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傅语棠见谢祁迟迟未开口, 心底霎时便后悔了,她好像不该开这个口。
于是她慢慢的松开手,又将头给低了下去, 她耳根熟透了,一直红到脖颈,她想, 将军该不会是误会了她的意思?
她只是单纯的想要让谢祁能够休息得更好一些, 睡得更舒服罢了, 可现下这般场景看来,倒像是她在暗示着他什么似的, 她这……
而谢祁心中,也是天人交战, 思绪百转。他并没有对傅语棠的话产生误解, 也正是因为没有误解,才会有所犹豫,不知该如何抉择。
愈是靠近她, 他就愈是无法控制自己的绮念,他非圣人, 心仪之人便在身侧, 面对温软香玉在怀, 若是什么想法都没有的话, 那才奇怪。
他如今已经知晓了自己的心意,因为他对她动了心,所以他生了欲.念,因为他对她动了心,所以他在她的面前无法自持。
但是傅语棠现下还并没有完全接纳他,并没有真正的同他敞开心扉, 他不想勉强她,也不想伤害她。
他怕自己一时冲动做下令自己后悔的事情,让傅语棠好不容易回转的态度又缩了回去。
可……真的要这样拒绝吗?
谢祁的目光落在低头装鸵鸟的傅语棠身上,尽管她什么也没有再说,尽管无法看到她面上的神情,但他还是感觉到了她的沮丧。
他想,她方才那般吞吞吐吐的开口,迟疑许久,便已经是鼓足了内心所有的勇气,才能对着他说出这些话来吧。
这个时候他一个拒绝,傅语棠说不定又会多想,他也是不知她到时候脑子里会浮现出哪些比之前更匪夷所思的想法来,若又是迁怒于他,然后不理他,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惹了她不快,岂不是冤死?
更何况,回想起方才抱起她时,怀中的那片刻柔软,以及掌心的余温,他真的很喜欢能够完完全全的拥着她的感觉,他属实没有办法让自己违心说出拒绝的话。
终于,谢祁做好了决定。
“为夫觉得夫人的提议甚好。”
“还得劳烦夫人往里去一点,给为夫留出一些位置来。”
屋内良久寂静无声,傅语棠还以为谢祁已经走掉了。直到她听到谢祁的声音才反应过来,他竟还站在原处的。
反应过来的傅语棠侧过身,然后乖巧的挪到了最里边躺好。她怕自己晚上睡觉不老实,到时候会挤到谢祁,所以基本是靠在墙边,给外侧留出了足够大的一片空间。
谢祁见状则是嘴角抽了抽,他是洪水猛兽么,要躲得这么远?
既然这么怕他,又何必将他留下呢?
而傅语棠,为了缓解自己与谢祁同榻而眠的紧张与尴尬,直接选择了对着墙壁入睡。她静静的侧躺着,将被子的一角拢在胸前抱住,闭上双眸,大气也不敢出。
因此根本也无瑕顾及这些举动落在谢祁的眼中,会是何想法了。
不过谢祁心中已是做好决定,就不可能临到关头在这个时候再转变主意了。
他想,即便她可能已经后悔了,他也不想再退让,不想放过她了。
傅语棠的双眸紧紧闭着,但却未曾入睡,她也不知为何,她此刻已是睡意全无,大脑比任何时候都还要清醒。
因着眼前漆黑一片的缘故,她便更能清晰的感知到谢祁的每一个动作。
她的耳畔能够听到他褪下外衣,布料相互交织的沙沙声,她的脑海里甚至能浮现出他骨节分明的大手将衣袍搭在屋内挂衣的木架上的画面。
她能够感知到随着他在她身后躺下,床板上垫着的厚厚鸭绒在往下凹陷,而身后的那片暖热亦是令她无法忽略。
再然后,她的腰被一双强劲有力的双臂禁锢住,滚烫而炙热。
傅语棠的呼吸一窒,只觉得心在不停的狂跳,杂乱无序,急促有力,无论她怎么强迫自己冷静,都无法安抚下来,镇定下来。
她僵着身子,一动也不敢动。
谢祁躺下之后,便从她的身后环住她的腰,将她一整个的揽入怀中,这种佳人在怀的感觉,令他无比满足。
他极有分寸,并没有打算做什么过分的事情,他只是想要抱抱她罢了。
他起初以为她方才便睡眼惺忪,应当是很快就已经睡着了,所以便大着胆子离她更近了几分。
然而当他的手碰到她的腰时,她骤然僵硬的身子,将她还未睡着的事实暴露无疑。
但谢祁并没有戳破,他在等傅语棠的反应,如果她选择躲开他,那么他也会识趣退后,给她留出能让她有安全感的距离。
不过,随着时间慢慢往后推移,傅语棠始终都没有任何动作。谢祁心道,她应当是并不反感他的触碰的。
这对谢祁而言,是非常好的一个兆头,日复一日,她总是能习惯他的存在,习惯着他在她身边的。
傅语棠本以为,在这样的情况下,她只怕是无论如何都睡不着的,要这样失眠一晚上了。
然谢祁从身后抱住她之后,便再没有其他的动作,慢慢的,傅语棠习惯了腰间的那双大手,身子逐渐放松下来。伴随着身后清浅平缓的呼吸声,她终于有了几分困意。
最后,傅语棠也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过去的。
待她醒来之时,已是日上三竿,她从床上坐起身来,眸中满迷茫之色,开始一点一点回想自己睡前发生的事,然后想起,谢祁昨晚好像回来过了。
她扭头看了看床旁边的位置,那里空无一人,就像是从未有人躺过的模样,这让傅语棠产生了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昨晚谢祁真的有回来吗?会不会是她的一场梦?
但这个梦又是如此的真实,真实到她现在还能忆起那温热的怀抱,历历在目,分外清晰。
直到,她在不远处的妆台上,看到了那个被放置在铜镜前的小泥人时,她才确认谢祁是真的已经回来过。
那个位置,那不是她放的。
傅语棠起身下床,走到妆台前,端详着这个粉嫩嫩的小人儿,久久出神。
第72章
梅香听到屋内的动静, 以为自家姑娘已经起身,可是好一会儿过去,也没听到姑娘唤她。
屋内良久寂静无声, 让梅香不太确定起来。然而当她瞧了瞧外面的日头后,还是决定开口问问看。
虽说将军临走之前有嘱托过,一定不能打扰姑娘休息, 但终究是不能睡太长时间。人若是睡太久, 起身之后反倒会更加精神不振, 还会伴随有头昏,身子酸痛等症状。
“姑娘, 您起了吗?”梅香敲了敲门,试探性的问询。
话音刚落, 便听到自家姑娘温婉柔和的声音, “梅香,你直接进来吧。”
梅香闻言,便知傅语棠早已醒来多时, 便端着打满水的铜盆推门跨了进去,“姑娘醒了怎么不唤奴婢?”
傅语棠接过梅香手中早已用水拧好的帕子, 洁面之后又擦了擦手, 然后再递回给了梅香, “没多长时间。”
“厨房已经备好了早膳, 一会儿就到,”因着傅语棠自己已经将衣服换好,梅香便非常利落的直接开始替她绾发,“将军还特地差府医给您备了四物汤,补气血。”
“看您和将军的感情越来越好,奴婢打心里高兴, 想来老爷夫人也能放心了。”
梅香先前不满谢祁,也不过是因为谢祁对于自家姑娘实在太不上心,然后外面还有未断干净的花魁娘子,怕他会辜负了自家姑娘。
而现在谢祁的态度转变,明显的体贴的举动,让她飞快的就立刻改变了自己的立场,开始帮着说话,其实于她而言,她只不过是希望自家姑娘能够好好的。
梅香的话令傅语棠听着心下一暖,并未反驳,谢祁如今待她,确实相较于以往而言,更亲近几分,他们之间最初的那种似有若无的隔阂感,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是荡然无存。
所有的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在发展。
用完早膳之后,傅语棠也开始来完成自己应尽之事。她让梅香替她将文房四宝取来,打算作画。
“姑娘不是不喜欢作画吗?”梅香以为姑娘是做消遣之用,有些不解,当即提议道,“要不奴婢将您的琴取来,许久未曾听到姑娘的琴音了。”
傅语棠在傅府未出阁之时,除了看话本以外,唯二的爱好便是弹琴了,因此梅香才会有这样的提议。
自从到了栾城之后,真的极少再见到小姐再弹琴,梅香也不知道小姐是顾及栾城中并未有什么弹琴的人所以自己也不弹了,还是单纯的,如今已经不喜欢了。
傅语棠在梅香提及之后,眸中也带有几分恍惚,琴棋书画于她而言,还真的说不上哪样是被她所喜的,只能说是不得不学。之所以她此前会经常弹琴,不过是因为这四样当中,唯有她的琴音还能勉强拿得出手罢了。
然而落在所有人的眼中,则是变成她尤为钟爱弹琴。
同样的,不喜欢作画的原因,也自然是因为比起其他,这一项是最差的,傅语棠羞于展示,只能用不喜欢来掩盖她学艺不精的事实,左右也没有什么人会深究,将此事打破砂锅问到底。
“你去取东西,我这是有正事。”傅语棠并未解释,而是继续同梅香道。她在心中想着,若只是帮赵姐姐画一些衣服的样式,应当是没有多难的。
梅香见状,转身便往库房的方向走,自从入了将军府后,她们从京中带来的所有东西,都在李管家的帮助下登记造册,全部放置在了库房之中。
不过才走出没多久,就又折返了回来。
因为梅香还未走到库房,半路便遇到了李管家,李管家得知之后,立刻便带着梅香回了院子。
屋内的傅语棠正在回忆自己所记得的一些样式,就听到了外面急促的脚步声,这么快就回来了?
抬头朝着门外看去,傅语棠才发现来人是李管家。
看着跟在李管家身后的梅香,傅语棠有些迷惑,怎么拿些纸笔也是需得着李管家过目?于是傅语棠给了一个眼神给梅香,似乎在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梅香还未来得及开口解释,倒是李管家先说了话,“方才听梅香说,少夫人想要用一些纸笔。”
“忘记同少夫人您说了,要用这些的话您直接到书房就可以了,无需到库房去取用,将军之前吩咐过,书房您是可以随意进出的。”
傅语棠闻言却是一怔,没想到谢祁竟会为她考虑到这些。可是书房是谢祁用于处理军务的,她进去真的没有关系吗?他就不怕她在书房之中,碰到什么不该碰的吗?
“将军是什么时候说的?”傅语棠有些好奇,他是什么时候生出这样的想法,做出这样的吩咐来的。
李管家见傅语棠问起这个来,在脑中思索许久,这才完全确认,给了她想要的答复,“大概是在赏荷宴之前。”
“将军说您喜欢看话本,说不准也喜欢看些杂书。说您要是想进书房找书,不许拦着您。”
将军当时还说,人家是京城来的千金小姐,到底和他这种粗鄙之人不同,若是想要写写诗,画画花什么的,自然还是要在书房里更舒服些。这些话,李管家便没有再继续往下说了,至少他想要表达的已经是说出口了。
傅语棠听完,心中百感交集,原来,谢祁在这么早的时候,就已经是默默为她做了这些。尽管那段时间他人并没有回将军府,他也有在一直关注着她。
此刻,傅语棠似乎有些愿意相信谢祁口中那句喜欢,有些想去赌他这份喜欢中所包裹住的真心。
或许,她也应该勇敢一些。
旁的话,傅语棠没有再问,李管家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将该交代的事情交代清楚之后,李管家就转身离开了院子。
好一会儿之后,傅语棠才渐渐平复下自己的情绪。她深呼吸一口气之后,带着梅香便往书房的方向走,答应赵氏的事情她自然也是要做好的。这些东西到书房去处理,自然是更加方便的,有谢祁的口令在前,她必然是也不用顾及太多的。
第73章
谢祁的书房, 与父亲的书房可以说是完全不一样的。
傅语棠仔细打量着周遭的一切,基本就可以看出书房的存在,无非是为了让谢祁能有个议事方便的地方, 外加上偶尔处理公务罢了。
靠墙的位置,是两个八层的大书架,上面摆满了密密麻麻的书册, 既有诗词歌赋, 也有政史经纶, 佛经道经等,着实很难想象作为将军府, 一个武将家中的书房,会有这么多书。
当然, 兵书、术数也都是有的, 令傅语棠意外的是,她还看到了这里有一些话本、戏文、评书之类的,这些都放置在最边上的位置, 傅语棠也说不准这些是不是近来才置备的。
因为这里面的这些书,除了角落里的一些兵书有过翻看过的痕迹之外, 其他的书均是光洁如新。
整个书房内的布置相对而言, 都是极致精简, 除了最基本的书桌与书架之外, 也就还有一个花瓶,一套茶具闲置在茶柜上。
傅语棠的脑子不由自主的又浮现出了谢祁的面容,如今仔细想来,这些倒是与谢祁的性子颇为符合,别无二致。
梅香小心翼翼的将桌面上的东西给收拾到旁边,然后将姑娘作画要用到的纸张铺好, 站到旁边的角落里开始细细研墨。
许久不做这些事情,梅香有些生疏,手握墨锭在砚堂上不断画着圈,做着做着便熟练起来,重按轻转,先慢后快,不一会就备好了,墨汁细腻顺滑,乌黑透亮。
傅语棠先是用笔尖蘸取少许墨汁,在纸上试了试,浓淡适中,又不滞笔,这才开始作画。
她并直接照着记忆之中的那些样式去做重现,而是将栾城当地她所见到的一些衣物特点融合其中,然后做了一些改动,不过一个时辰,就已经画出了十张手稿来。
当第十张画完的时候,傅语棠终于停笔。并不是因为她已经画完了,而是她想先用这些同赵氏一起探讨看看是否可行,若是不行,她也好及时去做调整。
若是一口气画完几十张,到时候却发现这些都用不了,不就是白费心血么?
辛辛苦苦的花费了这么多的时间和精力,最后却是所有的都白做了,才真真是令人崩溃的,而她现在的这种做法,就能很好的避免这一点。
傅语棠让梅香将这些画纸都收好,便打算出门去成衣铺直接找孟掌柜。
“姑娘,您不带奴婢一起吗?”梅香知晓傅语棠要出门之后,便眼巴巴的看着她,自从入了将军府之后,她还未曾出去过,她也想跟着姑娘一起到外面逛逛。
傅语棠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这些日子无论去何处,都是将梅香一个人给丢在府上的,很是过意不去。
而后她仔细想了一下,她去成衣铺谈事情,即便是带上梅香,也不会有什么不妥的,当即拉过她的手道,“一起吧,今日你同我一起出门。”
“这些日子,也是委屈你了,等办完事我们在城中玩一会再回府。”
傅语棠的话令梅香眼前一亮,原本来耸拉着的脑袋马上便立起来,“不委屈,奴婢就知道姑娘最好了。”
梅香着实是有些憋坏了,一想到自家小姐才嫁入将军府中不久,便总是担心自己的言行举止会给傅语棠带来麻烦,所以有旁的什么想法也都是暂时记挂在心上的,不敢瞎说。现在可算好了,她终于有机会可以跟着姑娘一起出府,梅香喜不自胜。
两人简单收拾之后,便带着存放好的画卷离开将军府。李管家本打算备一辆马车的,但是傅语棠直接便回绝了,这里距离成衣铺并不远,更重要的是她也想多走一走,就当是散步了。
不过,当傅语棠带着梅香,快要到成衣铺附近的时候,却是遇到了一位不速之客。
“姑娘,真巧,没想到我们又见面了。”开口的人,正是傅语棠以为相别便是后会无期,永不会再见的施尧。
“这次,姑娘是否可愿意同在下认识一下,交个朋友了呢?”
傅语棠是记得这人的,记住他并非是因为他的长相俊朗,也并非因为他是京城人勉强算得上同乡,而是因为他那日给他妹妹选出来的胭脂委实有些丑得过于离谱。
这般深刻的印象,傅语棠想,别说他们一日前才见过,即便是过去三五年,她也是不会忘记的,只要一看到他,她便是能够想起这事来。
不过傅语棠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就见梅香猛的挡在了她的面前,将她与施尧的距离隔开。
“哪里来的登徒子,休想欺负我们姑娘,离我们姑娘远些。”梅香一边说着,一边怒视着施尧,这人一看就是对他们姑娘图谋不轨,千万不能让小姐与之靠太近,她得看好姑娘别被这些浪荡子给三言两语哄骗了。
傅语棠见梅香似乎误会了什么,连忙拉住她的手臂,喊住她,“梅香!”
“这位公子昨日与我有过一面之缘,并非你想的那样。”说完,傅语棠又转头看向施尧道,“婢子无状,但也是护我心切,还望公子莫与她计较。”
“不打紧,是在下方才唐突了。”施尧对于梅香的举动也能理解几分,他此刻的注意力全在傅语棠的身上,旁人如何于他而言根本就不重要。更不要说,这是他心仪之人的婢子,他的容忍度便也更高了。
施尧出现在这里,也并非是同傅语棠意外偶遇。他其实是一早便特地等在这里的,不过他自己也并不能确定她会不会出现,单纯的就是碰碰运气罢了。
他昨日在军营忙完之后,便又跟着苏安平回了苏府,也见到了苏安平的夫人赵氏,独独没有再见到傅语棠。
可傅语棠不是赵氏的表妹吗?
施尧无奈,只得对着赵氏直言,询问傅语棠的去向。
赵氏一早便从孟掌柜传回府上的口信,知道有人在打听她和少夫人,也知道这人就是施尧,还知道施尧被孟掌柜坑了几笔银子,这……都到这份上了,她哪里还敢将少夫人的身份实话实说,也只能继续将错就错,用根本不存在的表妹先糊弄着了。
第74章
在苏府的时候, 施尧也不敢多问,将自己的意图流露太多,担心会影响到那位姑娘的闺誉, 同样也是担心会坏了自己在苏家人面前的印象。
要知道这位姑娘既是赵氏的表妹,甭管是赵氏还是苏安平,日后都得是一家人, 若是先坏了印象, 且不说现在八字还没有一撇, 日后真到要求娶的时候,只怕也是相当不易。苏安平若是将他对付匈奴人的心眼子用到自己的身上, 不见得是能够招架得住的。
因此,施尧的分寸是有的, 开口的时候只提到有瞧见她们二人在街上, 顺带问一句跟着赵氏的小姑娘是何人,如此既能问到他想要知道的,也不会显得特别刻意。
也正是因为如此, 倒是更方便了赵氏,三两句便将话给带过了, 只说是表小姐, 甚至连名讳都未曾提及分毫。
赵氏寻思着, 这施尧本就不会在栾城久留, 少夫人又是不怎么出门的,想来日后两人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的,等时日一长,也就逐渐淡忘了,自是有心隐瞒。
苏安平虽然对两人口中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表妹感到有几分疑惑,但见妻子并不想多说的样子, 便想着可能这个表妹同妻子的关系并不亲近,未多说什么。
因为在苏安平看来,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得通,为何妻子有这么一个表妹他却从来不知了。
施尧知晓这位表小姐并不留宿苏府之后,也不好直接去问赵氏对方在栾城歇脚的位置,只能是自己琢磨。而他能想到的唯一的地方,就是这间成衣铺。
他选择了用最笨的办法,蹲守在成衣铺的附近,这个方法真的就是纯粹看运气,无非就是赌对方还会再次出现在这里罢了。
施尧想,即使是这样的情形下,他还是再次见到她了,他们果真是天定的缘分。
“姑娘帮忙选的胭脂,家妹很喜欢,特别想当面谢谢你。”施尧随口扯过一句托词,脸不红心不跳的,也不会有人知道他口中的家妹还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而她应是连胭脂的影子都未曾见到。
昨日的那两盒胭脂,还在他的袖袋中安安静静的躺着呢。
傅语棠点头应下,回想起那两盒丑得令人发指的胭脂,这声谢她的确是受得的,但还是礼貌的谦虚一句,“举手之劳,公子与令妹太客气了。”
“在姑娘眼中是小事,可对在下而言却是帮了大忙。在下对这些一窍不通,被家妹吵得头疼,多亏了姑娘。”施尧说着,顿了顿继续道,“在下名唤施尧,不知姑娘贵姓?”
他也不想编排自家妹妹挑剔,奈何总是要寻个话头同傅语棠拉近距离,只能对不住妹妹了,待为兄回京,定然会到锦绣阁定一套最贵的头面作为补偿。
施尧的名字,加上京城人,让傅语棠总算是有了一些印象,原来是施家的小少爷,心底的戒备心便少了几分,轻声回道,“妾身免贵姓傅,有幸相识施公子。”
傅语棠的回应令施尧眼前一亮,毕竟从傅语棠之前的态度来看,极大的可能是不会继续理会他的,没想到她竟是回话了,还把她的姓也告诉了他。
施尧心底雀跃,这是不是说明,佳人对他,并非完全无意?但是眸光落在对方平淡娴静的面容上,不由得又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会不会是多想?
不过,施尧很快就宽慰好了自己,傅姑娘对他冷淡,应该是女子的矜持。
傅语棠想着自己要做的事,并不打算与施尧在此继续纠缠,当即主动开口作别,“施公子,妾身还有些事,就此别过。”
施尧闻言,眼中划过一丝失落,没想到这么快,这都还没说上几句话就要走。但是他也不想耽误了傅语棠的事情,以免惹得人反感,只能小心翼翼道,“傅姑娘,日后若是在下有事想同你请教,要到何处去寻你?”
请教?有啥可同她请教的?难道是要问她怎么选胭脂?怎么挑选首饰?
傅语棠自是不可能把将军府给报出去的,但是见对方认真的模样,几番接触下来也并未有察觉到丝毫的恶意,或许她不应该把人都想得太坏,因此,傅语棠道,“施公子可瞧见那成衣铺了?日后你若有什么事情可以留信给那成衣铺的掌柜,孟掌柜会知会妾身的。”
这……施尧瞳孔放大,有些惊诧,若只是成衣铺的老主顾,明显是不会这样去说的,“这成衣铺,是傅姑娘你的铺子?”
傅语棠摇头,连连否认,“怎么可能?施公子怎会这般想?”
“这成衣铺是妾身一个友人的铺子,最近拜托妾身帮点小忙,所以便时不时的会过来此处。公子若是有事,留信给孟管家就好了。”
施尧听着傅语棠将话给说完了,悬着的心才算完全放下来。若是这成衣铺真是傅姑娘的,那他之前同孟掌柜打听,还给他塞银子,还出封口费的事情,岂不是早就传到对方的耳中了。
他依着那般的蠢样被传扬到她的面前,他根本就不敢想对方会如何看他。
好在,这并不是傅姑娘自己的铺子,是她好友的铺子,可到底是好友,傅姑娘真的不会知道吗?
施尧偷偷瞄了一眼傅语棠,暗中观察傅语棠的神色,良久才终于确认,傅姑娘的确是真的不知道这事的。同时,施尧也在心底暗自做好决定,待傅姑娘不在的时候,他还得去找一趟这位掌柜才行。
可不能让这掌柜在傅姑娘的面前乱说什么,要是说漏嘴可就不好了。
“在下……在下明白了。”施尧在傅语棠的注视下,强扯出一抹笑。
见傅语棠似乎还想开口说点什么,施尧直接抢在前面打断了她,“姑娘不是还有事吗,那先忙吧,在下就不打扰姑娘了,在下出来是给家妹买糕点的,说着话来竟是忘记了,再不过怕是那卖糕点的小贩就要收摊了,在下先走一步。”
“家妹”这个借口,属实好用。
施尧担心傅语棠会邀请他一同进成衣铺,若是那掌柜见到他,说了什么有的没的,可就不妙了。
第75章
傅语棠目送着施尧离去的身影, 只微微的皱了皱眉,觉得这人有些莫名其妙。
莫名其妙的非要同她认识,又莫名其妙的突然溜走, 走的时候还跟有鬼撵似的,她从未见过有如此奇怪之人。
而一直在傅语棠身侧的梅香,面上的表情也是一言难尽。
她早已做好了严防死守的准备, 无论这位公子要如何同自家姑娘套近乎, 她都能将人给怼回去。
可是, 她还没来得及发挥呢,这就走了?
但这人明明看自己姑娘的眼神就不对劲, 会这么老实?
梅香一时失语,都忘记自己想要同小姐说点什么了。好一会儿之后, 她才突然想到什么似的, 凑到傅语棠的耳边轻语,“姑娘,方才那位施公子, 可是京城的那个施家?”
梅香隐晦的提一句,并未点明, 但也足够傅语棠意会了。
京城中姓施的世家, 有且仅有一家, 那就是太傅施文康。尽管施老爷子如今已经从朝堂上退下来了, 但是门生众多,这说话还是极有分量的。
更何况当今圣上感念施老爷子曾经的教导之恩,所以对于施家的容忍度格外高,还真没几个世家会与施家为难的。
梅香并非普通的婢子,从小就放在傅语棠的身边,跟着傅语棠一起长大, 所以傅语棠能够知晓的诸多事,她自然也是也跟着知晓一二的。
不过梅香也不太确定自己的推测,毕竟施太傅是出了名的老古板,怎么家中会有这么一个不着调的小公子,还真不是她带着偏见瞧人,这位公子着实看着傻愣愣的,不太聪明的样子,真的很不像。
傅语棠并不意外梅香能猜出来,点头算是默认,若非他自己开口讲他是京城人,若非施尧这个名字又正好能够对得上号,她也是不敢确认这位会是施家的那位矜贵的小公子。
要说起这位小公子,在京中的事迹亦可称之为传奇,基本上是继承了施家人在读书方面的天赋,先是成了当朝年纪最小的进士,而后更是连中三元,其文采属实令人惊叹。
按照常理,这位小公子难道不应该在京城一直留任才对吗?更何况有着施家这样的背景在,想要扶摇直上,完全可以说是轻而易举之事,怎么会独自一人跑到栾城来?
傅语棠不得其解,摇摇头,然后带着梅香进了成衣铺,左右这些事与她无关,她又何必想这么多。
孟掌柜已是认得傅语棠,因而当她刚一踏进铺子里,就立刻迎了上来招呼着,“少夫人,您过来了。”
“您过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这什么都没准备的。”孟掌柜说完,立刻招呼伙计,泡茶的泡茶,拿糕点的去拿糕点,然后谈笑着将两人引到楼上之前议事的厢房中。
傅语棠见状则是赶紧拉住伙计,然后扭头看向孟掌柜,“您别忙活了,我不会在这里留太久的。”
“之前赵姐姐说希望我能提供一些衣裳样式,我想着今日正好有空,便画了一些衣裳样式给拿过来,找您先看看是否可行的。”
“毕竟这种事情也急不得,咱们一步一步的确认好再继续往下。”
孟掌柜闻言不由得在心底感叹东家的眼光,没想到这次东家找来的还真的是一个好帮手。且不说少夫人画出来的衣裳样式如何,就少夫人这上心的态度,就知道必然是差不了的。
梅香将傅语棠准备好的画卷全部都拿了出来,然后放在了桌面上,示意孟掌柜阅览。
孟掌柜余光看过去,当即便被傅语棠的大手笔给惊住了,反复确认了好几次,才确信自己是没有看错的。
他以为,也就一晚上的时间,傅语棠顶多能够给个一两张画稿就是极好的了,没想到,一口气人家给出了十张,而上面的这十种样式均是各有特色。
孟掌柜见此正色起来,本来只是想着先粗粗浅看一下,但终究是没忍住,坐在了桌前,开始一张又一张的仔细研究起来。
他发现,傅语棠所提供的这些不仅是样式极为精巧,更重要的是上面还有一些很细节的标注,整个衣服的版型也都是没有太大问题的,如果想要将画纸上的衣服给做出来,并不需要花费太多的力气去制版。
这位少夫人,比他想象中的要更懂成衣,是花了很多心思在上面的。
“怎么样?”傅语棠见孟掌柜久久不说话,有些忐忑,她自己到底并没有做过成衣的生意,所以这些还是拿不太准,她很需要孟管家这样的,在前面一直同客人打交道,最了解客人们需求的人,来给出意见。
也只能是这样的意见,对她而言才是真正有用的。
“少夫人巧思,小的实在佩服,”傅语棠的询问声将孟掌柜的思绪给拉回来,他并不吝惜自己的赞美,对这些画稿表示出了高度的认同,“这些小的认为,全部都可以做出来试试看。”
傅语棠的心,总算是落回到了自己的肚子里。
“结合您这些,小的还有一些想法,”孟掌柜到底比傅语棠的阅历深,短短的时间内想到了更多东西,更多可以发挥的空间。
“可以根据您的画稿,让人简化一下,装订成衣裳样式展示的册子,送往各府。若是有夫人们看上的样式,便可以到店里来看看这些成衣具体的一个效果,或者我们差人把成衣送过去也行。”
“这里面还可以选出一两个来作为镇店的款式,只能到咱们铺子里来瞧才可以。”
“还有,……”
孟掌柜越说越起劲,傅语棠的画稿与他而言就如同是抛砖引玉一般,瞬间便点亮了他的思路,让他一下子豁然开朗起来。
傅语棠则是认真的听着,安静乖巧,倒也不是她不想插嘴,在有些地方上,其实她也还是很想再说上几句话的,可奈何孟掌柜的喋喋不休令她属实是插不上嘴。
不知过去多久,孟掌柜终于停了下来,“少夫人,若是咱们后面按这些去做,你觉得如何?”
哈?什么如何?傅语棠除了刚开始的那几句有在听,后面讲的她全都没听进去,早已在孟掌柜的絮絮叨叨下神游天外。
第76章
傅语棠稍微怔了一下, 便很快回过神来,轻声道,“我画几张手稿还行, 做生意这一块是弄不明白的。”
“所以这后面需要做些什么,还是得看孟掌柜您的。您若是有什么好的想法,大胆去做便是, 当然, 要是这中间您遇到什么困难的, 尽可以报给我与赵姐姐。”
傅语棠说这话的本意其实是不想掺和太多,但话落在孟掌柜的耳中, 便是少夫人在同他推心置腹,很是感动。东家如此看重他, 少夫人又是如此支持他, 他唯有全力以赴才能得以相报。
“承蒙少夫人和东家的信任,孟某必不会让两位失望的。”孟掌柜当即对着傅语棠许下承诺,同时心中对于此事亦是无比坚定。
“既然手稿没什么问题, 那我便也不多留了,您先忙您的吧。”傅语棠惦记着她先前答应过梅香, 要带她在外面玩一会儿的, 如今事情谈妥, 自然是没有再继续留下的必要。
再说, 其他的事情她也着实插不上手,留着这里,时间被平白消耗了不说,反倒是还会影响孟掌柜去做自己的事情。而现在,时辰尚早,她可以和梅香在城中玩上许久。
孟掌柜目送着两人离开成衣铺之后, 余光便落到了柜台上的银子上,这才想起方才有的事情,他可是忘记和少夫人提了。
先前有陌生男子前来成衣铺打听她身份的这件事情,他只往苏府那边传了口信,有将其告知东家,却是忘记知会少夫人了。
不过,东家似乎并未说什么,而且那男子也没有再回来找过他,想来应该也没什么大问题吧,更何况人海茫茫,要再遇到几乎是不可能的,干脆便这样不了了之。
孟掌柜这般琢磨着,终是就此作罢,此事便这样过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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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营演武场的石凳上,施尧盯着不远处的老树发着呆,一手托着腮,而另一只手则是放在了桌面上,指节时不时的敲击一两下,又停顿一小会儿,周而复始。
从傅语棠的面前落荒而逃之后,他便摸回了军营中。
要知道在这栾城中,他还真没有什么可去的地方,若要说苏府,他与苏安平的交情也就那样,傅姑娘要是借宿于苏府的话他肯定就舔着脸去苏府了。
再说,冉时还被他落在军营的里,另外有一些关于匈奴和西临的事情也没处理完,这般想着,施尧长叹一口气。
这一声叹息,则是引起了路过的谢祁的关注,他朝着施尧的方向走过来,“怎么了?”
“为兄先前与你说的那事,有这么为难吗?”
施尧的本事,谢祁心中有数,这人倒也不至于为陈凯安的那些破事发愁吧。
听到声音的施尧抬头,看见来人是谢祁,摇摇头,而后眼前一亮,急切的发问,“听闻世兄娶妻是圣上赐婚?愚弟冒昧一问,不知世兄与世嫂如今情谊如何?”
在施尧看来,谢祁既是已经娶妻,说不定能有些经验之谈,他自己竟是没有想到这点。
谢祁没想到这话头一下子落在自己身上,回想起傅语棠如今软化的态度,他面不改色道,“自然是夫妻恩爱,伉俪情深。”
虽然现在还谈不上是如此,但谢祁自认,早晚的事,因此在夸下海口的时候毫无心理压力。
施尧闻言则是颇为讶异,两个陌生人,因为一纸赐婚被迫绑定在一起,还能互相钟爱,琴瑟和鸣,这是令人非常不可思议的一件事。
“那世兄与世嫂定然是天作之合。”施尧想,他们这种盲婚哑嫁,没有成为一对怨偶,只能说明两人分别是彼此的命中注定,一切都是那么的刚刚好,才会出现这样的一个结果。
天作之合这四个字,令谢祁唇角微扬,眼底的笑意则是压都压不住。
施尧不愧是常年被京中诸多才子称颂的有识之士,着实有眼力,说话也挺会说的。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谢祁看向施尧,有些不解,但是他心中亦是很清楚,既然施尧开这个口,必定是奔着某个目的,他今日心中尚愉,并不介意应他一两个请求。
“世兄,你说愚弟要如何去讨一个姑娘的欢心呢?”施尧终于问出口来,世兄能够和世嫂夫妻恩爱,想来平日里肯定没有少做能够讨得世嫂欢心的事情,他可以听一听,学一学。
虽说人各有不同,不一定完全适用,但是能够给他一个方向也是好的。今日傅姑娘对他算是比较冷淡的,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能够做些什么。
谢祁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施尧发愁的是这个,少年人的慕艾之心,也并非是不能理解的。
但这个问题问到他的头上,属实就是问错人了。
谢祁仔细回想了一边他与傅语棠相识至今,他似乎从未有认认真真的去想过,要如何讨得她的欢心,也难怪他当日表露情谊时,她不肯应他了。
施尧的这一句问话,倒是勾起了谢祁对自己的反思,现在想来,他当真是差劲极了。
“世兄,你就同小弟说说,帮愚弟一把呗。”施尧见谢祁似乎走神了,抬手拍拍他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