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假面舞会。凶手
舟眠眼睫微颤,慢慢抬起头。
他的视线一寸一寸,由上而下扫过男人,在看到那张脸的时,舟眠一愣,心中顿时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这个人,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二人平静地对视,黎沉却在看到舟眠的第一眼时呼吸便开始变得急促起来,他望向对方那双澄澈的眼眸,一瞬间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情欲和爱意滋生的午后。
男人毫不防备地抓住舟眠的手腕,原本平静的眼眸渐渐变红,透着一丝近乎疯狂的喜悦和惊讶。
这双眼睛错不了,他死都不会忘记。
“你可真让我好找啊!”黎沉扬起嘴角,咬着牙说出这句话。
舟眠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下意识想要扳开他的手,男人却用力将他扯到自己身前,在他耳边一字一顿道,“这下,你再也跑不掉了。”
舟眠瞳孔紧缩,随着那道声音落下,脑中突然像被针穿过般刺痛不止,一些陌生而零散的记忆源源不断地向他涌去。
他睁大眼睛,正要从镶着光晕的模糊视线中努力看清男人的面容时,头顶的灯却“噗呲噗呲”响了几声。
他应声抬头,下一秒,整个古堡瞬间陷入了黑暗中。
—
“呼,终于好了累死我了。”
完成拆毁电闸的最后一个步骤后,洛裴在狭小而幽暗的房间里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他拍了拍自己沾满灰尘的肩膀,小心翼翼地从电力室门口探出一个头,见四周没人,方才轻手轻脚走出去。
外面一片黑暗,比起里面竟也不遑多让,洛裴听见下面一阵接着一阵的尖叫声,嘴角微微勾起,心里终于有了几分出气的快活。
想起舟眠领走时的嘱咐,洛裴不敢在四楼多待,从电力室出去后便准备下楼去他和舟眠约定好的杂物间集合。
他调小手电筒亮度,慢慢扶着墙壁往楼梯那边走,正认真研究脚下的路时,原本空无一人的走廊不知何时却突然传出一道有序的脚步声。
洛裴屏住呼吸将手机按在胸前隔绝了灯光,他紧紧贴在墙上,如临大敌地看向不远处出现的人影。
比那人影更先出现的是一束强烈而刺眼的灯光,那束光精准到了捕捉到了洛裴的方位,在他收起手机时便先一步照了过来。
洛裴迎上刺眼的白光,眼眶泛酸,下意识拿手挡住眼睛。
而就在此刻,那道脚步声越来越近,洛裴隔着掌心的缝隙望过去,一个身形宽阔,表情严肃的男人正一刻不停地向自己走来。
以为是之前和舟眠在卫生间戏弄的那群贵族,洛裴全身汗毛战栗,他咬紧牙关,警惕般地盯着看不清脸的男人。
男人很快就走了他面前,洛裴接着微弱的灯光偷偷扫了对方一眼。
出乎意料,这个人不是刚才那群贵族中的任何一个,相反,这张在论坛出现过无数次的脸,洛裴还很熟悉。
“埃维尔部长?”洛裴喉咙发紧,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而且远远超过他假设对面是其他人的预感。
他勉强扯住一抹很轻松的笑容,朝他说,“您怎么在这里啊?”
埃维尔像鹰一般敏锐的目光落在洛裴脸上,看了一会儿,他眯起眼,朝他说,“她人呢?”
洛裴假装听不懂,张着嘴巴疑惑道,“什么?您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话音戛然而止,洛裴看到男人愠怒的眼神,对方像一头被困在囹圄里的狮子,朝他露出那种凶残而狠毒的目光。
“……”
这都什么事,怎么就刚刚好找上他了。
洛裴腹诽不停,瘪着一张脸说,“部长,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就是不小心走到这里来的!”
埃维尔无视他的苦涩,漆黑的眼眸似是乌云密布的天空,阴沉可怕。
“我劝你最好说实话。”他发出一声嗤笑,像是在嘲笑洛裴的不自量力,“不然你拿钥匙开电力室的视频,不出一个小时,就会传遍整个公学。”
洛裴蓦地面色一白,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
突如其来的黑暗让整个古堡陷入沸腾和喧闹中,悠扬轻快的乐曲在黑暗到来时仍旧发出动听的声音,此刻却被一波接着一波的尖叫声和骂声完全淹没。
舟眠在昏暗的环境下慢慢睁开眼睛,眼前是极致的黑暗,他感受腕骨上炙热的温度,想也不想便要挣开对方的桎梏。
黎沉先一步察觉到了舟眠的意图,在他甩手的时候手腕一转,钳着舟眠的胳膊将他牢牢锁在温热结实的胸膛前。
“你还想跑?”
男人被舟眠一而再再而三想要逃离自己的行为而惹怒,低头用力却又克制着叼住舟眠颈后柔软的皮肤,像条野狼一般粗鲁地标记自己的所有物,模糊不清道,“我找了你这么久,你现在却要一走了之……”
他伸手按在舟眠的胸口,低哑的声音气息不稳,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那般艰涩,“你的心难不成是石头做的?”
舟眠不语,在他手臂上胡乱摸了几下,见实在挣不开便低头径直咬住黎沉手腕。
他使出了浑身的气力,黎沉闷哼一声,钳住他身体的力道松了一点,也正是这一点小疏忽,舟眠抓住时机,眼疾手快地从怀里逃出来,毫不犹豫地甩开黎沉的手臂向混乱的人群处跑去。
怀里的温度突然降下来,黎沉目眦欲裂,心口更是一阵一阵地刺痛,他的手僵在半空,孤零零的,透着一丝可怜和落魄。
喧闹嘈杂的人声在那一刻尽数褪去,他满脑袋只剩舟眠抗拒推搡他时,那张脸上厌恶的表情。
“讨厌我……”指骨猝然蹦出几声巨响,黎沉不可置信得盯着少年最后消失的方向,喃喃念叨,“你居然讨厌我?”
……
“尊敬的来宾们,非常抱歉,由于我们的疏忽,导致古堡的电闸老化电路烧毁,给大家带来不便和麻烦,对此我们深感愧疚。目前学生会正在全力抢修,争取以最快的速度恢复供电,为了保障各位来宾的安全,倾各位不要惊慌,原地稍作等待,避免在黑暗中随意走动发生踩踏等事故。”
“???搞什么?假面舞会也能出现这样的失误,学生会是疯了吗?”
“我靠,刚才吓死我了,酒差点都洒到衣服上去了!”
“为什么突然就停电了,这难道也是狩猎游戏中的一环吗?”
“怎么可能,学生会再糊涂也不可能开这种玩笑!黑灯瞎火的万一出了什么事他们担得起责任吗!”
“……”
舟眠从拥挤的人群中穿过,循环播放的广播声中,他的耳中涌入一阵阵抱怨声,大多都是在苛责学生会办事不力,居然在如此重要舞会上出现停电这种难以饶恕的错误。
他混在人群中将几个贵族的埋怨听了个遍,小心翼翼拨开两边的人群,循着记忆慢慢摸索出了一楼大厅楼梯出口的位置。
和洛裴约定好的地方在二楼的杂物间,舟眠提着裙摆一步步上了楼梯,他凭借手机那点微弱的屏幕光穿过长廊,走到隐蔽的杂物间门口。
如果不是刚才在路上被陌生男人绊住,舟眠本来应该会比洛裴先到这里,但是他估摸了一下时间,觉得洛裴应该会早他一步到这里,便先抬手敲了一下门。
等了几秒,里面的门锁被人转动,舟眠推开门,正疑惑洛裴怎么不像以前那样蹦蹦跶跶地说话时,搭在门锁上的手突然挨上一只冰冷的手。
只是一只手,却平白给人一股死气沉沉的感觉。
舟眠顿觉不妙,打开门的动作半路止住,他抬眼,面无表情地看向黑暗中,只露出一小半下颌的男人。
男人戴着花纹繁复的面具,露出的嘴唇近乎浓艳的红,看到舟眠看向自己,他咧嘴露出一个病态而夸张的笑容,微微俯身在他耳边低声道,“有没有觉得很意外?”
男人可以压低自己的声音,舟眠听不出他是谁,他倾身下来时,那股热气喷洒在舟眠的脖子上,舟眠眼皮跳了一下,隐隐约约闻到了对方身上的麝香味。
他冷冷瞥了一眼处于兴奋状态中的男人,表情已然厌倦了极点,“洛裴呢?”
“他?”男人阴恻恻笑了一声,粗粝的嗓音透着点古怪的雀跃,“他现在应该被人绊住了,过不来呢。”
说完,男人按着舟眠的后腰,如同引诱一般问他,“你不好奇我是谁吗?”
舟眠觉得好笑,“我问了你就会告诉我?”
男人看着他脸上的笑容,着迷一般地跟着笑了一声。他托着舟眠的腰,一步一步,带着他走进杂物室。
舟眠也没有反抗,铮亮的小皮鞋在地面发出“哒哒哒”的声响,身体前倾突然踉跄了一下,他被男人环着肩膀抱住,舟眠回头,杂物间的门被男人关上,而他被遗忘的手机也掉在外面,隔绝了最后一丝光明。
黑暗中,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颈窝被人反复舔舐啃咬,舟眠揪着对方的衣服,闻着他身上那股特有的麝香气味,面无表情地掀开眼皮。
他抬头直视黑暗中的男人,琥珀般的瞳孔闪着潋滟的光,问他,“你怎么知道我们会在这里见面?”
男人彼时正在反复把玩他劲瘦又不失韧性的细腰,闻言便挨在舟眠肩上低低笑了一声,“因为我好喜欢你,所以你的一切我都知道。”
胡言乱语。
舟眠抓着男人的头发将他从身上拽下来,声音几乎冷到了极致,“你窃听我和他的对话。”
语气不是质疑,而是肯定。
男人闻言眼睛微睁,没有被戳穿的窘迫,反而兴高采烈地抱住他哼道,“你好聪明啊,我好像更喜欢你了。”
一瞬间,一些事突然明了。
被蹭了一脖子热气,舟眠额头青筋直跳,转过身反手甩了他两个巴掌,用一种无比确认的语气朝他说,“是你杀了卡索。”——
作者有话说:熟悉的猜猜环节[狗头][狗头][狗头]无奖竞猜[坏笑][坏笑]
第52章 假面舞会。坠楼
对方身上有一股独特的,属于高级颜料的麝香气味,和那天顾殊行送过来的残余颜料的味道十分相像,舟眠从闻到那个味道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男人的身份。
只是他没想到,对方居然真的是冲自己来的。
男人一愣,随后点头,捂着被扇红的脸颊喃喃自语道,“这个你居然也知道啊。”
“不过没关系。”紧接着,他又恢复了刚才的病态模样,低头细细舔吻舟眠耳垂,黏糊糊地贴在他脸颊边说,“反正也没准备瞒着你。”
被舔舐的地方密密麻麻得如同蚂蚁爬过,舟眠恶心不已,一想起卡索死前的惨烈模样,他眼前一阵发黑,怒气一股脑全涌了上来。
泄气般地打了男人几巴掌,舟眠颤着已经完全麻木的手掌,死死扯住他的衣领,逼问他,“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这么做?”男人冷不丁笑了一声,他包舟眠的拳头将其放在心口的位置,颤着声音说,“因为他觊觎你,他想上你!”
他好似疯魔,一个劲儿的自言自语道,“你是我好不容易找到的,最完美的作品,怎么可以让别人弄脏?”
男人音量不断拔高,甚至激动的快要露出原本的嗓音。
“你是我的!从头到尾,哪怕一根头发丝都应该是我的,所有碰过你的人都脏死了,他们都该死!”
他浑身颤抖,如同被困在梦魇中的人一般用力扳着舟眠的肩膀,朝他声嘶力竭,朝他发泄自己阴暗又难以在光明下诉说于口的欲望。
舟眠从始至终却完全无动于衷,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已经疯魔的男人,末了才慢悠悠说道,“如果只是这样的话,那你杀的不应该只是卡索。”
男人猛地抖了一下,死死盯着他,“什么?”
舟眠上前,扬起镶着白色蕾丝的脖颈,双手撑在暴躁的男人肩上,踮脚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那一瞬间,男人愣住了。
可当舟眠刻意放轻的声音被一丝不落听到时,他迟钝的大脑近乎难以转化他话中的信息。
男人抬头,布满水雾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舟眠,眼中涌动这毫不掩饰的控诉意味。
这使他看起来又像是一直可怜巴巴的小狗,但这只小狗却在舟眠松开手时将他牢牢钳住,猛地俯身,封住了那张说不出好话的嘴。
舟眠瞳孔紧缩,下意识想要喊出声。
一双手却顺着腰线向下,将他被白丝包裹的大腿根抬起,带着薄茧的指尖挤进那一抹温香软玉中,在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一个又一个鲜艳而色。情的指痕。
压抑而剧烈的喘息声伴随黏腻的水渍将他说话的机会完全堵住,他挣扎着偏头,后脑被一只手死死按住。
唇瓣被人咬遍了,那人不止满足于唇,他强势地撬开舟眠的牙关,在口腔任何一处都霸道地留下自己的标记。
舟眠拽着他的头发,几乎快要喘不过气,灵活的舌头在嘴中肆意横行,他怒不可竭得瞪着沉迷在亲吻中的男人,牙关一紧,想要将那条恶心得舌头咬掉。
下一秒,男人睁开眼睛,圈着他的舌尖将他怒气冲冲的攻势化解,舟眠舌尖发麻,隐隐约约感到一个硬硬的,像小石头一样的东西在嘴巴里捣来捣去。
唇腔被那个东西磨得生疼,他蹙眉,牙齿一开一合,暴躁地咬住那个东西,拼了狠劲想要将他咬下来。
二人不像是亲吻,倒像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斗,数不清的鲜血从二人唇角溢出,舟眠咬住男人的舌尖,狠狠将那个硬物往外扯了一下。
“唔!”
只这一下,更多的鲜血又涌了出来,男人捂着嘴巴退出舟眠的唇,舟眠吐出几口含着鲜血的唾沫,靠在墙上轻轻喘息。
月光暧昧朦胧,照映着彼此的不堪。
舟眠潮红的脸颜色未褪,他抬头看,朦胧月光下,男人唇瓣微张,鲜血自唇角滴落至下颌,而那源源不断的鲜血中,有一颗舌钉正闪烁着璀璨的光芒,仿佛毒蛇的眼睛,一眨不眨得盯着他。
“啊!”
一声刺耳的尖叫惊扰了二人间短暂的宁静,舟眠朝门口看去,不知何时外面的灯全都亮了起来。
古堡竟是又恢复了光明。
舟眠转头,男人正眼中满含笑意地看着他,他伸手举到嘴边,毫不犹豫地将缀在舌尖的舌钉拽下来。
血淋淋的舌钉被他塞入舟眠掌心,舟眠低头,五指血红,血腥味如附骨之蛆侵袭他的大脑。
“我们还会再见的。”
他俯身在少年冰凉的唇上落下一吻,说完,推开那扇门,迎着混乱嘈杂的人群走去。
他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视线中,也正是这一刻,舟眠的耳膜被一声巨大的重物落地的声音刺穿。
整个古堡组足足寂静了五秒,几秒后,尖叫声,哭声,呐喊声通通涌来,仿佛一把无形的铁锤,几乎将舟眠的神志碾碎。
他茫然地走出杂物间,不知道该去哪,但直觉使然,让他停在二楼的栏杆处。
向下看去,一具尸体泡在血泊中,睁着一双已然爆裂的眼珠,对他缓缓露出一个笑容。
*
“请各位宾客立即停止走动,留在自己当前所在的位置,不要随意离开座位,避免在慌乱中发生意外,同时,请大家保持安静,不要大声喧哗或尖叫,以免引起更大的恐慌和混乱,影响救援工作的开展。”
午夜十二点,原是狩猎游戏终止,胜者用来庆祝欢呼的时间,此刻古堡上下却被一股诡异阴森的氛围所笼罩。
大厅里的广播不厌其烦的重复着一遍又一遍,试图安抚宾客的字眼像某些规则怪谈里的禁止事项,让在场所有的人处于一种恐慌之中。
温希挑起警戒线,走进被封的严严实实的案发现场,他停在那具躯干肢体几乎变成烂肉的的尸体面前,神情严肃,仔细专注地听身旁的警督说话。
“根据他的腿肱骨弯曲程度,大概率是从三楼跌落下来,身体其他部位不见外伤,是他杀还是自杀,具体还是要带回警局仔细检查。”
警督语气凝重地向温希报告死者的死亡情况,温希听到是从三楼坠落,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位置。
灯黑之前大多数人都聚集在大厅,所以上面三层楼的人很少,他一眼望去不过寥寥几个,刚准备收回目光,眼睛却不经意瞥到一个熟悉的人。
温希顿了一下,紧接着精确地凝在了二楼的某一处。
一个戴着普通面具,看起来像是古堡的佣人的“女生”正愣愣站在二楼栏杆边,呆呆地看着楼下。
在看到那“女生”的第一眼,温希便有一股强烈的直觉——他好像认识这个人。
果不其然,或许是他的视线太过炙热,对方意识回神循着他所在的方向望过去,那双不算平静地眼眸此刻浮现一丝茫然。
从温希的角度看,对方琥珀般的瞳孔似乎蒙上了一层水雾,潋滟生辉,叫人久久移不开眼。
温希微微蹙眉,顿时也没在意旁边的警督说什么,他打断对方的话,歉意地笑了笑,“抱歉,我还有事,这里就交给您了。”
说着,不等对方回答,温希便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在那一刻也瞬间消失,他凝着眉,脚步不停地往二楼上赶。
舟眠握紧手中那颗温热,似乎还在流淌鲜血的舌钉,眼前闪过刚才那猩红又残忍的一幕,他闭了闭眼,抿紧的唇角惨白无比。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耳边是那个男人如同魔鬼般的呢喃,舟眠头痛难忍,捂着不断起伏的胸口倚在栏杆上,冷汗自额角滴落,他弯下身体拼命咳了几声,混着血水的涎液涌出,唇腔里顿时溢满了血腥味儿。
“眠眠!眠眠!”
他将手肘无力抵在栏杆上,正当头晕脚使不上劲儿的时候,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舟眠捂着嘴巴回头看,远处的小黑点蹦蹦跳跳,离他越来越近,等走近了,舟眠才发现这个小黑点其实就是洛裴。
“眠眠,你怎么了?”洛裴看他倒在地上,连忙跑过去将他扶起来。
他看着垂头,嘴角挂着血的舟眠,急得面色泛红,眼泪都快飙了出来。
“怎么还有血,你别吓我啊!”
跟在他身后的埃维尔一听到有血,漫不经心的神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他在舟眠面前蹲下,不费吹灰之力地将洛裴推到一边,然后强硬地扳开舟眠捂住嘴巴的手,捏着他的下巴迫使他将嘴巴张开。
他的动作算不上轻,舟眠牵连口腔中的伤处,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你下手这么重干什么!”听到舟眠的吸气声,洛裴怒视埃维尔,完全没有之前那副嗫嚅的模样,“快松手,你弄疼他了!”
埃维尔对他的控诉无动于衷,他捏着舟眠的下巴往里面仔细看了一眼,发现他的口腔并没有受伤,这么看来,他们看到的血并不是舟眠自己的。
埃维尔神色难测,捏着他下巴的手腕一翻,直接将盖在舟眠脸上的面具掀了下来。
洛裴本来就对他这也不满那也不满,看到他掀舟眠面具这一刻再也忍不出了,朝他破口大骂,“不是,你有完没完,他都伤这么重了!”
埃维尔理都不理,一双漆黑阴鸷的眼眸死死盯着面具下的舟眠,灼热的目光似乎恨不得将他整个囫囵吞下去。
“我倒是不知道你有这么大的能耐。”埃维尔朝舟眠咬牙切齿地说道。
先是男扮女装骗取他的信任偷钥匙,然后让人偷偷毁掉电闸引起慌乱,埃维尔以前只认为舟眠只是个脾气倔点,有些高傲的平民,今晚所发生的一切现在却让他大开眼界。
舟眠垂眼怔怔盯着地面,他不说话,将浑身的刺都收敛了的模样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某种软弱的猫科动物,让人莫名有种保护欲。
埃维尔只不轻不重说了舟眠一句后,便因他的可怜的表情而哑口无言,再说不出什么重话。
洛裴像一只发怒的小狮子一样倏地抢过埃维尔手里的面具,嘴里振振有词,“要不学生会不给平民生路,我们用得着去毁电闸!说到底都是你们贵族的问题,什么事都要往平民身上怪!”
他想要给舟眠戴上面具,谁知舟眠在看到他手里的面具时目光突然闪了一下。
洛裴小心翼翼地看着舟眠,看不出他的想法,试探地问,“还要戴吗?”
舟眠木讷地摇头,他看着那面具,然后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从洛裴手中拿过面具,狠狠将它摔倒了地上!
那个人为什么会知道他和洛裴的所有计划,又为什么能够精准地在古堡停电这段时间找到他,如果不是有人告密,那就只能是对方在他身上按了东西。
“啪!”
面具被用力摔在地上,滚了几圈后里面突然蹦出一个小型的黑色圆状物体,舟眠捏紧指尖,看着那个东西因为惯性蹦到很远的地方,直到碰到一个人的皮鞋后,才慢慢停了下来。
舟眠顺着那只脚往上看,温希正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青年面色平淡,他将那个东西踩在脚下,在舟眠紧盯着的目光下,冷静而又残忍地将其踩碎。
温希的到来让场上的氛围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原本蹲在舟眠身边的埃维尔自他出现后便立刻站了起来,不动声色地退后,和舟眠保持一个安全的距离,淡淡盯着他们几个。
洛裴早在论坛上见过这位大名鼎鼎的学生会会长,此时看到他也不惊讶,只是看到那个一脚被温希踩碎的东西,声音不解地问舟眠,“那是什么?”
埃维尔出声回答他的疑问,“是定位器。”
为了今晚的狩猎游戏,学生会在每个宾客的面具上都装了微型定位器,方便每个人更好地进行刺激的游戏。
闻言,舟眠抬头看向温希,青年身姿挺拔,白色西装称得他温文尔雅,不染世俗。
“真的只是定位器吗?”他看着温希,却是在质疑埃维尔的回答。
“不是定位器还能是什么?”埃维尔不解地蹙眉,刚想说些什么,温希却冷酷地打断他和舟眠的对话。
“埃维尔。”温希的声音不轻不重,埃维尔却细微地听出了里面的带着的警告,青年眼皮一跳,顿时闭上了嘴。
温希从容不迫地朝他们走去,走到舟眠面前,他蹲下和少年平视,看到他身上不小心被染上去的鲜血,目光说不准是可惜多一点,还是幸灾乐祸多一点。
“怎么弄成了这幅可怜的样子?”他用指腹抹去舟眠嘴角干涸的血迹,浅色的眼眸仿佛一汪难以预测的湖水,倒映着舟眠面无表情的脸庞。
舟眠拍开他的手,心脏遗留的疼痛还在叫嚣个不停,他艰难地撑着洛裴的手臂站起来,目光冰冷地俯视蹲在他面前的温希。
温希指尖微顿,过了一会儿才装作若无其事的站起来。
他看着舟眠毫不掩饰厌恶的目光,有点无奈,问他,“你不会又以为这次的事是我做的吧?”
他是指这次的贵族坠楼事件。
温希苦笑,“那个人是我的旁系家族,我没理由要杀他。”
以温希的手段,处理一个人不一定要众目睽睽之下杀了他,因为比起这个,他更习惯把人扔进一个绝望的地方,看对方痛苦而绝望的表情,然后让他默默地消失在这个世界。
舟眠不置可否,他比谁都清楚凶手是谁,可他现在只想问温希一件事。
“你在面具里面装了窃听器,是不是?”
温希掀开眼皮直直地望向舟眠,过了一会儿,他轻轻点了点头。
舟眠蓦地松了一口气,困扰他这么久的疑惑在此刻终于被解开。
如果只是因为面具里的窃听器,而不是有人偷偷跟踪他获取他的有一切行为和对话,这件事就并非束手无策。
“为什么这么做?”他冷着声音问温希。
“这很奇怪吗?”温希不以为然,“为了让游戏更有趣一点,让参与的人多一点参与感。”
他的语气那么无所谓,那么理所当然,却不知道正是这样低俗的恶趣味,害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舟眠咬紧牙关,他死死抓着洛裴的手,忍住自己难以抑制的怒意,洛裴被他抓得有点疼,偏头看了舟眠一眼,这一眼,却让他瞳孔紧缩,吓得脸色苍白。
“眠,眠眠……”
洛裴声音不稳,扶住他的手也在颤抖。
“你,你怎么流鼻血了!”
几人不约而同看向舟眠,少年脸色惨白,鼻子下面却缓缓流淌出殷红的血迹,红与白的极致对比看起来触目惊心。
温希推开六神无主的洛裴,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舟眠瘦削的肩头,一把将他打横抱起往楼下走。
一股热流顺着人中留下,舟眠抬起头,轻轻碰了碰鼻子。
一滴鲜血顺着指尖落下。
他愣愣盯着手上的鲜血,脑子却全都是模糊月色下男人那张病态可怕的脸。
“我们还会再见的……”
这句话好像变成一个不死不灭的诅咒,在舟眠心底根深蒂固。
舟眠眼前一阵阵发黑,彻底晕了过去。
第53章 住院。醒来
夜晚,医务室二楼。
菲尔医生打开病房的门,匍一进来便和正低头查阅文件的温希对视上了,菲尔朝温希颔首,“温希阁下。”
“菲尔医生。”温希点头,收起手机看向病床上躺着的舟眠,淡声问,“他的检查结果出来了吗?”
菲尔闻言将手中的一叠资料递给温希,温希伸手接过,漫不经心地翻了几页,不知看到了什么,自那之后,他的眼神突然从平淡变为凝重。
温希迅速往后翻了几页,越到后面,面色便愈发阴沉。
整整十页纸,纪录了舟眠身上大大小小的病情和隐患,甚至给出的结果说不排除他有先天性心脏病的可能性。
温希皱着眉看完全部检查结果,之后他抬头看向菲尔医生,语气不爽,“您确定这是他的检查结果?”
虽然舟眠体型偏瘦,可在温希眼中却也远远没有检查结果上写的那么可怕。
这么一个倔强不服输的少年,冰冷的机器给出的结果居然是先天体弱,注定活不过三十岁。
菲尔闻言默默看向他,一本正经地点头。
“当然,我没有理由骗您。”
菲尔是约尔堡特地从联盟请来的特级医师,经验丰富,医术高超,但就算见过那么多的病人,在看到舟眠身体上大大小小的隐患时,他还是没忍住皱了皱眉。
他语气沉重,“估计是婴儿时期里带出来的病,病人先天不足,相比其他人,得风寒的可能性会更大,平时切忌有较大的情绪波动和剧烈运动,如果好好养身体的话,活到三十岁……也不是不可能。”
“真的只能活到三十岁?”温希还是难以置信,心中涌起一股连他自己都没注意的失落感,他看着躺在病床上,脸色全无的舟眠,透过那张脸回忆起少年那些生动鲜活的脸庞,心尖突然一阵阵刺痛。
“主要还得看病人自身吧。”菲尔医生表情平淡,“如果病人不珍爱自身,那我们也没有办法。”
菲尔的目光在温希和面色苍白的少年身上来后徘徊,尽管他常年处于繁忙的工作中,却也听过一些温希和这个平民少年的绯闻。
论坛上说,他们交往了。
菲尔和公学里大部分人一样一直以为这是讹传,但直到今晚对方火急火燎地抱着人来这里,看到他毫不作假的关切的目光和下意识的动作,菲尔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个传闻或许是真的。
霍利斯家族的继承人真的有了可以牵动心弦的意中人。
对方甚至是和他们阶级截然相反的平民。
温希蹙眉,心烦意乱的情绪让他忽略了菲尔不动声色的打量,他对对方扯出一抹看起来并不完美的微笑,像是假面木偶上的裂缝,违和而诡异。
“好的,我知道了,菲尔医生。”
温希无意识摸索指尖,被那股莫名奇妙的焦躁打乱了所有思绪,菲尔先生还在报告一些关于舟眠身体的注意事项,他却被这股不能自已的情绪牵动,失礼地打断了对方的报告进程。
“可以了。”
菲尔抬头,看到温希面色难看,被联盟所有人赞誉的温希阁下失去了一如既往的优雅风度,露出一种失控的表情。
菲尔几乎是下意识跟随温希的目光看向那个依旧昏睡的少年,目光顿时了然。
温希疲惫地扶额,想要逃离这件病房,逃离舟眠的冲动达到了极点。他耐心地对菲尔医生吩咐了几句话,接着便像是被洪水猛兽追赶似的,毫不犹豫地离开病房。
刚走到门前,门被人从外面打开,来人气喘吁吁,脸上蒙着一层汗,温希不轻不淡看了他一眼,浅蓝色的眼眸轻微闪烁了一下。
他挡在门口,阻绝对方往里面看的目光,淡声道,“你走错病房了。”
林初南认出他的身份,下意识将头低下,声音发紧“没有走错,我是来看舟眠的。”
看他居然喊出了舟眠的名字,温希微微眯起眼睛,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目光打量叶初南,表情意味不明,“你是谁?”
林初南不语,菲尔医生从温希身后走来,看到二人之间僵硬尴尬的氛围,温声道,“温希阁下,这是医务室今年新招的实习医生。”
他有意为林初南解围,便挥手将林初南招到身前,朝温希解释,“阿南也是我新收的小徒弟,年轻人容易冲动,如果有什么错处,还请您能看在我的面子上原谅他。”
“菲尔医生看中的人自然不会差。”温希见他都这么说了,自然也不能多说什么,他眯着眼仔细看了一眼被菲尔挡在身上的林初南,语气意味不明,“不过我看您的徒弟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菲尔淡淡扫了林初南一眼,“是吗?”
“那大概率可能是他长了一张很大众的脸,所以您才会觉如此熟悉。”
温希对菲尔试图蒙混过关的借口不屑地笑了一声,刚想说什么,却听到里面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声音。
没由得一阵心慌,温希眼皮狠狠跳了一下,下意识回头。
与此同时,其他二人在听到声音的那一刻也相继回头,
三人不约而同地回头,只见舟眠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靠在床边安安静静看着他们三个。
少年脸色苍白,唇瓣上有被人吮吸过度而撕裂的伤口,医院统一样式的病服穿在他身上都格外官大,如同**瘪的气球,松松垮垮搭在瘦削的肩上,整个人脆弱又透明。
舟眠一言不发,看到几个人注意到自己又默默移开眼睛,目光虚虚落在窗外的某一处,盛满了心事。
原本针锋相对的几个人出奇地安静了下来。
林初南刚想抬脚走过去,菲尔一个眼神将他止住,菲尔朝他摇头,瞥了一眼一旁正看着舟眠出神的温希,朝他露出一个注意分寸的眼神。
林初南握了握拳头,泄气般地收住那颗想要奔向舟眠的心。
菲尔见他收敛了一点,拿着表慢步走过去,走到舟眠床边,他轻声询问少年,“醒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舟眠摇头。
菲尔点了点头,从脖子上拿下听诊器,弯身靠近他,在他靠近的前一秒,舟眠抬手挡住了他伸到胸前的手,终于开口说话,“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少年声音沙哑,白得几乎透明的皮肤在灯光下几乎呈现出一种病态,菲尔微微蹙眉,对他这样反感治疗的态度很不满,因比舟眠年长些许,便用哄小孩子的语气说,“小同学,忌讳行医可不是好事。”
舟眠抿唇,对他的告诫置之不理,只是在菲尔再度伸手的时候抗拒般地转动身体,背对他。
“闹什么呢?”
温希靠在墙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检查又不是抹脖子,你很害怕吗?”
舟眠听到他的声音就恼火得很,在温希还没说完的时候,便侧头瞪了他一眼,声音冰冷“出去。”
温希笑容淡却,故意重复了一遍,“你说什么?”
舟眠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硬气地挺直脊背,语气不容置喙,“滚出去。”
半分钟后。
温希面色难看地从病房出来,他关上门,隔着门上的观察窗望向被菲尔和叶初南围在中间的少年,看到舟眠在叶初南面前露出那种温和平淡的神情,温希冷哼一声,看向叶初南的眼神愈发冰冷。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余光撇去,被他甩在后面的洛裴和埃维尔姗姗来迟。
洛裴目光穿过长长的走廊,一眼就看到了一个人站在门口的温希,不假思索地冲了上去。
清秀的少年面色潮红,气喘吁吁地走早病房门前,埃维尔跟在他身后,看到温希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他自觉的低头,朝他解释,“抱歉,没能拦住他。”
温希嗤笑,到底是没能拦住还是不想拦?
舟眠虽然看着木讷迟钝,但身上那股吸人的倔劲儿温希比谁都清楚,可他没想到这股劲儿居然也能迷惑到他身边最得力的下属。
他看着埃维尔,眼里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警告,埃维尔低下头,镜框下的眼眸情绪翻涌。
不知道他们二人为什么突然就沉默了,洛裴隔着观察窗看到了坐在病床上的舟眠,眼眶一热,下意识就想破门而入。
温希眼疾手快用脚抵住门框,看着眼红了一圈的少年,语气淡淡,“你急什么?”
洛裴多少听过一些关于温希的传言,在他面前便不如埃维尔那么放肆,闻言偷偷看温希,小声说,“那,那我什么时候能看……”
温希对洛裴交代了几句话,说完让他原封不动转让给舟眠,洛裴表面是应下了,实际心中诽谤不已。
“干嘛不自己说……”他摸了摸鼻子,想着想着没忍住嫌弃地念叨了一句。
温希听到了,凉凉看了他一眼,眼神似笑非笑。
如果他能说,也就不会被赶出来了。
洛裴被他笑得头皮发麻,讪讪笑了一声,然后在温希卸下脚上的力道后立即推门走了进去。
门关上后,温希又看向埃维尔,见他魂不守舍地盯着观察窗的位置,意有所指地说了句,“你也想进去?”
埃维尔眼皮一跳,否认道,“不是。”
温希没戳穿他拙劣的谎言,冷笑一声,“是也没用,有事交给你去办。”
他抬头,望向病房里叶初南那张溢满关心担忧的脸上,浅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深邃得透出一点近乎残忍的冷酷。
温希的记忆力一向很好,如果他说过在哪里见过一个人,那么从前就肯定碰见过这个人。
菲尔包庇林初南为他找了很多看似合理的谎言,可温希一条也不认。
他只知道,自己一定见过这个叫林初南的青年。
“你去查查那个叫林初南的,我肯定在哪里见过他。”
埃维尔闻言抬头,看到温希朝屋里的青年扬起下巴,神情倨傲冷漠,看对方的眼神仿佛在看橱窗里,一文不值的垃圾——
作者有话说:温希:又是日常被老婆骂的一天呢[摊手][摊手][摊手][摊手]
第54章 住院。秘密
病房。
自温希被赶走后,门一关上,林初南便快步走到舟眠床边。
他紧紧握住少年冰凉僵硬的手,感受到掌心那几乎咯人的触感,林初南心脏隐约被刺痛了一下。
抬头注视面色难看的少年,林初南语气重透着毫不掩饰的关切,看舟眠的目光像是在看什么容易破碎的珍宝。
“怎么样了?”林初南拂开舟眠脸颊边的碎发,动作轻柔缓慢,“现在还有哪里痛吗?”
舟眠对他扯出一个宽慰的笑容,将手盖在他的手背上,安抚似的拍了几下。
“我没事的。”
林初南面色复杂地看着他,良久,他轻轻抱住舟眠,环着少年瘦削的肩膀,眼中似有湿意。
“对不起。”
舟眠茫然地回抱住他,轻拍他的后背,有点不知所以然,“为什么和我说对不起?”
林初南埋在他的颈窝中,感受舟眠燥热温暖的气息,“因为每次你有危险的时候,我都没有在你身边保护你。”
舟眠闻言愣了一下,而后朝他摇头,生疏地安抚怀中伤心的青年,耐心而温和。
“你不用和我说对不起,我选的路,都由我自己来走。”
话音刚落,林初南骤然放开他,他睁着一双透着红血丝的眼睛看着舟眠,看到少年疲惫的脸色,脸色一点点沉了下。
“这次到底是怎么了?”他握紧舟眠的手腕,力道不算轻,舟眠被他捏的微微蹙眉,却没有提醒他,只是依旧静静听他说话。
“我听论坛上的那些人说,舞会上有人自杀了?”林初南紧紧盯着舟眠,心底一阵后怕,生怕舟眠和这事扯上关系,于是问舟眠,“眠眠,这事和你有没有关系?”
自杀?
舟眠愣愣看向林初南,似乎还没消化这突如其来的消息。
一个人众目睽睽下从三楼坠亡,明明各种现象都表明他死于他杀,温希却还要瞒天过海将这件事粉饰为意外事件。
人命在这里就这么不值一提吗?
舟眠突然感到背后一阵发凉,林初南一直握着他的手,隐隐约约察觉少年的颤抖,吓得立即握紧。
他抬眼,看到舟眠不断紧缩的瞳孔,连带着那张本来就惨白的小脸愈发透明,林初南大惊失色,慌忙地扳住舟眠的肩膀,“眠眠?眠眠!”
在调试仪器的菲尔听到他急切的叫声,回头朝他们望去,见到舟眠状似惊魇的神情,立即面色凝重地走过去。
他拉开林初南抵着舟眠肩膀的手,径直捂住了他的眼睛。
舟眠眼前顿时一黑,这种处在黑暗中的窒息感让他避无可避想到一些可怕的记忆,瞳孔剧烈地缩紧,他抓住那只挡在自己眼前的手,发出一声声近乎于脱力的喘息。
“没事的,没事的。”菲尔一遍安抚他,一边示意林初南放手。
林初南看着像是陷入某种痛苦回忆中的舟眠,慢慢将手松开,站了起来。
菲尔顺势坐在他刚才坐过的地方,一遍遍安抚浑身颤抖的舟眠,语气温柔缓和,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情绪激动的少年在他的温声软语中逐渐稳定心神,停下了挣扎。
人安静下来了,菲尔表情却依旧凝重。
“应该是经历过某种对心理造成极大危害的刺激或暗示。”菲尔平静得给出结论,接着垂下双手。
舟眠双眼轻阖,纤长的眼睫被洇湿,他抬眼,一双琥珀似的眼眸透着湿意望向菲尔,菲尔和那双澄澈的眼睛对上,没由得怔愣了一下。
但很快他又回神,不急不慢地对舟眠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同学,现在觉得好点了吗?”
舟眠点头,声音沙哑,“谢谢你医生。”
“不用谢。”菲尔笑着摇头,“早就在阿南那里听过他有个很要好的同学,一直想见见,但没想到第一次见面居然是在病房里。”
不同于温希的伪善,菲尔为人真诚温和,可能因为他是医生,舟眠对他的第一印象就很不错,见他这么说,面上不禁露出一点轻微的笑意,“麻烦您了。”
“不麻烦,医生的职责当然是为病人服务了。”菲尔望向他,嘴角挂着一抹浅笑,“如果真想让我不麻烦的话,那就乖乖养好身体,下次我可不想在这里见到你。”
很幽默的一个医生,舟眠刚想说好,结果刚开口,病房的大门却突然被人从外面打开!
里面的三人同时望向门的方向,一个清秀的少年眼眶含泪,泫然欲泣,径直忽略了房里的其他两个人,直勾勾盯着坐在床上的舟眠。
舟眠看到洛裴那张梨花带雨的小脸,连他的名字还没能喊出来,洛裴便猛地瘪了瘪嘴,委屈巴巴地朝他奔来。
“眠眠……”
但还没走三步,便被突然出现的林初南拦住脚步。
林初南死死皱着眉,对他如此亲昵称呼舟眠的行为非常不满,冷声道,“你是谁?”
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洛裴快落下的眼泪又被硬生生憋了回去,温希就算了,怎么现在想见个人谁都来拦他!
他瞪着林,初南,没好气道,“你问我是谁,我还想问你是谁呢!”
叶初南额头直跳,“你……”
“好了。”舟眠无奈地打断二人的对峙,他对叶初南说,“他是我的朋友,不用拦。”
朋友?舟眠除了他什么时候还有其他朋友?
林初南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那个怒气冲冲的少年,却不小心被洛裴发现了。洛裴冷冷哼了一声,趾高气昂地拿鼻孔对着他。
“洛裴,你怎么过来了?”舟眠招手示意少年过去,少年瘪着嘴快步走过去,他趴在舟眠床边,小心翼翼地检查他的身体,见他没事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我来看看你。”洛裴靠在舟眠耳边小声道,“而且温希跟我说一些事,他让我转述给你。”
舟眠蹙眉,“什么事?”
洛裴支支吾吾地瞥了其他两个人一眼,嘟囔道,“你先让他们出去嘛。”
舟眠于是将目光放在菲尔和林初南的身上。
林初南自然不情愿,菲尔却在他忍不住出声的时候及时遏制他,他朝舟眠点了点头,然后半拉半拖地拽着林初南走出病房。
林初南被拉了出来,还想进去,菲尔却冷不丁喊了他一声,声音中透着警告。
“阿南,你的朋友现在身体很弱,人多并不是好事。”
听到这句,林初南才打消了进去的念头,他脚步一转,泄气地转过身。
菲尔倒像是看热闹不嫌大,隔着观察窗仔细端详坐在病床的少年,声音缓慢,“你就是为了他留在约尔堡的?”
林初南抿了抿唇,他低头,默认了菲尔的话。
菲尔面色不改,继续说,“五年前你放弃了科伦多瓦的一切,只身一人前往东方,从那之后再没音讯,直到三年前才出现在约尔堡。”
“但我一直很好奇,五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你用勇气放弃所有,只为了寻找一个平民?”
菲尔面色平淡,冷静地直视林初南。
叶初南轻轻摇头,“我不能回答您,因为我答应过其他人,会用生命誓死守护这个秘密。”
“只是守护这个秘密吗?”菲尔语气怅然,“我从没见过你对一个人这么上心过,可你要知道,身为贵族,怜悯平民就是在叛逃我们的阶级。”
“可林初南不是贵族。”青年握紧拳头,他闭了闭眼,“在我还是林初南的这段时间,我只想一直在他身边。”
“那你的时间所剩不多了。”菲尔朝叶初南露出那种悲悯的目光,“温希多疑狠辣,他迟早有一天会查到你的真实身份。”
林初南喉咙梗塞,“我知道,所以在他发现我的身份前,我会想办法将舟眠送出约尔堡。”
“我不能让他一个人待在龙潭虎穴中,往后十年他的人生,合该由他自己掌管。”
菲尔叹了口气,“这是你的事,一切都随你。”
菲尔面色淡漠,眼中的悲悯却生生割裂了那份冷漠,他垂眼想一会儿才轻声道,“我从前还以为你是被蛊惑了,才会想不开抛弃一切守着一个一无所有的平民。”
“直到现在看到他,我才明白你为什么宁愿一无所有,也要守着他不放了。”
林初南闻言抬头,看到菲尔正在往观察窗里看,神情冷漠的男人眼神忧郁,露出他从没见过怜惜怅然。
菲尔目光追随少年单薄的身影,轻轻叹了一口气。
“因为他确实,是个很让人心疼的孩子。”
*
“他……对你说了什么?”
病房里,舟眠靠在床上,抿着淡色的唇瓣,目光平静的看向洛裴。
洛裴想了一会儿,“好像也没说什么,你昏倒之前不是谈到了窃听器的事嘛,他和我说虽然每个面具都装了窃听器,但除了他没有人知道这些窃听器里播放的内容,就连埃维尔也不知道。”
这个舟眠自然知道,如果埃维尔知道窃听器里的内容,他也不会那么轻而易举地就拿到电力室的钥匙。
可如果只有温希本人能听起窃听器的内容,那个男人又是怎么能够如此精确地知道他的位置以及他和洛裴间的谈话的?
“除了这些,他还说了其他的吗?”舟眠问洛裴。
洛裴托着下巴沉思,仔细想了想,说,“他还说这次坠楼的事件和他无关,他没有理由去杀那个人。”
想起温希说这话时的略显卑微的语气和神态,洛裴好奇地看着舟眠,问他,“眠眠,温希会长为什么会一直强调这个啊,他是怕你误会吗?”
舟眠斩金截铁地摇头,“不是。”
温希这个人阴晴不定,做什么事都不能依照正常人的标准去判定,就算舞会上的坠楼事件不是出自他手,但也绝对跟他脱不了干系。
现在的难题关键在于凶手是如何能够这么精确地安排好死者的坠楼时间,当时舟眠跟着尖叫声出门,可那时还没有发生坠楼事件,是他人走到了栏杆,迎面撞上一具快速下落的尸体,等到很长时间的愣神后,才看到了死者诡异微笑的脸。
人在极度惊恐下会出现长时间的失声,那道尖叫声根本不是在看到尸体后发出的,而是在之前有人故意用尖叫声引他出来,让他恰巧撞上这起故意的坠楼事件。
这么一想,舟眠又觉得头皮发麻,黑暗中男人的脸部轮廓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像一条瘦长鬼影,死死缠在他的身上。
那个人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舟眠苦思无果,反倒是长久思虑脸色又白了一点,洛裴急忙给倒了杯温水塞到他手里,急声抚慰道,“不想了不想了,你现在还病着,就别想这些了!”
洛裴说着眼睛一亮,从口袋掏出一个东西递到舟眠面前,“你昏倒的时候我在你脚下发现了这个,想着应该是你的东西,就捡起来了,你看,这个小钻石是你的吗?”
他将一颗闪着紫色光芒的钻石递给舟眠,舟眠一眼就认出了那是那个男人给他的舌钉,他头疼地接过舌钉,放在手心细细打量起来。
说是舌钉,其实通体都是钻石,而且这颗钻石成分极好,看着晶莹剔透的,不像其他的劣质品浑浊无光。
洛裴托着下巴和舟眠一起看钻石,突然看到了什么,他眯起眼睛靠近它,疑惑道,“这颗钻石好像是真的耶……”
舟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洛裴指着最底部,“钻石下面好像刻了符号。”
闻言,舟眠连忙钻石翻面,发现确实像洛裴说的那样,钻石下面刻了一些符号。准确来说不是符号,而是一种酷似符号的花。
这朵花盛开在一颗比小拇指指甲盖还有小的钻石上,精致小巧,栩栩如生,不难看出雕刻者高超的技艺。
“这朵花好熟悉啊……”洛裴用指尖描绘那朵花的模样,它像翩翩起舞的蝴蝶,生动形象,正疑惑这到底是什么花的时候,舟眠在一旁冷不丁道,“这是鸢尾花。”
“鸢尾花?”
洛裴茅开顿塞,“我想起来了!
“鸢尾花好像是卡斯蒂奥家族的象征花种!”
卡斯蒂奥?
舟眠眼眸转动,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一张不羁野性的脸庞,他问洛裴,“是那个黎沉殿下的家族?”
洛裴忙不迭点头,“是的是的!”
“而且紫色是卡斯蒂奥家族最尊贵的颜色……”洛裴说着说着声音突然变小,他感觉自己好像又发现了一个惊天的大秘密,便小声朝舟眠说,“眠眠,你这颗钻石不会是黎沉殿下的吧?”
舟眠不语,他将手中的钻石捏紧,唇瓣几乎抿成一条直线。
他试图将黎沉那张脸和黑暗中的男人重合在一起,可却发现眼前一片漆黑,当所有感官消失后,留下的只有那人喷洒在他脸上的呼吸,和一句——我们还会见面的。
舟眠低头看向精致剔透的钻石,眼眸慢慢沉了下来。
凶手,会是卡斯蒂奥家族的人吗?——
作者有话说:有无宝子看到我新改的文案[狗头][狗头][狗头]
第55章 住院。凯瑟
因为身体太弱,舟眠被菲尔医生勒令必须在医院待满一周,将身体养好后才能出院。
舟眠担心自己的学习进度,在住院第二天便偷偷收拾好了自己的行李准备离开医院,却没想到半路被过来查房的菲尔医生抓住。
菲尔对他这种不遵医嘱,拿身体开玩笑的举动表示十分生气,自那过后,每一个小时他便会来舟眠的病房查房,如果实在没有时间,也会让林初南或其他的实习医生盯着舟眠,以防他又像之前那样偷偷跑出去。
舟眠被他们看得很紧,只能选择乖乖的在病床上躺着。
他生病的时候有不少人都来看过他,有个清晨,索亚教授带着一推补品敲响舟眠的房门,舟眠那时还以为是菲尔查房,想都没想就打开了门,一开门就被浑身透着凉气的老人抱住。
索亚嘴里说着庆幸的话,紧紧将舟眠抱住,直到舟眠实在不舒服叫他放手,他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松开舟眠。
索亚握着他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知道舟眠担心学习进度,便直言让他不用担心。
假面舞会上发生了那么恶劣的事件,公学最近不是在忙着向外界辟谣,就是在安抚学生家长,所有老师和学生都被勒令没有要是不得私自外出,哪有时间上课。
听索亚这么说,舟眠心中又喜又惊,他试探得问索亚有没有找到那个凶手,索亚却一脸茫然地反问舟眠那个坠楼的男生不是自己跳下来的吗?
舟眠一愣,那一刻他像是失去了说话的能力,只是呆呆地看着索亚,目光空洞。
索亚以为是他身体出了什么问题,吓得连忙要找医生。
舟眠及时回神拉住了他的手臂,勉强地朝索亚笑了一声,说自己什么事没有。
再三重复过后,索亚才勉强相信了他的托词。
但索亚只坐了一会儿就因为有事不得不离开这里,走之前拉着舟眠的手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一定要养好身体,舟眠不厌其烦地点头。
他目送对方离开,等到彻底看不清他的人影,才慢吞吞将房门关上。
“哒哒。”
没走几步,背后又传出一阵敲门声。
舟眠回头,以为是索亚还有什么话想和自己说,便踩着拖鞋过去给对方开门。
门一打开,出乎意料,对面并不是索亚。
来人一身藏蓝色休闲服,白发苍苍,年岁过半,右手拄着一根拐杖,左手拎着个果篮,正笑盈盈地看着舟眠。
舟眠看到来人,瞳孔微微缩起,似乎没想到对面会是他,顿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都没反应过来。
“看到我来觉得很意外吗?”
凯瑟慢条斯理地整理自己的穿着,抬头对面前怔愣的少年微微一笑。
舟眠抿紧唇瓣,连忙摇头。
他接过凯瑟递来的水果篮,忍住心中的疑问迎对方进来,照索亚来时那样给凯瑟倒了一杯温水,二人面对面而坐。
凯瑟的到来让舟眠心中充满了疑问,尽管没问,可少年脸上却是写得一清二楚。
眼角布满细纹的老人看了他一眼,长久的沉默后,他轻笑一声,主动问舟眠,“不好奇我为什么来看你吗?”
舟眠坐得笔直,尖尖的下颌因这几天菲尔的投喂好不容易才圆润了一点,看起来比之前多了几分少年气。
他掀开眼皮看向凯瑟,淡声道,“好奇。”
“好奇怎么不问我来的目的是什么呢?”凯瑟教授就着他倒的温水暖手,眉目间透出一股年长者才会有的慈祥温和,“就像那次生物竞赛,你故意不作答那最后一题,我以为你是想借这个方式让我主动来找你的。”
凯瑟说着轻啜一口温水,老人嘴角犹挂着浅浅的笑意,花白的头发胡须不知经历了多少岁月,现如今依旧精神抖擞地挺立着。
舟眠沉默地垂下双眼,他盯着衣角处的褶皱,轻声说,“您就是为这件事来的吗?”
那次竞赛,在知道这场比赛举办的真正的目的不过是为了替帝国掩饰他们愚蠢的错误后,舟眠确实存了赌气的成分,故意没有作答卷子的最后的附加题。
他原本也以为自己这次竞赛拿不了第一名,但出乎意料,几天后结果下来,索亚告诉舟眠他是这次生物竞赛的第一名,那时就连舟眠本人也被惊到了。
他不懂主办方葫芦里藏着什么药,但因为当时情况紧急,领了第一名的奖金很快就这件事抛之脑后。
直到凯瑟再度出现在自己面前,舟眠才后知后觉想起之前的事。
“其实早该问的,只是我来得有点晚了。”凯瑟教授声音缓慢地回答他的问题。
他将双手搭在腿上,沉稳冷静地打量面前这个看起来有些瘦弱的少年。充满岁月感的眼眸略有些浑浊,看着舟眠的时候像是在透过他看着其他人,连面对别人时向来冷峻的眉眼都柔和下来。
“竞赛上你们所使用的卷子是由联盟编选,但只有最后一题,是我亲自出的,那里面……也有我的一份私心。”
凯瑟语气平淡地说出了这件事,舟眠闻言便没忍住,目光径直落到了他身上,他微微蹙眉,问凯瑟,“所以说,新一代的Erubes超病毒变异株真的出现了吗?”
凯瑟没有立即回答,他似乎迟钝了几秒钟,才轻轻点头。
老人抬头望向窗外,蓝天白云下,和平女神像的神情依旧悲悯,她已经守护了这方土地近百年。
可是凯瑟却知道,不久后,这里将会被大片的鲜血染红。
眼前突然出现一幕幕残酷血腥的画面,凯瑟面色不改,继续说:
“关于Erebus,刚开始,所有人都只当它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流感。”
“大家都保持着正常的秩序生活,直至帝国边缘小镇的一户人家开始吐血暴毙,才有人真正意识到这并不只是简单的流感。”
“那一夜,光是吐血暴毙的人数便已达到数十万,凡是和病人接触过的人都会染上这种诡异又可怕的病毒,相继痛苦地死去。那一个月帝国上下人心惶惶,街道,湖边,田园等其他地方都是死去感染者的尸体。”
凯瑟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目光朦胧而宁静。“那一年,我刚满二十岁。”
Erebus横行的那一年,二十岁的凯瑟刚好从约尔堡公学毕业,他师从药剂界闻名昭著的大亨史蒂菲特教授,前途本是一片光明,却在听到病毒大肆侵害帝国子民时毅然决然选择站出来。
当时有人召集了几个药剂学领域有名的研究者组成一个专门研究Erebus的实验室,他第一时间选择参加这个实验室。几个从世界各地而来的人在帝国最危急的时刻逆道而行,专门去往病毒感染最严重的地方采样。
那段艰苦的日子用语言也无法形容,采样的途中,他和师哥师姐们染上了这种感染力极强的病毒。
Erebus的潜伏期很长,尽管身患病毒,但这段时间已经足够他们去研究这个病毒的结构和致病原理。
凯瑟那时在团队中是最小的成员,师哥师姐做什么事总会先去考虑他。他们总说凯瑟年纪还小,这世界上还有很多地方没有去看过,所以一定要撑过这难关,一定要活下去,亲自去看看这千奇百怪的世界。
凯瑟总觉师哥师姐在小看他,所以他总是想证明自己。
不知道度过多少个艰苦的日子,师哥师姐们从采回来的样本中终于找到了可以抑制Erebus的抗体。他们将这种抗体制作成药剂注射给当时已经感染上病毒的实验室成员,但不幸的是,该种抗体携带比Erebus毒性更强的毒素,一旦注射将会加快病毒侵染历程。
正是这次,凯瑟失去了他的第一个战友。
后来为了测试出对人体没有伤害的抑制药剂,他的师哥师姐相继将每一代研究出的药剂注射自己体内,只为了得到最完美的抑制剂。
拿人体做实验体的实验不管因为什么,都极度的残忍。
凯瑟还记得,他们之中,有人因为注射的抗体依旧携带毒性,当场暴毙;有人因为病毒感染程度太深,还没有来得及注射药剂便死在了实验台上。
就这样一个接着一个,在第四代药剂真正出现之前,实验室只剩下了两个人。
凯瑟和他最亲的师哥。
凯瑟记得很清楚,那次他主动请求注射试剂,试验是否携带毒性,一向温和的师哥却毫不犹豫地否决了他的请求。
师哥当着他的面将第四代药剂注射进去,他们等了很久很久都没有等到药剂注射后的不适反应,在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后,那一刻,两个人几乎相拥而泣。
他们研究出了真的能抑制Erebus变异株的药剂。
凯瑟马不停蹄地拿着药剂将这件事报告帝国高层,却被当时内乱不断的帝国高层质疑捕风捉影,故意扰乱民心给打了回去。
凯瑟不死心,日复一日拨打求助热线,希望有朝一日有人能真正将他们的话听进去。
但奈何当年的帝国分崩离析,外有病毒横行,内有外戚扰乱内政,所有不切实际的行动都会被打成极端分子,轻则关押囚禁,重则斩首示众。
凯瑟和其师哥所做的一切被认为是反动分子,帝国甚至派人将他们的实验室围住囚禁他们。
不仅多番救助无果,反而落得个被禁锢封口的下场,凯瑟愤懑不已,年轻气盛的他想冲出去和那些愚蠢的高层争论和是非,师哥却只是静静坐在实验室里,看着他们研究好的药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在那段难忘又漫长的时光中,他们出不去,师哥就会和凯瑟说他曾去过的那些外面的世界。
师哥是个不折不扣的浪漫主义者,他说过这辈子一定要和自己心爱的人去看一次约里克的琥珀海,那样才算不枉此生。
他们窝在狭小潮湿的实验室里畅想出去后的生活,身旁是冰冷仪器,凯瑟迎着月光信誓旦旦地向师哥保证,如果能出来,他一定会带师哥去真正地看一次海。
那时师哥什么都没说,他只是认认真真地看了一眼凯瑟的脸,然后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背后代表的含义,凯瑟也是过了很久才知道的。
第二天早上,凯瑟是被一阵巨大尖叫声吵醒的,他睡眼惺忪地打开实验室的门,看到他的师哥和一个身形骇人的保镖纠缠在一起,那个人将师哥摔在地下,用力踢他的腿和手,嘴中吐出肮脏下流的词汇。
凯瑟径直向他们跑过去,匆忙间,他看到师哥坦然的眼神,也正是那个眼神,让凯瑟手足无措地顿在原地。
“活下去。”他看见师哥对自己张嘴,一如同昨晚那样,朝他露出温柔不舍的笑意。
下一秒,向来和善的人狠狠反制住粗狂高大的男人,拼着自己的血肉之躯带着那个人从高楼上一跃而下。
“轰隆。”
巨大的碰撞声像是凯瑟的心脏裂了一个巨大的口子,眼泪比意识先一步到来,他手脚并用地爬到栏杆前,趴在那片废墟上往下看。
那下面是一片深渊。
深不见底,吞进了他最爱的人。
凯瑟毫无知觉地流着泪,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他回头,时隔多日,他再度看到联盟的人。
联盟来的人简单解释了几觉,凯瑟才知道,因为师哥早就察觉到了帝国这些人想要剿灭他们二人的心思,所以暗地里偷偷联系了联盟的人,想让他们尽快派人支援。
可他的行动先一步被帝国高层察觉到,那天早上帝国是准备将他们两个全杀了的,是师哥挡在他面前,为了拖时间等到联盟来才拦下了他们。
怪不得他出来时看到师哥身上有好多伤口,原来在这之前,他已经度过了很长很长的一段时光。
就这样,三个月,最后一个人,也从凯瑟身边离开了。
眼前一转,璀璨的灯光下,凯瑟迷茫地站在舞台上,话筒和鲜花全方位拥簇着他。
“您研究出了抑制药剂,功不可没,是帝国最伟大的英雄!”
“凯瑟教授,在解决这次危机后,您日后还会有哪些安排?方便详细和我们说说吗?”
“……”
凯瑟听到好多好多人在自己耳边呐喊,陌生人的,师哥师姐们的,吵得他头疼欲裂,他一睁开眼,才发现自己原来是在接受采访。
那些人用崇拜的目光看向自己,接连向他抛出一个个和药剂无关的问题。
看着他们各异的目光,凯瑟却冷不丁想起了师哥说的那句话。
他说:“正义,需要牺牲。”
于是凯瑟带着秘密走进约尔堡,他发誓会一辈子守护师哥心中的正义。
可午夜梦回被惊醒时,凯瑟又会茫然而无措地想:
师哥,我们牺牲了这么多人所得来的正义,到底还能维持多久呢——
作者有话说:关于病毒的一部分都是我瞎写的,大家轻点喷[化了][化了][化了]
第56章 实验室。参观
故事结束,两人皆是沉默了很久,舟眠依稀能从凯瑟的描述中窥见当年那个意气风发,全心全意为帝国报效的少年人。
用生离死别形容凯瑟的经历太过寡淡了,所有人都认为他是帝国的英雄,但没有人知道,真正的凯瑟其实早就死在了那个病毒与战争齐飞的灾难之年。
和他的师哥师姐们一起,用血肉之躯保护着他们心中的理想帝国。
舟眠并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此刻却在听到他的故事时心中也不免微微刺痛。
“抱歉。”少年轻咬下唇,为不小心提及了他的伤心事而自责。
凯瑟释怀地笑了笑,或许是经历了太多,他的目光总是带着一股奇异得令人安心的力量,这使得舟眠在看到他那双眼睛时自然而然便忘却了许多烦恼。
“你不用自责。”凯瑟慢声道,“这件事我记了大半辈子,也瞒了大半辈子,也是时候该说出来了。”
他说,“当初第四代药剂的制作并不成熟,流入市场后,被注射的人两极分化,有的很快就痊愈,有的却因为药剂而加快的暴毙速度。但因为这些人占很少一部分,所以帝国便舍去这少部分人全力推广第四代药剂。”
“为了重振社会经济,帝国对人们保证药剂绝无副作用——但就就在今年三月份约里克的边缘洲,有人在一个小渔村里发现了和Erebus同样症状的患者。”
凯瑟凝眉说道,“比起Erebus,这种病毒感染力不强,毒性却是致命的,在发现这种病毒短短七个小时内,患者便因为全身溃烂而死。”
舟眠掀开眼皮,问他,“这就是您说过的Erebus超病毒变异株吗?”
凯瑟点头,“是的,在这种病毒出现了一个星期后,帝国高层封锁了那片渔村,并秘密将这件事告知于我,他们认为我曾经研究过能够抑制Erebus变异株的抑制剂,就一定能够研究出新的……”
凯瑟无奈地笑了一声,“但当年用二十个人的生命才得到的抑制剂,怎么可能是我一人研究的呢?”
舟眠目光闪烁,似乎听懂了他的弦外之意,“所以您的意思是……”
凯瑟正视他,年长者站起来整理自己一丝不苟的衣着,然后朝舟眠伸出手,目光平静决然,“我这次来,是想邀请你加入我们的实验室。”
闻言,舟眠瞳孔微微缩起,他愣愣盯着凯瑟,第一时间没有察觉对方朝自己伸过来的手,而是疑惑而不解地看着他,说,“我资历尚浅,如果贸然加入可能会给您添很多麻烦的……”
凯瑟听他紧张的语气笑了一下,“不是每个人一开始什么都会,不过都是日积月累,滴水穿石。”
舟眠还是没答应,他抿唇,眼中透着一股倔气,“可是我只想安安静静在公学待满四年,不想加入什么实验室。”
“真的吗?”凯瑟闻言露出失落的表情,“那真的太可惜了。”
舟眠睫毛轻颤,余光看到凯瑟收回手,慢慢握紧了拳头,将头压得更低。
本以为他们之间的讨论会到此为止,凯瑟却在离开前冷不丁地对舟眠抛出一个及其吸引人的诱饵,他说,“不参加也没事,我看你很喜欢药剂学,如果可以的话,出院后我可以带你去我的实验室参观一下,怎么样?”
舟眠猛地抬头,他迎上凯瑟的笑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匆匆点了点头。
但其实,舟眠一直便对凯瑟口中的实验室向往至极。
没有哪个药剂学的学生会不想去凯瑟的实验室,那里是和世界顶尖学者交流的阶梯。
舟眠想,如果他能活得再久一点就好了,哪怕再多十年,他也可以趁这十年肆意地做自己想做的事。
可是如今,他的生命好像只剩十年了。
“那我们就这样说好了。”凯瑟朝他微笑,“等你出院的时候,我会亲自来接你的,你可不能反悔啊,小舟。”
舟眠郑重地点了点头,向他保证,“教授,我不会反悔的。”
得到了舟眠的承诺,凯瑟才心满意足地离开这里。
他轻轻掩上病房门,拄着拐杖没走几步,一个人影从暗处闪了出来。
凯瑟眼前一花,下意识就要拿起拐杖击退对方,可当看到那人的脸时,他猛地刹车将拐杖收回来,几番大动作后,他抬眼,有些无语地看着眼前人。
“老伙计,你劝动他了吗?”
本来早早便应该离开的索亚突然出现在病房门口,他捋着自己花白的胡子,笑意狡黠地看着凯瑟。
凯瑟疲惫地按了按太阳穴,“没有,这孩子倔得很。”
索亚闻言十分认同地点了点头,“那你之后准备怎么办,按原计划开展实验吗?”
凯瑟摇头,虽然舟眠拒绝了他,但他心底还是想试试。
索亚和他都对这个孩子抱有很大的期望,如果不是真的到了无路可走的地步,凯瑟不想放手。
“他答应了会在出院后跟我一起去实验室看看,如果看过之后他还是不想加入,那就算了吧。”凯瑟低声道。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索亚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不用这么担心,我们努力了大半辈子,以后啊,还要看他们后辈的。”
凯瑟抬头和他相视一笑,两个人肩并肩离开医院,等到身影逐渐消失在眼前,舟眠才默默收回往窗外看的目光,抬头,静静望向头顶一望无际的蓝天。
*
舟眠出院的这天是这一周懒得的晴天,因为被通知了明天就可以出院,早在前一晚他就收拾好了所有的行李物品。
出院这天早上,几乎是刚踏出了医院大门,舟眠便看见了等他出来的凯瑟教授。
凯瑟今天换了一件颜色稍亮的衣裳,或许是光照的原因,他脸上的笑容比舟眠那天见到的更加和蔼,慈善。
看到舟眠出来,凯瑟朝他挥挥手,“小舟。”
舟眠轻轻颔首,转身从林初南手上接过自己的行李、
拽了一下行李,没拽动,舟眠抬头,只见林初南正表情复杂地看着自己。青年眉头下压,平时再温和的脸庞在此刻都显得有些冷峻。
舟眠只当他是因为担心自己的身体尚未痊愈,便安抚般地露出一个微笑,“我身体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不用担心。”
舟眠轻拍林初南的手,示意他放开自己的行李。
林初南欲言又止,他想说些什么,却在看到舟眠那双充满信任的眼睛时突然哑口无言。
“那你……回去一定要养好身体,按时吃饭睡觉,别再糟践自己了。”青年压下心中烦躁不安的心绪,一字一句地叮嘱着舟眠。
不知为何,林初南最近总觉心中很不安,自从菲尔当他面将所有事说清后,他便一直处在一种极度恐慌的情绪中。
他害怕舟眠知道了自己的真正身份之后会疏远他,也怕对方会因为这么多年的欺骗而恨上他,一切一切,只要想到和舟眠有关的事,林初南就像窃取别人幸福生活的小偷,在遭遇被戳穿的境地后揣揣不安,若失若离。
听他话里掩饰不住的关切,舟眠会心一笑,“我会的。”
在约尔堡的这几年,有人恨他有人害他,却只有林初南从一开始就坚定不移地保护他,舟眠早在一开始就将他当作了自己最好的朋友,所以在其他人说话不管用的时候,他却多少能听进去林初南的劝诫。
“我走了。”
舟眠没看见林初南眼底的惶惶不安,他拿起自己的行李,朝他挥挥手,然后转身,走向正在原地等待的凯瑟。
凯瑟来的时间不是很久,只是在这里等了一会儿,看到舟眠朝自己走来,他打开后驾驶座的位置让舟眠坐到后面去,紧接着自己也坐了进去。
舟眠一进去,副驾驶位上的索亚便笑着往后看,笑眯眯地和舟眠打了个照顾,“眠,早上好啊!”
索亚露出狡黠的笑容,看起来是想给他一个惊喜,但如果不是那天看到凯瑟教授和索亚老师一起走路的场景,舟眠此刻说不定还真会有点意外。
他嘴角微抽,朝他点了点头,“老师,早上好。”
见他毫不意外,索亚嘘声叹气,朝后进来的凯瑟抱怨,“老伙计,你说对了,我的惊喜好像落空了。”
凯瑟见怪不怪地笑了一声,没理会他,倒是看向驾驶位上的人,温声嘱咐他,“华昙,等会慢点开,小舟刚出院,身体还很虚弱。”
驾驶位传来一身清脆好听的男声,“好的,教授。”
也正是有凯瑟提醒,舟眠才发现这辆车里还有一个见过的人。
他闻言下意识看向驾驶位,白发少年目光认真专注,骨节分明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极致的黑衬出极致的白,像是莹白的羊脂玉一般。
舟眠看他那双漂亮的手有些出神,还没反应过来,前方的华昙冷不丁转了个身,对上他怔愣的眼睛。
“坐好了。”对方没什么情绪地朝他说道。
舟眠蓦地回过神,他兀自盯了华昙一会儿,然后默默移开眼睛,轻声“嗯”了一下。
因为车里面有个刚出院的病人,原本三十分钟的行程被华昙拖到了足足一个小时。
车开到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进入这片领域的时候起先颠簸了好几分钟,泥泞崎岖的小路颠得人很不舒服,舟眠面色苍白地将车窗降下一点,恹恹趴在车门上看向外面。
不知为何,明明这个地方他记忆里从来没出现过,舟眠却莫名觉得这条路很熟悉,像是曾经走过一样。
“这是进出约尔堡的路。”凯瑟看舟眠实在难受,便想找些话题吸引他的注意力。
果不其然,舟眠听到他的声音,精神似乎好了一点,他趴在车门上一眨不眨地看着外面的景象,脑海中一幕逐渐和面前的一切重合起来。
那是他刚来约尔堡的时候,那天刚好下了一场很大的雨,他约的出租车因为道路崎岖被迫困在了大雨中。
他和司机别无他法只能选择下去推车,但那天的雨太大了,等到车好了,他们二人全身都淋湿了
舟眠就这样湿漉漉地进入了公学,果不其然,在开学第一天,他收获了很多人嘲笑嫌恶的目光。
舟眠目光不明地盯着外面,过了一会儿,他默默升上车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