翻了个白眼,“我本来也不想去,是安安他哭着抹着我没办法,才敷衍一下的。”
“那个小男孩吗?”
其实他对这个小男孩印象不错。
听季言“嗯”了一声,他忽而一笑,转而把她抱坐在自己腿上,低低吻着道:“那个孩子确实很可爱,我也不能狠心拒绝他。”
“所以老婆,”他眸色迷蒙,语声缱绻,“我们也该要个孩子了。”
第77章 chapter.77霹雳去领证,……
这段时间季言一直在调理身体,廖青每每抱着她有了反应,总要克制着,等她睡着了自己去浴室解决。
如今见到她跟林璟安这般如此,他不能不又燃起和她有个孩子的欲念。
她身体已经好了,也该和他一起好好生个孩子了。
季言听得这话,心底蓦然一津。
孩子,他又提起要孩子的事了。可是她不可能和他有孩子。
轻轻推开他,她有意趴在他身上,软声道:“还没订婚呢,至少要等订了婚。”
狠狠心,她说,“我不想让别人觉得我和你是奉子成婚,也不想让别人觉得我跟我妈一样。”
她这样说了,廖青便不能再强迫下去。
至少明面上,他不能。
半落眼皮,他低低“嗯”了一声,“好,听你的,我守规矩。等订了婚,我们再要孩子。”
把头往他怀里蹭了蹭,她道:“好”
晚间巫山云雨翻涌不绝,季言只觉他疯了,一次又一次,她刚喘匀了气要去摸手机,就又被他捞着滑进了怀里。
她恼得要咬他,“差不多行了!”
廖青不肯丢手,沿着唇瓣不住啄吮,“不够,前些日子你欠我太多了。”
潮热攀升,她的身子在他怀里不受控制地弓起来,呜咽声碎在整间卧房。她酸软无力,只能任他摆布,可心里恼火,勾着着他的脖颈张口就咬过去。
他故意使坏,唇瓣刚触及脖颈皮肉,他就猛的发力,撞得她不得不松开口。
夜早就深了,她又累又困,几次三番下来,再没了力气,软着筋骨落下去,万事都无力顾及。
他眯起眼眸,眼
底沉沉锐意浮涌。
握着她的腰肢,喉管中一阵闷哼,瞬息的汹涌后,寥落的卧房里,沉寂到可怕的地步。
低低抚上她沉静恬柔的睡颜,他缓缓把头埋在她如瀑布铺散的乌发里。
她如果知道了,大概会怪他吧。
不,也许是恨。
恨就恨吧,
爱与恨都无所谓了,他只要她回来,他只要她永远都在他身边。
十一月底,天越发冷,每日清晨起床都能看见窗外一片寒霜。
周末午后,他坐在书桌前看她蜷在落地窗前的摇椅上盖着毯子小憩,阳光似金洒落她周身,迷朦的空气里尘埃被阳光照得闪闪发亮,仿佛是她周身的云霭缭绕。
他不自觉停下了手头的工作,静静看着,久久不能转眸。
不多时,项南的消息发过来,镜湖庄园那晚的事情已经全部收了尾。只是有一件事,项南不能确定下来。
“连杜筠和赵令宛搭上二先生这一点,线索指向的是温令瑜。”项南表示疑惑,“可是这件事里温令瑜并没有出现,所以我们不能确定。”
“继续查下去,温令瑜和林知敬的关系,也查一遍。”
“是。”
刚要退出,项南的消息又跳出来一条。
落目过去,他猛然一怔。
“数据监管部门发现有人在散播小姐的漫画涉嫌抄袭的谣言,已经让人下架相关视频了,但我担心这件事可能不会就这样结束。”
恍惚间,廖近川的话又响在耳边。
“她是原创作者,该遵守原创的底线。”
他竟然敢真的这样空口白牙造谣。
廖青深深呼吸,指尖飞速敲击,“密切关注,有相关言论立刻处理。立刻联系律师,一旦查到涉事人员立刻起诉。”
顿了顿,他又安排,“让技术部门接管季言的相关账号,不要让她接收到任何有关此事的信息。”
项南的消息迟了一会儿才发过来,“好。”
关闭手机,他一抬头,就看见季言扒着摇椅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看着自己,“有什么事吗?”
应该是他刚刚烦躁的气息吵醒了她。
他心下自责,“是我不好,吵醒你了。”
“没有,是我自己睡饱了。”
她的目光还带着探究,他干脆起身朝她走去,把季喆和连杜筠的事跟她讲了。
“易哲和连杜筠被他们以奶奶的名义带走,奶奶没明面上说,但是我不好再动手了。另外,处理季喆的关系发生了变动,把他送到国外的计划只能暂时搁置。”
“他已经那样了,去哪里都无所谓的。”
季言也明白,一个哑了又双手废了的人,身上还少两根肋骨,余生在哪儿待着都是一样的。
廖青说:“这事儿没那么容易罢休,我安排了人,他会被送到同性恋强/奸/犯的监牢。”
季言眼皮跳了跳,那可比把他送到鸭店更狠一些……
感受到她的颤抖,他拥住她,“要是你觉得过分了,我可以撤回安排。”
“没有。”他的胸怀温热干燥,很舒服。她把自己埋进去,说:“把他送过去之前,让他爸见他一面。”
落下半层眼皮,他低低看了看怀里的人。
他知道她恨,从前恨,现如今知道了前因后果更恨。他的手掌抚上她单薄的背,低低安抚:“好。别伤心,他们已经受到报应了。再也不会有人来伤害你了。”
她不语,只是把自己埋得更紧。
往事到底要随风而去,可真有了那一天,她却无可抑制。
泪水沾湿了他的衣衫,凉津津的一片水渍中,她伸出手,找到廖青的手掌,紧紧握了起来。
隔了几天,她情绪稳定下来,开始跟金棠打电话。
乱七八糟说了很多,最后说到赵令宛,两个人义愤填膺把桌子拍的震天响,终于在三个小时后有了结果。而后廖青接过了手,也算告一段落。
金棠离了职,沈清淮跟着她一起离开。季言担心直接到廖青手下的公司的话,后面她离开会产生影响,想了想,最终在黎司那里寻了合适的岗位暂时过渡。
至于金棠在折南的功绩,廖青到底还是插了手,让人把那些都转移到采采身上,没让赵令宛落着好儿。
对于这个结果,季言已经很满意。
廖青见她满意,心里便安了下来。他又掏出平板打开开心消消乐,让她知道自己的一百三十七连胜没断,果然见她欢呼雀跃。
他看着她孩子一般喜不自胜的笑颜,一颗心柔软着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明媚了整个房间。
*
夏湾的房子已经打好了地基,挑了个课少的下午,趁着天光不错,廖青带她一同前往观摩。
刚下车,季言目之所及的清浅海滩上满布初冬的静寂冷清,整片海色都透着沁入心脾的冷气。远处的海鸥展翅在白色的沙滩上划过,冽声阵阵,更叫人觉得清寒。
裹紧了大衣,她问,“这么冷的天,来这里干什么?”
他拥过去,扯开大衣把她围在自己怀里,边带着她往里走边说:“夏湾的房子开始建了,我想带你一起去,为我们的新家添砖加瓦。”
季言慢半拍明白过来他说的是字面意义的“添砖加瓦”,眉心微蹙,不理解,但尊重。
等到了工地,项南拿过来两顶安全帽,廖青小心着给她戴好了。
她抬手摸了摸冰冷的帽子,问,“不会还要我打水泥浆吧?”
廖青吃笑,往她鼻尖上轻轻一点,“就算你想,我也不舍得。”
“切。”她撇嘴,转身向项南道:“在哪儿,你带我去。”
项南则往后退一步,“小姐还是等先生带你去吧。”
他可不想抢了某人的“先机”,不然指不定要怎么呢。
季言翻个白眼,一扭头,看见廖青正吟吟笑着看向自己,撇嘴朝他瞪一眼,提着衣摆跟了上去。
他伸出手,挽住她的手臂,“小心脚下。”
工地上碎沙石子太多,路上又崎岖不平,季言小心翼翼地走了几步,很快就觉得有些脚疼。
但见廖青作势要弯腰来抱,她慌忙后撤一步,“我自己走!”
这里这么多人看着,真被他抱起来了像什么样!
她躲得快,廖青只能罢休,“那你过来,我牵着你,慢慢走。”
季言一步步小心迈着,“我自己可以。”
走到地基处,季言赫然倒吸一口凉气。
他说要在滨海酒店的位置推倒重建一所房子来做他们的婚房,她想过可能会很大,可没想过居然会这么壮观。
方圆数里,绵延不绝,大大小小,她看不出来那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只是如今起建之初的规模,就足以令人叹为观止。
廖青站在她身后,轻轻抚着她的肩,“喜欢吗?”
喜欢?她根本无法分辨自己此刻是什么样的心情,震惊,惊悚,后怕?反正她知道肯定不会是喜欢。
怪不得他说新房建好要很长时间,这么大规模的庄园,短时间内怎么可能建得起来。
挽着她的手,他带着她从硬实的小道上走过去。一路走,一路向她说这里是花园,这里是林荫丛,这里是曲水,这里是亭榭。
他一处处指着,语声温和,带着对未来无限的期许,“春天的时候我们买各种海棠树,一起种下去。夏天的时候,就在海棠树下荡秋千,你抱着孩子,我抱着你。秋天的时候山上橙黄橘绿,我们在阳台上就能看见。冬天下雪,我们就在东面的落地窗前烤火,看雪花静静落在海面上,结出一片一片的薄冰。”
他说着,掌心的热度随着他的心跳一起震动。说罢,他低头,“可惜建造需要一段时间,不然我真想明天就带你住进去。”
她不语,只是目光凝凝落向那巍峨的地基,不知在想什么。
忽然,她肩上扣着的手掌力度收紧,她抬头,是他在叫她:“季言,我们结婚吧。”
她的目光一紧,“什么?”
“其实今天就是好日子,我们待会儿,去民政局。”
他微微垂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忽略掉那眸子中的惊慌失措,只看见他想看见的东西:“项南已经准备好了身份证和户口本,我们今天就去,你做我的廖太太,好不好?”
“好不好”这个问句其实根本没有意义,他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如今此刻,他根本不是在跟她商量,他是在通知她。
“廖青,你知道的,我……”
她没想到他居然要跳过订婚结婚的仪式直奔领证,这完全超出她的预料。她想寻一些借口来拖延一下,可他似乎根本不打算要她说完。
“可以动的所有财产已经走完了公证流程转移到你名下了,这样无论以后我出什么事,你的生活都不会受到影响。”他叫她,“季言,我们该结婚了。”
“可是……”
快想个理由,快想个办法……
“有什么问题吗?”
他眼里全是耐心,全是要陪她耗下去的耐心。
“……你知道的,我没有亲近的亲人了,唯一可数的上的,是棠棠。领证这种事,我得跟她说一下。”
“让项南给她打个电话,现在就说也来得及。”
手指不
自觉抠着衣摆,她还想再说些什么。手上忽然一阵温热,是他的手掌捉住了她的手,“如果你觉得不安,可以把她叫过来陪着你。”
她没法子了,仰头对上他的眼睛,“必须是今天吗?”
他心底陡然一宕。
当然不是必须今天,当然可以是以后的每一天,可她如此抗拒百般推阻,忽然让他心里沉重起来。
半落眼眸,他缓声道:“我想你做我合法的妻子。”
“就今天。”
他让人建的这所蔚为壮观的房子,他说的那些春夏秋冬轮回序转的恬静生活,若说她不心动,那是假话。
可是她不敢去想,和他结婚,往后余生的每一个日子里都有他的存在。
……她拒绝。
结婚,不可能。
她能接受订婚,因为她可以不顾世俗意义,她可以抵挡得住那些审视的目光。她不在乎。可是结婚不一样,领证不一样。领证意味着他和她从法律意义上就此捆绑在一起,而且她明白,这种绑定一旦开始,他不可能任由她终结。
名誉什么的她都可以不要,可自由,她不能不要。
他坚定而沉静的吐出“就今天”的这一刻,她知道无可挽救。这时,她无比希望能随便进来一个什么人什么事,哪怕是一通骚扰电话也好,只要能把她从现在这局势中择出来,她日后一定把他们供起来。
热火朝天的工地里阴冷的冬意横肆,在他和她之间无限期的死寂里,她的眉眼在他持续的注视下越来越低,越来越低。
她下意识想要逃避,可他的手掌鹰爪一样紧紧扣着她,她稍有退缩,他就把她扯近。
“季言,看着我。”他叫她,温和的声音里泛着一丝不起眼的冷意,他诱哄她:“说你愿意。”
“我……”
被逼着,她不得不开口。
“嗡——”
一阵低微的嗡鸣声陡然在二人之间响起,季言沉下去的眼眸猛然抬起,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她不自觉笑:“我、我接个电话。”
扣在她手臂上的手掌骤然松开了。
她顾不得管,背过身去掏出手机,感激涕零的眼泪喷涌而出的那一瞬,在看清手机上显示的“林知敬”三个字时硬生生止了回去。
……这还不如不来电话呢。
身后响起脚步声,她知道是廖青在靠近,心一横,死马当活马医了。
按下接听键,她礼貌道,“喂,您好,请问有什么事?”
“季言。”那边的声音在说出她的名字后顿了顿。
季言立刻接上,“对,是我。”
林知敬的声音在犹豫,“你的漫画,有人出高价买走了。”
季言一愣,定在当地,“什么?”
“出版商给我发函,说那边已经结束了所有的流程和手续,这件事已经结束了。”
她脑子其实还没反应过来,只是问,“是谁?”
林知敬的声音顿了顿,“我不知道,但是……也许是廖先生。”
她猛然抬头,转身看向紧紧偎在自己身后的人。他离得太近,转身过来脚下不稳,她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
廖青紧跟一步,伸出手臂圈住她的腰身。
电话里林知敬还在说,
“所以我想知道,你的漫画还需要我们插手吗?寄北那边联系不到你,所以问乐屿这边对这件事持什么态度。”
收回目光,她扶着廖青站稳,“什么意思?他们不是说这件事要我自己解决吗?”
林知敬听着话音不对,“我说的是有人指控你漫画抄袭的事,现在你的原编辑元熙也站出来说你确实抄袭了,寄北拿不准,所以急需你的态度。”
扶着廖青的手猛然收紧,她悚然震惊,半边身子一霎凉了,“什么?抄袭?”
她一时间不能接受这些信息,更无法理解他说的“元熙说你确实抄袭”是什么意思。握着手机的手指攥得发白,她话音都哆嗦起来,“元熙……你说元熙说我抄袭?”
林知敬的声音变了,“你不知道?”
她茫然无措,抬头看见廖青,心里猛然划过一个念头,冷意直冲后脑。
没再说下去,她挂了电话,手却因颤抖不能握住手机,“通”一声,跌落在砂尘里。
廖青双目沉沉,只看着她,一言不发。
耳畔是呼啸的风声,她举目四望,项南带着一只公文包在不远处看着他们。而工地上一些得闲的工人,也在时不时往这边瞄着。
天高地广,这一霎,她觉得时间和空间被无限放大,就连空气里横肆的沙尘和冷意,都在眼前清晰可见。
她忽而一笑,对他道,“回去吧,好不好?”
第78章 chapter.78霹雳因为我早……
他对她的掌控欲一直都很强,这件事她知道,她想他也知道。
只是她不知道,他竟然能做到这个地步。
车子在西山停下,她推开车门往外走,还没走上台阶,就见他的身影如山一般横过来,不由分说地将她抱起,大步走进了别墅。
项南刚从后面的车子里下来,手里还拎着那只公文包,一个字也没来得及说,只看见被撞得沉闷一声的大门砰然闭合。
靳柏从车子里探出头来,疑惑不已,“怎么回事?看着他俩气氛不对啊?”
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公文包,知道今天领证这件事肯定泡汤了,他叹息一声,“别管了,反正我们插不上手。”
说罢,坐回车子拧动钥匙,“走吧,去把车子停好,今天估计用不上咱俩。”
关闭车窗,他拽了拽衣领。看向窗外的天色,大概今天晚上又要落雪了。
雪落的时候是没有声音的,只有等人偶然往外瞥了一眼,才惊觉原来已经下了那么久的雪,连地上都白了。
季言忽然觉得,他和她也是这样,很多事情她已经在尽力避免了,可当她意识到的时候,才发现原来已经来不及了。
她挣扎着要跳下来,而他的手臂随着她的动作而越发收紧,两个人都没有开口,空旷寥落的客厅里,浮着死一般的静寂。
僵持下去没有用,季言妥协,率先开口:“让我下去,我要处理事情。”
他不听,反而大步走向楼梯。
身子被箍着,季言难能挣动。见他上了楼带着她径直走向他的卧房,她急道,“我有事!你别闹了行不行!”
他脚下一顿,旋即继续往前走。
怀里的人猛烈地挣扎起来,她恼了,“廖青!你能不能听点人话!”
卧房的门几乎是被硬生生撞开的,他大步走进去,把她撂在床上,整个人如山一般罩在她身前,眼神里冷意忍也忍不住。他的唇角颤抖着蠕动,问她:“你不想跟我领证结婚吗?”
季言简直要气笑,她现在根本没心情跟他吵这件事。用力推了推,她耐着性子跟他说:“我有事要处理,把事处理完了再说,行不行?”
他攥住她推过来的手,不自觉用力,“不用你处理,有人在照管着这件事。自爆出来作伪证的编辑也好,散布谣言的源头也罢,都不需要你去费心。”
他拉着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上,竭力让自己的语气柔和:“你只要考虑一个问题,为什么今天不愿意跟我去领证?”
她难以置信,用力从他手中扯回来自己的手,“我为什么不管?那是我的漫画,那是我
在被污蔑,你凭什么不让我管?”
他不再说话,黑沉沉的眼眸紧紧盯着她,如刀一般,剜着她的皮肉。
他不说,她也不肯再接下去,撇开头,她厌恶地闭上眼睛。
下颏忽然一阵钳痛,阴影落下来的同时她听见他在命令:“看着我。”
凭什么?
她猛然甩开他的手,气血翻涌的潮红中她冷眼看向他,“廖青,你够了!”
“够什么?”
他语声僵硬,“季言,是我对你太纵容是吗?”
“纵容?”她仿佛听到笑话,“你的意思是,什么都不允许我做就是你所谓的纵容吗?!”
他沉气,“我说了,你的事有人在处理,不需要你费心。”
“不需要我费心?”她觉得可笑至极,“是不需要我费心,还是你根本不想让我插手?”
他脸色阴沉的可怕,季言紧盯着,一声声质问,“那是我的事,不管我能不能处理得好那是我的事!我接收不到任何相关信息是因为你对不对?你凭什么不让我知道,凭什么封闭我的信息不让我跟外界接触?我连说一句表达自己意见的话都不能了吗?!”
“我再说一遍,有专业人员接管你的事,不会损伤到你一丝利益!”
“所以呢?所以我就不能知道一点儿,我就没有任何发声的权利了是吗?!”她大怒,“廖青,你把我当什么?任你摆布的玩具吗?!”
他猛然抓住她的手腕按过头顶,一字一顿:“你是我的妻子,是廖太太,这些事情用不着你去亲自动手!”
“呵。”她冷声轻笑,长长而缓慢道:“我不是。”
这三个字如此短,从她口中说出又如此长,以至于每一个字,都如钝了的刀子重重刮在他心上。
偏她还不肯停,倔强地咬着牙道,“从前不是,现在不是,以后,也不可能会是!”
他忽然尖锐地耳鸣起来,声音大到他的脑子爆炸一般的疼,直叫他目眦欲裂,“你再说一遍?”
事已至此,她没有再转回去柔软哄骗他的道理,他既然要她说,那她便说了:“我说,结婚的事,不可能。”
他指尖猛然收缩,紧紧抠进被子的褶皱里。急促几个呼吸后,他绷紧了神经调整过来,稳着语声道,“刚刚那些我当没听见,重新说。”
那声音轻而平稳,像是怕吓到她。
可她刚要开口,他就一把捞住她的后脑勺俯身堵了下去。
唇瓣大力碾压,那根本不是亲吻,他是要把她的嘴堵上,不要她说出任何他不想听见的话。
季言只感觉到疼痛,他太暴力,强硬地碾着她的唇撬开她的牙齿。她不肯,他的手就捏紧她的下巴强迫她张开嘴,接纳他。
她最恨他这样对待她。
“啪——”
一掌扇过去,她的半边手掌火辣辣地麻着疼。
顾不得生疼的手掌,她趁着他被扇得趔趄的空隙迅速后撤,想要尽可能快地脱离他的笼罩范围。
然而脚上猛然一紧,她撤出去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向下滑。身旁被褥向下凹陷,她肩上被一只扣住,硬生生扳得她仰面翻了过来。
发丝凌乱,毫无章法的乱在她脸颊上,像飞渡的乱云,可此刻,她无法从容。
“廖青!”她剧烈挣扎,“你放开我!”
半边脸上已经红了,他仍固执地扣着她的手腕。俯着身子冷冷盯着她的眼睛,沉沉喘息声里,他说,“我说,重新说,说你愿意跟我结婚。”
“我、不、愿、意!”
她字字声声,掷地有声。
嘈杂错乱的呼吸声中,卧房的安静显得尤为突出。
他看着她倔强不肯低头的眼睛,突然很恨。
恨她这样不柔软,恨她这样倔强,恨她这样较真格,更恨她这样不为所动。
她明明昨天,甚至刚刚,还那样爱他……
强压下眼底的潮意,他咬死了后槽牙,“你之前说过,你愿意跟我结婚。”
“说了的就一定要作数吗?”
她问。
“是!”
“那么,”那双倔强的眼睛忽而一笑,极淡漠而不屑,“你当初说,永远不要再看见我,永远不要我出现在你面前,为什么不作数?”
他的眼皮一瞬痉挛着跳动,“你知道那是迫不得已的话,那不是我的真心!”
“我当真了。”
她明明在笑,眼底里却泛着晶亮,“不管你是因为什么,我当真了。廖青,是你教我要认清身份,是你教我要安分守己,是你叫我不要爱你。你说的话,凭什么不作数?”
“那不是!”
他胸口紧绷着的怒火冲天一般烧着,眼前渐渐看不清。
她笑了一声,又说,“那时候你说的不是真心话,是吧?我那时候说的也不是真心话,我们扯平了。”
扯不平的。
他的瞳孔聚焦在身下,偌大的卧房里只看得见一个她。他毫无征兆地松开了她的手,继而捧起她的脸,低低把额头抵了上去,“别这样,季言,你别这样。”
她听见他声音里的颤抖,她感受到他额上不正常的滚烫。闭上眼睛,她不去看他,“你让人封闭我的消息,控制我的行踪,把我当成金丝雀一样关在你的笼子里,其实是因为你已经知道了,是吧?廖青,该别这样的人不是我,是你。”
他的身子猛然一僵。
他确实,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在爱他,她在尽可能的像以前那样爱他,那样真挚热切,那样顺从柔婉,他知道。可是,别的一切,别的任何除了感情的一切事情,她都对他保持着极冷漠极克制的态度。他看得出来,她不想让他涉足她的生活。
金棠,漫画,学校,她的一切,她都把他排除在外。
可是这不是真正爱的人该有的表现。
廖近川在镜湖庄园跟他说的那个故事,他明白他在提醒他什么。
一个连未来都不肯跟你一起谈论的人,一个连日常生活都不肯让你融入的人,你指望她的爱有几分真?
更何况,他知道她不是那种可以不顾自己意愿为了外在事物而委屈自己的人,她不是那种为了身外之物就能佯装出爱的人。
可问题是,现如今她表现出来的所有,都与这一切相悖。
他焉能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只是他不能,他不能明白,不能接受,不能让她知道他的知道。
一切还没有明晰到他能全面操控之前,他不能贸然行事。
她曾经说过,之所以介意他进入她的生活是因为复合的时间还太短,她无法适应。这些他都能接受,他也能相信,他可以给她时间去慢慢改变。那些游离在他掌控范围之外的事情他可以在这段时间内慢慢收束,直到所有事情,都在他的掌控之内。
所以他逐步接管并干涉她的一切事宜,哪怕她并不知情,哪怕她并不愿意。
可她居然知道。
抬起头的那一瞬,他耳畔梦一般闪过廖近川的那句话,“你对她是丹心错付”。
对上她重新睁开的眼睛,那眼眸里清亮而冷静的,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
他忽然不能呼吸,一瞬间之前零星的记忆串在一起连成了线,他脸上的冷静一片片碎裂。
“你收了奶奶的卡,你答应了奶奶的要求。”
季言平静地躺在床上,看着他。
“我一开始以为,奶奶找你,给你钱,是要你离开我。现在看来不是。”他的眸子动了动,似笑似癫地看着她,“季言,奶奶她找你,是想让你做什么?”
不等她有反应,他继续说下去,“不管她是想要你做什么,总之是为了让你离开我,对吗?”
季言默然,如果只论最后的结果,确实可以这么说。
他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按住,“可是季言,你不可能不知道廖家的钱不管是走公账还是私账都必须经过我的同意,我不点头,你根本拿不到奶
奶答应你的那笔钱!”
电光火石间,他全明白了,“你根本不是为了钱,你从头到尾都没想过要拿钱,你只是想要光明正大地离开我!”
“对。”
她看着他笑,笑得极淡漠凉薄,“就是这样。我从始至终,都没想过要真正和你复合,都没想要和你在一起!”
“为什么?”
他眉心毫无章法地乱跳,痉挛不断,“为什么不跟我复合,为什么一定要离开我?”
他的手还扣着她的肩膀,手上毫无理智的发力,他疯了,“为什么要这样骗我!”
肩膀上的疼痛犹如铁烙,钻得她眼角溢出生理性泪水。她不肯显露自己的脆弱,还要笑着,还要保着自己的体面。
她说,“因为我早就不爱你了啊。”
第79章 chapter.79霹雳“我说,……
哪怕是过去了很久,自诩已经放下多年的季言,也会在某个午夜梦回的夜晚自沉沉倦梦中恍惚着睁开眼。
她到底是什么时候不爱他了的呢?
这个问题也许根本就没有答案。
她的眼睛静静凝望向他,彼此无声的对视里,因为她比他更能狠得下心直面自己,所以她比他更能像一个上位者。
就那样冷静地,看着他分崩离析。
因为我早就不爱你了。
廖青的耳朵灌了水一般的沉,脑子如塞满了铅一般硬着疼。这短短几个字,被她微笑着吐出,成了被宣判的死刑。
他难以置信,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刚刚被大力蹂躏过的唇瓣此刻殷红如血,轻轻蠕动,她一字一顿,“我说,我早就不爱你了。”
眼底的泪意酸胀着涌动,他紧紧睁着眼眶,不让自己颤动分毫。强逼着的冷静中,他脸色阴沉得可怕,“重新说。”
他说,“我可以重新听你说。”
“别骗自己了,廖青。”她的眼神冷漠如窗外寂寂飘落的雪,“你已经听见了。”
他确实已经听见了。
她的冷漠,她的狠决,他听得清清楚楚。
俯身撑在她上空的这刻瞬息,他忽觉自己不能看得清她,她曾经那样清晰地在他眼前温柔明亮,可此刻,却在他眼前毫无征兆地变得如死灰般冰冷。
他颤抖的手小心地抚上她的脸颊,手指还没有触碰到,她就轻轻转头,避开了他的手。
喉结上下滚动,收起手,他昂起下巴,眼睛仍旧死死盯着她,“我当你是气话,等你气消了,我们再说。”
他起身,僵硬的手指几乎不能弯曲起来去抚平领带上的褶皱,“你要处理漫画抄袭的谣言是吗,我带你去,联系技术人员,联系原来的编辑。你想怎么办,都依你。”
又开始了,他又要这样!永远都要拿一件事去压另一件事,永远都不从正面回应解决!
她怒而起身,拔高声音:“我说分手,你听见了吗!”
他转身的动作蓦然一僵,扯着领带的手一抖,领带便被扯得乱七八糟。他恍然未觉,背过身,继续朝外走去。
季言心底一寒,飞速从床上爬起来往门口扑,可还是晚了一步,她奔过去抓住那门把手的一瞬间,清晰地听见门从外面反锁的声音。
——“咔哒”
她猛然大怒。
他凭什么,他凭什么不把她的话当话!做错事的明明是他,凭什么他要把她关在这里!
她怒声大喊着他的名字,大力砸着那门,用拳头捶,用肩膀撞,甚至搬起卧房里的椅子猛力往门上砸。
没有用。
那门质量上乘坚不可摧,除了能砸出些动静来,甚至连一道划痕都留不下。
偌大的卧房里,除了她砸门发出的震响外,再没有任何声音。那扇门像一只巨大的枷锁,把她死死困在这里。
寂静的空气缓缓降落,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刚刚大力猛砸消耗了她太多力气,举目四望间,她茫然无措。
眼角余光里轻轻一瞥,她瞥见镜子里的自己。
衣衫不整,乌发凌乱,怒目圆睁,像个疯子。
“呵……”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突然笑起来。
这就是他说的爱,把她变成一个疯子,这样歇斯底里地发疯的疯子。
窗外窸窣的,有什么声音。
她蓦然转头,意识到了什么。
走到窗边,果然看见庭院里靳柏把车子开了过来,而他理着衣襟,正要往那里走去。
她冷冷一笑。
决然拉开窗户,抬腿迈了上去。
窗户“哗啦”着骤然大开,山林里冬日的冷风呼啸着穿梭而来,吹动繁复沉重的窗帘,在她身后如蝴蝶的翅膀蹁跹飘扬。
廖青听见二楼那一声巨响,转身看去,一瞬间肝胆俱裂!
她像一只单薄的鸟儿,决然地扶着大开的窗子高高站着,黑发随猛烈的风恣肆乱飞,衣摆扇动着,带出“呼啦”的顿挫。
“小姐!”
项南惊呼一声,慌忙赶过去,“那里危险!你快回去!”
她冷冷看向院中的他,凄寒的眼里只剩下怨恨的倔强。
他心头被猛然一击,呼吸一瞬息凝固。他来不及说话,在看见她唇角勾起的一丝笑意时猛然向前扑去!
与此同时,二楼窗台上那只蝴蝶决然下坠,似一阵风停,纸鸢戛然而止。
那道身影在眼前闪过的瞬间,项南头皮疯狂发麻。他僵着脖颈看过去时,那巨大的“扑通”声后,是草坪上滚落出去的一团黑影。
身后靳柏跑得踉踉跄跄,“怎、怎么……”
那团黑影蜷缩着停下来,项南猛然回神,大声呼喊:“快!快来人!去找医生!”
相较于铺着大理石地砖的地面而言,草坪是软的。可如今天寒地冻,这草坪,也没有春夏时候那么有托举力。
他猛扑过来的那一瞬,抱住了落下那人的那一息里,脑海中只有后悔和后怕。
哪怕肩膀猛烈地砸到地上泛出折骨抽筋的疼痛,他也只顾得及收紧手臂把她紧紧抱在怀里。
泪落一刹,他无声闭上双眼,下巴紧紧抵在她发顶。怀里的温热伴着爆裂的心跳声不住地颤抖,他紧紧拥着她,千百句话要说出来,却牙齿打颤嘴唇哆嗦,不能成字句。
末了,他只能低低颤抖着,求她一句,“是我错了,你别……”
她整个人闷在他怀里,心跳声如雷,震荡在她整个脑子里。
她的身子被他箍得极紧,似一团棉花套子紧紧塞在他怀里。她其实没怎么受伤,只是神经高度紧绷着,没办法正常思考。
手脚都僵硬着,她被他完全保护姿态着抱起,眼前衣料笼罩迷蒙,看不清周围的情况。
她隐约听见项南在问他什么,他没回应,只是很缓慢很缓慢地向前走,甚至有点簸。她猜到,大概率是她跳下来那一下,他受伤很严重。
鼻尖轻轻嗅,果然在干涩冷冽的冷空气中,闻到一丝掺杂着泥土腥气的血味儿。
项南跑在前面,把门打开,又安排其他人把这里收拾好,廖青裹着她进门的时候,他赶忙问:“先生,要不要请黎先生来?”
他还是没说什么,大概是点了点头。
沉重的大门在身后缓缓闭合,锁芯“嗒”一声后,别墅里只剩下他的皮鞋敲击在地上的沉缓声音。
身下柔软的是他前些日子刚让人铺上羊毛垫子的沙发,柔软细腻的羊绒包围着她落下去的手掌,是绵绵不尽的温暖。
把她放下去,他扶着沙发单膝跪在她身前。手掌小心翼翼地覆在她膝上,轻得很,生怕她一时不满再做出些什么冲动一般。
“季言,”
无声的沉寂里,他艰难开口,却也只这样叫了她一声,就不能再说出什么话。
她冷冷偏过头,一眼也不看他。
他知道一时冲动把她锁在房间里是错的了,他早知道她倔强刚强,她今天这样跳下来,是被他逼的。
他不想这样的。
他伸出手,想去抓着她的手掌,可
他刚伸出去,她就紧紧抱住了自己的双臂,把自己往后蜷缩起来。
她不想他碰她。
他的手停滞在半空里,手掌边缘还糊着湿冷的泥渍和血污,那是刚刚擦在草坪上留下的痕迹。
无声无息中,他落下手掌,指尖抠着她的衣角,仿佛只要抓住她身上的任何一点,就能抓住她一般。
他问,“你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声音迟滞低哑,季言不理,只当没听见。
他垂下头,用力闭了一下眼,复抬起头,慌乱中多了几分冷静,“黎司一会儿就到,你有不舒服的地方就跟他说,好不好?”
怕她不答应,他又补充,“你不想见我,我不会出来。”
这时候,她才有了反应。转过头,她静静对上他的眼睛,“廖青,我说,我们分手。”
她说这话时候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每一个微风卷过的午后。
这语声让他知道刚刚那场突变中她也许没有收到伤害,悬着的心缓缓落下几分,“造谣你漫画抄袭的事项南很早就发现了,控制得早,当时并没有引起风波。是你之前那个编辑突然站出来发言,才导致到现在……”
“廖青,我说分手。”
她的手落下来,缓缓抓住堆在腿边的裙摆。
“……至于林乐屿胡来导致你漫画再版的事,林知敬效率太低了,很影响你。所以我才擅自做主要项南出高价买下的,不是我不想……”
“廖青!”
她猛然抬高声音打断他,双眸圆睁,干涩酸麻。“我说分手,你听见了吗?”
他不说话,抠着她衣角的手掌因大力紧绷而崩裂了刚刚的擦伤。皮肉撕裂,鲜血殷殷,凝成一滴,无声滑落下去,洇红了雪白的羊绒。
一口气紧在她心口里,绞得她难受,她前倾着身子,叫他,“我说,我们,分手。”
他的手猛然攥住她的衣袖,大力拉拽间,她半边身子被迫倾倒在他身前,对上他凝固的眉头下猩红的眼睛。
短促颤抖的呼吸声中,他张了张口,断断续续,“我求你、求你,别这样……”
眼底一层朦胧迅速蒙上来,她后撤身子不愿叫他看见,吸一口气稳住自己,“没必要,你不用这样。”她又重复一遍,“我说了,我们分手。从此后,再也没有见面的必要。”
他死死看着她的眼睛,手上不断用力,血管爆裂般凸起,清晰可怖。那血沿着手指渗入指缝,浸入她白色的大衣袖口,斑斑点点,糊成一片。
可她别开头,凝凝不动,怎么也不肯看他。
窗外静雪纷纷,暖气升腾的客厅里,只有轻到不能再轻的呼吸。
忽然间,他猛的站起,转过身去,“黎司在来的路上了,你要不要换一件衣服。”
虽是问句,可他语声低沉而平,听不出问话的意思。
知道他又是要避而不谈,季言心痛地闭上眼睛,“我没任何问题,我不见他!”
他答应得很快,“好,不想见就不见。”
扯了扯领带,他又说,“你情绪不稳定,让你闺蜜来陪你,好不好?”
他背对着她,她不能看不见他的表情,更觉荒诞,“廖青,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他说,“我让项南立刻叫她过来。你气我也好,怨我也好,怎么样都好,跟她说一说,发泄出来。有什么要你提,我就在这里,我不会再走了。”
很快,他把这一切都安排好,如他所说,一切都按她的要求来。
可她的唯一要求是分手。
他不可能答应。
他如此冥顽不灵油盐不进,对于她说的一个字也不肯接受的模样让季言心累。她苦笑一声,复又跌回沙发上,目光划过他的背影,只剩如冰雪一般的冷。
身后安寂下来,他屏住的呼吸才有要通畅的意思。克制住转身的欲望,他迟钝地垂了垂首,径直往书房走去。
让棠棠来也好,棠棠来了,她们可以一起商量着离开。
她仰首靠在沙发上,慢慢闭眼缓眼眶的解酸涩难当。手臂无力地滑落下去,搭在羊绒坐垫上,一阵干燥的温暖中,指尖忽然触及一片阴冷的黏腻。
她一惊,低头看去,心跳猛然漏了一拍。
那里,刚刚他手掌落下的地方,竟是那样刺目的一片斑斑血迹。
*
让项南安排人去接金棠的时候,廖青提醒了一句。
“把那个沈清淮调到你手下,密切看管着。”他拿着软帕耐心地擦拭着手掌边缘的污痕,补充,“告诉金棠,不想沈清淮出事,就老老实实劝她。不要说不该说的话,不要做不该做的事。”
项南低眉顺眼,“好,我会传达过去。”
顿一顿,他又问,“真的不需要黎先生来了吗?”
他的手,看起来不像是没事的样子。而且,大概率,刚刚那一下,并非只有手上那一处伤。
他只是低了低眼皮,“她不想,不必了。”
“小姐不想是小姐的事,可是现在是先生你受了伤。就算不给小姐看,好歹也——”
他淡淡抬眸,一个眼神过去,项南立刻低下了头,“是我多嘴了。”
沾了水的软帕蹭过擦伤的手掌,密密麻麻的针刺感油然而生,他低了低眼眸,道:“她画室那边安排好了吗?”
“已经安排了新老师过去替代小姐的职位,李校长也答应了,如果小姐想继续去,随时都可以。”
“漫画的事怎么样了?”
项南转身掏出平板放在桌上,“那个叫元熙的编辑已经从寄北离职了,但是我们查到她之前跟温令瑜有过金额往来。”
温令瑜。
软帕擦过手掌边缘,带下泥污和血痕,蔓延在经纬线上,泥泞一片。
他闭了闭眼,“她做的事,林知敬知道吗?”
“现在还没有证据表明林知敬知情,但是……”项南迟疑着,“新曦生物科技方面,二先生一直大力举荐的人,就是林知敬。所以,很难保证不是整个林家都投奔了二先生。”
冷哼一声,他放下帕子,“他胆子比他的野心要大。”
项南也不好多说什么,他想起包里的证件,犹豫了一下,问:“先生,小姐的证件……”
那些本来要拿去民政局登记结婚的证件。
他眼睫低低垂落,许久,才轻声说:“先放着,后面还要用的。”
项南点头。视线划过桌子,那方原本洁白无瑕的帕子此刻已遍布泥污,混着洇开的暗红色血渍,不堪入目。他默默低下头移开了视线,无声叹了口气。
金棠来到的时候已经天欲黄昏,他站在书房的窗户前,看着靳柏把人带进客厅。
按了按沉重的眉心,他抬眸向远方看去,天际云来云去,细雪绵延不绝,灰蒙蒙一片笼罩。
这雪,怕是一时间停不了了。
第80章 chapter.80霹雳“小姐跑……
谢过靳柏推门而入时,柔和明亮的灯光下,金棠看见抱着双膝缩成一团的季言在哭。
乌发散乱地落在两边,她把自己埋得很深,若不是细微颤抖的肩膀,她都看不出来她把自己抱成一团是在做什么。
轻轻叹息,金棠撩开她一侧的鬓发,小心地掖在她耳后。
季言抬起头,看见是她,嘴一绷,眼泪忽然克制不住。
金棠伸手把她拢进怀里,轻轻拍着,“哭吧,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她哽咽不止,“我、我没想哭……”
说起来她自己也觉得好笑,明明她是早知道会有这一天的,可这一天当真来了,她却忍不住的觉得难过。
为什么难过?
是因为他的眼睛,还是因为他因救她而受的伤?
她并不能清晰地分辨出来。
只是心口堵得慌,有千言万言积郁在心里,欲说,却说不出口。
金棠道,“好,你不想哭,你只是累了对不对?”
她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抚着,让她不要怕,“你别害怕,有我在,什么事都不会有的。”
季言听了,默默往她怀里拱了拱。
怕她会冷,金棠扯过沙发上搭着的毯子盖在她身上,絮絮说:“我跟你说哦,外面下雪了。我刚刚来的时候,那路上都已经积了薄薄一层了。白茫茫亮晶晶的,可好看了。只是可惜雪太小了,要是再大些,我们就可以出去堆雪人打雪仗玩了。”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齉齉的,“外面雪还在下吗,我都不知道。”
“刚开始的时候下的小,断断续续的。也就是这半个小时地上才白起来了。”金棠往窗外看了看,说:“我记得你卧室里那扇窗子能看到山外的海,今天晚上我们就在窗边支两张沙发,一边烤点东西吃一边看雪看海好不好?”
“好。”
她随口应下,稍停一会儿,把头慢慢抬起来,“是他叫你过来的?”
金棠点头,“靳柏说你从楼上跳下来了,情绪不稳定,廖青希望我来陪你说说话。”
捂住脸,季言沉默了会儿,“不是我要跳楼,是他逼我的。”
“我就知道,你那么怕死一个人,连手指头上长了根倒刺都嫌疼得慌,怎么可能会随随便便就跳楼。”
顿一顿,金棠扁扁嘴,“现在能跟我说说不?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抹掉没干的眼泪,她说,“他要今天就领证。”
金棠眉头猛跳,“不是还没订婚吗?”
“我也以为要先走一段很长的流程,可是他今天突然就要去领证。这太突然了,我根本不可能答应他。”
“就因为这个你们吵起来然后就要跳楼?”
撇撇嘴角,季言摇头,“不是。”
她往手边摸了半天,没摸到自己的手机,干脆作罢。转而问金棠:“你知道现在网上说《南疆》抄袭的事吗?”
“知道一点儿,我也是今天刚刷到的消息。”金棠翻出手机,把相关资讯给她看,“看到后我就给你发信息了,但是你没回我。我本来打算晚上回家给你打电话来着,结果还没到家就这样了。”
她看季言认真翻看,后知后觉:“你不会才知道吧?”
季言点头,“我没有收到你的信息,也没有收到跟这有关的任何消息。是林知敬给我打电话我才知道。”
金棠诧异,“不应该啊,你的手机怎么可能不给你推送这些?”她伸手,“你的手机呢?我看看。”
季言默默放下金棠的手机,“我的手机……现在大概在他那里。”
金棠满头问号,“不是,怎么?他还收走你手机?”
季言缓缓解释,“不是,他没收我的手机,但是廖氏名下有网络技术部门,应该是他们入侵了我的手机,把跟抄袭这件事有关的消息全都对我屏蔽了。而且我的账号现在都处于限制登录状态,所以寄北那边也没办法联系到我。因为林乐屿是我编辑,所以他们顺着找到了林知敬,林知敬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廖青就在我旁边。”
工地上手机自指尖跌落之后,季言并不能记得清都发生了什么。
她脑子里懵得乱七八糟,神思恍惚。他不由分说将她抱起离开。而项南跟在后面,也许他捡起了她的手机,也许,那手机还跌落在工地上,被不停的细雪慢慢掩埋。
深吸一口气,季言按灭了手机,“他把一切消息都封锁了,我一点儿都不知道。还有漫画再版的事,他也横插一手,出高价从出版商那里买走了。”她痛苦无助,捧面低泣,“我真的不知道他都还做了什么,他到底想把我怎么样。”
金棠久久无言,末了,说:“他这个人本身就是独坐高台者,他的身份地位,他自小经历的事情,一起把他养成了这样的性格。他们这类人从骨子里就觉得自己是上位者是掌控者,所以,哪怕是谈恋爱结婚,他们也永远都要按自己的想法来,仿佛不把对方完全捏在手里,他们就没有安全感一样。”
“对,他潜意识里就是把我当成金丝雀!”
放下手,她平静下来,“说是一切都有人帮我处理,说是不用我操心,实际上就是剪去我的翅膀把我塞进笼子里。”
说到后面,她自己都心寒得笑了。
他居然会不明白她为什么不爱他了,他怎么会不明白呢?
笼子里的生活是安逸的,天冷了有暖气,天热了有冷风,饿了随时有吃的,倦了有最舒服的巢穴。哪怕是无聊时,观赏到的也是最悦目的美景。
可是她不愿意。
她从来就不是一只甘愿屈就的画眉鸟。
虽然来的时候靳柏就警告了金棠要她不要乱说话,可这时候了,金棠才懒得顾及那些。她环顾一圈,确认这别墅里没有安装监控,便凑到季言眼巴前,“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怎么打算。
季言沉静下来。
事情要一件一件办,再版的事之前已经发过公告了,既然廖青愿意出钱当这个冤大头,那他爱当就当去。抄袭的事她从来都没有做过,身正不怕影子斜,她可以直接站出来跟那些黑粉对轰。
至于领证结婚的事……
她现在只想走,离开他,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
她抓住金棠的手,“我跟廖老夫人约定过,如果中间出了意外,她会负责把我安全送离L市。”
金棠点头,“你用我手机联系她。”
拿过手机捣鼓几下,季言脑中电光一闪,她猛然反应过来,“他知道咱俩关系好,所以叫你过来陪我。但是他肯定也知道你会什么都顺着我。”
她看向金棠,“宝儿,你跟我说,他是不是威胁你了?”
金棠眨眨眼,打哈哈,“我?我一无所有,他威胁我干什么?再说了,他指望我劝你好好的呢,威胁我?不怕老娘逆反?”
季言当然知道,也正是因为这,她才确定廖青一定是跟金棠说了什么了。
她盯住金棠的眼睛,认真看着她,一动不动。
金棠从来都耐不住她这样,乖乖举手投降,“他说我要是乱说话,沈清淮就会出事。”
季言心底一凉,“你和沈清淮不是在黎司家的公司——”
话不用说完,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低下头,深长呼吸。
金棠扶住她,“别担心宝儿,不会怎么样的,这是法治社会,他不敢的。”
他怎么不敢,他都能在监狱机关明令要人的情况下把季喆废了,他怎么会不敢对沈清淮动手?
季言再知道他不过了,他能跟金棠说这些,那就是已经做足了准备。
她抬头,定定地看向金棠,“我给廖老夫人发了消息,由她出面协调解决,我会顺利离开这里。你现在就回去,办离职,最好是带着沈清淮离开L市。我卡里还有之前出版剩的二十多万,密码你知道,应该足够你们在一个新城市暂居下来了。”
金棠懵了,“什么啊?你要把我推开?”
季言抓紧她的手,“你放心,我会平安离开这里的。等弄好了我一定去找你,好不好?”
怎么突然就弄得生离死别一样?金棠大为不解,“可是……没那么严重吧?怎么搞得还要抛家弃子背井离乡啊?”
季言沉默。
她无法跟金棠说廖青会疯到什么地步,说了,只会让她更担心,只会让她跟她一起担惊受怕。
可金棠察觉到了,她反握住季言的手,“你有事情没告诉我对不对?”
看她躲避目光,她就把她的脸掰过来,直耿耿盯着她,“他到底对你做了什么?你到底为什么要跳楼?跟我说!不跟我说,就别想我听你的!”
等了一会儿,看季言嗫喏着想说了,金棠又捂住她的嘴,“你丫要是敢说谎话骗我,我就弄死你!”
她信誓旦旦,“别忘了,你撒谎的时候什么鬼样子我一清二楚!”
季言没法子,翻了个白眼。
对金棠,也对自己。
金棠撒开手,皱眉看着她,“你不跟我说原因就让我这样做那样做,那你这和廖青要你都听他的有什么区别?别跟我说你跟他吃一个锅里的饭吃了几个月就跟他一样了!”
这话让季言毛骨悚然。
她不由得回想,她刚刚不由分说把金棠和沈清淮一一安排的想法和模样……除了
没有那么霸道之外,又和他有什么区别?!
金棠趁势道:“有事情就要说出来,我们一起解决。不然你藏着我掖着,信息都不能得到同步,那还谈什么解决?”
季言看她一眼,老实点头,“好啦,我知道。”
“那你跟我说,你到底是因为什么跳楼?”
季言顿一顿,到底还是说了,“我跟他摊牌了,我提分手,他拒绝。他把我锁在房间里,我气不过……”
话还没说完,金棠的手就招呼在她脸上了,“啪啪”两下,不轻不重,但足以叫季言清醒。
金棠指着她鼻子说,“再怎么生气也不许拿自己身体造孽!亏你还是个老师,还要我提醒你吗?”
季言扁扁嘴,委屈巴巴:“你再说我我就哭了!”
金棠匪夷所思,“你还有理了?”
“那能是我闲着没事跳楼玩啊?!我要不是——”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眼睛忽然向着她身后的某个方向看去。金棠本能地跟着她的目光转头看去,一瞬间头皮悚然发麻。
廖青站在那里,眸光如漆,阴冷沉鸷。
他什么时候来的?她们说的话他听见了吗?听见了多少?
金棠后脊骨上猛然窜上来一阵冷意,下意识收回了目光,寻到季言的身影,一颗惴惴的心才安下来。
大门上门铃响了两下,项南推门进来。在门廊里向着季言这边先看了一眼,而后向廖青道,“先生,车已经备好了。”
他抬脚往这边走。
季言避开了头。
皮鞋敲在地板上的声音顿住,他的声音艰涩着响起,
“奶奶说有急事,要我去一趟。”
她不理。
“靳柏留在家里陪你,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好不好?”
冷寂的灯光下,她闭上了眼睛。
他到底是没有再继续往这边逼近,只是目光灼热悲痛,一直望向她的背影。
他又说,“你跟金棠好好说话,我很快就回来陪你。”
清雅温暖的客厅里,回应他的,只有窗外窸窣的沙沙落雪声。
许久,低微而错乱的呼吸声戛然而止,随即响起薄底皮鞋砸在地上的声音。
他走了,大步而迅速。
像是不敢再停留。
那道门响之后很久,金棠才拍着胸脯长长呼出一口气,“我的天!我明明跟他一无新仇二无旧怨的吧?我怎么感觉……这么难受??”
低了低眉眼,季言没接下去。她拿过金棠的手机,果然看见里面来了一条新消息。
“机票已经买好,青儿走后你就可以准备离开了。”
身份证被项南拿走了,可以先办临时身份证,等到了新地方再补办。户口本是只有她一个人,也可以挂失重新办理。所以——
她迅速起身,“棠棠,我先让靳柏送你回去,这样你跟我离开就没有关系了。廖青就算要发疯,也没有理由发到你那里去。”
“不行!”金棠扬声止住她的话,但她眼神炽热真挚,灼灼地看着她,让她不能不心软下来。皱紧眉想了很久,金棠抓着她的胳膊,“我送你去机场。”
“不……”
“这是我能做到的最大的退让!”金棠眼神坚定,“不然,我就跟你一起扛着!”
“可是沈清淮他……”
“闭嘴!”金棠瞪她,“我已经做出最大的让步了,你再啰嗦,我就——”
唬吓她的话还没说完,金棠就被她紧紧抱了个满怀。她抱得很紧,久久的沉默中,只余下一句话,
“对不起。”
金棠不能再说什么,抬手反抱住她,“对不起可没用,你欠我的,我都记着呢。”
顿一顿,她低声说,“总有一天我会找着你,让你都还回来。”
*
檀园。
灯光明亮而冷清。
廖青站在茶室中央,廖老夫人斟一杯清茶淡淡氤氲,吹一吹,浅浅啜饮。
茶桌上的香已燃了一半,香灰簌簌,烟线蜿蜒。
“奶奶。”
他开口,“你为什么——”
“青儿。”
廖老夫人忽然开口打断他,放下茶盏,她问:“知道我为什么会找她吗?”
他知道奶奶说的是季言。
微微低眉,他说:“我以为,奶奶不喜欢她,想拿钱逼她走。可是后面看来,奶奶应该是用了别的法子,让她答应了要离开我。”
廖老夫人摇头,“我不是不喜欢她,是她不适合你。”
他说,“我喜欢就是合适。”
老夫人笑了,眼中满含怀念,“这话,你爸爸当年也说过。”
廖青神情微动。
老夫人缓缓道,“当年,我没有拒绝你爸爸,让他娶了他喜欢的人。可是娶了之后呢?你妈妈对于廖家而言就只起到了填补了廖太太之缺的作用……”
“我不需要季言去为我应酬往来,”他打断廖老夫人的话,“她只需要做廖太太就好,别的,我会帮她处理。”
老夫人反问,“难道以前我曾经逼迫你妈妈去应酬往来了吗?”
廖青不语,确实没有过。
“我承认,我在家世上是有挑剔。可是我挑剔的从来不是那个空壳子。”她语重心长,“青儿,对于你妈妈,我很满意,很喜欢,但是唯独一点,她太单纯柔软太良善。这样的人是个好人,但却是会拖累别人的人。”
“如果当年不是你妈妈柔善可欺又心软,你爸爸妈妈怎么会死在意大利?你只看见我怨怪你妈妈,可你是否想过,我为什么那样怨怪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
她叹息不止,“如今你又这样,难道你要我眼睁睁看着一家两代人走同一条死路?”
提及往事,他难免恍惚,说到当下,他抬起眼,坚定看向廖老夫人,“季言不是,我也不是。我们不是当年的爸妈。”
“话总是这样说。”老夫人站起身,含笑道,“可我从没见过哪个人,真的做到了有别于当年。”
他凝眸,“奶奶,人和人是不一样的。你不能拿你看爸爸的眼光看我。”
老夫人没再说什么,只是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去书架边取了一盒新的香。
廖青的眼睛转向茶桌上那支香,已经快要尽了。
没由来的,他有些急。
“奶奶,我要走了。”他深吸气,道:“我明天就会带她去民政局领证结婚。”
打开盒子,老夫人连看他也不看,“她不会答应的。”
“她不答应也没关系,我把民政局的登记人员请到家里,她不答应,那些人就不要下班。”他淡淡勾唇,“奶奶,她会答应的。你看,有时候,心软也是一个好处。”
老夫人淡淡一笑,“如果你能办得到,那就去吧。”
说罢,取出一根新的线香,放在鼻近处,轻轻闻嗅。
廖青心底突然没了底,奶奶为何突然转变了话锋?她突然的“松口”不得不让他警惕起来。
这时,寂静清冷的茶室里忽然一声震动的嗡鸣。
他打开手机,是个陌生号码。
见他意欲挂断,老夫人道,“接吧,能打到你手机上的,不会是寻常人等。”
他接了。
电话那头是靳柏。
“先生!小姐跑了!”——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天雷滚滚狗血滚滚了[捂脸笑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