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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吒见了这个,心中改了注意,便又觉得玉小楼下嘴不够狠,应该用手再在给他脸上几拳才是!

他心疼地去摸玉小楼身上的淤痕。

上次他咬的还没好,这次伤的还不知要等多久才好。

哪吒心下暗暗决定自己再不要饮酒了,原他喝醉了竟然是会伤人的!

他摸得小心,却还是扰了人睡眠。

哪吒见玉小楼皱眉,眼皮上可见其下眼珠滑动痕迹,连忙闭上眼睛背过身去装睡。

他仅是想到自己打了她,就心内忐忑,怕她清澈的眼睛露出失望的情绪。

他紧张地绷紧身体,焦急地去注意身后的动静,蓦地耳边听见一声冷笑,接着他就狼狈地掉在了榻下。

玉小楼她从睁开眼时,就发现哪吒的睡姿不对劲。

他睡着后一向姿势自由奔放,休息时,身体是自然懒散地摊成张软饼,那像现在这样侧卧还紧绷成条一字。

这是睡着,还在梦里站军姿呢?

这会儿也是为了演戏演全,玉小楼毫不犹豫往哪吒屁股上蹬了一脚,听他啊的一声滚到床下。

“起了就别装睡!”

哪吒从地上爬起,趁着头一脸愧疚地望着玉小楼:“我昨日打你了?”

玉小楼有些惊讶地低头看着,昨日自己在自己的肩膀上弄出的痕迹,他居然以为这是他打的? !

不是更过分的事你都做下了,到头来却是认不出口勿痕? !

她心下哑然,却想起这人的确是没亲过她。

自己前次也是用了咬的方式亲近他,他完全是不会这个的。

恍然竟是在他身上翻出了单纯一词,玉小楼不解释,望住哪吒盯着他的脸,看到他脸上出现惊慌无措的神情时,才解释:“没,这不是打的。”

哪吒得了回应,忙问:“那是怎么弄出的,青青紫紫,你一定很痛。”

痛倒是没有。

玉小楼眼神飘向一旁游移了一瞬,自己给自己用工具戳吸印子什么的,不自在的感觉更多一下。

她推开哪吒黏过来的脸,拢好外裳下了榻:“先各自收拾,身上酒味臭臭的。”

“臭?”哪吒吸吸鼻子只问到淡淡的酒香甜味儿,眼角余光向玉小楼脸上飞去,瞧见她红若滴血的耳垂,开始怀疑起来。

他有些好奇,却晓得现在自己与小玉的关系微妙,她性子平和却是再不容他像以前一样闹她。

摇头叹叹气,洗漱完和她坐下用饭,没等吃几口就看见门外的有个小丑物冲进门来,身子直往他们之间钻。

哪吒用眼睛瞪她,这小丑物也看不懂眼色,还敢用手去碰他袖子上的绣纹。

明明小玉也没亲自带过这小丑物几日,怎么偏偏就了?

哪吒有心想将玉小楼的注意力从葵身上引走,几番搭话却不见她理会他。

想想今早他们二人之间奇怪的氛围,哪吒深觉他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

要让小玉为他留下来,那就得先让干扰他们相处的多余之物移开。

哪吒冷冷的乜了一眼还在玩他袖子的小丑物,将衣袖从她手中夺回,接着起身一言不发地向外走去。

等人朝外面去了,玉小楼才去看他。

今早发生的一切与她预想的几种结果都不同,一时让她无招可出。

哪吒现在跑开了,正好方便她安静个半天时间,继续写写画画。

想到哪吒是因为谁走的,玉小楼放下手去抚摸葵的小脑瓜:“没想到,你还有这般作用。”

随后在无人打扰的时间里,玉小楼继续忙着正事,给些陶作的小玩具,葵便安静着在她身旁玩很久,不需要她去哄抱什么的。

她是个特别让人省心的孩子。

画了几页书,在玉小楼以为自己还能继续享受安静的个人时间时,哪吒手上掐着一个灰扑扑的事物,从门口跳了进来。

哪吒见玉小楼看他,对她挑眉抛去个微笑。

见人看到他笑了,又将脸转过去,哪吒也不觉灰心,他摇晃着手中的东西,去逗着葵向他走来:“小丑物,你看这个是什么?”

葵呆愣愣地抬起头看向哪吒,小眼睛里放出闪亮的光芒,从地上爬起就往哪吒身上扑。

哪吒到现在心里还是有些嫌弃葵,怎么可能让她抱住自己。后退一步躲开,他将手中的小玩意塞进了葵的手中:

“喏,给你玩的。你有了这个,少黏着小玉。你答应,我就把它给你。”

哪吒蹲下身直视着葵面具下的眼睛,一大一小像模像样地在发生交易。

玉小楼这时伸长脖子去看,才发现葵抱在怀中的是一只小得可怜的狗崽。

她有些想凑过去看,却又因为这是哪吒带过来的,她现在和哪吒的别扭关系,她再凑过去有些不太好。

万一,他将这以为是她放出的和好信号了呢?

他们两人的关系本就乱七八糟,糊涂成了浆糊,现在能避免搅和的动作就避免罢。

心里小小叹气一声,玉小楼压下自己心中对毛茸茸的蠢蠢欲动。她想等她回了现代各种猫咖狗咖异宠咖还不是随意等她临幸。

葵有了鲜活的新玩具,一时就将玉小楼抛至了脑后,她望着哪吒的眼睛像是在沉思。

抱着小狗站了一会儿,她点点头抱着怀里哼哼唧唧的小兽,就朝院子中冲去。

答应了不黏着人,但是完全离开小玉,她又不愿意。

跑到院子里,这样也是不黏吧?

或许拥有的东西太过少了,葵在无人教导的最初,心中满是既要又要的念头。

好在将她带回抚养的两人,谁也没将她这点小小的贪婪放在眼中。

哪吒见他与小玉之间最后一个碍事的人也离开了,遂快步走到玉小楼身边坐下。

他凑在她耳旁说:“刚才见你一直在偷看我们,小玉是不是也想要只小狼?”

玉小楼刷地转过头去看哪吒:“你给葵的不是狗?”

哪吒摇头:“猎犬的崽子可不好得。它的崽子可是很值钱的,壮时能看家打猎,等老了还是顿好肉食。”

玉小楼心想也是,现在就算活在社会上层的人们,其中也没几个有闲情逸致和多余的资源养宠物。

不过,她还是担心:“狼养大了,伤人怎么办?”

哪吒眼睛扫着案上玉小楼画着的那些无聊图画,嘴中随意答道:“那就打到它乖巧不伤人就是,猎犬多是这么来的。”

玉小楼一时失语,心中再次感受到文明源头的冲击,她低声说了句这样啊,就重新低头继续作画。

哪吒靠在她身旁,他发出的动静比葵还要小,让玉小楼作画的每一笔都在更静谧的空气中落下。

她又画完两页,抬起头活动僵硬的脖子,眼睛望向前方的院子,看着葵逗着现下奶牙钝钝的狼崽。

忙里偷闲,她在笑幼童嬉闹,却是让哪吒找到机会见缝插针。

他对玉小楼说:“小玉,你不觉得你养这小丑物很无趣吗?”

玉小楼:“嗯?”

哪吒继续道:“你救下她,抚养她,她长大了仍旧是奴隶,一世一眼就能望到头,建功立业与男子成家相好育子都与她无关。”

顿了顿,他语带嘲讽,眼睛也望向在院中喜笑颜开捧着狼崽汪汪叫的葵:“你对她多好,现在因为只又脏又丑的小兽,她就答应我的条件将你抛之脑后。”

玉小楼先前还以为哪吒要说什么呢,原来是说这个。

玉小楼被哪吒心里打的小算盘逗得一乐:“哪吒,你想得太远了。”

哪吒扭回头看向玉小楼:“你救她,心中没有任何期待。”

“没有,我的期望没有超过个人边界去强迫葵以后前程要多伟大。”玉小楼语气平和,眼神也依旧温柔,神态中带着小小的羞意:“我想葵的以后,过得比她母亲的处境好上一些就可以了,这就足够了。”

“世上人间,我们的群体当中都是平庸者占大多数。聪明灵活的脑子、强健威猛的身体、洞察世事的灵性、天赐的过人才能,这些条件有一样落在人的身上都属是万里挑一的幸运。”

“葵她是个普通的凡人,以后说不定还没有她母亲勇敢机敏。但我救下她养她长大,她学会耕种、打猎,有了养活自己的能力,这就够了。”

玉小楼想象葵长大以后的处境能好过她母亲的处境一些,她就克制不住自己脸上的微笑放大:“每日一些米粮做钱让人养她,对我来说负担得起。耕种、编书,这些繁琐的事情是我自愿做的,与葵无关。”

“我的世界里存在太多有趣的事物,我没那个闲暇去在孩子那与只狼崽争宠!”

玉小楼对哪吒笑笑,活动活动脖子觉得脖颈不再僵硬,便再度拿起笔沾水点颜料。

笔将落在纸上时,她看见哪吒还在看他,眼神中闪动着稀碎的光,让她望不进眼底。

念着他刚才将算盘珠子蹦到自己脸上的举动,玉小楼抬手用湿软的毛笔去点哪吒挺翘的鼻尖。

看他伸手去沾鼻上的绿色颜料,玉小楼脸上才露出恶作剧成功的微笑说:

“我才不像你想的那样去欺负葵!她是自由的,哪怕她母亲在世,也没那个资格,让葵背负不是从她心中自愿生出的愿望。”

哪吒对此不置可否,他低下头在玉小楼没再注意他之后,舔干了自己指腹上染上的颜料。

鲜亮的绿色入口,却苦得哪吒皱眉闭目。

他趴在案几的边缘,侧着头去看玉小楼,看外面阳光穿过窗户撒在她身上。她美得像是在发光,连鸦羽般的乌发上都流动着明光,显得她是那么神圣。

她和世间所有人都不一样。

谁痛苦困顿后,还能发光呢?哪吒活到现在唯独就见过玉小楼一个人是这样的。

和她相比,其余人都是暗淡布满尘土的旧物,随着时光一日老过一日,直至彻底腐朽。

小玉她……,嗯,哪吒觉得她就是变成了一个老人,她也是美丽。

若小玉是个老人,哪吒愿意承认老人中也有美的存在。

越看越欢喜,他不要这样的人抛下他,独自从这满是朽物的世间离开。

宿醉的头还在疼着,哪吒伏倒在案上,他缓慢地呼吸,缓慢地眨眼,望着前方在他眼中闪闪发亮的人睡了过去。

等到哪吒从睡眠中醒过来时,小玉早已从他身边离开,葵抱着幼狼坐在他身边,正逗着狼去扑咬他外袍上的花纹。

哪吒伸出手,一手捏住狼崽的嘴筒子,一手捏住葵的耳朵:“给你玩它,不是让你拿着它找我玩!”

葵和幼狼动作整齐地一头甩头,企图用这个动作甩掉捏着他们的大手。

结局不用猜,他们没成功。

一个红着耳朵抬手抱头,一个倒在地上呜呜交换。

哪吒不是喜欢欺负弱小的性子,见此笑着赏葵和狼崽一只一个脑瓜崩就起身向外走去:“我去找小玉了,你们自己在这慢慢玩。”

小葵听见小玉两字,是再不感觉耳朵烫了,她抱起地上还在哼哼的小兽,就小跑着追上哪吒。

哪吒眼睛向下瞥,笑骂葵,道:“这也是个小骗子。”

或许因为睡前听了玉小楼那番话,哪吒罕见地没将葵从他身边赶走。当然他也没放下自己行走的速度,顺着混天绫的指引,朝着玉小楼所在的位置大步走去。

葵跟得辛苦,走急了嘴中呼哧呼哧喘气,面具下半截都挂上了层水珠。

见状哪吒停步回头对她说:“累了,你就自己回去,我可不会抱你。”

他话是说得冷酷,但真被葵抱住小腿坐在脚面上时,也没见他打她或是赶她。

哪吒腿上挂着个小累赘,心中不爽,却也只臭着一张脸继续往前走。

远远看到了哪吒,眼神不好的还以为他腿上长了个大瘤子,不然怎么看着他的步子迈得一瘸一拐?

李靖带着属官站在远处,看见幼子举动奇异,便随手招来一个奴隶问询幼子近期动向。

这奴隶不是服侍在客舍的奴隶,他回话给李靖知晓的,都是他与其他奴隶们闲聊后获得的消息。

如此一说,他就将葵说是了哪吒从外捡回来养的孩子,毕竟在不明事实真相的人的眼中,哪吒确是要更照顾葵一些。

李靖听了奴隶所言,眉头越拧越紧,脸上怒色逐渐升腾,随口骂道:“这逆子一日不给我找麻烦,他便一日不痛快!”

外面能捡来什么好孩子!不是野人就是奴隶,养来做什么,难不成那逆子妄图乱了尊卑? !

李靖怒极,当下便不想管正事,一心念着要去将哪吒拿来。

近期幼子愈发不服管教,且觉他一日大过一日,李靖正担忧压不住他,他又会往家中惹祸。

眼下找到个正当发作的理由,他正好有了管教哪吒的借口。

这孩子怀得怪异,生下来时他看着也是个好孩儿,怎么越大越不服管教。

如此野马狂兕般的性子,真怕他以后再给他闯出什么捅破天的大乱!

谁料他怒发冲冠之势,中途居然被人打断了。

“且慢!”

李靖顺声回望,看见身后属官中站出一名老者,也是他关系较好的同僚。

“你有何事要讲?”

老者笑呵呵道:“明年春日,我家要重修宅院,你若是烦恼那小奴,不如明年春日将他抱于我。刚才见那小奴还豢养了一只幼犬,正合了我请贞人占卦所得。”

“这……”李靖有些犹豫,他虽看不上哪吒的性子,却再是清楚不过幼子性情。

他虽是父,但要从哪吒手中抢东西,以后必闹得家中鸡犬不宁。

他正两厢权衡利弊,却忽见属官们纷纷都在望着他,眼神中还多有疑惑。

这般情景下,李靖不再犹豫,只对开口的老者面露笑意地说道:“等你家吉日时,差人来我家叫我,我必将那小奴带着狗儿送到你家。”

“如此,便多谢你了。我也不占你家便宜,我倒时牵一头羊与你换。”老者也不好占李靖的便宜,他毕竟是管着整个陈塘关的人。

没多想,老者张口便给出了远高于一个奴隶的价钱给他家,话说出口,他就在心中感叹自己会做人。

而李靖呢,他已在众人面前应下,又看老者愿给他家一头羊,暂时就将以后会与哪吒发生的争执抛在脑后。借着这个引子与身边身份是大小贵族的属官们礼贤下士的往来交际了几番。

而这桩藏在暗处交易的达成,真正爆发出来的那天,也狠狠地打了玉小楼与哪吒一个措手不及。

但这些事情都发生在了明年春日,此时哪吒正拖着挂在他腿上的葵,一脸不满地质问玉小楼:

“你为什么从金吒院中出来。”

玉小楼对他翻个白眼道:“我又不是个死人,金吒伤成那样从我眼前经过,于情于理我都应该去问候几句。”

哪吒烦恼着露出一丝牙酸的苦相:“这又是你家那边的礼?”

“嗯。”玉小楼应了一声指着哪吒的左腿,问:“你们两个这是在做什么?”

她一指,哪吒才反应过来小丑物现在还在自己腿上挂着呢!

随即玉小楼就看见哪吒抖腿轻易地将葵从他腿上抖落。

……原来能轻易甩掉她呀,看来他是主动容忍了葵的搭便车行为啊。

不过,他今日是怎么回事?他不像是会心血来潮,忽然觉得孩子可爱的人。

哪吒将葵从腿上抖开,看见玉小楼注视自己的眼神特别奇怪,连忙大声对她说:“我可对养孩子没兴趣!特别还是个丑孩子!”

玉小楼迟疑地瞥向葵,这带着面具也看不清美丑吧。

他趴桌子上打瞌睡,是睡得神经错乱了吗?

她没心思和哪吒站在金吒的院门口演双簧,她招手让葵过来,拉着她的小手边往回走,边招呼哪吒:“我们回去吃饭吧。”

哪吒垫垫他此刻已是空无一物的那条腿,才快步走到玉小楼身边。

他试探着去拉她的手,见自己的手没被甩开,立刻喜得眉飞色舞,将自己掌中的柔软握得更紧了些。

虽还是不太懂小玉在想些什么,但哪吒愿意离她更近一些。

再走近些,他或许有一日便能看到她眼中多看,悟到她心中所悟。

他一向好学,从现在再努力些也就是了!——

作者有话说:今天的更新也肥肥的[撒花]

触雷哪吒的选项乌漆嘛黑一堆,但除了放人回家之外,妹宝其他一个都没踩,还迫使其自己划掉不少讨人厌选项。 [狗头]

第57章

这个时代气候湿热,水草丰茂,四季变化不明显。又加上陈塘关靠海,等葵将桃花递到玉小楼面前,这时她才发现春日已悄悄到来。

“已到了春天了呀!”玉笑着接过葵递给她的桃花,放在眼前细细赏玩。

忽一阵风从窗外吹进,卷走枝上花瓣落在案几上的书堆上。

玉小楼眼神随着风中花瓣移动,等她看到花瓣最后的落处,脸上绽放出了一丝快活的笑意。

她原来已经抄写了这么多书了啊!

等春耕过后,再试着从身边的奴隶们发放,另外再备上些粮食好让身边奴隶去向其他奴隶教授书上的内容。

嗯,等忙完这一遭,她也算放下一桩心事,可以专心在葵身上寻找足以让她回家的秘密。

太乙真人预言的被囚几个月已经过去,葵生命无忧,现在整日带着能跑动的小狼崽跟在哪吒身后转悠。

如果她长成的生活都是这般, 那玉小楼就放心了。

心中思绪流转,面上玉小楼对着幼小的葵却没有言语,仅对她笑着道谢:“谢谢你送我的花,我很喜欢。”

道完谢, 她又问:“哪吒呢?”

葵向后一指,正巧这时哪吒抱着一捧巨大的花束走了进来,他望着玉小楼捏在指间的一枝花,笑道:“我刚才看不见这小丑物,就猜她一定是先我一步,带着花来讨好你。”

哪吒朝着玉小楼的位置大步走来,他边走边吩咐奴隶去取大铜瓶来。

等他站到玉小楼面前时,门外奴隶们也抬来了装着水的铜瓶。

“咕咚。”

哪吒像是投壶一般,在铜壶距离他还有五步之远时,将他手中抱着的女子手腕粗细的花枝丢进了瓶口:“就将它放这!”

玉小楼看他动作,瞧见花枝入瓶口后,才发觉他抱在怀中的不是无数细小的花枝,而是半丛花冠被他从树上折下。

也是难为他完整地将半数花带来。

刚瞧见一阵大些的风,都能摇落枝头花瓣,哪吒路上走来时动作一定比平常要小心了很多。

玉小楼望着哪吒正想道谢,忽见他笑着侧过头向她俏皮地一眨眼,道:“如何这花可好看?”

玉小楼诚实回答:“好看,像是一朵云般美丽。”

“你既说了好看,那从明日就别坐在屋中了,我们去山中赏花可好?我知道有一处平坦的野地,现在上面已经绽放出无数各种颜色的小花。人坐在其中等到一阵大风起,恍如置身于碧波荡漾的海中,花儿叶儿被风晃动,离了枝上,都被打碎成了浪花,可美了!”

哪吒绕过案几坐在玉小楼身侧,继续诱惑她道:“春日百花盛放的美景,你错过了岂不可惜。”

玉小楼赞同哪吒的观点,却是在心中将踏青的安排往后日稍去:“春耕也很重要,你和葵来此番提醒了我,我正巧去看看田里,过几日我们再去踏青好吗?”

“踏青?”哪吒嘴上重复一遍,心里却想这个词确是符合春日游玩的景致,“过几日是几日?”

玉小楼:“五日后,你看如何?”

她接连伏案忙碌几月,也是时候出去走走:“我再做些吃食,到时提上篮子装满食水,我们在山中闲散一日玩到晚上再回来?”

哪吒脑中顺着玉小楼的提议幻想几分,立时在此刻就开始期待五日后游玩之乐。

不过,其中让他有些不满的就是他和小玉出去得带上葵,还有她的小狼崽。

哪吒心中因为这丝瑕疵有些不满,可也在几息后,在他对五日后的幻想中,于他与小玉中间添上了葵和葵的小狼。

他想更贴近小玉一些,几月间尝试着去接近葵,带着她玩到现在,哪吒也不得不承认,奴隶洗干净了吃饱了也和他们没什么不同。

葵身上有些神异之处,相处起来却比哪吒见过的其他府上的孩童讨喜。

她安静听话,活泼却不会让人觉得吵闹,比那稍有不顺心便哭闹着发出刺耳尖叫的胖孩子可爱得多!

心中别扭,但几月的相处,让哪吒在心中承认葵也是人。

偶尔他在演武场练习结束时,抬头看见葵在一旁的空地上和狼崽相互追逐,他也会在心中产生一些玄妙的认真。

无论他承不承认或世上人们如何说,葵(奴隶)原本就是和他们一样的人。

隐隐想得更深些,哪吒还察觉到人这一物根性中的让他都觉胆寒的恶意。

人群中划分阶级的定义,比兽群中的规则还要残忍,不以强弱美丑,只凭头领一言便能让整个族群默认区分彼此不同的规则。

这是何等的扭曲……

哪吒在心中认了葵是同类后,看清现在一时半会儿他与小玉甩不开她,便建议道:“那我们出去玩还是带上一个奴隶照顾小丑物好了。她现在有时玩高兴了忘记如厕,还会尿裤子。”

玉小楼听他说这个,惊讶地瞪大眼睛看他:“哪吒你怎么知道?莫不是葵她……”

“没有!”

哪吒飞速开口否 定了玉小楼没有说出口的猜想:“只是差点,她那什么之前,我把她推开了。”

在控制便溺这方面,葵和其他小孩子是一样的。

明明身属异人,却是那么没用!

哪吒回忆自己落地后,就没有出现葵身上这些让人看了尴尬的事!

玉小楼见哪吒脸上表情变来变去,就用手上花枝去搔哪吒的鼻尖:“回神!”

哪吒:“阿嚏!——”

他一个喷嚏打出,彻底让玉小楼手上拿着的花枝上,盛开的花瓣彻底掉光,只余下几个花苞,可怜兮兮地在枝头瑟缩。

春日的阳光并不热烈,带着些纱质的柔白,从窗外打进来照在肤滑胜雪,眉目艳丽的少年身上,朦胧了他周身的棱角。

独属于哪吒身上鲜妍跳脱的色彩被淡化,突出了他身上少年气的秀丽。

几片粉白花瓣,在哪吒面前晃悠悠飘着,其中一瓣眼见要停在他的鼻尖,却被他翘起唇一吹,抬手抓在手中。

今日他头发梳得不如平日齐整,或者说是他今日跑动得多了,抖散了头发,让他鬓边多出不少毛茸茸的碎发。

它们细软,随着他行动带起的风飘悠卷曲,宛如婴儿胎毛般软软贴在他的脸上,让他身上透出了他这个年纪特有的稚气。

“小玉,你看!”

玉小楼看着哪吒张开拳头,摊平在她眼前的掌心,粗粝的厚茧上停着一片小小的粉红,不由与他对视一瞬,齐齐低声笑了起来。

有些莫名其妙,但在这个春日这个春日般的年岁,做出些没有意义却乐个不停的事,理所当然。

笑完,玉小楼先微微侧头看向案上堆叠的高高几摞书册,又转过头注视着面前的两人,她一手搭在哪吒的掌心,一手按在葵的头顶,只觉岁月静好。

她能在归家前的记忆中,留下些关于于平淡生活的美好碎片。

五日之后的踏青,玉小楼像她说的那样准备了些野餐专属的三明治和牛奶果汁,并且她还考虑到哪吒对肉食的喜好,还准备了几条脆皮五花肉和烤得肥肥胖胖的爆花肠。

她、哪吒加上葵与带她的女奴和葵的小狼崽,一行四人在山中度过了悠闲愉快的一天。

也是在这天下午,玉小楼和哪吒再次靠在一起,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之前那样,抱在一起睡了个温暖舒适的午觉。

睡醒后,玉小楼都舍不得放开怀中的哪吒。因为他较常人更高些的体温,就像是一个小型被炉,熨烫着她疲惫的神经,使她的身体软得像是犯困的猫咪,软得像是没有骨头般只想淌在地上化开。

她这一赖,就和哪吒一同倒在草浪形成的碧海中,迷糊到了黄昏。

最终是葵的小狼穿过草海呜呜咽咽地跑来舔人脸蛋,才让玉小楼与哪吒从床上坐起。

她的脸上印着哪吒外袍上绣着的花纹,哪吒脸上有着草叶的痕迹,双方看对方都觉得对方睡得傻兮兮的。

还是互相伸手碰到对方面颊了,才发现自己脸上留着好笑的睡痕。

黄昏中,葵幼圆乌黑的瞳孔上,倒映出两个大人坐在草地上哈哈大笑的画面,她什么也不懂,却也被大人的情绪调动,跟着笑了起来。

她很喜欢今日,今日她过得很快活,走时她左看看小玉,右看看哪吒,开口说:“春日好,我喜、春日!”

这是葵第一次开口说话!

喜得哪吒与玉小楼走到她面前,笑着去摸她的小脑袋,或是捏她的小手。

“你竟不是个哑的!”

“没想到你第一次开口是说这个!”

哪吒庆幸小丑物能说话,而玉小楼则是新奇和好笑的情绪在心里多些。

她想原来小孩子不像是电视上演的那样,开口不是叫爸爸妈妈,就是玩什么口出惊人那套,而是有她自己的想法。

葵初次开口与她想象的不同,这丝细微的不同,让玉小楼感到了养孩子的真实感。

她真的养大了一个异世的婴儿,她都长大到会说话的年纪了。

这样健康的孩子,以后一定能活到与她现在一般高。

玉小楼捏捏葵的耳垂,与她对视,玉小楼欣慰地对她说:“春日是个好时节,万物争发,都蓬勃向上的生长。葵也要加油,长高长壮。”

这个时代什么苗条柔美都是假的,玉小楼期望葵以后长成个女力士就和旦一般成为强壮有力的女性,然后能如她最初盼望的美丽愿景一样,葵能面临任何境遇都努力向上,那就圆满了。

玉小楼和哪吒为了庆祝葵会说话,现在又是她喜欢的时节,便约好在今年春日多出去走动。

一行人说说笑笑的回了总兵府。到第二日,玉小楼醒来收拾好自己准备去忙碌田事时,她收到了来自远方旦送来的礼物。

一只被训好的神俊的巨鹰,与它一同到来的还有两个照料它的两个壮年男奴。

挺直腰站立高大如铁塔般的汉子,两人都服务于这只脚上栓有链子的美丽生灵。

玉小楼特别惊讶于旦的行动速度,她们不久前才聊起熬鹰这个话题。她当时意在指她和哪吒的现状是精神肉//体上的相互博弈。

那知她这随口一提竟然让训鹰技术提早数千年出现在了异时空的商代。

真奇妙啊……

玉小楼盯着巨鹰锋利弯曲的勾爪,心中叹息不已。

她初次静距离接触猛禽,当即就忘记了今日的行程安排,专心看着伺候巨鹰的两个奴隶为她讲解训鹰过程和鹰现在能干什么。

“它能猎兔子野鸡,小些的鹿羊野猪都能爪!”

臂膀上站着巨鹰的奴隶明显为自己身上站立的这只猛禽而自豪,他脸色透出兴奋的红,神情骄傲欢喜地努力在玉小楼面前夸耀着鹰的智慧:

“它还能送信,给你与主人,它能认路。”

玉小楼对男人说出的这最后一条信息惊喜,在心中暗暗佩服旦的能力。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抓捕,熬鹰,训练,她全部做完且做成功了。

不愧是这时有封地握兵权的女强人!

玉小楼想见识见识这巨鹰的捕猎能力,当即让人告诉哪吒一声,就忙着要带着人和鹰离了总兵府,去山林外的野地上放鹰捕猎。

路上遇到葵带着小狼崽堵路,想与她一道出门,都被玉小楼严词拒绝了。

再是乖巧的小孩也是小孩,小孩会突发奇想做出些大人预料不到的事情。

玉小楼可做不到自己观赏猛禽时,身边放个可被猛禽当做猎物的小孩和小孩的宠物。

到时孩子如果出事,她得哭,孩子的宠物出事,她得哄孩子别哭。

这样想想就可怕的猜想,玉小楼才不要这么做。

而且又联想到太乙真人给出的掐算结果,玉小楼瞥了眼巨鹰弯曲的鸟喙和锋锐的爪子。

为了抱住葵的性命,她还是留在总兵府里玩哪吒给她训好的小狼崽吧。

不忍再看葵眼中你不带我玩,你坏的控诉,玉小楼领着身边的人马脚步匆匆地离去。

葵站在原地眼巴巴望着玉小楼的背影离去都没把人看心软,只好委屈巴着低头揪着狼耳朵去演武场找哪吒。

看样子是准备找与她关系亲密的另一个大人告状。

她到了演武场却扑了个空,宽阔的演武场中没有她熟悉的人在其中跑马挽弓。

葵有些失望,她也想像小玉哪吒一样出去玩,却在心中记得小玉对她严肃的叮嘱。

这一次她再在总兵府中移动,却是抓着小狼崽的尾巴,回到了客舍院中。

她坐在院子里,嘴中含着一颗她从灶台上摸来的亮晶晶糖块,抱着小狼崽吹风打瞌睡,等着她熟悉的大人们回家来领她出去玩。

在等待中葵渐渐困得闭上了眼,等她再睁开眼时,却发现自己和小狼正被一个不认识的人抱在怀里。

小狼的嘴和四肢都被绳子捆着,这个发现让葵有些紧张地伸手去推攘陌生人的胸膛。

领了主人吩咐前来抱葵的奴隶,他怜悯地望着怀中,脸上带着诡异黄金面具的孩童:“你别动,我带你和小狗去个好去处。”

她才不去!

葵不傻,她看见小狼被和哪吒猎回家来的猎物是一个待遇,她才不信自己和小狼能去什么好地方。

怀中孩童挣扎不休,惹得人心烦。

抱着葵的奴隶不想耽误时间,来时他还庆幸主人幼子,与和他关系亲密的客人不在客舍。此时被葵的举动闹得心中最后一丝怜悯也无了后,他脸上扬起个虚伪的笑容对葵说:

“是哪吒的父亲让我带你走的,你要不听话,惹了主人发怒,哪吒挨打,他们就不喜你了!”

父亲…哪吒…打?

抓住她的人口中的话太长,葵年纪太小听不懂,但她却能抓住几个她听得懂的词联想。

照顾她的女人说哪吒像是她父亲。

那哪吒的父亲打哪吒?葵皱起眉想象着哪吒骂她打她后,她是什么感觉,随即葵就不挣扎了,她放下推人的手,乖巧地让人抱住了。

安静下来不再挣扎的葵,被抱离了她熟悉的院子,被人抱着走过一扇又一扇陌生的大门。

这些门里,葵只认识一扇。

这一扇门是通往金吒院落的大门,这人也是葵熟悉的一个人,她此刻多么期望这人能从这扇门里走出来和她打个招呼。

她现在感觉有些害怕。

很快,这扇被葵熟悉的大门也从她的视线中消失,葵有些无助地搓搓手,扭头去看被人抱在怀里的她的小狼。

她从瑟瑟发抖的小狼眼中看到了自己脸上的面具在摇晃。

不,不是她脸上的面具在摇晃,而是她整个人在发抖。

她这是要被带去哪里啊……

葵被人带走半个时辰后先回府的人是玉小楼。

她没看见葵和小狼,便扭头去问照顾葵的女人。

女人低着头回话:“她被三公子带走了。”

这人在撒谎,玉小楼却觉察不出,因为在她被哪吒用混天绫锁住后,哪吒不知怎地就带着葵一道玩了起来,这会儿听女人说哪吒将人带出去后,玉小楼哦了一声也没在意。

她回了屋子就打算换身衣服出去耕地,但刚换好衣服,就看见哪吒走进门来。

哪吒四下在屋子里看了一圈,没发现葵和她的小狼在那个角落蹲着,就问玉小楼:“小丑物,今日竟然不黏着你了?”

玉小楼吃惊地望着哪吒喊道:“葵不是被你带出去玩了吗?”

哪吒听了这话心头也觉吃惊:“没有,她今日不是跟在你身边吗?”

玉小楼这时反应过来了,平日照料着葵的女人在撒谎!

她猛地转过身瞪向那女人:“我问你葵去哪了?你要撒谎我就将你全家剥皮塞满稻草离在院中!”

这时她再想不起要如何温柔待人,玉小楼满脑子都是对太乙真人的预言的惊慌和对葵性命的担忧。

情急之下她编不出什么威胁之语,随口就用了明祖的酷烈手段当做威胁。

女人没想到平时善良好说话的女主人会说出这样可怕的惩罚,她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伏下身,对玉小楼与哪吒说出了实情:

“…都是主人吩咐,我们只是照办。”

女人说完,她自己都觉得葵作为祭品是天意,谁让今日,偏偏今日两个主人都不在府中,也未曾将葵带在身边。

玉小楼深呼吸一口气,说话声音都在颤抖:“我平日待你不薄,你怎么能、怎么能…无力阻止起码也要过来说与我听一声!”

哪吒见玉小楼气得脸色发白,身体摇晃着像要倒下,连忙过来扶住她。

玉小楼看不见跪在地上女人的表情,因为她还低着头。

她却听见她回话声平稳又毫不迟疑:“若她不去,去的可能就是我的孩子。”

总兵府中去年生下的婴儿不多,是女孩的就更少。

若她保下了葵,之后推出去做祭品的就可能是她的女儿。

葵这孩子虽是奴隶却享福快活地活了那么久,她的活法那是奴隶过的日子。

所以主人要她做祭品也对,反正就不要拿她的孩子去,她的孩子生下来连肉和糖是什么滋味都不知晓,更没穿过柔软得像是花瓣的衣裳。

葵她这般长大,以后也做不成奴隶,她合该当祭品!

心里重复对话几次,跪在地上的女人像是说服了自己,她倏地抬起头望向玉小楼,神色间竟是说不出的狰狞怨恨。

玉小楼被她怨毒的眼神吓了一跳,却不知她凭什么这样看她!

可这时顾不得追究女人责任,玉小楼对她骂了一句等我把葵找回来再收拾你,就拉着哪吒的手焦急地向外跑去:“先把葵找回来!她找回来!” ——

作者有话说:这章有点给乞丐每日一些钱,以后少给就被乞丐怨怼的寓言故事既视感。不过这里咱们小玉无意间的善意更伤人,她有一百块,给了这个20 ,却给了另外一个八十,这就容易激起人心里的恶意。

善意下的不公,在没有普及教育的这个时代,比公平的恶意更容易孵化出人心中的恶魔。

看你们评论,我好想参与,但是参与就剧透啊啊啊啊,憋得菇伞盖巨大了呜呜呜[爆哭]

第58章

玉小楼快步朝外走去, 然后跌倒在地。

她的手撑在地上,被地面上安静待着的石子沙粒刮伤,血像珊瑚珠一样从她雪白的手背上滚落,最后滴在她的裙摆上。

伴随着一阵短而密集的刺啦刺啦声,哪吒看见玉小楼暴躁地将裙摆撕开丢弃,露出里面穿着薄薄长裤的小腿。

接着她快速奔跑起来,像是忘记身旁还有着另一个人的存在,风一阵地向李靖与殷夫人居住的主院略去。

哪吒追上玉小楼, 他的视线透过风去观察她。

他看见她的脸色比平时要白,却是白里透着青像是死人一般的面色,红唇褪色变成了酱紫色,上面蒙着层似淡淡浆酪般的乳白。

她的眼睛在颤抖,嘴唇也在颤抖,眼睛似冻裂的湖面,嘴巴似霜冻过的果实, 整个人像要在下一瞬枯死过去。

哪吒想要伸手碰她, 却很怕她在被自己触碰的那一刻轰然倒地。

玉小楼奔进了主院,又跑进了中间的屋子,她丢下了所有礼数,动作比谁都要粗鲁,挨个揪着见到的每个人大喊:“李靖呢?!殷夫人?!你让他们出来,我要问他们把我的人弄到哪里去了!葵,那个带面具的幼童,你让他们还给我!”

她的喊声粗哑而尖锐,像钢针似地扎着听见她说话的每一个人的脑袋。

李靖这会儿正巧在家中,他人还未到耳朵也已听见玉小楼的喊话声。

于是他的脚步变慢,脸上表情变得僵硬。

李靖脸上五官像是凝固后又开裂的黏土所造,随着他靠近的步伐,扑唰扑唰往下抖落着细小的尘土。

他走得慢,却耐不住玉小楼看见他后立刻跑过来的快速。

玉小楼话音颤抖,却眼神凶恶地盯着李靖,高声质问:“李靖,你让人将葵送到哪户人家去了?具体位置告诉我!”

李靖被她激动的样子弄得有些无措:“我……”

“我没心思听你你我我说些什么!道歉我也不想听!更不想听你说些什么原因!”玉小楼见李靖眼下这幅吞吞吐吐的样子,就想吐:“你说你把那带面具幼童送去那户人家的位置,我自己去要人!”

她用话堵住了李靖接下来腹中想要说的一切话,憋得李靖涨得面色瞳孔。

眼前的女子一头乱发,瞪着眼睛,身上服饰乱成一团,俨然是一副疯癫妇人做派,李靖从未见过这样的女人。

可他这会儿听了这女子说的话,也明白是自己弄错。

他竟是不经别人允许,窃取了别人的财务。

这、这、这!

李靖咬紧牙关,居然将求助的眼神投向了站在这女子身后的自家幼子。

哪吒心下正不耐烦着,他看见李靖在玉小楼面前居然摆出一副畏畏缩缩的丑态,手也不由自主去摩挲自己腕上带着的乾坤圈。

李靖也熟知哪吒的习惯,见他这样就知他不会想帮,遂涨红着脸将属官家的位置告知了玉小楼。

说完,他俯身向面前的女子行礼道歉:“是我的不是,有……”

“闭嘴,你这个令人作呕的老贱人!现在我没功夫听你这杂皮在这狗叫!”

玉小楼见不得李靖这幅恶心人的模样,张口赏了他两句好骂,转身去抓住哪吒的手臂:“哪吒,知道位置了,现在我们去找葵!”

哪吒正因为玉小楼对李靖的臭骂,又惊又喜地咧嘴笑呢,他对玉小楼张开手道:“你跑得慢,过来我带着你遁地赶去更快!”

他话未说完,玉小楼就扑进他怀中:“去!快些!”

哪吒抱住玉小楼,将她头脸按在胸膛上,扭头看向脸色被气得青紫交加,连头发都炸开的李靖。

哪吒在他的注目下无声地用嘴重复了老贱人三个字,才哼笑着带玉小楼土遁而走。

法术施展而出,顷刻间将主院闹得若烈火烹油般的两人从院中消失。余留着李靖一人,伫立在徒然安静下的院子中,爆碳般地跳脚。

玉小楼整个人被哪吒护在怀中,紧闭双眼,目不视物下耳边呼呼风声更加明晰。

她被哪吒抱着穿行在地底,这感受就像是在现代做绿皮火车进隧道般的感受,黑乎乎轰隆隆,气闷地一头扎进黑暗,又忽地穿进光明中。

她未入道修行,从土中钻出重新站在地面上时,身上粘着不少泥土,她每次吸气,都觉得呼吸间肺腑内填充着满满的土腥气。

顾不上整理自身,玉小楼还推开了想为她整理衣服的哪吒。

她神色紧张地盯着面前拿着类似斧头祭器的巫觋,急切地追问他:“这有个戴着摘不下的面具的小女孩,你知道她在哪吗?她大概就这么高,不太会说话,身边带着一只幼狼。”

玉小楼连比带划地询问着面前的祭司。

她想葵是被人专门讨要去的,最次也是个有一定地位的祭品,她不一定会在头两批就被杀害。

葵,一定,一定,还活着!

为这里主人家主持新屋动土祭祀的巫觋,他是个有些见识的人。看见眼前这对突然从土中钻出扰乱祭祀的男女,就知他们不是常人且来者不善。

自己就是个主持祭祀的小小巫者,没必要为几筐贝的价值惹上自己解决不了的麻烦。

巫觋脑中思绪飞快转动,放下手中祭器,退后了几步才对眼前形容狼狈不堪的女子,道:“那孩童已为此间主人献祭。”

玉小楼闻言茫然地看向巫觋,说:“是死了的意思吗?那她在哪里?我的葵她在哪里?!———”

她三步做两步,踉跄地走到巫觋身前,按住他的肩膀追问:“你把她丢在哪里了?!锅里?鼎里?还是在你们的肚子里?!”

“还给我!给我吐出来,不然我就将你的肚子刨开!———”

巫觋从未想过女子嘴中能放出这样刺耳的声音,他挣扎着推攘面前神态癫狂的女子,说:“放开我,你这疯妇!”

推攘的手未按在眼前人的肩上,巫觋就觉眼前红光一晃,接着自己欲要推人的手,被一段毒蛇般弹射而出的红布扯住。

再然后他就觉身体一轻,五脏一沉,就在剧烈的疼痛中失去了意识。

葵看见落在远处血泊中的巫觋,缓慢地扭头去看哪吒,一双眼睛乌沉沉地望着他:“我还没从这人口中问到葵的去处,你杀早了。”

哪吒左腕抬起接住飞回的混天绫,右腕在空中轻甩,乾坤圈嗡鸣着震颤变大被他拿在手中。

他没看玉小楼,直看向朝他们二人围拢过来的人群,道:“小玉,那人怕惹麻烦,你问他是浪费时间,我现下来问,很快就能问到答上问话的人来的人。”

玉小楼点点头应了一声,转身开始在身边各色盛汤盛饭的器皿中,挨个往里面搅弄挖舀着寻找。

葵呢?葵在哪儿?

神情恍惚的她,完全没注意到身边的喊杀声与求饶声交织成一片的悲鸣,也看不到伸手想抓住她的人们,一个个被混天绫扭断了脖子。

她只是麻木地在祭器中翻找……

哪吒挨个从人群中挑人问话,他手中乾坤圈抬高又落下,在红白交织的血液飞舞下,终是被他问到了一个聪明些的人。

弓着着身体,像烫熟的虾仁般跪伏在地的士兵回答着哪吒的提问:“因为是修新屋,那孩童便被埋在了地基层下。”

哪吒哦了一声,又问:“你家主人为何专门去讨要她?”

士兵忍住心中的恐惧,凝视着地上蔓延到他面前的血泊答:“因为贞人占卜。”

哪吒哦了一声,瞥了地上跪着的人道:“你家主人应是在赶来这的路上了,你去接他,让他快些来。”

最后三个字从眼前颜若好女的少年嘴中吐出,像是妖鬼索命前的邪肆低语,听得伏地士兵恐惧地跪着倒退了好几步,才跌跌撞撞地转身逃离身后那可怕的祭台。

性情凶残的美艳少年,言行无状的痴言美妇,士兵不知道主人从何处招惹了他们二人。他眼下只知自己死中得活,得快些逃离身后那处尸山血海。

问明了葵的尸首所在,哪吒才收起乾坤圈,走到还在打翻祭器的玉小楼身边说:“小玉,葵她不在这。”

哪吒眼睛瞟见地上翻倒的锅瓢碗盏中,有半盏残汤上浮着的油星,就忽觉恶心。

脑中这时闪过葵那张带着面具的小脸和被她带得会朝人摇尾巴的狼崽,哪吒心中恶心的感觉变得剧烈,逼得他抬手捂嘴干呕了两声,才对凑到他面前的玉小楼,道:“葵被埋在了底下。”

“因为此处主人家要建新房,葵才被要了去。”

玉小楼现在听见这个消息,心中竟觉得有些许安慰。

原是有个全尸在,这倒是比被当成食物处理了来得好。

……多么荒唐啊,多么荒唐!

玉小楼和哪吒一同寻到此处新垒的地基,按照之前那人所说找到葵尸首安放之处。

没等哪吒想好要如何挖掘,他就看见玉小楼蹲在地上徒手就开始刨挖。

她双臂都在颤抖,眼睛瞪得大大的,眼泪从她眼中垂直落在还未夯实的土地上,变成一个个深色的黑点。

哪吒凝视着被小玉眼泪打湿的那块泥浆,又想起刚刚自己看到的那半盏残汤。

昨日那小丑物还带着狼崽围在他腿边转,今日就被埋在了土下,成为了一摊死肉。

心绪莫名起伏,哪吒转过身捂着腹部呕出几口清液,才转身走到玉小楼对面蹲下,帮她挖掘藏在土下葵的尸身。

最先被他们挖出来的是葵的头发,捏碎泥土拂开,能看见她半仰起的后脑勺。

葵的这个姿势让玉小楼心中燃起了微小的希望。

这个姿势像是爬,万一葵没死,她现在只是因为短时间窒息所导致的昏迷呢?

玉小楼刨土的速度加快,她绕到了葵脸部的朝向挖掘,直至她看清葵失去土层支撑倒下的瘫软尸体,才明白刚才她脑中冒出的念头不过是个虚假的幻想。

葵确实是死了。

她…她死前还维持着向外爬出的姿势。

玉小楼眨眨眼,挤掉眼中飞入的尘土,继续想将葵幼小的身体从土中带出。

土散至葵的肩背,她从葵身体的下方看到了幼狼卷曲的身体,它被葵护在身下,看着却是早葵一步死去的模样。

这毛茸茸的小家伙耷拉着脑袋,蜷缩在土中,张开嘴吐出紫中带白的舌头,在葵的保护下一动不动。

玉抬起自己糊满泥土的手,一时不知道该去搂葵还是该去抱幼狼。

她腿上失去力气,瘫坐在地上,十指不知不觉用力抠进了土中。

哪吒也见到了葵死时的姿态,还有被她护在身下的狼崽。

现在他也觉尘土飞扬在了他的脸上,惹得他眼睛酸胀。

他哑着嗓子对眼前坐在地上的玉小楼,说:“我们先带她回去,等回去后我绝不饶过李靖。”

可这不只是李靖的错啊……

玉小楼蠕动着嘴唇想说这个,却发现自己现在连开口的心力都散尽了。

她望着哪吒脸上浮出的几分伤心,垂下眼又重新挖掘土中葵的尸身。

再往下挖,玉小楼眼睛看到了非常多湿润腥臭的泥土,它们湿糊糊地粘成一大片,像是苔藓般湿黏。

她木然地注视着葵空荡荡的膝盖下方,到这时才发现葵被埋在地下前,原来还被人砍断了双腿……

没了腿还护着幼狼想从土中爬出逃生的葵,她那时心中想着的是什么呢?

她肯定会害怕,除了害怕,她会怨恨自己和哪吒吗?

玉小楼坐在地上,怀中抱着葵和幼狼的尸首,注视着哪吒伸手从暗红色的湿土中拉出葵的两条小腿。

幼童的腿白腻腻的,被哪吒拿在手上像是两颗长萝卜,但她心里清楚只是看着像萝卜而已。

葵丢失的小腿被哪吒脱下外袍裹住,提在手上成了一个小小的包裹。

包裹在风中摇晃,带着玉小楼心跳一样的频率。

玉抱起怀中两具小小的尸首,站在哪吒身边。

她怀中沉甸甸,心中轻飘飘。

到这个时候玉小楼品味着心中的虚无,才知晓一个世界的倒塌毁灭,并非要天塌地陷般的轰轰烈烈,而是结束于悄然无声的一片寂静。

玉小楼身上又出现自己仿佛正在被什么啃咬的错觉。

钝钝的牙齿落在肌肤上,碾压、磨合,没有一刻是停下的,她被哪吒抱在怀中遁土而去,在黑暗中她想这或许不是错觉。

自从她来到这个时空,就一直有谁在啃咬她,从灵魂到肉//体一点点地咀嚼。

这个时代想嚼碎她,也让她变成天地间仍祂宴飨的肉食。

玉小楼与哪吒回到了总兵府,刚在地上站定,他们抬眼看看见等在客舍院中,正一脸忧心忡忡望着他们的殷夫人。

哪吒想和母亲打招呼却被玉小楼的身影挡住了眼前。

玉小楼望着殷夫人脸上常有的柔顺温婉的表情,没由来地心中涌现出一股厌烦之情。

这时她看她不像是在看一个长辈,更不像是在看一个有自己苦衷的母亲,而像是在看恶虎身旁的一只伥鬼。

玉小楼知道她是为什么而来,却不想给她台阶,冷淡地对她说:“殷夫人,我不想听你口中任何一句为李靖转圜的话,请你回去告诉那老东西,等我处理好葵的后事,明日我就去找他。”

殷夫人脸上柔弱的表情一下子垮掉,却仍想说些什么,她朝着玉小楼的方向走了半步。

就是这听不懂话的半步,激怒了玉小楼。

之前在院中吵成什么样了,这殷夫人不出来,现在看她像是要领着哪吒掀桌子了,她就出现了。

殷夫人和李靖不同,也只是恶心人的方向不同!

玉小楼眼神似是凝结成了一匕首,在此刻狠厉地戳刺向了殷夫人。她表情冷酷,嘴中吐出的话语锋锐得不给人留任何颜面:

“你是哪吒的母亲,他不会打你,但是我被你惹烦了,却不介意扯着你头发给你脸上扇几下!” ——

作者有话说:唉,写到这里花菇再给某些读者们重新说一下,本文标签是封神。然后花菇又融合了些商代历史文化写的文,别连着几章追问我印象中殷夫人不是xxx ,作者你是不是xx啊之类的话了好吗?原著在殷夫人上着笔很少,但几行字的描述里,也能让读者看出她对哪吒的爱其实不咋地,其他著作和戏剧中咋写这人物与封神设定无关,也与本文设定无关。

姐妹们,看准食堂吃饭好么,别菜上桌了指责厨子,花菇厨子在标签与开文的作者有话说里都有提及这方面,真的没有把人骗进来杀,求放过,真的求求了。

另外封神原著作者写文时是不了解商史,所以花菇在同人里原著人设与商史背景对冲时,倾向于尊重原著,毕竟用了人标签。

而哪吒呢是花菇在财神之外,第二喜欢的神仙了,在他这里花菇私设很多,不然封神中的原汁原味吒看了也挺讨厌了。喜欢哪吒的宝不担心花菇会黑什么哪吒,这不可能,这里设定他生活在这个时代是没办法,小玉会牵引他走进文明的,人性将再次压倒兽性,等情劫渡过就好啦。

此劫难中,这两人各有各的难关要闯。

怕剧透不能回评,花菇就在这里叽叽喳喳啦[撒花][撒花][撒花]

第59章

因为玉小楼的话语,殷夫人的脸色也变得惨白起来,脸上肌肉僵住凝固。她垂着眼,眼瞳的位置被眼皮覆盖,瞧着像是颗无目的石膏头颅。

殷夫人完全没想到玉小楼会说出这样粗鲁、冒犯人的话。

她还以为她和她是一样的……

殷夫人总是怕这样性子的人,她温顺地垂下头 ,像是只羔羊般讨好地摆着她雪白无害的柔软四肢,为面前的人让路。

她的静默在此刻毫无作用,玉小楼看也不看她, 快速从她身边走过。

而殷夫人反倒被落在她裙摆上的红泥,吓得向后跳开。她将求助的眼神投向自己的幼子,却得到了他的摇头。

他尽也是觉得自己不应该在此刻出现……

哪吒也觉母亲在这时的出现毫无作用,只会助燃人心中的怒火。

“母亲,你回吧。今日这事是李靖与小玉之间的事。”

殷夫人伸手想搭在哪吒的臂上,眼睛看见他手上提着的,形状可疑的包袱,又犹豫地停在半空:“她是生气了,哪吒你好好劝她。”

哪吒看到她的动作,心中觉得十分好笑,眼中便露出了几分意味莫名的笑意:“母亲不想受掌掴,难道我就会?”

殷夫人瞪大眼睛,眼中流露出幼童般的茫然:“她会打你?!为什么呀?!”

哪吒抬起左手按住自己的脸颊,笑着和殷夫人解释:“她力气挺大,打人可疼了。不过她打人时,眼睛望着像是落雨时的湖泊,我瞧着这样美丽的景致,觉得那疼我受得很值。”

殷夫人见到哪吒笑着回味受人掌掴的面容,眼神中的困惑更加浓了。可这次哪吒却没为她解惑。

哪吒顺着地上鲜红蜿蜒在地的混天绫,向屋中寻去,走进了昏黄的灯光中。

黄澄澄的光将他的影子拉伸得很长,像是只扭曲乌黑的蛇在地上扭动。

在他跨过门槛后,这黑蛇就在殷夫人的注目下窜进了同样幽暗的树影中。

这个奇怪的儿子好像在将那奇怪的女子抱进家门后,他就变得更不可琢磨了。

一个奴隶而已,夫君又不知前事,他做错事是情有可原的……

他们不应该对他发怒啊,殷夫人有些害怕,她预感到明日将至的暴风雨却无力阻止。

她只会且也只能像羔羊一样躲藏在圈中,或是倚靠在身边强壮的同类身下。

殷夫人她无法保护自己,也恐惧参与争斗。

玉小楼抱着怀中两具小小的身体进了屋,就再不关心屋外的人事。

让人准备热水、取来针线和一身葵的干净衣物,她抱着尸体坐在了地上。

玉小楼想抹掉葵脸上的灰土,却发现泥已经嵌进面具上的纹路中,凹陷进去填平纹路,让金面变得暗淡。

自己的手也很脏,怎么能为葵擦干净脸上的脏污。

她的手搭在葵的面上,盖住她的脸,收回手时,却看见小小的面具被她碰得歪斜,在葵面上欲要滑落。

玉小楼拿起面具,第一次看见葵的长相却是在她死后。

葵生得普通,不美不丑。她的眉很浓是让人印象深刻的乱蓬蓬野生眉,眼型看着是杏眼有着双眼皮,鼻子小小的像是粒椭圆的花生粒,嘴唇薄,露出门牙尖尖。

脱下沾满泥土的金面具,葵的小脸看着干净柔软,像是正躺在玉小楼的膝上午睡,带着她喜爱的毛茸小狼一起。

刚死没多久的人面上还带着些残余的鲜活柔软,仿佛下一瞬她便会睁开眼。

玉小楼不忍再去看葵陌生的面容,她侧过头,转而去看自己手中拿着的面具。

烛火的光芒在带着尘土金面上流转,面具在室内光下闪闪发光,像只被她捏在手中的金色大闪蝶,不像是属于世间的生物,却带着诡异的活性。

或许它真是活的?

玉小楼感觉到手中有微小力量在挣扎,她松开手面具,它在半空中滑落,竟真如一只诡异的蝴蝶般飞回在葵的面上。

这是?

玉小楼紧张地屏住呼吸,凝视着面前太乙真人留下的面具动向。

金面悬在葵尸首的面上,它逐渐溶解成微小的金砂,凝成一股雾气包裹着葵的脑袋,在金色的雾中玉小楼看见有些浓稠成漆的液体从葵的口鼻中飞出,在半空中被金砂所缠绕。

旋转着,旋转着,有两粒暗红至发黑的,拇指肚大小的丸子,在金雾中呈现太极的图案相互吸引又相互排斥。

“咦,这是什么?”

身后突然冒出的说话声惊得玉小楼汗毛倒竖。

她惊恐又慌张地扭头去看,见哪吒正静悄悄蹲在她身后,不知已是看了多久。

玉小楼干咳两声,问他:“你和你母亲说完话了?”

“嗯。”哪吒应了一声,将手中装着葵双腿的包袱轻轻放在地上,才对玉小楼说:“今日她来也无用,李靖他做错事,该付出代价,你要如何?”

玉小楼听了哪吒的问好,自嘲地笑了一声:“我要如何?难不成要他以命抵命,我做不到,哪吒你尽管取笑我吧,再恨一个人,那人站在我面前我也是不敢去杀人的。而且这事是他做错,却根源不在他。”

她很清醒,病态的是这个时代,生活在这个时代的所有人都是病不自知的感染者:“这个时代的文化意识就是错误的,求神摆鬼,不是自己争取来的事物,求来的东西,能有什么好的。”

“李靖……明日我会让他记着个教训,至于现在这个时代,我无能为力,要变还是要靠你们自己。”

玉小楼想她现在在总兵府人眼中应该是个疯子了吧?客居在这的人竟然会为个奴隶对主人辱骂威胁。

但她要在此情景下继续讲礼貌讲道德吗?

她讲不下去,也无人会听。

她总要为葵的离去讨些东西来祭奠死者,来安慰她这个活人!

说话间,她悄悄将手探入金雾中,想趁哪吒在认真倾听她说话时,抢先一步将金雾中的黑丸子拿走。

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但能让她回家的东西,她必须自己保管!

她指尖碰到了丸子光滑的表面,正待将其收入手中,却觉肩上一沉。

哪吒按在玉小楼的肩膀上,蓦地身体前倾也将手探入了金雾中,摸向另一颗更远些还未被玉小楼碰到的丸子。

玉小楼感觉按住自己肩膀的哪吒,他的目光紧紧地凝在她的头顶,开口说话的声音平静得让她毛骨悚然:

“你说的话,我听不懂,但小玉你看起来很想要这个。”

“这是什么?它能让你归家?”

第二句话进入玉小楼的耳中,似冰锥狠刺太阳xue ,她觉得哪吒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冻结成冰的寒气,快冷得她的大脑不能思考。

金雾散去,玉小楼和哪吒握成拳头的手,上下交叠。丸子各有一粒,分别被他们二人各自拿在手上。

哪吒披散的长发,从他肩上滑落在玉小楼眼前,细而乌亮的发丝,似是黑色的蛛网将玉小楼裹在了哪吒身下,她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觉得眼前的场景越发荒诞,像是什么聊斋故事一景的剧目。

惨死的女童,她尸体前各怀心思的男女。

他们两人都为了葵的离去而伤心,却没有一个人全心地在她的尸身前难过,他们难过之余都想着其他。

玉小楼倏地缩回手藏在宽大的袖中,她死死地握紧手中的丸子,承认在刚才那片刻时间,回家的私心压过了其余一切感情。

……她悄无声息地变成她曾经最厌恶的不纯粹的大人。

“哪吒,你真的聪明得让我害怕。”

哪吒听玉小楼这般说,将自己望向她头顶的视线收回,慢慢地撤回前倾的上半身,重新回到开始时他蹲在她背后的姿势:

“我不多想不行,这两粒小球出现在你面前时,你都不知道你的眼睛都看直了,那迫切的渴望让我不多想都不行。”

“你以为屋外的母亲能绊住我多久?”

哪吒捏住手中黑色丹药似的丸子,在玉小楼眼前晃了两圈:“你来到这有差不多两年了,若你是这里的人,我已经将你迎入府中。”

“十八?你我约好的是成事的年岁。”

哪吒回忆了会儿之前他与小玉的约定,心中忽然生出一股怨气,他用力想要年岁手上的东西,却始终无法破坏。

小玉啊,她好起来的原因就不是因为他,他的照顾在她这里起到的作用很少。

她满心满眼都是归家,她刚刚望着这东西的眼神和她第一次在乾元山上时露出的眼神一样,一样的是他于无物!

“拿给我。”

玉小楼听见这三个字,默默地将手背在背后。

哪吒他自己都没发现,他说话时用了命令般的语气。

“我回家不需要你允许!”玉小楼刷地抬起头,一双眼睛带着警惕乌沉沉地看着哪吒,与他对视。

和玉小楼对视后的哪吒不在多言,他拉起混天绫强行扭过玉小楼的右手:“好,你不给,我自己拿。”

他不知玉小楼已在与他对视时,悄悄将东西换手,在哪吒扯动她右手时,她猛然将左手覆在唇上,喉头一动,将东西咽进了肚子中。

她刚才想到的,在学校同个宿舍的朋友曾经向她吐槽过脚盆鸡的切腹自尽,人切开腹部时,是不会立即死亡的。

她要回家,就算死在家乡的土地上,她也愿意!

这里土上土下都太脏了,她死与活,都不愿意留在这。

她没有钢铁般的意志,她的意识和肉//体一样脆弱,她活着每一刻都能感觉到时代落在她身上的咀嚼,一下下地被虚无的存在吞吃的感觉太可怕了。

这感觉完全不像任何文学作品中描述的动静,会那般浩荡那般惨烈,死前的悲鸣能响彻世界,现实是,这一切过程,从来是发生的无声无息的。

死亡的过程,安静得生命本身都无知无觉。

玉小楼自己现在才察觉到自己在慢慢死去,而与他亲密无间同床共枕的哪吒却仍以为她还是原来的她。

他完全没发觉在他眼前这具熟悉的躯壳,内里已经被什么东西吃空了一半。

“给我吐出来!!!”

玉小楼的脖子被哪吒掐在手中,他的右手伸出两指,探入她的口中,挖着她的喉咙深处。

“不清楚的东西,你都敢吃?!我看你是真的想死!”

被强行催吐的感觉很恶心,玉小楼抓住哪吒的手背,指甲在他的手背上抠出血痕。

她的唇角被撕裂,带着分泌过多的涎液,躺在地上。

玉小楼看着表情阴森得恐怖的哪吒,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她此刻绝望又得意:“我咽下去了。”

“我知道我打不过你,东西到我手上藏在什么东西我都怕会被你拿到,所以我将它藏在身体里了。”

“怎么办啊?哪吒,你要剖开我的身体吗?我会死的。”

哪吒拧着眉看着眼前的人,看她因为这点不顾后果的小聪明,而得意。身体中的怨气变质渐渐变化成,一种哪吒无法形容的感觉,这感觉让他觉得难以接受。

她死都不怕了,自己要如何留住她?

哪吒凝神思考时,发觉她柔软的掌心覆在他的手背,冰冰凉凉却让他生出被火灼烧的错觉。

“你干什么?!”

哪吒拔高音量的呵斥道,他咬牙切齿地一字字重重说出。

而玉小楼的反应没有一丝一毫的胆怯。

这反应无形地放大了哪吒心中的惊慌,这样动摇他决定的感情,第一次从他心底萌生尽乎让他觉得手足无措。

可他却不愿意退让,抬起右手去扯她的衣襟,转移走东西的空空左手按住她的下腹,用力得让玉小楼觉得自己的内脏都生出被人按压的错觉。

“你就仗着我舍不得!”

“若是第一日,或是第一月,我早就我早就……”

他说话的声音逐渐变低,到最后一个字听着甚至让人觉得哽咽。

这人声音听着让人觉得心碎,脸上的神情却不会让人觉得可怜。

玉小楼心中发出一声长叹,她看着哪吒的眼睛,看他愤怒得像是瞳孔中窜起两道冷焰的目光。

到这时,他还认为自己回家的成功与否,在自己与他较量过后的输赢来论?

可她不是和他在较劲,她早就向……认输了,像条丢盔弃甲的败犬样想要逃回家。

权欲、美色、爱意温存,这些或黏腻或温暖的东西都留不住一个清醒的失败者。

之前被玉小楼吩咐去拿来她所需之物的奴隶,被屋中她与哪吒的对峙所吓,怔在了原地。

那悄然加重又忽地消失的呼吸声不被哪吒在意,却被玉小楼关注:

“你放开我,在葵的面前,我们这样闹太过恶心了。”

哪吒惊叫:“闹?!你竟觉我们是在闹?!我的痛苦你就完全不在意,你只顾着你自己!”

他话是这样说,手却放开了。

少年沙哑的咆哮声,像是半大的野兽的低吼,带着些底气不足光是愤恨的怒。

玉小楼揉着自己疼痛的腹部从地上爬起,冷笑道:“说得你留下我的想法,不是为了你自己。”

嘲了他一句玉小楼就不再去看表情恨恨的哪吒,转头招呼奴隶过来:“你将东西拿过来。”

奴隶颤抖着将手上事物放在玉小楼面前,正想退下又听她问到:“之前照顾葵的女人现在在哪?你将她叫来?”

那人,玉小楼冷静着一想,便觉她不是全然的恶,她受无知和嫉妒的情绪操控的普通人。

葵死去的错在她,在她以为自己的善意是公平的,却没发现在她眼皮下被她可笑的善意催生的恶。

她想自己收回给予这女人的所有米粮,再让这人为葵磕头埋葬也就够了,她不是至葵死地的主因。

葵的死亡源于她自身的愚蠢,李靖的无视,时代的意志。

“她带着孩子投河死了。”

玉小楼听到奴隶这么回答她时,她脑中一片空白,耳中同步着发出一阵绵长尖锐的,似是故障机械所发出的错乱鸣声。

“怎么死了?有人逼她吗?”

耳鸣还在继续,玉小楼却又开口问话。

被她问询的奴隶摇摇头:“没人逼她,她害怕您说的惩罚,也怕您回来后当着她的面杀她的女儿,她就带着孩子跳河了。”

“这样啊……”

第60章

她也吃人了。

玉小楼想她在知道自己像这个时代的人一般,将人命吞咽进腹的时候已经晚了。

她早在无声无息间,将两条人命消化殆尽。

脑中耳鸣不止,如同装置了一个早已失控的防空警报器。

她觉得自己眼前花了几秒, 便看见哪吒一脸紧张地捏住自己肩膀。

他脸上仍沸腾着怒气,眼神却是那样的惊慌。

血红若含朱的嘴唇一张一合,说些什么,玉小楼现在根本听不清,她只好顺着他的肢体语言低头,这才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竟流了满衣襟的鼻血。

“没事,我想我大概是有些上火。”

玉小楼不知道这个时代有没有诞生上火这个名词,耳鸣的无休止让她听不清外界任何说话声,只能反复絮叨着自己没事。

衣袖捂在鼻下,她摇晃着从地上站起,说道:“我换身衣服就来为葵收拾,没事的,真没事。”

手颤抖着几次,才拉开装着换洗衣物的包。

玉小楼一个人坐在床边,觉得自己的身体很不舒服, 有些分不清她现在的镇定是在哪吒面前演出来的, 还是她完全被自己害死两条人命的事实,给骇出精神错乱了。

流血的鼻腔被卫生纸赌注,她重新换了一身干净的衣物,走回到了葵和幼狼的尸首前。

哪吒靠近她,还欲与她说什么,可惜现在的玉小楼她还是什么也听不清。

眼前的世界还是那个世界,却静得只能让她听见自己脑袋中某一部分失灵后发出的噪音。

全世界只有一种声音后,玉小楼眼前除了地上两具尸体外,看什么都是模糊的。她此刻觉得眼前其余景象都像是罩着一层毛躁起球的绒纱,全是虚幻的,遥远的。

她拿着哪吒放在地上的包袱,放在葵的身体旁,又陆陆续续将奴隶端来的用具挪近。

玉小楼洗干净自己遍布细碎伤口与泥土的手,确保每个指缝内的泥都被清理干净后,她保持着静默为葵整理遗容。

重新梳头,为她扎上她喜欢的小辫子,擦脸擦身,用针线将断腿重新连上躯体,最后是将干净的衣裳为葵穿上。

葵收拾干净,接下来便是幼狼,给它抖掉毛中的泥土,擦干净头脚两处黏上后又凝固的泥土。

玉小楼动作缓慢地完成着上述举动,哪吒蹲在不远处讶异地盯着她。

看她迟钝的反应和呆滞的眼神,哪吒的脸上浓眉越拧越紧,带着上忧虑的便罩在了无知无觉的玉小楼身上。

这时她的表现,哪吒宁愿她像前一次般直接晕过去。

哪吒顺着心中的感觉,强忍着不敢轻举妄动,直到眼前人为地上的尸体收整好遗容。

他这才上前关切起去碰玉小楼的手:“你可还好?”

方才他与她说话,听她支支吾吾地将话在嘴中翻搅,吐出些让人听不懂的字音,这会儿她能正常说话了吗?

玉小楼在他的注目下用力摇摇头:“我还好,只是累。”

哪吒听她这次说出的话能让人辨识了,忙又问她:“是累?还是怕?不然明日你好生在榻上休息,我去替你和李靖说话?”

玉小楼仍是摇头:“你和他说话不方便,还是我来吧。葵出事主责在我,就让我完整地将这事情处理完。”

顿了顿,她换掉鼻子内塞的卫生纸,后又道:“当初葵她们母子获救,全靠你去交涉。李靖这人性格不知变通,只知一味的刚强,哪吒你又禁不起他刺激,他若知道是你付钱交换了人回来,说不得他会反觉自己理直气壮。”

葵的归属,在哪吒和玉小楼看来,是属于玉小楼的,但在这时的主流意识里,她却是属于哪吒的。

而这时起,子女是没有私产的,为了生存所有资源都是被划进家庭这个单位的。

也就是说在殷夫人立不起来的情况下,总兵府所有人手上的资源都归属于李靖。

原始且初具封建家庭的雏形。

玉小楼明白这点,所以知道她今日再怎么难受,也要撑起来去解决明日的事情。

玉小楼望着眼前人眉目间的担忧,心中稍觉轻松了些。

明明刚才还怒不可遏地将她按在地上,这会儿却又担忧着她的身体,他那样好,好得不应该在这样的人间。

“我无事的,你莫忧心。”

身体已是眼瞧着就能得知的不适,她却还笑着安慰自己。

哪吒看着玉小楼脸上虚弱的笑容,面色白得透明,像是快半融化的冰,鬓角有些发丝杂乱地贴在其上,衬得玉小楼瞧上去是前所未有的可怜。

这样的弱态比前几次真切,哪吒心中生出的可怜,便有了确切的重量,沉在心上。

他握住她的手,全然将不久之前的暴怒忘却。

哪吒说话的声音都放得很低,生怕嘴中呼出的热气,会将面前脆弱的人给化消了:“明日你打算如何行事说与我听可好,我会帮你的。不是我不信你,实在是李靖那人不好对付,我担心你被他伤着。”

哪吒这时全放下了他平日里的高傲姿态,他尽可能地放柔脸上神情,低着头从下往上去看玉小楼,消解掉了自己身上七八层凌利的气势。

他现在看着是温顺的,是让人喜爱的俊俏少年,如俯身的兽,似一只外形漂亮可以被人抱在怀中缓解情绪的人偶。

如此快速地抽离先前和现在截然不同的情绪,这一点玉小楼很佩服哪吒。

这样在关键时候能控制住自己情绪的优势,是她不具备。

哪吒的心意是好的,但现在玉小楼只想静静,她此时没有心理去和哪吒谋划,她想一个人做一会儿。

她将自己被哪吒握住的手抽离,轻轻按在他的手背上:“我们晚点再谈这些好吗?你现在若是觉得坐着无事,心下难安,你能去砍下一棵树木作为葵的棺材吗?”

哪吒听了这些话,有些游移不定:“你是说棺椁?”

玉小楼摇头,她不熟悉古代的墓葬文化,单是浅薄的知晓古人的棺材应是有几层像俄罗斯套娃那样?

但以这个时代的价值观来说,葵用不上这个。而且现下哪吒也没离开陈塘关与商朝划分界限,玉小楼不会给他留下让人拿捏的话柄:

“不是棺椁,你就砍下一段木头,然后把它做成匣子的样式,这样把葵和她喜欢的东西装下去埋葬就好。”

玉小楼比了个盖盖子的动作,哪吒就理解。

他点头答应,转身走出去前却用威胁的眼神瞪了还在屋中站立的奴隶。

等看到这奴隶瑟缩的表现后,哪吒才放心转身离去。

混天绫自他晚上曳地拖行,如蛇尾般沿着他的足迹游移,然后没入黑暗中。

他未走远时,耳朵还能听见身后玉小楼嘱咐奴隶做事的声音。

她竟然还拿出米粮,让这奴隶准备两卷草席为自尽的那对奴隶母子收尸。

哪吒脚步停顿,他背对着月光站立,面朝着树荫,黑暗全然遮去了他的形容,仅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精光四射,亮得像一对兽瞳。

不是装出来的善良温柔,小玉竟然是真的将奴隶当做了和他们一样的人。

哪吒在这一刻不得不承认,玉小楼与此世所有人都不一样,她生着一副真正的水晶心肝。

她悲悯着众人之苦,以人身尽力为众人周旋。

这样有分寸清醒又痛苦的行善,简直是在苦修。

小玉的所思所想全然是正确的吗?

哪吒在心中发问,却久久得不到答案。

他心中此时的感觉不是迷茫,而是呈现出和眼前所见的天色一般的漆黑空洞。

对?错?

好似不能分辨。

冥思苦想了许久,哪吒脑中竟是生出了,与他师父太乙真人初次听闻玉小楼讲其故乡故事时的想法一样的评价。

———不合时宜。

这想法和心思正不正确不应由他们评判,但是它却不应该出现在此时此世。

太早了。

小玉,她若是不改变,迟早会被这样的想法给逼死!

哪吒未像太乙真人一般,至少知道这想法从萌芽生长到繁茂的囫囵过程。

他单是凭借自己的直觉,就认定这样的想法在此世此时是致命的。

小玉现在的处境不是小儿抱金,而像是她在反拿着一柄利刃与人对抗。结局输赢暂且不明,却任哪一个接近她的人,都能看出她手中的兵器已刺进她的身体,几近要将她捅穿了!

不能,不能让她再这样下去了!

哪吒心想人一时发疯可以,但癫狂一世必不得善果,他要阻止玉小楼的自毁。

他强迫自己不要做出立马转身回去的举动,转而一步步向府外更浓重的黑暗中走去。

他这会儿也想一个人静静。

屋中,这时除了玉小楼以外的所有人都离开了。

她放软了身体,卸去力气倒在地上,和葵的尸体并排躺在地上。

她望着窗外流进室内的月光发呆,如她所说的放空大脑,在独处中什么也不想安静地躺着,直到哪吒扛着一具小棺材走回来。

才剥去树皮没多久的木料,带着新鲜的草木芬芳,这股气息闻入肺腑,短暂地驱散了玉小楼心中的憋闷。

她向哪吒道谢后,掀开棺材盖子,弯腰依次将葵和幼狼的尸体放入棺内。

做好一切,她想合上棺板却被哪吒阻止:“还有陪葬品未放入,我去拿。”

经他提醒,玉小楼此时僵化的大脑才记起,古人身死多是不像现代人那般将就赤条条来世上又赤条条走,他们会带很多东西进入阴世。

是啊,博物馆很多藏品都是这般的来历。

玉小楼缓慢地向哪吒颔首示意:“我也去收拾些东西。”

玉小楼找出几个小陶罐,往里面装满粮食,又翻出一个木盒往里面装满葵喜欢吃的冰糖。

在那孩子生前,她怕她得了蛀牙在这时没得治,三四天才给她吃一块。现在给她装满一盒子带下去,希望她的灵魂见到糖能开心一点点。

玉小楼这里没什么昂贵的东西,葵的玩具也没放在她这里,想来想去她将自己抄写好的食书拿出一本,也准备拿给葵当陪葬品。

她抱着满怀的东西走回棺材安置处,这次发现哪吒也带回不少东西。

满地的玩具陶猪、陶狗等小摆件,还有些石头、树枝,人一看就知这都是葵的玩具。

除开这些,玉小楼还看见哪吒将葵能穿下的衣物全抱来了。

这是?

哪吒对上玉小楼疑惑的眼神为她解释:“这是这里的习俗,人死了要将其完好无损的好衣服都穿在身上。”

说完,哪吒也有些不确定地补充道:“我看见的亡者,都是这样办的。”

玉小楼嗯了一声,上前接过哪吒捧着的衣物,一件件为葵穿上。

最后他们将陪葬品归入棺材中时,玉小楼才发现最初她觉得做大了的棺材,放上陪葬品后,里面空间被填得满满当当,尺寸居然恰好得宜。

哪吒用乾坤圈将棺材四角上的木钉钉下后,就将棺材扛在了肩上,扭头对玉小楼说:“走吧,小玉你看我们将葵埋在上次我们去的那片草海怎样?”

“哪里啊?是个好地方,她应该喜欢。”玉小楼回忆起那天快乐的记忆,只觉眼前幼童小小的尸体假得不真实。

葵没迎来下一个春日,就死在了春末的骗局里。

小小的,嫩生生的花苞,冻死在了温暖的春日。

脑袋又疼了起来,耳鸣再响,玉小楼却是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和哪吒一同驾云进入深夜的山中。

像打井般将棺材深埋底下,才带着一身寒气返回客舍。

玉小楼与哪吒各捧着碗温热的蜜水对坐。等手掌的温度被陶器外壁的温度烘热重新暖起来,玉小楼就从怀中拿出手机,和哪吒说起了她明日的计划和她要购买什么使用。

屋中没有旁人,他们窃窃私语交谈了许久,直至碗中蜜水彻底失去最后一丝温热,变成碗冷水才止住话头。

哪吒一向精力充沛,晚睡少睡都对他没什么影响,他看着面前脸色仍显得苍白的玉小楼担心道:

“离天亮还早,你去睡一个时辰。”

玉小楼翻看着手中工具,拒绝了哪吒的好意:“明日做的事要极快的反应力,这会儿我去睡了起来,反而会因为没睡够头疼头晕,这不利于办事。”

“左右距离天亮就差一会儿,今夜就通宵吧。”

哪吒没有强行地让玉小楼去休息,眼神一直在她的脸上与下腹处打转。

他既担心玉小楼的身体,又怕她强咽下去的丸子是什么不好之物。

沉思着他也失去了言语的心情,两人对坐沉默。烛火下映着两张美得各有千秋的面容,现在在死寂一片的屋中望着却似泥胎木塑般毫无生气,连接二人腕上的混天绫,这抹红如今成了他们身上唯一鲜活的色彩。

如此艰难地熬到了天亮,收拾好自己,洗了把冷水脸,玉小楼便换了身宽大的外袍,在绣中藏好东西后和哪吒去到了主院。

他们来得时辰正好,将将把李靖堵在堂中。

李靖看见这两人便觉头疼,却又因自己做错事而又不得不将他们迎进来:“请,女子请上坐。”

“今日你前来可是心中有了决定,要什么赔偿,李靖都愿意拿出来,只求你等等在属官前为我留下些颜面。”

玉小楼施施然在案几前坐下,面色平静毫无波澜,口中言语却依旧犀利:“本就是张无颜色的老脸,多余要些修饰也无用,修饰了也只能从丑得面目可憎变成丑得千奇百怪。”

李靖被她一骂,脸立刻就红了,他面红耳赤地欲要再道歉,却被玉小楼抬手制止:“人还没齐,你不必做戏。等哪位属官来了,我们才好谈谈各自的损失,要如何让你负责。”

话必,她侧过脸不再看弯腰行礼动作卡在半截的李靖。

玉小楼别开脸,却晃眼瞟见门外处,殷夫人居然扶着金吒正缓缓走过来了。

立刻她的眼神便落在殷夫人秀美无害的脸上,顿觉喉头翻涌,险些被恶心得当场呕吐。

愚夫愚妇!

真是好一对愚夫愚妇!

金吒来了有什么用?重伤未愈的他来了,也只是多一个看热闹的人罢了。

念及此处,玉小楼冲着进门来的殷夫人与金吒露出了个满是恶意的嘲讽微笑。

金吒是个好人没错,但他坏也坏在这个好字上。

有些人,哪怕是父母,不是一路人终究是不要为对方的所作所为负责才是。

像是幻觉般,玉小楼在金吒欲言又止几度张张合合的嘴中看到了嚼子,牲畜用的那种嚼子。

金吒,是李靖豢养的牛马。

哪吒曾经的言论出现在玉小楼耳边,清晰得像是哪吒就在她耳边呢喃。

玉小楼恍惚地转过头去看哪吒,对着他微微一笑。

她想他是对的。

牲畜能被循化,子女也能被父母循化,人是这世界上最狡猾也最畸形的动物。

堂上五人都不说话静坐着,直到面色疲惫的属官被人领路进来。

玉小楼打量着这位留着长须身穿长袍气质斯文的老者,她在心中感叹了句人不可貌相,便不再关注他。

她冷漠地看着李靖与老者客套来客套去,进行着从古至今断绝不了的场面应酬。

等众人坐下后,玉小楼才起身站在李靖案前。

她转身顶着老者疑惑又不赞同的眼神,将前因后果向他解释了一番,才在最后将身体转回李靖的方向,给今天将大家聚在一起的事情做下定论:

“此世的根本原因在于李靖的失察,他偏听偏信导致了我养的孩子死亡。今日,老者你要向李靖索要什么财物赔偿,不关我事,我只要李靖赔我一点东西。”

李靖盯着眼前女子乌沉沉深得不见光亮的眼睛,身上忽地汗毛倒竖,觉得眼前人很是危险。

可,他看她尖尖的下巴,袖口处外露纤细的手腕又有些不确定,便定下心来,从容不迫道:

“你要何物?只要我李靖能拿得出来,给你绝无二话。”

玉小楼听他说得慷慨激昂,面上浮现出了一个讥讽的笑容,带着些扎人的艳色红晕在她脸上漫开,惹得所有人向她的方向望去。

“如此,你就说话算话。”

玉小楼话音刚落,倏地抬起脚踹翻李靖面前的案几,趁着这人抬手抵挡,又从袖中掏出防狼喷雾朝他瞪大的眼睛喷去。

“啊!我的眼睛,你要做什么?!”

玉小楼耳边听着李靖的痛呼,面上笑意更加盛了:“当然是向你索赔!”

她正要从袖中拿出手持电锯,却听到一人从侧面在快速靠近她。

“住手!小玉,我父罪不至此!”

金吒前路被混天绫所阻,只能焦急地先向玉小楼叫喊。

“我就知道没那么简单…”玉小楼低骂一声,向不顾一切要冲过来的金吒的方向,丢去一大块备用锂电池,头也不回地朝哪吒喊道:“哪吒!乾坤圈!”

原本这块电池是要拿给李靖受用的,烦人!

玉小楼再不磨蹭,矮身朝李靖的方向跃去,见他闭目持着腰间长剑在胸前劈砍抵挡,转而就将手中电锯朝他的左手劈去。

李靖反应迅速将要避开侧面袭来的冷风,他却没想到玉小楼手中拿的不是冷兵器。

现代的工业器具,在微小的嗡嗡声伴奏下,擦过李靖的手背。

玉小楼身后被锂电池爆炸弹开的碎片烧焦了衣服皮肤,眼睛却盯着面前半空中飞舞落地的三截手指发出满足的笑声。

她弯腰用纸巾捡起地上的断指包住,塞进怀中,停了手中电锯,笑着从弯腰惨叫的李靖面前跳开,脚步轻快地走到哪吒身边。

在满室的血腥混乱的惨叫中,玉小楼饶有兴致地一一观赏着殷夫人脸上的惊恐与老者面上的青白。

她毫不在意捂着脸在地上打滚的金吒,扭头去看此刻脸上表情也有些难看的哪吒道:

“我不是故意的,谁叫你大兄冲出来阻拦,这东西我原是打算给李靖享受的。”

哪吒斜斜地朝玉小楼乜去一眼:“你未曾与我说过,这物什有这般厉害。”

这物什炸裂的声音似场缩小的惊雷,伴随着浓烟朝金吒的面上炸去,哪吒察觉不对想要阻止时已然晚了,他只能先顾及近处殷夫人的安全。

哪吒转身定定地看着玉小楼肩背上晕开,似点点红花绽放的血色,问:“回去上药吧。”

玉小楼没听出哪吒言语中的复杂,她向他伸出自己的左手,手心朝上的向他发出邀请:“今晚一起庆贺,我备下美食好酒,我们享乐至天明好么,哪吒?”

她期待地望着他,面色潮红,呼吸急促,眼睛却是特别的亮,亮得像是山巅冰凌般的冷。

冷与热不相容的两种温度同时出现在玉小楼身上,她此刻像是生了场大病,喘息着流下冷汗,却在身上燃起绯色糜艳的秾丽。

哪吒身后是血亲的哭喊尖叫,身前站着的美人,她胸前单薄的织物上浸出的鲜血,是从他父亲身上榨取的红汁。

她今日这场大脑的威力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哪吒与玉小楼对视,没犹豫多久,他将手搭在了玉小楼的手心:

“好,我与你一同庆贺。”——

作者有话说:没想到,是用这三样东西出击吧[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