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的是住在同一栋公寓里的两个人和一个幽灵的故事:怪物一号每天都会经历从新生到死亡的过程,早上是婴儿,中午是青年,晚上会躺进棺材;怪物二号天生力大无穷,一不小心就会伤害身边的人和物,所以每天都坐轮椅出行;怪物三号是个幽灵,她不记得自己是谁,更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死的。”
“我想我可能是在镇上呆久了,我甚至不觉得她们三个算什么怪物。”
“所以这并不是一本古怪多人写的书。它来自外面的世界,却在这里流行。”
“它……忧伤吗?还是说它是本欢快的书?”
“我想它是那种让你流泪的书,但读完它会让你感到很轻松,像是卸下了什么负担。”
“我开始对它感兴趣了,接下来几天,我决定就读它了。”
当然,凯西并不真的有那么多的时间去看书,鉴于好搭档佩妮请病假的现状,她现在比之前可是忙了一倍不止。
她正在古怪多的海港上采访一位名叫摩根桑德的渔妇。
凯西后知后觉地想到:虽然古怪多其实是个海滨小镇,但除了珀尔和她那个吓人的姐姐偶尔打破一下镇上本就不存在的平静之外,她在此前确实很少跟小镇“海”的这一元素打过交道。像游泳教练泰勒,或是警官查莉,她们虽然与水有关,但更多还是跟内陆的河流联系在一起。
——当然,赛拉菲亚的菜谱和鲁特的标本收藏,还是会透露出些许的海洋风情的。
摩根是一只体型庞大,约有半人高的螃蟹,背部的甲壳黑中透青,腹部的甲壳白里透青。她转动着柄眼,看着凯西,但因为面部表情匮乏,凯西不大能读出她此刻的情绪。
“你好,桑德女士。”凯西说道,“我是古怪多日报的凯西米勒。”
摩根说:“叫我摩根就好。罗茜跟我提起过这件事。上来吧。”
她用一只钳子指了指船上的一只木箱。
凯西小心翼翼地在木箱上坐下。
摩根启动渔船的发动机:“小心点,别掉进海里了。”
发动机开始嗡鸣,震动感十分强烈,渔船从港口开出,惊起四溅的水花。凯西稳住身形,稍微用手臂捂住了笔记本。
“那么,”她开口道,“您每天都这个时候出海吗?”
“不一定,要看情况。大海像个不懂事的小孩子,一天有一天的脾气,你得顺着她来。今天她心情不错,你来得巧了。”
“大海的脾气……您怎么知道大海每天心情如何呢?”
“风的强度和湿度,水的流向和温度,云的形状……看,”她指向天上的云层,“今天下午会有一场小雨。”
“原来如此,听上去需要非常多和杂的综合能力。”
“对我来说,这更像一种本能。我不假思索地解读它们,并没意识到自己使用了什么能力。”
这时,船边的海水发出一阵不寻常的响动,一个鱼一般灵活的身影跃出水面,落在摩根身旁的一根木桩上。
那是个蓝发碧眼的小女孩,手和腿都长着淡蓝色的蹼。当她开口说话时,声音里带着一种美妙而让人不安的共鸣音:“早上好,摩根。”
摩根回道:“早上好,珀尔。”
她的语气那么平淡,那么理所当然,好像这小女孩并不是那个强大、暴躁神秘,让凯西见到就会如临大敌不知怎样应对是好的海妖似的。
珀尔扭过头来,正对上凯西的视线,她不躲也不闪,语气带点讥诮地说:“你也一样,‘伍明士’,早上好。”
看她的神态语气,显然是已经猜出来凯西告诉她的并非真名了。
凯西却在回想刚才珀尔问候摩根时的称呼,心想摩根竟然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了珀尔。她问过阿加莎,海妖的声音具有魅惑能力,但在不选中特定目标的时候无法发挥出最大效果,而如果她们得到目标的真名,这种魅惑能力就会成倍增加。尽管对凯西这个外地人来说,这是个要专门问人才知道的知识,但对古怪多人来说,这是从小在摇篮里听故事的时候就已经熟悉的。
摩根告诉珀尔自己的名字,绝不会是出于无知,那她是出于怎样的心态,才会选择这么做?
而珀尔……凯西看了眼那坐在木桩上远眺海面,丝毫看不出印象中的任性暴躁的身影……珀尔,她似乎也真的没有想利用名字去控制摩根的意思。
这两件事,都让凯西大大地感到意外。然而鉴于海里那位难测的威严,这大好的题材,最后怕也都是无法登报的。
第27章 初来乍到(27)
“然后她就真的一直坐在那里,什么也没有做?”佩妮意外地说道。
凯西点点头,又摇摇头:“还是会做一些事的,有时候摩根捕鱼上来,她会指出哪些鱼怀孕了,哪些鱼还太小了要放回去。不过她确实十分的……安分?我说不上来。我老觉得她是那种脾气暴躁,一生气就要用魔法攻击人的类型呢。”
夜晚的活屋,凯西和佩妮坐在沙发上,阿加莎则又有了兴致,在厨房里忙碌着烤起面包来。
凯西觉得,每晚回来跟佩妮和阿加莎聊聊自己一天的工作似乎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尽管距离佩妮请病假在家其实也没过几天。
“……然后,”凯西继续说,“珀尔在船上坐x了一会儿之后,就又跳回到海里,消失不见了。我就问摩根,她经常到她的船上吗?”
“快有半个月了吧。”摩根想了想,回答道,“基本上每天都来。时间不定。偶尔会跟我搭话,大部分时候什么也不说。”
凯西仔细斟酌着用词:“她比我印象中的要……和善。”
“我懂你的意思。她第一次跳上我的船的时候,我还等着她闹着要把我的船凿沉了,或者吵着要我给她当牛做马。但她什么也没做,只是坐在那里,看海,看鱼。”
“或许她也有想要安静一些的时候。”凯西说着,语气不太确定。
摩根对这句话既没附和也没反对,而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大海这阵子有点动静。”
凯西没料到这种突然的话题转变,“啊?”了一声,一时没想出该怎么回应。
摩根则自顾自往下说道:“这几十年,海底下的海妖对陆地的世界,态度一直都是越来越封闭的。偶尔我会捞到一些海妖的……身体,但活的海妖几乎很少见到。两个月前,这种意外的频率忽然提到前所未有地高,随后又很快地降到前所未有地低的水准。而这个小家伙则忽然开始时不时自由地到陆地上活动,除了有时候她惹出麻烦,否则她姐姐也想不起来要管她。”
“所以你的意思是……”
“海里出了大事,我想,大概是她们的头子换了人。并且,新上任的那位,很有可能就是那小家伙的姐姐。”
“——所以摩根的推测就是,大海中前不久刚刚发生了一场政变,新首领就是珀尔的姐姐。阿加莎,这件事你怎么看?”
阿加莎戴着厨房手套,把一炉上色过深的面包从烤箱里取出来,语气平淡地说:“凯西,你要明白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
“贤者会的职责,是排除镇上所面临的一切非常规威胁。而所谓非常规威胁,是指菲比和查莉没法解决的那类问题。”
“呃,然后呢?”
“然后,关于海面之下的事情,都是包含在非常规威胁的范围以内的。贤者会不会不去管它,而既然要去管,我们当然也不会忽视摩根这样一位真正对大海了如指掌的人。”
“所以,”阿加莎语重心长地说,“你今天在海上看到的事情,我其实早就知道了。”
“所以,”凯西说道,“您是特意想要嘲笑我的无知和迟钝吗?”
“是的。”阿加莎说完,把一块烤得格外黑的面包端到凯西面前。与之相对的,佩妮得到的则是颜色最正常的那块。
凯西咬了一口面包,毫不意外地尝到了苦味,然后她说:“但是您还是没告诉我您对这件事的看法。”
“我的看法是,摩根的推测确实有些道理。而鉴于我们对海妖们的认识还停留在几十年前的只言片语,最好的选择是谨慎对待,不要轻举妄动。我不认为她们一定就非常危险,但也不可能轻易地把她们当成友好的邻居看待。从那位‘姐姐大人’目前的态度看来,恐怕她们对我们也是一样的看法。好了,今天的‘贤者会到底在干什么’环节结束了,你再有问题我也不会回答了。”
说完,阿加莎做了个散会的手势,施施然离开了。
凯西忍不住对佩妮说:“你知道吗,我有时候觉得她根本不介意我知道一些贤者会的事情,但她就是想吊我的胃口。”
佩妮一边翻着《怪物人生》一边做着笔记,含糊地“嗯?”了一声,然后后知后觉地抬起头:“啊,抱歉,你刚才在说什么?”
“……没什么。你居然还在做笔记,这么认真的吗?薇薇安也没说有什么奖品吧。”
“但我很期待这次活动,”佩妮认真地说,“我很喜欢这本书,如果要走关于它的迷宫的话,也非常希望能够通关。”
凯西朝她握拳做了个加油的手势:“那就祝你闯关成功。”
佩妮也回了她一个。
在佩妮期待着读书日的到来,凯西则替她期待着的情况下,古怪多出了一次席卷整个小镇的乱子。而这个麻烦事的起源,说起来还要追溯到奇巧魔法道具店发售无限收纳口袋,并且为此做出全店八折活动的那一天。
由于佩妮身上出的意外,所有的无限口袋都被召回,等待莫伊拉的进一步完善。但既然那天打折的是全店的所有商品,顾客们当然也就不可能只买一个口袋那么简单。
譬如说玛吉,她就买了一个自动揉面机。
据说玛吉买的时候,其实是抱着一种较劲的心态:她不觉得自己经年累月积攒的经验会比不上一个仅仅只是刻了几个魔法阵的机器。而当她发现这个机器揉出来的面团确实比她手揉的效果更好时,起初,玛吉很努力地挣扎了一段时间。她每天都调整面团的配比,揉面团的手法,累得两条手臂都直哆嗦,只为了证明自己的手艺绝不会比它差。
最后玛吉豁然开摆,承认人工队确实不如机器队。
在拥抱现代魔法之后,玛吉的生活质量有了极大的提升,做到了花更多的时间在研究新配方方面的同时,睡眠还比之前更充足了。
这,就是魔法改变生活的活例子。
不过我们扯远了。
那天,莉娜和卡翠娜两位活宝,出于对玛吉的新揉面机的好奇,摸进了面包房的后厨。
揉面机是一个桶状结构,从中伸出几条机械臂,自动地从周围抓取揉面团的原料,在桶中揉成一个光滑而富有弹性的大面团。在揉面过程中,几条机械臂,以及桶中的螺旋桨结构,上面刻着的螺纹形法阵都发着若有若无的光,显然是在从空气中吸收魔法元素。
两个青少年在揉面机旁上看下看,发现底部贴着的胶带下有一个不易察觉的小按钮,并且看上去和其余的所有螺纹状微型法阵都不太一样。她们不由得大为稀奇,又因为始终翻不出揉面机的使用说明,想着一个揉面机,再怎么也不至于闹出什么大事吧,于是试着按了一下。
结果,揉面机什么反应也没有。
抱着不信邪的心情,她们又按了一回,再按了一回,确定无论怎么按都没法让揉面机发生变化之后,把胶带归位,并兴致缺缺地离开了。
而她们按压那个小按钮的次数,最终停留在了一个具体多少不知道,但绝对是奇数的数字上。
而让我们回到打折日当天,莫伊拉二号把自动揉面机卖给玛吉时,特意提醒她,揉面机的底部有一个按钮,按过之后,揉面机将会进入完全自动状态。意思是,它不会在周围的原料用完之后停下,而是会自行去寻找新的原料。
莫伊拉二号比起她的制造者还是要多一些常识,她告诉玛吉,最好用胶布完全把这个按钮封起来,以防发生什么不好控制的事情。
但,生活在古怪多这样一个小镇,就意味着即便你不找麻烦,甚至于拼命躲开麻烦可能出现的地方,麻烦还是会对你穷追猛打,让你想逃也逃不了。
玛吉最初并没有意识到事情有什么不对劲。
她仅仅只是在普通的一天,普通地卖着她的面包,甚至普通地为推出的新品冰激凌面包颇受欢迎而感到骄傲。
她没听到后厨有什么不该有的动静,实际上也确实没有。因为揉面机在发现没面可揉之后并没有大喊大叫,而是选择自己解决这个问题。它敏捷地操纵机械臂,从后厨的窗户翻了出去。
揉面机首先洗劫了波比的储物室。它没有理会冰柜里那些整个小镇都在好奇究竟来自何种动物的肉块,一心只想着自己需要面粉,需要揉面。它把储物室里的所有面粉都揉成面团之后,逃离了作案现场。
然后它又如法炮制,席卷了几家住户的厨房,最终来到了那个恶魔盘踞的地方:夜之呢喃餐厅。
赛拉菲亚是一个生性纯良的恶魔,仅有的爱好就是在做饭上下功夫,让它们具备一些普通食品所不具有的效果。相比起她的同族姐妹曾经在这片土地上做过的事情,这着实算不上有什么过分的。
纯良的赛拉菲亚甚至在开放式的厨房里工作,让顾客都能看到自己做饭时的情景,以示这家餐厅的厨房绝对干净,原材料绝对新鲜优质,厨师的手艺也绝对熟练精湛。
也正因为这开放式的x厨房,揉面机最终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冲向了这里的面粉袋,并与唯一的底线就是讨厌别人——非人也一样——打扰她做菜的赛拉菲亚战作了一团。
第28章 初来乍到(28)
“我什么事情也没干,没招谁没惹谁的,”事后赛拉菲亚对赶到现场的记者凯西说道,“莫名其妙地那家伙就冲上来,还想袭击我的厨房。”
一个剑客不会让旁人拔出她的宝剑,一个司机不会轻易让人碰她的方向盘,一个厨师的厨房也当然是不容她人玷污的禁地。
赛拉菲亚在看到揉面机进门时就警惕地拿起了菜刀,而当揉面机用几条机械臂支撑着,像只大蜘蛛一般敏捷地朝厨房的方向奔去时,她脑内的警报器已然亮起了红灯。
“你是谁?”赛拉菲亚问。
揉面机没有回答,丝毫不停歇地朝厨房的面粉袋进发。
赛拉菲亚挡在了它的必经之路上:“你想干什么?”
揉面机不得不对她有所理会,它略一停顿,像在思考如何应对这个拦路虎。然后它的机械臂弯曲,桶身向下一沉,完成蓄力后,正要从赛拉菲亚的头顶跳过去!
赛拉菲亚虽然是个厨子,但身为一个恶魔怎么会真的没点功夫在身上。只见她轻轻一跃,在半空中把揉面机给拦住了。
菜刀和机械臂在空中叮叮当当短兵相接,数息之间已然拆了十余招。
一把菜刀对上八条机械臂,多少有点捉襟见肘、双拳难敌四手的意思,但揉面机本身设计出来就不是为了与人战斗,它的自行活动也只是为了寻找新的食材源,因此整个战斗过程中,揉面机都只是招架和躲避,一心只为自己前往厨房寻找机会。
而赛拉菲亚在过完这十几招之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她略一思索,居然向侧旁退了一步,把通往厨房的路给让了出来。
揉面机心里没有什么弯弯绕绕,它的“心”里只有它揉好的面团。见拦路虎让开了路,它也就不假思索地往前走了。
当它正从赛拉菲亚身边走过时,赛拉菲亚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手中菜刀飞掷出去,正中揉面机的桶身!
揉面机先是被菜刀的势能带着撞上了墙壁,然后翻滚着落到了地上,它的桶身裂开一个口子,伴随着它的机械臂还在不死心地朝着面粉袋的方向移动,裂口变得越来越大。
第一个面团从裂口里滚出来的时候,人们还没觉得有什么。
第二个面团滚出来的时候,事情开始变得有点意思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莫名其妙地,餐厅里的顾客就都在魅影的带领下数起了滚出来的面团个数。
“六,七,八……”
伴随着面团的个数超过了十个,这件事的性质发生了变化。
围观群众——是的,夜之呢喃再度成为了全镇人聚集之处——兴致勃勃地数着从揉面机里滚出来的面团数量,然后逐渐被面团挤得往后退,退着退着就退出了餐厅。
她们站在街上,一声比一声大地数着面团的个数,气氛欢快得像是在过节。
一个比普通水桶还要小上两圈的揉面机居然可以吐出这么多面团,由此我们其实可以看出莫伊拉对于“里面比外面大”这件事的执念。这或许就是一个空间魔法学家的职业病吧。
玛吉来的时候,揉面机已经被淹没在了成堆的面团里,因此她并没察觉到这个给全镇人带来快乐的意外,起源自她的一个出逃的厨房用品。
她兴奋地跟着其她人一起数数,并且兴致勃勃地跟旁边的波比讨论,说这面团发得真好、揉得真好,要是没毒的话可以拿来烤面包。
波比并不回答,只是沉吟片刻,然后提问:“为什么我们要在这里数面团?”
这话倒是把玛吉问住了,然后她后知后觉地发现,从餐厅里涌出的面团已经占据了大半个街区。
“天哪!”她忍不住喊道,“菲比警长在哪里?”
然后她发现,菲比警长也在数面团。这个向来正经的狼人显然对自己刚才所做的事情既疑惑又惭愧,她不大自然地整理了一下仪容,然后开始疏散聚集在这一块的人员,实际上差不多就是全镇居民。
“奇怪,我明明是冲着跑新闻来的,结果莫名其妙地就开始跟着所有人一起数数。”记者凯西一边给疏散的镇民拍照一边自言自语,“但我完全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警官查莉给她塞了块糖:“这很正常,我经常不记得自己五分钟以前干了什么。”
由于从夜之呢喃涌出的面团数量实在是太多,因此贝拉的垃圾车在清理现场方面只能起到杯水车薪的作用。于是菲比警长思来想去,派叽叽警官去把莫伊拉找来了。
莫伊拉用一个据说是未发售的3.0版本的无限收纳口袋把那些面团装了起来,于是露出了那个已经彻底损坏的揉面机。
莫伊拉意外地看着它:“……这是从我店里出去的。”
她蹲下来,揭开底部的胶带:“看来有人打开了全自动模式,结果忘了关了。”
菲比警长努力做到心平气和:“请问能解释一下这个所谓的全自动模式是什么意思吗?”
于是莫伊拉十分详细地向她解释了一遍。
菲比警长嘴角抽搐地听完,然后她说:“为什么一个普通的揉面机会被设计这种功能?”
莫伊拉一脸茫然地问:“不应该吗?”
菲比欲言又止,最后默念了一会儿“别拿正常人的逻辑理解莫伊拉的脑回路”,到底是调理了过来。
“你这揉面机卖了多少台?”她问道。
莫伊拉睁大了眼睛,里面满是清澈的愚蠢:“……我不知道,问二号吧。”
菲比……她又努力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然后说:“你回去以后,跟二号问清楚,到底卖出去了多少台揉面机,然后把它们全部收回去——就说统一检修——把这个全自动模式关了,也别再添什么新的功能……等等,你这揉面机不会还有什么别的模式吧?”
“没有了。”莫伊拉摇摇头。
菲比松了口气:“那就好。那你就回去吧,我说的事情你要记得做。”
于是莫伊拉又状若呆滞地朝着回店的方向走去,从走姿到时走时停的状态都给人一种不太聪明的印象,让菲比稍微放下了一点的心又提了起来。
她叹了口气,告诉自己顺其自然,顶多让叽叽巡逻的时候多盯着点奇巧那边的情况吧。
与此同时,夜之呢喃内部,赛拉菲亚一边跟店员一起整理被面团挤得东倒西歪的桌椅盆栽,一边接受凯西的采访。
“……当时它一个饿虎扑食就朝我冲了上来,我呢,不慌不忙,给它来了一招春风化雨。它见躲不过,又来一招神龙摆尾。我也见招拆招,耍了一套柔云剑,啊不,刀法……”
凯西听着赛拉菲亚侃侃而谈,添油加醋,说到兴起时还拿起一旁的刷子比划起来,不由想道,虽然薇薇安当初谈小镇居民的阅读偏好时没提到赛拉菲亚,但她肯定是通俗小说爱好者没跑了。
“……总之,我在今天的这个小意外中获得了一些灵感,接下来打算推出一个新的套餐,请问贵报还有广告位吗?是否可以帮忙宣传一下?”
凯西想了想:“有。可以。”
这个神奇的套餐最终由以下几个部分构成:
前菜:
起源之蛋:一颗完美的溏心蛋。餐刀切割的同时,仍然保留着流动性的蛋黄缓缓淌出。蛋的破碎即是万物的开端,同时也是一天工作的开始。
主菜:
无尽螺旋:手工卷制的螺旋状意大利面,佐以浓郁的番茄肉酱。这无尽重复的螺旋状食品,无尽重复搅拌动作的揉面机,你的无尽重复的日常工作。
甜品:
金装玉裹:两只金黄酥脆的油榨面圈,淋上晶莹透明的蜂蜜。什么,为什么它看上去那么像一副手铐?是你联想能力太强了。
饮品:
永动咖啡:清醒咖啡的升级版。你将不会感到原版本在高强度工作后极度困倦的后遗症,而如果你感觉自己停不下来了——那只能怪你缺乏基本的自制力。
凯西读完这份菜谱之后,不由得发问:“赛拉菲亚是想把所有顾客都变成工作狂吗?”
“或许这就是她从揉面机事件中被激发的灵感,”佩妮一边整理笔记一边说,“毕竟一切的起因就是一台过分敬业的揉面机。对了,那台揉面机现在在哪?”
凯西回答:“在斯卡普女士那里,她似乎把x它当成了一个可以二次利用的废物。”
贝拉的回收站确实是镇上所有坏了但没完全坏的物品最好的去处,当然,对于真的完全坏了的物品也是如此。
她对揉面机原本的符文做了一些修改,把它工作时使用的原材料改成废纸、厨余垃圾、干枯的树叶等堆肥用的材料。现在它蹲踞在回收站里,机械臂不断向桶内投入堆肥材料,桶内不断做着翻动搅拌的工作,加快了那些有机物的分解过程,一旦制作出的成品达到一定量,就会自动地从桶身的开口漏出。可以说是做到了变废为宝,化缺点为优点了。
她还很热情地告诉那些家中买了同款揉面机的镇民,如果检修之后依然不放心继续使用,她很愿意收购它们,其中自带缺口的优先。
至于是否有镇民为了尽快脱手而在揉面机上留下人工开口,这点就不得而知了。
第29章 初来乍到(29)
关于揉面机事件的叙述姑且搁置一旁,眼下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说:经过一个星期的修养之后,佩妮终于回归到了古怪多日报的工作当中。
当天早上,阔别了整整一周的活屋叫醒服务终于再度降临在佩妮身上。她已经习惯了被活屋强迫着按在床上不起来的状态,被床板颠得翻到地上的时候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什,什么?”她揉着后脑勺,精神还停留在无尽深渊的梦境里,而身下的地毯则已经抖动着威胁再不起床就要如何了。
一份旧报纸从旁边的报刊架上落下来,摊开的那一页正好有一篇《长假过后如何恢复状态?重启身体的十个小妙招》。
佩妮睁大眼睛盯着报纸看了一会儿,不好意思地捂住了脸:“抱歉,我忘了今天要上班……”
她急匆匆地完成洗漱,穿上她的口袋背心,咚咚咚从地下室爬了上去。
凯西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两个纸袋。
“你的蜂蜜燕麦卷,”她晃晃其中一个袋子,“玛吉听说你病假结束,特地多送了两个蓝莓玛芬。”
佩妮接过袋子,惊喜地说:“谢谢你!其实你不用给我带早餐的,本身买早餐就只是上班路上顺便的事情。”
凯西摇摇头:“你总算回来上班了,身为搭档总得有点表示吧。而且今天面包房那边气氛挺怪的,玛吉今天格外兴奋,也格外热情。”
“为什么,有什么让她高兴的事情发生吗?”
凯西露出了古怪的表情:“嗯……你还记得夜之呢喃新出的套餐吗?”
“记得,你当时还说赛拉菲亚是想把全镇人都吃成工作狂。”
“实际上确实如此。揉面机事件给夜之呢喃带来了很高的关注度,而赛拉菲亚的新套餐……虽然说看着有些怪,但也确实很有意思,镇上很多人都去尝试了。所以你出门的时候,注意看周围,应该能看到很多工作狂。”
于是她们出门了。
刚出门就看到一个黑影掠过她们的头顶,一份报纸唰啦啦落进了门前的邮箱。等她们反应过来再去看的时候,那个黑影已经飞得没影了。
“那是……莉娜?”佩妮有点迟疑地说道。她印象里莉娜送报时多少会耍耍酷,喜欢用不同的姿势投下报纸。速战速决是极少发生的情况。
凯西点点头:“是她。你还没看到卡翠娜呢,她才是……”她意味深长地停住了,意思是敬请期待。
一路上遇到的行人都行色匆匆。尽管古怪多的早晨从来不像普通的小镇那样幽远宁静,但今天这种古怪中还掺杂了一种忙碌和焦躁的氛围。
比方说,以玛吉面包房和炙烤馅饼店为中心向外辐射的区域向来是个被轻松与美味笼罩的地方,但今天,这里却化身流水线式售卖现场。
只见路过的行人自行分流,在紧挨的两家店分别排上一条长龙,里面的两位店主尽管平时就手脚麻利,但此时更是半点废话都不多说,袖子一挽就是干。买方开口只说要什么,卖方开口只说价格,食品交到买方手里后,双方连个目光接触也没有,一个径直就走,一个则心无旁骛地接待下一个客人。
那种大城市里十秒出一杯咖啡的店里才有的紧张高效的氛围居然在这里得到了重现。
这还只是上班顺路所以过来买个早饭的人,点外卖的更是不必多说。瞬跃瞬移时发出的啪啪声不绝于耳,因为频率过高,看上去像是同时有两个她分别站在玛吉面包房和炙烤馅饼店的柜台旁,不断地从玛吉和波比的手中接过东西。
再往下走,来到了镇广场,凯西之前用微妙语气提到的卡翠娜正站在喷泉池中心的一座雕像上,朝着广场上的鸽子麻雀们发表讲话。
“女士们,小姐们,小朋友们,”她郑重其事地说道,“今天,本镇长要就本镇存在的一些问题,跟各位好好谈一谈。”
鸟雀们面面相觑,其中一只鸽子咕了两声,展开翅膀飞走了。
卡翠娜大为不满:“岂有此理,竟敢在本镇长发表政令时偷偷溜走!正是因为有这样不遵守纪律的人存在,本镇的空中区域才会如此管理混乱!”
正在她大发雷霆的当儿,又有两只鸽子和一只麻雀飞走了。
卡翠娜不生气了,她清清嗓子掩饰尴尬,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往下说:“近些日子,本镇长通过对于本镇高空区域进行了详细的调查,发现的问题有二:第一个问题,个别鸟在空中飞行时,不注意飞行轨道的冲突,导致空中交通事件频发。第二个问题,是高空抛物问题。各位,我们的小镇是个有大量老人和儿童居住的小镇,从天而降的一粒小石子,或许对波比那样的悍妇来说没什么,可对星语者那样年老体衰又神志不清的老人,则会导致不堪设想的后果。”
“各位!”卡翠娜痛心疾首,“想想看,仅仅为了一时的方便,就可能带来无穷的遗恨,这难道值得吗?这,还不能让我们下定决心,改正原本的错误吗?”
广场上的鸟雀们咕咕啾啾地交头接耳着。
卡翠娜充耳不闻:“看到你们都这么安静,我姑且认为你们都听进去了。那么,从今天开始,我们都应当遵守交通规则,避免高空抛物。要记住,小镇的美好生活,需要我们每一只鸟都为之付出努力!”
话毕,她施施然张开翅膀飞走了。
某个时刻,就像中学上晚自习时莫名其妙会有的一瞬间,广场上的鸟雀真的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下一刻,它们就再度咕咕啾啾地欢叫起来,你东我西的胡乱起飞,飞行轨迹什么的,反正是看不出一点规律。
凯西整个过程就没停住笑,她对佩妮说道:“卡翠娜今天一早就在镇上每个鸟类聚集的地方发表讲话,说是要履行身为镇长的职责,虽然好像没什么鸟理她……”
“结果是她也变成工作狂了?”佩妮也忍不住勾起嘴角。
她们终于走到报社,发现向来都是最晚才到的鲁特已经坐在她的工位上,双手在打字机上飞舞,藤条头发直直地朝着天花板竖起来,显得精神万分。
她用那种平和的、让人如沐春风的声音讲着违和感极强的话语:“佩妮,欢迎回来。尽管我知道你刚刚结束病假,身体相比还没好利索,但你也应该知道,时间观念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情。而我刚才发现,你居然迟到了三十秒。凯西,你也是,如果说佩妮身体不适尚可原谅,你身为搭档中身体健康的那个,应当对今天的迟到承担更多的责任……”
而当她就时间观念的话题侃侃而谈时,她的双手依然在打字如飞,令人惊叹地一心二用着。
“我们去主编办公室,”凯西小声对佩妮说,“要是她也这么不正常,我们就直接逃跑,反正这里看着也不缺我们两个人干活。”
佩妮不甚认同凯西的提议,但面对鲁特的连珠炮时的言语攻势,她也有点受不了了,小声说:“好,就这么办。”
办公室内,罗茜的状态倒是跟平时没什么差别。意思是她平时就一副精力旺盛能继续健康工作五十年的样子,因此很难判断她是否变得比之前更工作狂了。
她从手里的稿子上抬起头,眼睛微微一亮:“佩妮,回来了?”
佩妮点点头。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
“还,还好。”
“今早被x外面的人吓到了吧?赛拉菲亚那家伙,论起破坏力可不亚于莫伊拉。偏偏大家也都爱吃她那一套。这下估计得有半个镇子的人卷进去了。”
佩妮笑了一下,没等她回话,从旁边的通风管道窜出来一个影子。
是吱吱,她用比平时快一倍的速度说道:“吱吱报道!以下是今早小镇各个区域情况报道:
“天文台,星语者从昨晚开始观星一整晚,最终得出结论今天她要吃仰望星空。而预言鸡则发出了一长串预言,但因为语速过快听不清楚,里面提到地底,蠕动,枯竭等词语。
“玛吉和波比昨晚也都没睡觉。她们都花了一整晚的时间准备第二天的食品,其中玛吉一晚上开发出了三款新甜品,而波比破天荒地在原味之外推出了新的黑胡椒口味馅饼。
“莉娜规划出了一条全新的送报路线,力图做到在不回头的情况下一口气走完整个小镇,送报时间缩短到了原先的三分之一。
“卡翠娜真正担起了统管整个小镇禽类的责任,除了大量演讲外,她还使用自己储存的小饼干和闪亮物品与许多鸟类头目达成协议,全力推行反高空抛物法案和全新的空中交通规则。
“露娜和维洛在昨晚合作画出了一组共十二幅的油画,据说新的画展已经在筹备中。
“……”
罗茜听着吱吱连口气都不喘的报告,揉着太阳穴轻轻笑了笑,又朝凯西和佩妮的方向看过去。
三个人脸上是同样无奈的神情。
第30章 初来乍到(30)
最后,吱吱以兴许能打破世界记录的语速报备完了她今早的发现,然后说:“我还得看看我回来的这段时间是不是又发生了什么值得一提的事情,我先走了。回头见,主编!”
她窜进通风管道里不见了,而罗茜朝着站在一旁的凯西和佩妮说:“看到了?”
凯西说:“叹为观止。”
佩妮则说:“主编,您没去尝试夜之呢喃的新套餐?”
罗茜耸耸肩:“我个人在这方面比较谨慎。倒不是说我觉得赛拉菲亚是个坏恶魔,只不过恶魔的本性就是喜欢跟人做交易的。她的食客从她的菜品中体验到非同一般的感受和效果,她则借此获得金钱和一定程度的娱乐,这种交易并不会伤害人的身体或灵魂。但我还是觉得,跟恶魔做交易这件事本身就很危险。如果它果真无害,那就更可怕,因为它使你放下对这种交易的戒心。”
“不过我扯远了,”罗茜接着说道,“我这里有一份工作,正好是只有没吃那份套餐的人才能做的。看到我们报社还有你们两个没加入到这场工作狂潮,我可就放心了。”
“是什么工作?”凯西问。
“就是让你们去邮局采访一下特拉斯莱特局长,了解一下她们那里的慢递服务。”
凯西抓住了关键词:“慢递?”
罗茜点点头:“慢递。佩妮会告诉你是怎么回事。去吧。”
在去往邮局的路上,佩妮解释道:“古怪多邮局的宗旨是,不追求速度,而更看重送达是否抓住了恰当的时机。”
“听上去很有创意。”
“当然。不过斯莱特局长这个人吧,有点……不,应该说,她很慢。”
“你是说她做事效率低,还是说别的什么?”
“她整个人就很慢。她是岩石生物,生命跨度可以达到成千上万年乃至更久,从根本上说,时间观就跟我们这些生物不同。一分钟,一秒钟,一个小时,对她来说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尽管她工作起来极为认真,但那种速度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依然慢到可以称之为折磨。主编说这项工作只有没吃过新套餐的人能做,大概是因为吃过的人绝对没办法忍受邮局的慢节奏吧。”
邮局是一座古老拙朴的石砌建筑,门口挂着的牌子饱经风霜,刻着“古怪多邮局”,下面又刻着一行小字:有时候,慢慢来比较快。
门当然也是石质的,重得出奇,她们两个合力才能推开。
邮局内部的空气凉幽幽的,倒是很舒服。特拉斯莱特坐在宽大的柜台后,她是一块有着模糊的人形轮廓的岩石,动作缓慢地处理着桌面上的邮件。在凯西和佩妮进门后,她微微侧了侧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而直到她们走到柜台前,她才完成了“抬头看向前方”这个动作。
凯西深吸一口气:“您好,斯莱特女士……”
没等她说完,特拉的声音响了起来:“……你……们……是……谁……”
这声音不像常规理解下的人声,甚至也不像小镇上那些非人生物说话时会发出的声音。它像是一种震动,一种嗡鸣,一种……自然现象?那太难描述了,尽管她说出了可以理解的语句,这语句的载体却令人无法理解。
而凯西这时除了对特拉的声音感到震撼,还在想另一件事:斯莱特女士,她真的很慢。她那个问题显然是在第一眼见到她们时产生的疑问,却在凯西的话都已经说了一半才问出口。
她对这次采访产生了某种不祥的预感。
凯西回答特拉的问题:“您好,斯莱特女士,我们是古怪多日报的记者,来这里是想了解这里的慢递这项服务。”
说完后,她闭上嘴,开始耐心的等待。
特拉花了很长一段时间对这段话作出反应:“……采……访……可……以……”
凯西觉得自己浑身发痒,但又找不到痒处。
(为了便于阅读,也为了排除本章利用省略号凑字数的慊疑,作者决定在接下来的片段中省略掉特拉所说的话中的省略号,但这并不意味着她的语速变快了。请务必记住!特拉的语速非常,非常慢,慢到足以称之为一种折磨。)
凯西开始第一个问题:“斯莱特女士,请问慢递服务究竟是什么?它与普通的邮递服务区别在哪里?”
“区别在于使用的计量方式,”特拉慢悠悠地说道,“普通的邮递服务,衡量它的是寄出地和目的地的距离以及所需的时间。慢递,尽管它叫这个名字,但它其实并不总是很慢,衡量它的也不是什么快慢之别。它根据邮件的……(这是一个无法省略的省略号,因为特拉真的停顿了很长时间)属性,判断它该在什么时候送达。”
“您所说的这种属性,嗯,能给出一些方便理解的实例吗?”
“一包花种,应当在收件人对于种花这件事有了相应的耐心时送达;一封写满苦口良言的信,应当等到收件人心境平和,有能力接受这种劝诫时再送到;而一封信倘若写满了友人决裂时口不择言的攻击,不经过一番时间的淘洗,就绝不会送到收件人的手上。”
“那么,怎样判断一份邮件的属性?是利用您的经验,还是存在更客观的评估手段?”
“不需要判断,邮件自己知道自己的属性。我所做的,只是将它们推进时光之流。”
“时光之流?”
“在这个地方,邮件的投递有着两重坐标,时间的坐标由邮件自己去找寻,而空间的坐标根据时间的坐标进行调整而决定。当邮件被投递出去以后,它会在时光之流中找到时间的坐标,然后朝着那个方向投送。无论外面的世界如何变化,时光永远是不朽的,因此邮件在时光之流中也是不朽的。送达所耗费的时间是一天、一年、十年,邮件都会保持寄出时的状态。”
“请问,所有的邮件都会找到它们的目的地吗?”
又是一阵极长极长,不得不特地标出的停顿。
“……不。有些信,收件人在尚未准备好时就已死去。于是它们在时光之流中漫无目的地徘徊,永远地迷失了,其中寄存的心意与情感都再也不会得到回应。它们……是死信。”
特拉说话时,语气中的遗憾与悲伤,强烈到让两个记者也不由得沉默了一会儿。
在采访的最后,凯西问出了那个总结性的问题:“斯莱特女士,请问在您看来,慢递这项服务的意义是什么?”
“慢递的意义,”特拉重复着这几个字,“在于让事情在应当的时候发生。人们总是急躁,急着快乐,急着悲伤,急着拥有,急着丢弃。这并非她们的错,因为人生没有预演,一切都在时机尚未成熟时发生,一切都是匆忙的、草率的。它是一幅画,从画者技术尚未成熟时开始创作,但这画者手中没有橡皮,无论之前犯了x怎样的错误都只能硬着头皮画下去。所以人生是座地基不稳的危楼。”
“但是慢递能够让其中几笔等到技术更成熟时再动笔。它不会改变人生本身的性质——除非一个人跳进时光之流,但那样她就凝固了,不再复为人——但会给这无法回头的人生留下一些圆融的、可完成的东西,也可能对它产生一些有效的调试作用。”
凯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被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伤感与寂寞笼罩。
佩妮则在出神般思考了一段时间后,小心地问道:“斯莱特女士,我寄一封信,但是是寄给我自己的,不知道可不可以?”
特拉点点头:“可以。有很多人都会想要给未来的自己寄一封信。我记得有一个女孩,她发誓要脱离人群,于是寄了一封信,要求寄给她孤独终老后腐烂的尸体——如果收件人本来就是死人的话,信是不会变成死信的。”
“您举的例子真是别出心裁。”凯西忍不住说。
特拉对于这句话露出有点困惑的表情,尽管她那模糊的五官轮廓很难判断这一点。对她来说,这例子并无特别之处,与她见过的任何一个寄信人的要求都没有区别。
佩妮从她的背心口袋里拿出一封信,已经贴足了邮票。
“寄给未来的我自己,”她说,“需要它的那个我。”
特拉点点头,接过信,转身将它放进身后的一个石制的小方格里。
“好了。它会在该到的时候送到你手中的。”
“谢谢你,斯莱特女士。”
她们离开邮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回报社的路上,凯西忍不住问佩妮:“你给自己写了封什么信?”
“无可奉告,”佩妮难得语气强硬地说,“这是我的隐私。”
凯西十分丝滑地道了歉:“非常对不起,我不该问这么冒犯人的问题。”
“没什么。”
她们继续往前走,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今天的采访,跟过去没什么两样。只是有时候,某个特别短暂的瞬间,凯西会感觉到,她向来平静的搭档身上,流露出的一丝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