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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太乙真人侧过身躲开哪吒朝他抓来的手,左手振袖一拂将哪吒推到一旁去。

“师父!”

哪吒后又试了几回,见实在不能近身焦急地对太乙真人嚷到。

太乙真人眼神平淡无波地睇了他一眼:“我说过我不会食言。”

“哪吒,你拿不到珠子, 那是你修为还不够高深。”

听得此言,哪吒顿在原地,他将抬起的手放下垂至腿侧,放缓语气复又祈求道:“师父,您就将珠子给我罢!”

“她是天赐予我的同修, 即是我的了,我岂能让谁夺走!”

“师父!”

哪吒抬头望向太乙真人,他苍白的脸上带着长时间奔波所累的疲惫,面目上像是笼着石灰石浅层的薄尘,他鲜活的美此刻因为这尘土的落下而暗淡,凝固得像是座石刻雕像。

可他的双眼却是活的,在那水银般透且白的中央,漆黑幽深的瞳仁中激烈起伏的情感在闪动,火苗般的热度从他眼中蹿腾。

他用着这双情感澎湃的眼睛凝视着太乙真人,哀求着,祈求着:“师父,你别送走小玉好不好?只有她能让我感受到做人的快乐,在体会到那样般的欢乐后,你再让我回去忍受过去的日子……师父,我忍不了的!”

太乙真人面上的冷色消减了几分,但他仍未答应哪吒的请求:“你不应该变成这样的,你要为情冲昏头脑吗?你什么都不要,只要她,值得吗?”

哪吒抬手向太乙真人郑重行礼:“值得,为留下她,我做什么都值得。”

太乙真人:“可是她不愿,她恨你的所有手段。哪吒,你没有得到她的心,光凭借着强硬的手段,你最终什么都得不到。”

“我不管!”

哪吒直起身,收紧束缚人的混天绫,无视着被红缎裹缠着的人的呜呜挣扎:“只要手段够强硬,就能抓住一切!”

哪吒不知道师父的话中是否别有真意,是否是往深层的意境上点醒他。

他知道他手段强硬,甚至对待小玉,用上了狐妖野鬼之属的不正当的下流手段。

他让她和自己彼此都舒服畅快,可是这样的畅快是不能让小玉服气的。

他知道,他都知道。

可是不这样,他还能拿出什么东西留住小玉,这里的人事她都厌恶,只有对着自己还留有几分眷恋。

小玉是喜欢他这幅皮相的。

哪吒看她每每说着不行不应该什么的,但只要自己凑近她笑笑缠歪,她就忍不住去受了诱惑。

一步一步,又一步离得自己更近些。

师父的教导像是在质问哪吒的内心,刺得他肌肉抽搐着往外喷血。

没有真心,只得到身体,他要留下具躯壳吗?哪吒问自己,很快,快得在电光火石之间,他得到了答案。

他的心对他说,要留下。

也只能留下这点东西……

太乙真人见哪吒久久不搭话,眼神转回他的脸上,细看着他的神色。

忽地他发现自己徒儿脸上的表情很熟悉。

像是多年前见过的一般。

好似当年李靖第一次教训他,那个幼小的孩子夜奔到乾元山,站在他面前时露出的也是这般的神情。

红着眼眶,眼睛中水光浮动,紧咬着牙唇色红得要滴血,倔强地不服输,也不肯低下头。

小小的孩童长成了少年,忍耐着,抵抗着到了今日。

世人都随着日转飞廉变化,太乙真人也是如此,只有哪吒一如往昔,挺直着背昂着头颅与所有企图改变他的事物斗争。

现如今,就连同修的情谊都不能软化他分毫吗?

太乙真人垂眸望着地上被混天绫所缚的人形。

这孩子到如此地步还在挣扎,知道无有可能挣脱,却还在反抗。

小玉和哪吒本质上其实很相似,太乙真人突然意识到这一点,随即觉得这天像是在玩弄所有人。

为什么偏偏要欺负这两个孩子呢?

揉碎拼好一个不够,现在又要摔碎另一个,还是当着前者的面。

太乙真人忽而觉得在场三人都很可怜,无论是顺天命还是妄图挣脱天命的人,他们都被天命所玩弄。

太乙真人将自己握住阴珠的手收入袖中,对哪吒说道:“哪吒,你长大些吧。”

哪吒维持着与太乙真人印象中毫无二致的表情,恨声说道:“我不!”

“为什么非要我改变!我就是我啊!再过多少年月我都还是我。为什么你们一个个喜欢上我后,又非要我改变,按照别人的心意随意变化的只有泥人,也只是泥人!”

“哪吒就是今日的哪吒,明年后年,此后年年月月的哪吒都是今日的哪吒!”

他怨愤裹挟着委屈,说话的声音变得尖锐,弯腰一把将地上还在挣扎的人扛在肩上,脸上神情透过乱发缝隙去看,竟是透着歇斯底里的疯狂。

“母亲是这样,李靖是这样,然后又是大兄木吒,现在师父你也要这样!”

哪吒红着眼,脸上肌肉因为用力过度抽搐着,时不时眼角处的飞红会痉挛般跳起。

他冷笑道:“只有小玉是不一样的,师父。”

“无论喜欢还是厌恶,她从未要求我改变一丝一毫,就连察觉到我的不好,她也只是担忧我未来因此受困!”

“在小玉眼中我从来都是我,不是她幻想中的谁,也不是她看到认识到理解后想象到的我。她自始至终都承认我是我,也接受我身上要起任何变化,也只能是我愿意,而不是顺从谁!”

哪吒将到此处,情动得深了,话音也变得哽咽:“师父,我懂的,我知道你的意思的。可、可我也只有小玉了,只有小玉眼中一直看到的是哪吒,是纯粹的我啊。”

他就不会柔软、绵长的风一样的无形之力,也不会平白无故生出水一般轻缓漫长的计时刻度。他拥有的只有熔炼吉金、撼动山石的力,他出生时感受到的是力,在世上生存安身立命靠的也是力。

自己的热情、自己欲望、自己冲动的奔跑,快意的呐喊放纵,没有顾及地长到了现在。

师父说他要长大,长大就是要克制自己让自己习惯四处碰壁的不痛快,可他为什么要让自己活得这般难受!虚伪!

为些渺小的,一文不值的东西,和世上多数一模一样的人跳进凡俗漩涡中裹搅,都被碎成面目模糊的混合肉糜,然后去干什么? !

去喂饱这天,这冥冥中无法反抗的祂? !

凭什么! ?凭什么!凭什么! ! !

哪吒紧紧扛着身上的玉小楼,他脸上腮肉都因为剧烈的情绪在抖动,因为他发现他的师父变了,在今日的瞬间,就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好恨,却不知道该恨谁。

小玉?

师父?

他自己?

无法发泄持续囤积的恨意,没有任何发现和指定对象,在白茫茫一片虚无中回流到哪吒的五脏六腑中,搅碎得他不得安生。

太乙真人被哪吒连番声嘶力竭的喊话弄得有些无措。

他虽然面上看不出来,却是僵在了原地。

他以为哪吒会恼会恨,却唯独没想到他的反应却会是伤心。

太乙真人从没见过哪吒伤心,他望着自己的徒弟,不知所措地眨动着眼睛,嘴巴张张合合像是立水之鱼,艰难地在做着无用功。

哪吒怒完却是立时冷静下来,他扛着肩上的人,平静地向师父跪下:“徒儿知道,徒儿自降世以来得了人身之后,一直在做常人认为不应该的事,错事,一件接着一件,毫无顾忌,只念着自身心意。”

“世人惧我、恨我、怨我、却不得不教养我,不得不倚靠我,羊与虎生活在同一个笼中,弱者总是痛苦的。我是学不会低头食草度日,所以恨怨憎诸般恶念加身我应受,既要做强者我便不将这些放在眼中。”

“师父,克制于我无用,我是不会改变的,若有一日我变了,那便是徒儿大限至已。”

他跪下像是请罪,却背脊笔直,头也不曾垂下,口中所说更像是知会而不像是惭愧。

“师父,近些时日,我会留在乾元山。”哪吒起身扛着人向外退去。

太乙真人看着哪吒的背影,薄弱的少年腰身尽显出了山岳般的磅礴气势。

他想哪吒其实一直都在长大,只是他从未变过,所以他们才觉得这孩子一直是在记忆中的小小个,而忽略了他的坚持坚韧。

“师父,你说的,我想的,其实都没错。我喜爱小玉,不想与她分开是天经地义的。我要将她从魂灵到肉身都占据,填充得满满,这样即使小玉厌了我恨毒了我,她那颗被她牢牢保护住的真心,也再不会给他人。”

太乙真人看见哪吒站在洞口,停住侧首对他说了这段话,话中满是入了魔障般的偏执。

他轻叹道:“痴儿。”

哪吒听见太乙真人这话笑了,这笑身极轻,乘着洞口处吹进的风,落入太乙真人耳中便有些不真切。

哪吒一脚踏入洞外,半//身淋着洞外的日光,天光透亮模糊了他半张面目,太乙真人却看见哪吒倏忽转头对他一笑。

这笑带着十分的少年人的意气,爽朗开阔,似云消散,露出曜灵金灿之辉,让人眼前如遇拨云见日般豁然一亮。

风送来哪吒含着笑意的宣战:“师父既要守诺,徒儿也不为难你了。接下来我在山上的这段时日,就凭借着自己的本事,想方设法地从你手中来夺了!”

话说完,哪吒就转身走进了光中,穿过一片树影婆娑远去了。

玉小楼没全程听完这段师徒对峙的谈话,在半途中她就被混天绫给勒晕过去了。

连日来的苦熬,肉//体与精神上的压迫,似风霜雨雪淋身一日日化去了她强健的体魄。

离回家只有半步之距,就被哪吒横插进来打断,惊惧交加下她连呼吸都要靠急促的喘息维系。

之后,混天绫缠身,将她拖拽在地。

玉小楼在地上挣扎,她从来没有如此无助过,倒在地上百般挣扎也无法脱困。脸颊在冰凉地石板上拍打,遍布潮红,似案板上鱼倒翻的腮,无法自由,仅能将自己的命运交由他人主宰!

她好恨!

好恨啊!

她做错了什么要受这样的对待? !

早知道在穿越的那刻摔死就好了,死了就不会受到这种种折磨苦难,为什么她要受到这样不公的对待。

她是会说话会思考的人啊,凭什么要将自己归宿交给眼前的这对师徒判决? !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啊? !

玉小楼的意识是在这对师徒的谈话中渐渐混沌散去的。

之后也不知时间过了多久,玉小楼渐渐从一片黑暗中惊醒。

到底自己是被混天绫勒晕的,还是在极致的吞声饮恨下被生生憋晕,躺在床上的玉小楼已是分不清了。

意识突破了一片死寂的黑暗,玉小楼的眼珠在干涩的眼皮下转动,却怎么也无法睁开眼。

先前眼泪流得太多,眼皮被糊住了,她仅能从一丝缝隙中看到外界的光亮。

倏忽一阵风扑面而来,玉小楼感到自己面上被一张温热湿润的帕子盖住。眼缝处黏成一线的黏液泥尘的混合物,被水汽蒸化开,又被温柔地擦干净。

玉小楼得以睁开眼,她失神地望向上方的石壁,眼角一丝水痕滑落,没入凌乱的发间。

这种空荡无所依的悲切感,没有维持多久,因为玉小楼的视线中出现一张让她憎恶的人脸。

哪吒,他如愿了!

他现在一定很开心很得意吧!

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要在她快成功的一瞬,他出现了。

他怎么好意思用这样关切的眼神看着她,他在装什么爱惜,她这样都是他害得!

原本已是强弩之末耗干精气的玉小楼,身体中忽地涌上一股力气,支撑着她挥手朝哪吒的脸上扇去:

“…你…嗬…可恶…嗬嗬…呼…”

这一巴掌,她打得不重却非常响亮。

手擦着哪吒的面颊下落,被他在半空中接住握在手中:“对,我可恶。”

玉小楼用力转过头,不去看哪吒憔悴得与她不相上下的脸,她现在看见这张脸,身体里的情绪就只有心中燃烧的恨。

什么同修,天命的鬼玩意,这里狗日的老天有什么资格做主将自己给他!

哪吒不做声,握着玉小楼的手注视着她,注视着这个内里勇猛果敢的女子。

连日来惊惧不安的赶路,让她面容憔悴,形销骨立,她消瘦苍白变得不像是一朵花,而像是风雪中的遒劲木枝,美丽还是美丽,却不再是无力的柔性,而是更原始一目了然的野性美。

她气极了,在这会儿,哪吒心想他若是距离事成的最后一线被人打断,他也这么气。

可小玉气成这样也很美丽,她不再是他印象里脆弱的花,而像是被磨砺出的玉,美中带着刚强,带着与他相似的蛮性。

她的胆量,她的坚韧,她双目中燃烧的怒火,下定决心后当机立断的行动,整个来看似一团在玉石中燃烧的火焰,冰冷无声却燃起便不能熄灭。

除开温柔、可爱、鲜艳这些层层装点小玉美丽的花瓣,内里真实的她原来是这样的,这样的一个值得人去爱去为她神魂颠倒的人。

可惜在他困住她后,她便不会再回以他任何灿烂明媚的感情。

哪吒想一个无罪的囚徒是不会爱上围困她的恶人的。

哪吒目不转睛地注视玉小楼,在她面上流连,眼神从痴迷逐渐转为绝望,可他自虐般得舍不得不去看她,。

他的眼神在扎她!

玉小楼无法忽视尽乎化为实体在她面上贴近的视线,她扭头看回去,想对哪吒吐出自己心中所有恶毒的话语,却被他此时的神情所慑。

怎么会有人脸上出现如此矛盾的表情? !

他脸上的表情像是个失意的诗人般脆弱忧郁,眼神却炙热凶狠,像条渴望食物却暂时不能去强夺的野犬样兽性可怖。

“别这样看我,你已经赢了!就别再我面前装可怜,我才是真正的可怜人。”

别这样,别弄得像是我在逼你我在辜负你!

哪吒俯身,一条腿抬起半跪在石床上,他双手死死握住玉小楼的肩头,惹得她吃痛皱眉。

他现在的力气不再下意识减弱,也不再爱怜诱哄着让玉小楼愿意,他逼迫她重新将自己看在眼中。

哪吒俯身压了上去,右手捏住玉小楼的下巴让她无法自由地转动脑袋,逼着她与他对视,让自己的声音出现在眼中,被她眼中愤怒的火焰焚烧!

哪吒右腕上的乾坤圈滑下,冰凉的金属环贴在玉小楼的下颚,带着浓郁铁锈气的森冷激得她猛地一颤:“你、你要干什么?”

哪吒反问:“我能干什么?”

他去掉了身上所有的粉饰,就像是卸去包裹在身上的一件件衣裳,赤//裸//裸地让玉小楼直视他的疯狂:

“你恨我,我也恨你!”

玉小楼听见他这么说,冷笑着吼道:“明明你放过我,我们两人中有一个可以不恨的!”

“放过你?绝不!”

哪吒与玉小楼对视,他满意地看见他们彼此的身影在彼此的怒火中燃烧,烧得扭曲,烧得面目全非。

她是他匮乏的人生中,至今才望见的唯一闪亮的星辰。

她是那样的鲜活灵动,是这世上唯一能陪伴他,与他交流的人,承认他的自我不是罪过,平等地将哪吒这个存在看在眼里的人!

他喜爱她,对她的爱不只是欲,还有迫切的渴。

“我们就这样纠缠下去,互相将对方丢在怒火中当柴薪点燃,朝夕不灭,无休无止!” ——

作者有话说:写完,菇都不敢相信这情绪持续飙升的章节是自己写的,果然bgm选了牵丝戏,人就写忘情了,发狠了,飞上天去了!

咳咳,这里说一下,各位尊贵的vip必发财时好运的大姐妹们,明天菇的妈妈来找菇玩,下个星期更新会不稳定,菇先行告罪,菇one罪one罪oneone罪

第67章

哪吒的话语, 若一阵高过一阵的惊雷,炸得玉小楼脑子嗡嗡。

她所有的思绪,像是被雷搅匀后的雨。雨水在短暂的停滞后,下坠,下坠落到自己灵魂深处,从未被人触碰过的地方,化作了一张哗啦啦急促洒洒的雨。

灵魂在淋雨,她的身体便瘫软下来, 如同烂泥。

哪吒品味着玉小楼神色中的痛苦与挣扎,直至她身体中的雨停下来。

“太可怕了。”

他听见她喃喃自语。

她紧咬牙关,牙齿扣进唇肉中,惊惶着发抖。

玉小楼身体中的雨停止了,但自此潮湿的水汽纠缠在了她身体从内到外的所有地方。

不在强撑着支撑身体,她忍着突如其来的头疼放软了身体。

她想要休息。

和眼前这个人的交流太累了。

武力上无法相较,智慧上, 她却没他狠心, 要如何?今后又能如何?

真的要被困在这个鬼地方吗? !

玉小楼胀红着脸,整个人像是坠入了一场恐怖的高烧,流着眼泪移开视线看向别处。

这时她才发现现在已是夜晚,先前之所以以为外界是一片光明,只是因为哪吒在洞府中燃起了无数的灯火,将洞府里外印得如同白昼。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与她正处在世界真相的位置是一样的。

这个世界黑暗恐怖,开始她没感觉到,是因为哪吒做了她手中既是照明又是取暖的火炬,可火能照明取暖, 却更能衬托出出黑暗的幽深森冷。

现在火炬烧手,已变成是是甩不掉的痛苦与灼热。

长生不老是好,可她又能坚持着熬过几个千年呢?

“哪吒,你杀了我吧。”玉小楼说出这句话时突兀地觉得胸口一轻,像是什么东西随着她这句话,从她身体中飞出,远去了,散进片看不见的尘烟里。

“你不会死的。”哪吒淡淡道。

他松开手,将玉小楼放回石床上,细细裹好被帛,确认没有留出任何多余的空隙,让外部的冷风接近后,他忽然又道:“小玉你哭什么?之前你的所作所为,勇猛得足够经得起任何人的夸赞。”

“那粒珠子,我还未从师父手中取回,你还有机会。”

这话忽如一阵飓风席卷进玉小楼的心灵,散了她心里刚刚因为哪吒的话,冒出的嘲讽感情。

玉小楼脸上泪河断开,她望向哪吒,示意他继续讲。

哪吒对她微微颔首后道:“师父一向守诺,他不会帮我,我要自己去抢回那颗珠子。”

他先前做好的心理准备白费了,又是对她心软。

他喜欢小玉。喜欢她温柔美丽的样子,也喜欢她算计人时的妩媚狠毒,更喜欢她离开时毫不拖泥带水的果决。

他现在才看清楚玉小楼这个人是什么样的。

那从她身体内部向外露出的强势锋芒,似扎穿了她现在这具美丽的皮囊,张牙舞爪地朝自己撕咬。这是多么艳丽而又危险的灵魂啊,比外在娇弱的表像更吸引他。

哪吒在寻找玉小楼的路上,从开始时还有些欣赏她鲁莽的勇敢,到最后被她引得几次失手,每一次他的失败都是在心中更加积累了对她的喜爱。

这样拼尽全力的执着,撇开自己任何喜恶的冷淡,踢开挡路人的冷艳疯狂,他失控般越发爱上了这样的她。

所以,他不忍心看见她暗淡下来的眼神。

哪吒想现在都到这个地步了,他都将人困在了身边。

她跑不了的。

不如说这般情况下,自己还能让小玉逃脱,他才是真正的无能之辈。

“你还有机会的。”

哪吒话毕,如愿以偿看见玉小楼瞳孔中将要熄灭的火苗冲破黑灰色的余烬重燃!

这火与之前的不一样,哪吒看见自己的身影沐浴其中,只觉既是痛苦又是痛快。

他望着自己在她眼中燃烧的倒影,说:“师父要守诺,他的意思就是你若能脱出我手,你就能归家。或是我能将他手中那枚珠子夺去,我就能让你彻底留下来。”

“小玉,这是我们两人的事。”

“这样啊。”

玉小楼喃喃着,心中觉得愈加的讽刺。

自己的与哪吒之间的挣扎在太乙真人眼中看来是不是特别可笑?

还是……

他就是冷漠。

玉小楼心中有个声音理智地告诉她答案,此时她性格中天生自带的搞笑基因又不合时宜地冒出来了。因为刚才她觉得太乙真人就像个野生动物摄影师。

这种不同物种居高临下的观测感太过于强烈了,偏偏她又是人,天生想得多要得多的人。

太乙真人没有义务帮她回家,却还是伸手助她,按道理来说她应该是感恩的。

可为什么……

为什么,她在这一瞬间会觉得他很恶心呢?

“呕!”

说不上是赶路时三餐不定带来的损害,还是心理因素造成的反胃,玉小楼竟是爬起来,趴在床沿干呕不止。

她恶心得眼泪都冒出来了。

没理会哪吒想要拥抱的举动,玉小楼用袖子擦擦嘴,感受着贴肉放着的手机形状,话声沙哑却语调平缓地和哪吒说:“你不杀我,那我一生都不会放弃回家。”

哪吒对这个回答并不觉得意外,他迎着玉小楼眼中燃烧得越发剧烈的火焰,道:“那我们就各凭本事了。”

玉小楼:“好,各凭本事。”

话毕,哪吒起身离开,一个时辰后在床前送来几桶热水,扛来一个浴盆放在地上。

他侧首看着玉小楼,说:“小玉,你沐浴后好生休息吧。我不在这处休息,想现在我在这里你也睡不安生。”

该说的话说完,安置好物什,他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洞府。

玉小楼平躺在石床上听着哪吒的脚步声远去,心里生出的酸涩感情又拧成了一团,在她一想到这个人的名字时,这团东西就在她的四肢百骸之中滚动。

她宁愿他现在对她坏些。

她彻底变不成这个时代的贵族,也做不到成个天聋地哑的箱中生物,所以她就只能做哪吒心中的白眼狼了。

不然要她怎么办?

像个愣头青一样拉着哪吒去造反?去建个伊甸园吗?这样做了,商周两方阵营都会容不下他的。

他的未来光明灿烂,不应该被她毁了。

而且,她自己也有着不错的前程,而且在她这里爱情能量再大也是抵不过亲情的。

玉小楼擦干净眼泪,逃出手机先买了东西填饱肚子,等身上恢复了些力气,才起身沐浴。

浴盆估计是哪吒现做的,没上漆带着天然树汁的香气,被倒入的热水一激,香气嘭地一声在空气中暴开,冲进肺腑,随着她的呼吸节奏,抚平她紧绷的神经。

洗干净油腻腻脏成团的长发,玉小楼浸进热水中,眼睛游移观测着石壁上嵌入的火把、灯盏。

她用着的看着的,处处都露着某人细心贴心。

这样细致的用心…让人觉得心惊肉跳。

玉小楼伸手不停地摩挲着双臂,平复着自己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这样抛开所有情绪,不,不是说抛开,哪吒还是感受得到各样的属于人的情绪,可他却不会被情绪操控。仿佛他身体里有着两种模式,分化着处理他的情感与理智。

玉小楼从没见过这样的人,现在见到了,也……

哪吒说是走了,但他是不是潜伏在哪个她看不见的黑暗角落?

他说不打扰她休息,玉小楼相信他话中不会有假,此时说不得已在黑暗中静坐闭目养神。

可这般行径,忽让她想起了自己在朝歌养病从昏迷中惊醒时,看见哪吒的情境。

也是这般……

无声无息像个暗中伫立的石像,而不像是活着的生物。

最初时,她是有发现不对劲,却告诉自己尊重祝福装作没看见就就好,现在回看过去的自己,就是只温水中的青//蛙。

熟了,也晚了。

浴桶中泡在热水里的女人,她仰头透过狭小的窗洞,向外看去,看到天上的月亮。

异世的月亮,像一颗淡色的肉丸,沉在蓝得发黑的汤水里沉浮,偶尔被浮沫般的流云惊动,晃散出一片散碎的泡沫。

玉小楼望着月亮呆呆地想,按照神话理论,月亮也只是一具巨大死尸残留的尸块。

而世间万物都是靠着同类、异类的尸身滋养,只是这里的人活得更直接些。

玉小楼闭上眼不再看,那尸块就还是她影响中的月亮,一个天体行星。

这夜,她在百般愁绪裹绕中睡去,直至天明时被不远处传来的巨响惊动。

动静大得像是房屋倒塌。

玉小楼这样想着,收拾好自己后便试探着朝洞口走去。

一只脚的脚尖刚擦到外面的天光,她眼前就倏地窜出无数红绫,它们如海葵般随着气流在她面前摇动。柔软繁密,却又稳固地阻碍了她前进的步子。

就是说,这次哪吒不拴她,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她呢。

玉小楼对此发现,心中感觉是意外的心平气和。

她朝洞府内退去,果不出她所料,刚刚诡异的不知从何处窜出的混天绫骤然从她视线中消失了。

转身去看洞府内窗户,玉小楼找来以前自己锻炼的石块堆在脚下垫着,朝外伸出手,又是被密集柔软忽地在空气中出现的混天绫拦阻。

这下,她仿佛成了一条被困在海葵中的小丑鱼。

不,她还比不上小丑鱼,她是被自以为保护她的东西给捆住了。

何其…何其可笑。

心中嘲笑着自己那么大个人了还天真到愚蠢,玉小楼却又带着这样的情绪开始思考自己脱困的方法。

不多时,她带着一堆工具蹲在了一面石壁前开始了土木工程作业。

耳边时不时听见的巨响,玉小楼猜测是哪吒失败的结算音,在这样的声响下,她竟觉得诡异的安心。

安心了,她拿着挖地撅洞工具的手便越发的安稳了。

蹲在石壁前忙活到了黄昏的玉小楼,她灰头土脸地从一个比狗洞大不了多少的地方,钻到了外面。

该说不说,她心中是有些庆幸自己还没有倒霉到家的。

她遇上的哪吒不仅现在还是个肉体凡胎,手上道具也不多,她凭借着手机还是能与他周旋。

玉小楼在外贴着石壁站起,粗略喘匀了气便朝着身边的林中深处遁去。

她得和哪吒打个时间差,绕过他去见太乙真人。

小跑着,她的身影融进了树影中,在影子的涌动下藏了起来。

由于挖洞时蹲久了,玉小楼行动起来有些一瘸一拐,走了好久才大体绕到了太乙真人洞府的背面。

离目的地越近,她的呼吸放得越轻,若不是环境不允许,她甚至都想踮起脚走路。

而越靠近太乙真人洞府的正面,玉小楼也看到地上出现的打斗痕迹越明显。

哪吒,似乎被击飞在地很多次,而四周乾坤圈落下的环痕也越密集深重。

他没赢。

这真是太好了!

夜里和白天对哪吒来说没有区别,乾元山是他的主场这处也不适合藏身,玉小楼在没发觉哪吒的身影所在后,就快步从树影中奔出,投进了金光洞内。

她的运气终于又好了一次,哪吒这时也不在洞里。

顶着太乙真人惊讶的表情,玉小楼再一次站到了他面前。

也是该他惊奇的。

这些人,都是轻视她的,可哪又怎样,她偏偏每次都是赢的。

“我来了,请您送我回家吧。”

太乙真人再一次看到了玉小楼坚定的表情,她的执拗竟瞧着比哪吒还强上几分。

他不是善言之辈,也明白眼下情景不好耽搁时间,拿起阴珠在手,便开始运转法决。

玉小楼不懂这法要做多久,只站在太乙真人身边忐忑地等着,看太乙真人手中的阴珠变形扭曲,然后融化到眼前的虚无中。

然后她就看见太乙真人面前的空气扭曲了,像是有什么在触动眼前的空气,使得无形的气体若落雨的湖面,出现圆形外扩的涟漪。

她问:“这就是入口?或是通道?”

太乙真人将自己空无一物的手收回袖中,才道:“你来时看见路了吗?”

玉小楼摇头。

看见她摇头后,太乙真人接着又道:“如是,你回去也是没有路的,贫道只是为你引出一个点。”

“如此,便多谢你了。”玉小楼清楚自己之后有可能遇到的危险,又担心哪吒从身后追上,便没有再与太乙真人多加寒暄,一头便扎进了面前异动的空气中。

于一片寂静中,她被虚无吞没了。

太乙真人身前像是有着什么无形巨物蠕动着嘴唇,一点点将眼前人吞咽。

留给此时,才匆忙赶至金光洞内的哪吒眼中,只有半空中小半截的女子抽搐的手臂。

“当!”

一个长方形小巧的物件从袖中滑落在地上,碎裂的黑色镜面上倒映着哪吒惊恐的面容。

原来人恐惧到极致是发不出声音来的。

哪吒飞扑到近前,也只留住了玉小楼一截光滑的手指,抓在手中。

其余多的部分竟然是在他眼前无声无息的消无了。

哪吒跪在地上,双手捧着手上之物,浑身克制不住地发抖,他瞪大着眼睛,面上神情像是融化般的蜡一样变形:“小玉呢?师父,你不要告诉我你所谓的送她归家就是这样!方才那是什么东西?!是它,是它吃了小玉!”

太乙真人平静地俯视面前自己徒弟的崩溃,道:“她的形体支撑不住她迈进道中,所以她最先蜕去的便是肉身。”

“哪不应该是一整个吗?!”哪吒惊慌失措地膝行至太乙真人身前,抓着他的衣袍追问。

他不想承认现下自己手中这一块肉,就是小玉。

小玉,她怎么能是这个样子呢? !

太乙真人:“因为她不是此世之生灵,不存在之物,又如何能留下痕迹。”

或者说,她能留下什么才是不对劲之处。

太乙真人看向哪吒手中的残肢,稍加思考便问他:“哪吒你可是与她交合,还是做了什么,让她身体中融进了你的一部分。”

哪吒摇头:“没,我和她没有婚媾。”

他的脑子被先前所见的情景冲击得一片空白,好半晌才缓慢地道:“要说给了她的,那只有我喂了她一点血一点肉。”

说道这处,哪吒像是抓到了什么救命稻草般,瞬间磅礴在体内涌动的情绪,让他喜道:“我可以献祭!”

太乙真人听清哪吒的话道:“献祭?你要为个凡人献祭?她能受得了你这般的祭品?!”

“我说能就能!”

变调的语句,刮擦着太乙真人的耳朵,声音尖利得让他蹙眉:“你留下一具躯壳做什么?她现在已不在这里。”

哪吒紧握住手中的一小截残肢,狂喜着说道:“我可以留下她的师父!我献祭供奉于她,做她的从者。”

“按照规矩,她得回应我!”

必须得回应于我!

太乙真人向后推开一小步,见着面前用乾坤圈划开自己胸膛,将手中残肢没入其中的哪吒,道:“我看你是疯了。”

疯?

哪吒摇摇头,算做了师父的回应后,便捂着自己鲜血淋淋的胸膛从地上站起,跌跌撞撞地朝外走去:

“师父,我回陈塘关了。我要去准备祭台祭器,小玉她还等着我呢。”

“我来了,小玉。”

“很快的,你别怕。我知道你说过,你一个人在陌生的地方会害怕,你别怕,我这就来了。”

他嘴中反复念叨着,带着脚下一串的血珠朝外走去。

哪吒不敢回头去看被他抛在身后的太乙真人,因为他害怕自己会恨上自己的师父。

恨他在今日的公平,恨他执着的道!

谁也别想让他顺服!

他要的,就要握在手中,留在身边!

哪吒带着一身伤,失魂落魄的独自一人回到了陈塘关。

此时,得蒙师父派仙鹤前来赐药后,得以复明的金吒,他时时在门口等待,今日终于等到了人归家。

他皱眉凝望着门口孤零零的一人,问:“她呢?”

这她指的是谁,在场两人心中都各自清楚。

哪吒不答话,缓慢地扭头去看金吒。

他面无表情,却眼眶红艳似浸血,衬得双眼像两颗泡在血水中的珠子一样,珠子转向哪边,便朝那边闪动着阴森森瘆人的幽光。

妖异至极。

金吒被他的眼神惊得向后退开,他努力压下胸膛中狂跳的动静,小心地组织好语言后,安抚眼前情绪不对的幼弟:“此前的事是我们不对,我与父亲都不怪她,哪吒你带小玉归家吧。”

哪吒嘴中重复道:“归家?”

念完他突兀地笑了,像是回答金吒的问话,又像是自问自答道:“小玉的家才不在这,她回去了。”

金吒听了又问:“她回自己家去了。”

哪吒摇头:“没呀。”

他话说得莫名其妙,金吒见哪吒说话前言不搭后语,便上前一步,走到他身边道:“你留她一人在外?”

哪吒又摇头,脸上露出一抹奇异的笑容,他凑近了金吒一些,用眼神示意金吒去看他怀中:“大兄,小玉与我在一块呢。”

金吒垂眸望去,猝不及防一眼望到哪吒胸前血肉中生着的一只手指。

“你!”

金吒从哪吒身边跳开,脑中思绪被刚刚所见的画面搅碎成灰。

这是他无法想象的画面,简直似妖魔行径!

哪吒眼中一片阴沉,连带着他冶丽的面容也像上沾上雨天的潮气,攀上霉斑。

他冷冷地抬眼去看金吒,将他的身影刻进自己冰凉的眼神中,语带嘲讽地对他说:“我们谁都小瞧了她,然后都为此付出了代价。”

“大兄,你还不明白,可我我现在却像是明白了一些东西。”

说完,哪吒就不理会金吒了,他念叨着我要是早些看明白,然后没有心存侥幸就好了,走回了他与玉小楼居住的客舍,将金吒抛在了身后。

他心里既难过又愤怒,他难过于玉小楼的离开,却又不知道自己因为什么而愤怒。

他不懂,师父也不教他,小玉也不告诉他。

所有人都退一步迟一步,又好像所有人都没有错……

哪吒不知道自己脸上此刻的表情有多么扭曲,那是平时伪装成人的五官面具的碎裂,每一丝痛苦都从裂开的缝隙中爬出,暴露他骨子里面隐藏着的非人一面的黑暗。

若不是摇摇欲坠的理智还提醒着他要完成对玉小楼的献祭,他早就放任自己去大脑一场,好发泄掉自己体内左突右撞的毁灭欲。

他被骗了,他得不到,他失去了,哪吒捂着胸膛处被他种进肉中的残肢,分析着自己的愤怒或许来自这三层。

满手沾染着红色的鲜血,滴滴答答顺着他的指缝流下,沾染着他所到的任何一处地方。

哪吒坐到房中榻上后,面上才流露出一丝疲惫,他让奴隶们去请来贞人与巫觋,布置祭台,自己坐在榻上内心焦灼的等待着。

之后高垒祭台,点燃篝火,焚化香膏,伴随着祝祷声,哪吒一步步走到祭台高处,解开上身的衣物。

他正坐于台上,表情平静地看着两个带着面具的巫觋往他上身用朱砂勾勒着象征天地人的花纹。

他们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众人退避,这场祭祀的核心部分,还得让哪吒自己进行。

因为这场祭祀是毫无先例的,且是开天辟地第一次向人献祭的祭祀。

无有先例可寻。

人们远去,哪吒用缩小的乾坤圈在自己腰侧轻轻一触。看起来圆钝的金属边缘在哪吒肌肤上展现出了超乎人预料的锋利。

人的皮肉在乾坤圈下,就像被破开的浆果,伴随着鲜红液体的滑落,其中藏匿着的珠子被人轻而易举地从破口挤出。

怪不得之前玉小楼翻遍了哪吒上下都找不到阳珠。

这珠子原来是被他塞进了自己的皮肉之下。

现在这颗珠子被哪吒取出,拿在手中,他低着头看向自己胸前的手指,省去没有意义的繁杂过程,直呼着玉小楼的名字,将阳珠贴在被他血肉暖热的指腹上。

“玉小楼,归来,飨宴!———”

也是从来没有过的,祭品竟然在被供奉者面前摆出了主人的姿态,仿佛他不是宴上酒肉,而是宴客主人。

阳珠消失在哪吒手中,接着哪吒耳边捕捉到自己体内萌生的微小动静。

像是春日草木发芽,又像是夏日后猛兽捕猎后的餍足呼噜,轻似风,重似雨,带着疼痛让他欣喜。

逐渐地,他弯下腰佝偻着身体,脸上一会儿潮红一会儿空白,像是欢愉又像是痛苦。

他身上淌血地倒在祭台上,像是一道美丽的伤疤。

而有一双手正从内向外撕扯着这道疤痕。

一个美丽的女人,她从哪吒的体内钻出,然后倒在了他身上,身影虚虚实实,像是冰块与月光拼凑而成的脆弱形体。

哪吒是愤怒的是委屈的,献祭时他也是带着不好的情绪呼唤着人,但当人回应他的呼唤降临后,最终构成女子的躯体却是那样的完美。

美得一眼就能让注目她的所有生灵,心动的美好。

他喘息着从地上坐起,合拢自己的伤口后,他胸膛上便出现了阳珠的轮廓。

这丝轮廓的痕迹,牵引着他与面前的人。

他让她吃了他,从而让自己成为留住她的证明。

此世,玉小楼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

此时院中无人,靠近院落四周是谁也不敢接近,哪吒得以安心颤抖着双臂拥抱着怀中的女子躯体。

身体完整,接下来只要按照步调完成祭祀,那么她就能回来,哪吒抱着怀中女子冰冷的躯体,将脸贴在她的脖颈处。

他感受着她体内微弱的脉动,像是一条艳丽贪婪的蛇,不愿意离开被自己缠绕的伴侣。

哪吒在极端的情绪浪潮中想要怨恨玉小楼,却给她重构了一具至美至善的躯壳,以想接纳住她的魂魄归来。

他想独占,却又无意识地被爱中柔软的部分主导,无法自制地对她献上一切的珍贵之物。

哪吒的真心他自己明了,也被敢于踏进院中的太乙真人看清。

他从未看到过那些同修会纠缠得如此深切。

他们成了一体。

太乙真人静心去听,他确定祭台上只有一股生气。

你是失败了的。

他想对自己的徒儿这么说,你所感觉到的生气来源于你自身。

但话要是说出口了,得考虑到回应后的下一句话该怎么答。

玉小楼现在是生是死,她的灵魂是完好的归家了,还是湮灭在一片虚无中,太乙真人都掐算不得。

因为他无法窥见异世生灵的命运。

太乙真人陷入为难中,祭台上的哪吒这时注意到他的到来也没理会。他转动着脑袋,将自己的头贴在了玉小楼的胸口。

他耳朵捕捉着她微弱的心跳声,将自己的左手按住自己的胸膛上。

哪吒听见玉小楼的心跳声轻而缓慢,一下下不断绝的跳动,这动静透过皮肉传进他的耳中,和他的心跳声是同一个频率。

她重新切实得存在到了他身边。

“我会让你好起来的。”

他撒娇似地将头埋进玉小楼的怀中,也不知这话是向她许诺,还是说服自己平息体内情绪的理由。

偏执的话语顺风入了太乙真人的耳,让他转身离开了这处院落。

哪吒已入情瘴,若他强行插手,只会让他越发执迷不悟,就像他自己说的,此事是他们之间的私事。

这世间唯一能管教哪吒的人罢手后,此间再也无人插手他的行事。

今夜过后,哪吒命人用吉金铸了一口棺椁被他随身携带。

玉小楼被锁进了一片黑暗中。

自踏进太乙真人为她开启的回家之旅的入口后,玉小楼便在一种巨大的疼痛中昏迷过去,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掌控。

这种剧痛是她从未经历过的痛苦,让她醒来后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愣了很久。

久到她回神后,都留有意识察觉自己似乎耽误了很长时间。

这可不行,她得要回家呢!

可她现在什么也看不见,甚至分不清自己手脚该如何摆放,只顺着黑暗中气流吹过的方向行径。

她在无尽的虚空中找寻着前进的方向,花了很久才摸到有光的地方。

玉小楼到了亮处这才发现自己没了手脚不说,此刻连人形都没有了。她变成了一团在虚无中飘荡的胶质体,像是一拢发光的水母在水中舞动飘移。

时间在她身处的这个空间里已失去概念,仿佛她每一次移动,耗费的时间都以年计。

唔,变成水母的她现在要怎么回家呢?

玉小楼迷茫了。

没路,也不是这个没法啊……

“1355653155,31555555105~111156711………”

想不通,暂时也没办法那就哼有力量的歌打气吧!

加油!章鱼哥小玉!

玉小楼这么安慰着自己,接着在这处奇妙的地方,以着奇妙的姿态游移。

她不知道这处是哪里,但反正不是太空,移动着的她偶尔还要避开一些大家伙。

这些大家伙有的像是一团亮晶晶散粉混合物,有的像是一团通电的星星灯,还有的巨大到她藏在远处也看不清它的全部。

开始时,玉小楼躲避祂们是自己讲礼貌的原因,后来看见一些貌似和自己相同的同类撞上一些大家伙后,形体瞬间湮灭,她就开始感谢自己是个讲礼貌的好孩子。

讲礼貌,救了她的狗命啊!

她在这里走了很久,但一直没感到疲倦,不累她就一直走。

除了最开始的歌曲外,后面她接连哼唱的都是家里人带她看的老电影中的歌曲。

“12655635165~565323~53612~呜啊!!!”

新曲正在口中哼唱,玉小楼的头顶却猝不及防被什么猛戳了一下,惊得她缩起脖子尖叫一声抬头去看。

向上瞅一眼,她又低头向左右各看一眼,这时才发现自己好像被某只大家伙的触肢给包围了!

要完,她现在是要像吸吸果冻一样被祂喝掉吗?

补药啊,她补药这样鼠掉啊!

“补药啊,我也补药吃你这样的吸吸果冻!”

“咦?你们会说话?”玉小楼居然在这样的地方听到了句中文!暂时顾不上害怕了,她惊喜地在原地跳了两下,大着胆子和拦路的大家伙搭话:“你是种花人吗?哇塞,没想到在这地方也有同胞在!”

她们果不其然是球村里最闪亮的街溜子,真的是到处跑耶!

“咳咳,好了,闲聊待会儿继续,我想问你怎么在这里?你不应该在这里啊!”

说话间,玉小楼就被她眼前的两只须须裹住举起。

一直被举举举举举了老久,她才看清抓住自己的生物是什么。

“哇!大金龙!!!”

出现在玉小楼眼前的是一颗巨大无比的龙头,她看不清龙身,只看到藏在龙头后弯曲起伏,似是绵延不绝的躯体。

这条龙主体是金色的,头上其余部分都带着传统华系配色。

玉小楼盯着祂看得目不转睛,虽然她也不知道她现在这样是,有没有眼睛。

但这会儿出现在她面前的是龙哎!

祂长得也太乖了吧! ! !

“咳咳,别吹了,小孩你到底是怎么来这里的。你们死后应该进地府,不应该流落到这个地方的,咦?你这状态怎么似死非死?!”

玉小楼猛地被裹住自己的龙须扯动,她忽地一下整个被举到了龙目前。

暂时没感觉到危险,她又伸出自己变得半透明像是蓝胖子的小圆手,去触碰近前的龙眼睫毛:“歪哟!你眼眨毛好长!”

大金龙:“……”

好吧,被目光锁定的玉小楼她收回了自己乱摸龙的小圆手,在左右搓了搓,回话道:“我现在这样,应该是如死?”

大金龙:“……我也是上网的,别玩过时梗啊,小朋友。”

没想到,自己面前的还是条潮龙,玉小楼在祂无奈的目光下又搓了搓自己的小圆手,省去所有事情的开头和过程,将她踏上回家之路的事情告诉了大金龙:

“……事情大概就是这样子,我现在是迷路了。”

大金龙垂首望着被他龙须裹着的糯米团一样的人类魂魄,叹出一口包含无奈的气。

怎么自己家的孩子们性格中,遇事后总带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松弛感。

就他记得现在教育普及很广,怎么孩子在外还是这么大意地和陌生人搭话?

不,应该说是陌生龙才对!

但陌生龙的搭话,也是要小心才对!

金龙正想开口说面前的小孩几句,却又发觉这孩子披着胆小的皮,却尽是狗狗怂怂做些胆大的事情!

这会儿她正伸手给他的两根眼睫毛打蝴蝶结!

现在是打蝴蝶结的时候吗? !

金龙翻了个白眼,用自己左边那根龙须抽了玉小楼的脑袋一下:“你别闹,我能带你回家。有两种方式你选一选,一我让你投胎过去,二有点麻烦,我让你以这样的方式回去!”

玉小楼在大金龙说出最后一个字,话音还没在空气中消散时,就迫不及待地道:“二,二二二,我选二!”

金龙听了这个回答,得意地晃动龙须:“我就知道,你会选择这个~”

玉小楼在祂答应后,又有些担心:“我这样回去是不是很麻烦,建国后是不准成精的吧?我现在是人精?嗯,还是鬼精来着?”

“啪!”

玉小楼头顶又被猛捶了一下,惹得她佝起自己水母般圆滑Q弹的身体捂脑袋:“对、对不起,我不玩梗了呜呜呜。”

金龙又扬起胡须摸了摸眼前小魂魄的脑袋:“原则是不允许,但我是谁,我是你妈妈!我一票否决天道的否决就得了!”

玉小楼:“哇,好厉害!”

她边夸边用自己软叽叽的小圆手,给面前的巨龙鼓掌。

虽然拍不出声音,但有个氛围感也是好的。

眼前这大家伙,居然真的和她猜测的一样,大概是祖国母亲的意识体。

她现在是迷路了,但没等她彻底惊慌,就被母亲拉住了手。

她不禁问着带着自己朝远处游动的巨龙问:“您是怎么认出我是你的孩子的?”

大金龙似乎笑了一下,裹着玉小楼的龙须抖动,让她觉得痒痒的:“开始时第一首歌,我还能当碰巧,但是接下来你哼的歌曲与国人红色歌单 重合太多了。 ”

“还有呀,你们爱我,我也爱你们,相爱的母子两方是不会认不出对方的。”

金龙语气温和,他看着眼前的魂魄一抖一抖,随即用龙须将她放在了自己的鬃毛内,安抚她道:“没事哒,马上你就能回家了。你是个勇敢的小孩,妈妈爱你。”

巨龙的鬃毛中带着被太阳晒过的暖融融气息,柔顺软绵。

变成小团子的玉小楼被龙鬃包裹,安心的感觉让她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小学暑假时的某个午后,身体暖洋洋的赖在爷爷的床上,睡得脸通红被外婆扇扇子。

也不知道她这个样子回家以后,到了清明节和七月半给爷爷外婆上坟的时候,她能不能看到他们。

落在了气味好闻的龙鬃里,玉小楼才感觉到劳累后带来的巨大疲惫感爬上了她软趴趴的身躯。

累了,但感觉好开心了。

人类的正常感知回到了她的身体中,她找回了做人的感觉。

现在就睡一会儿吧,要养好精神回家见爸爸妈妈啊,自己状态看起来不错,就能让他们以为自己失踪时过得没有那么苦。

蜷缩着软倒在龙鬃里的魂魄渐渐舒展开来,在混沌中她找回了自己的模样。

一位穿着舞蹈服、画着舞台妆、梳着古代发髻的女人,趴在了龙鬃里呼呼大睡,她像是累了很久,睡着了便睡得特别沉。

金龙在玉小楼睡着时,继续用龙须护着人,中途打飞不少挡路的障碍物,争取着用最快的速度走直线,送自己的走失儿童归家。

至于走失儿童身上带着的小纪念品,他完全没放在眼里。

管它在异世有任何滔天的能为,没有签证就乖乖给他猫起!

睡着的玉小楼依稀感觉自己做了一个漫长的梦,意识朦胧间仿佛有谁在呼唤自己。

“小玉。”

呼唤她名字的声音很熟悉,熟悉到让她觉得痛苦。

“归来。”

说话的这个声音越发哀恸,字词仿若泣血书写。

“飨宴。”

吃什么?她不饿啊。

怎么还带强行喂食的,当她是烤鹅的前身么?吃不下了,吃不下了,真的饱得顶到嗓子眼了!

“我会让你好起来的。”

“我会让你好起来的。”

“我会让你好起来的。”

语句重复,带着深重的思念,坠得玉小楼从梦中跌落到现实。

她睁开眼面前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清,伸手摸索,黑暗前方是一片冷得扎人的寒冰。

玉小楼茫然地在黑暗中眨眨眼后,又闭上了眼睛,她还是再睡一会儿吧。

“轰。”

吉金所铸的棺椁被人开启,外界的日光打进黑暗中,半张少年人美丽的容颜,雪白得像花瓣一样闪进棺内:“奇怪,方才我明明是听见了指甲挠动棺木的声音。”

哪吒伸手抚摸着棺中沉睡的玉小楼的脸:“今日,你饿得这样快吗?”

他脸上浮起两朵晚霞般的红晕,单手按在棺沿,翻身进了棺中,他扶起棺中沉睡的人,划开手腕,将自己的血液喂进她的口中。

整个过程快速熟练,明显双方都对这样的举动习以为常。

哪吒看着玉小楼在鲜血流入口中后自发吸吮的举动,满意地点了点头。

对嘛,小玉明明还活着,只是要这般修养才能养好身体!

那些人懂什么,一个个说她早已身亡,全是些谎话!休想骗他!

这一年,她明明就活着,皮肤一直光洁有弹性,头发和指甲也都在生长,饿了还会找他。

小玉她只是生病了,才没有像外人诅咒的那样。

他们都在骗他!

可他这么聪明,才不会被他们欺骗!

时间过去了快一年,哪吒就这样日日放血喂养着被他放置在吉金棺椁中的玉小楼。

只有活人才会饿。

哪吒环抱着怀中人,任她垂首在自己腕上吸吮,汲取她赖以为生的食物。

他从不主动结束喂养的行为,从来都是等小玉吃饱了,才缩回手。将手放在嘴边,哪吒爱怜地舔舐自己腕上泛白的伤口,感受着新鲜伤痕处另一个人留下的温热气息。

你看,她还会呼出热气呢!

这样的人怎么算是死人呢?

他愿意养着小玉,用自己的全部供养她,这是他们两人之间的事。

入道修行的人最不怕岁月如流,百年千年他总能等到身边人魂兮归来。

等她睁开眼,再继续来骗他。

怎样都好,就是别再丢下他了,他知道自己错了,再不敢小瞧她了。

这一年,哪吒的身量又长了些,但他却不敢冒犯自己养病的心上人。

再渴望的接触,哪吒也只敢在喂血后的一段时间里,舔舔自己的手腕。然后再在她的大腿、小腹几处柔软之地上留下几个牙印。

现在她不能接受他血肉以外的东西,精气之流生气过旺,会打破她体内的生死二气循环。

哪吒蜷缩在棺内,依恋地将头靠在身旁人的胸口,听着她胸膛内与自己心跳重合的心律,喃喃自语:“小玉,你若再不醒,你都要认不出我了,我最近长得太快了 。 ”

棺椁中无有第二道声音回应他的话,哪吒对此早已习惯,他环抱着玉小楼,手掌贴在她柔软的小腹,闭目入梦,短暂小憩。

眼前黑暗消失,玉小楼站在了阳光下,现下她在身处在一处高楼顶上,趴在巨大的广告牌边缘向下张望。

一觉醒来,她就回到了现代,过程简单到不可思议,没有再经受什么磨难,她轻而易举地就回家了!

眼前所望是下方大车小车组成的车水马龙,繁华热闹,耳边是听烦了却怀念的车子鸣笛声。

她真的回家了?

所以她是上面有龙好办事,合法成精了!

玉小楼,她悟了,随即快活地从楼上跃下,身姿迅猛得像是一只入水捕食的白色水鸟般,朝下空一头扎去。

数秒后,没有形体所困的她,轻灵落地。身上所着的衣裙也无形无质没有在地上扬起一点灰尘,比枝头飘下的花还要轻巧地落地。

她站在人群中,没有被任何人发觉。

人们有的绕过她,有的穿过她,各自匆匆忙忙着向自己的目的地进发。

而无人察觉存在的玉小楼,她并不失落。

早先站在高楼之上时,她早就看见了这个地方标志性的建筑物。

好家伙,大金龙这是给她一键投放到了首都……

怎么办啊,她头一次做鬼,不知道该怎么飘回家,所以然后那么!她选择去蹭飞机票。

心下做好决定的玉小楼,她灵活地穿过人海,蹲在大酒店门口蹭上了别人的车来到了机场,最后卡在了安检。

她这鬼当得太科学了!

居然能被仪器捕捉到存在!

玉小楼面带歉疚地看着机场地上忙碌的人群,随即毫不客气地转身穿过了拦路的一切事物,冲进了正在上人的飞机。

为了回家,她选择逃票!就暂且放弃个人素质,短暂享受放肆鬼生!

她回去后回托梦给爸爸妈妈们补票的,暂时就对不起航空公司了! ! !

玉小楼蹭上两趟飞机回了老家,紧接着又在熟悉又陌生的街道上迷路了几个来回后,到达了她熟悉的小区门口。

进去后,她徘徊在单元门踟蹰不前,颇有近乡情怯的为难。

她这样子回家不会吓到爸爸妈妈吧?

正担心犹豫时,她忽地看到一只手穿过自己的身体,那只手上还带着熟悉的玉镯。

有人穿过她的身体跌倒在地,玉小楼看着这人熟悉的背影,匆忙地蹲下地,去扶她:“妈妈!你能看得到我!”

她去触碰妈妈的身体,用力下竟然将人稳稳扶起,她竟是能接触到自己的血亲!

那刚刚是?

妈妈能看见她? !

张女士从地上手忙脚乱地爬起,转身就抱住了自己的女儿,她忽略掉女儿身上的异状,用力地抱紧她:“你这死孩子是跑哪里去了?!几年了,爸爸妈妈想你好几年了!!!”

她留着泪抱着玉小楼就往里走,打开门后就忙着就叫在厨房里忙活的老公:“老玉啊,你看看谁回来了!”

玉小楼僵硬着身体走进门,看着拿着锅铲从厨房里走出来的爸爸。

看他反复揉着眼睛,嗷一嗓子又握着锅铲冲回厨房。

等玉小楼再次看见自己的老爸时,就看见头发花白的胖胖小老头,他正拿着个盆蹲在自己面前烧纸。

等等,不是,为什么烧纸啊? !

还边哭边烧,她现在也还没死啊,只是换了个物质形态活着!

别拿她当真正的死人对待啊啊啊啊!

玉小楼尖叫着阻止自己老汉出格的行动,一时间父女两人破有些手忙脚乱,直到回卧室整理好自己的张女士优雅登场,这次阻止了客厅中的鸡飞狗跳。

张女士坐在沙发上,看着自己的女儿,稳住平静的语调问她:“小玉,你给爸爸妈妈说说你这几年的经历,还有你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来了,是玉小楼熟悉的感觉。

她有自信忽悠自己心大乐天派的爸爸,却无法瞒过自家精明的老妈。

神话商的事情可以说出,但是哪吒的事情就免了,这未免太刺激老年人的神经了,她怕自己的爸妈听厥过去……

玉小楼坐在沙发上,大概向父母说明了自己穿进神话时空的故事,没有隐瞒,她将自己百分之六十的异世经历,对父母实话实说。

说完,玉小楼低下了头向父母道歉:“爸爸妈妈,对不起,我实在是在那里活不下去,所以我选择了搏一把。能回家当然好,不能回家,朝着家的方向倒下我也愿意。”

张女士将左手按在自己颤抖的右手手背上后道:“这怎么能怪你,是爸爸妈妈疏忽了对你的教育。”

他们不应该将女儿的性子养得这么好,这么天真,不然她现在就不会这样。

做鬼哪有做人好。

她脑子里闪过这念头,旋即又想到她真的愿意孩子活得痛苦,也要在这个世界上熬上七八十年吗?

她想,她是不愿意的。

越想越心疼女儿的张女士,她坐到对面的沙发上,她握住自己女儿浅白色半透明的手臂,道:“幺儿不用对爸爸妈妈道歉,你能回来就很好了。接下来、接下来和爸爸妈妈把日子过好,我们一家三口在一起怎样都好。爸爸妈妈有很多很多钱,到时候买个大墓地,等我们到了岁数走了,就能和你一样了。”

在旁耐心倾听的老玉,这时可让他找到机会插话了,立马说道:“那很好啊,做人时爸爸妈妈照顾你,做鬼时就靠姑娘你出马啦!”

他乐呵呵地看着面前的妻女相拥,好半天后才犹豫地指向女儿背后沙发沙发靠顶的一个东西道:“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宝贝你背后那是什么东西,是你从异世界带回来的小纪念品吗?”

“啊?什么纪念品?”

莫非是大金龙跟着一路回家了?

玉小楼顺着自己老爸手指的方向回头,一瞬就瞄见了一个白色的山竹大小的珠子,它正安静地蹲在沙发靠背顶上。

这什么啊?小鬼吗?

仗着自己现在是鬼,玉小楼大着胆子,伸手握住这珠子拿在手上来看:“老爸,你等我看…卧槽!这什么鬼东西!”

刚看清这山竹大的玩意是什么东西,玉小楼就如触电般,飞速将手中握着的东西甩到了地上。

她刚刚看见这东西是个Duang大的眼球! ! !

这玩意还有眼皮,会会会眨眼呢!

“你是什么东西?!”玉小楼从沙发上跳起,一把将父母护在身后,又朝那物叫喊道:“这是老娘的地盘,我准你进门了吗?你就进?”

“唔,进门也不难啊。”眼球从地上滚了半圈,将自己眼睛的那面朝向面前的三人,自我介绍道:“我是灵珠子。”

说完,祂眨动一下眼睛看向玉小楼,语气中带着些得意,向她炫耀道:“你家门口站着的那两个兵士,太弱了。”

兵士?

她家门口啥子时候有勤务兵站岗了?她家还配不上这待遇呢!

玉小楼脑中正混乱着头脑风暴,忽地被人从身后拉住了衣摆。

她回头看见自己老爸鬼鬼祟祟躲在她身后扯她衣服,看她回头了,便踮起脚在她耳边小声说:“我觉得他讲得是我们家门上扒起了那两张门神画!”

这猜测有道理,玉小楼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后,又将头转回去看向对面:“那你挺厉害的。”

灵珠子被玉小楼夸得挺了挺身体,遂又听她说:“不过,我不认识什么灵珠子!”

灵珠子:“!!!”

玉小楼:“。”

她否认相识这个经历似乎激怒了对面的灵珠子,祂原地弹射,小炮弹一般冲进了玉小楼怀中,力道大得撞得玉小楼眼前一黑:“你干嘛?”

灵珠子愤怒地大声道:“你这骗子!明明说好不拿我的东西,现在偷拿了那么多后你还翻脸不认珠了!你不知廉耻!!!”

这熟悉的不讲道理的感觉,让玉小楼觉得似曾相识,她紧紧将这自称是灵珠子的家伙,扼在怀中:“你冷静,让我想一想!”

死脑子快转啊,想想自己什么时候招惹上这家伙的! ! !

玉小楼翻动着过往的记忆,渐渐想起了一个快在她回忆中忘却的梦境:“你是我很久以前梦见的珠子?还有我那时没答应你任何要求,是你被我一脚铲飞了吧!!!”

回忆起大概的梦境内容后,玉小楼瞬间变得理直气壮起来,双手握住手中山竹大的灵珠子上下狂摇,用上了摇奶茶的技术。

灵珠子在剧烈的晃动下,意识都快被自己不讲道理的同修给摇匀了,祂蒙着被玉小楼包在了手心中,暂时闭麦闭眼。

而张女士和老玉在自己女儿降服灵珠子后,大着胆子凑近过来观察。

老玉惊奇地打量灵珠子,叹道:“这小东西还有眼睫毛呢,生得挺精致,他是姑娘你的宠物小精灵吗?”

玉小楼闻言皱眉:“没有版权的事情,老爸你莫要乱讲!”

张女士见女儿否决了自己老公的猜测,自觉得自己随时都能跟得上年轻人潮流的她,大胆猜测:“这哪是什么宠物小精灵,幺儿又不是日本人,这家伙应该是那什么,你们年轻人都喜欢的克系!人外嘛,妈妈懂的!”

玉小楼:“……”

不是,她家这两个人的接受程度怎么出乎她意料的高啊。

紧张呢?害怕呢?爸爸妈妈你们要不要融入得这么快噢……

玉小楼拍开老玉蠢蠢欲动妄图去摸她手中眼球山竹的手后,又转头看向她家美丽大方的张女士道:“老妈你猜得很好,但下次别猜了!你的姑娘不是日本人,但也不是洋人啊!”

这解释很合理,张女士一下就接受了:“也对哦,那我百度一下,灵珠子这称号怎么听着那么耳熟呢?”

老玉这时凑到老婆身边道:“我也是这么觉得,我俩还是那么心有灵犀。”

玉小楼虽然不清楚百度能不能百出个结果,却也乖乖凑到了爸妈中间,冒头盯着手机屏幕看。

她的手机不在了,也不知道现在喊爸爸妈妈给她烧一个最新款,还能不能用。

撇开烧纸这个过于超前的举措,烧个手机给她用,玉小楼还是能接受的。

“噢噢噢,我看看灵珠子是个厉害的法宝,还是哪吒前身呢!”

哪什么吒?什么吒?哪什么?

玉小楼忽地举起手中的山竹大眼睛,揪住他足以去给卡姿兰打广告的长睫毛恶狠狠地小声道:“哪吒,你跟我偷渡回家了?!怎么就剩下个眼睛了,你其他部分呢?!”

灵珠子看着眼前突然变了脸色的玉小楼,语带不耐地朝她解释:“我不是他,我是灵珠子!”

“他肉体凡胎,怎么能穿越混沌,跨越宇宙!”

玉小楼一愣道:“你怎么还拉踩别个呢?”

灵珠子不就是你,你不就是灵珠子吗?

玉小楼松开手,去摸珠子顶端,小声道:“我刚才应该认出你来的。”

这大眼睛还是能瞧见凤眼的轮廓呢。

灵珠子不屑与玉小楼解释祂与哪吒的区别。

祂眼珠灵活转动几次,心中突生一个想法,祂挣开玉小楼的手,飞到她面前,打量着她因为怀念而变柔软的神情几息。

稍加考量后,祂飘至玉小楼的耳边,道:“既然,你把他当做是了我,那他进去的地方,我也要进!”

玉小楼茫然道:“哪吒他进什么了?”

灵珠子不满地飘到下方,去撞玉小楼柔软的下腹:“这里呀!你身体里藏着个温热狭小的腔室!”

“我知道!你别想骗我!我可比他聪明!”

说话间,祂又朝玉小楼的下腹处连撞了好几次。

珠子光滑的表面冰冷冷,竟似比她魂体的温度还要低。死物做出活物的举动,激得玉小楼打了个寒碜,捂住了小腹,开口拒绝:“不行!”

这话说的太不对劲了!

什么进来,她就没让哪吒进来过,摸的事情怎么能叫进来? !

再说了,再说了,那小儿臂是能挤得将来的吗?尺寸不对,人是会受伤的!

灵珠子不懂,只端详着面前人的神色,觉得她又是在习惯性的哄骗人。

祂可不像哪吒一般没出息,对她有着雄对雌的欲望,祂根本就没繁衍的需求,一心只要个公平,要个温热隐秘的肉椟休憩。

“你坏,骗了人又骗珠子!”

听灵珠子说话的语气不对,玉小楼慌忙又将它握在手中,努力安抚他道:“你别乱想,不就是盒子吗?我这里漂亮盒子多得是,你别发癫!!!你想要什么盒子匣子,只要我买得起都会给你买!!!”

灵珠子停下自己挣扎的动作,抬眼看向她:“这次不骗了?”

玉小楼连忙接话道:“我哪敢骗你啊,祖宗!”

祖宗?

这个称呼倒是还算尊敬,灵珠子快速眨动几次眼睛后,半阖上眼,态度矜持地对玉小楼道:“你倒不必这么叫我,珠子是生不出人来的。”

“不过嘛,看你态度不错,我允你叫我灵珠!”

山竹大一个眼球,玉小楼也是服气自己能从这玩意上看出矜骄自大来。

她内心愤愤不平道,这珠子听不懂好赖话的德行和哪吒如出一辙,怎么说不是一个人呢!

完全沉浸在与灵珠子争论过程中的玉小楼,被她忽略的危机此刻正从他背后袭来!

冷不丁地玉小楼被张女士从背后握住了双肩。

她听见自己老妈以一种温柔得让她背后发毛的语气对她说道:“宝贝,你来和妈妈谈谈关于进来的问题。”

玉小楼额了一声,当即像只被扼住脖颈的大鹅,迈着小碎步被张女士提溜进了卧室。

面对张女士持续抛出的问话轰炸,玉小楼混乱地带上了痛苦面具。

“他多大年纪?他家在那边干什么?有没有欺负你?强迫的话你报复他没有?”

张女士问的所有问题,从打头的第一个问题开始,她就没法回答。

说实话,玉小楼自己也没想到自己会卡壳在第一个问题上。

真就那个世事难料……

想当初还没穿的时候,她与几个朋友在寝室开大会,谁谈论起一些男生,有的长相拿不出手,有的身高拿不出手,有的性格拿不出手,但谁也没像她这样……

耍个朋友,朋友年纪拿不出手。

我勒个天爷菩萨三清天神在上,她玉小楼今日就要在妈妈面前坦诚她犯下的罪,讨论她要遭的量刑吗?

妈妈,你的女儿在异世界当了变态,她真的要这么讲吗? !

不知道女儿在异界骚扰未成年的张女士,她这会儿还能心平气和地等待面前红温了的闺女,等看她待会儿要对她胡扯什么。

但之后她入耳的内容,也是她万万没想到的!

“妈妈,那个我在那边接触的对象,他还在戴小天才电话手表。”

张女士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开口接话,没让自家幺儿的话落在地上:“什么嘛,好大点事,不就戴个小天才…嗯?!”

她反应过来后尖叫道:“你给我说他戴的是什么牌子的手表?!”

玉小楼唯唯诺诺道:“小天才电话手表。”

张女士怒道:“你给我在异世当变态?!”

玉小楼捂脸,难为情道:“我也不想的!!!”

还不想?

张女士这回是惊了,她没想到穿越了的女儿,竟敢在异界挑战法律,不!应该说是在擦坐牢的边!

这个是能随便擦的吗? !

她不能接受!

正想对女儿咆哮,让她从实招来,卧室的门缝里却畏畏缩缩挤进来一张胖脸。

老玉站进卧室,他尴尬地搓搓手后,道:“幺儿在那边也没开后宫没造反,老婆你话说到这里,可以了,可以了!她才刚回来,娃娃在外头也不容易,再说了我家幺儿长那么漂亮,万一是那小天才手表非要贴过来让幺儿占便宜呢?”

这话,把张女士听笑了。

她瞟着不停随着老玉话头,持续性点头的女儿,选择了投降。

张女士走到玉小楼身边,搓着她头上冰冰凉凉,像是凉拌土豆粉的头发道:“回家了,过去的事情,你就全忘记好了。这个你既然带过来了,那就当个小宠物养着哄你开心好了。”

玉小楼:“啊?”

老玉疯狂赞同:“对头对头,听你妈的话。”

张女士盯着被玉小楼包在手心的大眼珠子接着又道:“等过几天我去找找人,看看能不能认识几个货真价实的道士,它要是敢欺负你,妈妈就让人把它当场超度了。”

老玉继续疯狂点头:“对头对头,你妈妈说得在理。”

玉小楼包住手中灵珠子,拢紧他后才道:“爸爸,这不对头噢。”

怎么还当着正主面前大声密谋呢?还有超度那是和尚的本事吧……

不过,这样听起来也不错!

玉小楼抿抿嘴唇,跟着爸爸妈妈一道笑起来,略过了某手表少年和大眼睛珠子的问题,笑呵呵地讨论起等会儿晚饭吃些什么。

而灵珠子,谁也不知道祂心中是怎么想的,只见祂默不作声仰躺在玉小楼的手心,注视着她的笑颜,沉默不语。

等到了晚饭时分,玉小楼坐在饭桌前和妈妈一起等开饭,菜上齐之后,不能接触实体的她,将头靠近饭碗,凭空在米饭上嗦了一下。

这一口,让她尝到了米饭的滋味,却不见米饭上有实体数量的减少。

玉小楼撑着下巴,向下盯着自己的饭碗碎碎念道:“我这吃饭,是薛定谔的进食啊。”

她话说得小声,坐在她对面的父母都没听清,却迎来了她身旁灵珠子的注意。

这个长眼睛的剥皮山竹面前,也被放置了碗筷。

张女士之前话说得狠了些,却也是个软心肠,到了饭点大家上桌子,灵珠子面前也放着一套碗筷。

这餐具看样子,还是玉小楼幼儿园时吃饭用的那套。

塑料碗筷上映着的花朵小鸭子的印花褪色个七七八八,灵珠子绕着它们转的样子,倒也有几分童趣。

祂滚到玉小楼面前道:“你现在又不是人,当然不能真吃东西。”

玉小楼问:“那我尝到的味道又怎么解释。”

灵珠子:“那是食物的气被你吸食了。”

这解释,倒是合了非人之物吃贡品的行为。

玉小楼点点头:“我明白了,谢谢你为我解释。”

灵珠子得了玉小楼一声谢,反倒笑她:“没见识!你在那边怎么不让他教你这些事情,可见他根本没把你放在眼里!”

嘿!这大眼睛山竹嘴里就不能憋点好屁?

玉小楼屈指将他弹远了些,等他重新滚过来后才道:“你这就过分了,他已经对我够好了。”

灵珠子冲她翻了个白眼:“蠢!”

玉小楼捏住他的眼睫毛道:“我才不蠢!衣食我能保证,安全又有他保护,这就够了,我没必要从他身上贪求一些不属于我的东西。”

“做人知足就会快乐,我没必要遇到个对自己好的人就去敲骨吸髓!”

灵珠子嗤道:“你这种性子,在上古时根本活不下去。”

玉小楼不在意地摆手:“你这个假设不成立,我就没活在那个时候,再说活不下去就活不下去,成日打打杀杀惦记着你吃我我吃你的地方也没什么好活的。”

眼见大眼睛山竹还想逼逼什么,玉小楼伸手按住珠子顶端,将触感像是煮鸡蛋的灵珠子按得瘪瘪的道:“小嘴巴闭起来,你个当珠子的怎么会当人,吃饭吃饭!”

说完她就不搭理了灵珠子了,一心和妈妈分享自己刚才的发现,告诉她,她女儿换了个进食方法,以后让他们喊她吃饭叫上供!

等端上最后一道菜的老玉坐上了饭桌,灵珠子就看见给玉小楼捧场的人又多了一个。

这个胖胖的人族雄性,他夸张地说日后要铺天盖地的给玉小楼上供。

这下,她可就更得意了。

看玉小楼开心得涨红的脸颊,灵珠子在心中叹息两句魂魄也会变色,就索然无味地落进了饭碗中的米饭堆里。

祂不吃东西,因为没那个必要。

但热乎乎的触感,却让祂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祂想祂是不会放过小玉的,她不让祂进去她里面,祂下次再继续要求就是了!

祂不会像他一样傻,人在身边都能让其跑掉,无能!无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