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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狗就小狗 延回 19137 字 14天前

他应付李小娟有一手。因为蒋月明的语文水平完全没有随着他升上初中而变得好一些。所以他总被训,李小娟总说像他这样的学习态度,考不上高中,更别说大学。

蒋月明全当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他不知道自己的学习态度怎么了,他只是语文成绩差一点,并不能代表他态度有问题,只是解释这些没有什么意义,统统被打为跟老师犟嘴,那样性质更加恶劣了,还不如态度有问题。

李乐山点了点头。

蒋月明还是有点担心,现在脑子里已经紧急想办法,要不然他就犯一个更严重的错误,帮李乐山顶一把?让李小娟没空来找李乐山的事情?

李小娟确实没怎么为难李乐山。也许是吴尽忠提前打过招呼,又也许是什么别的原因,虽然训了李乐山几句话类似于“中考也能迟到吗”、“语文已经到不用考试的程度了”,“你们这届学生真是眼高手低”……李乐山在一边低着头,沉默地听着。

他写不了。

他暂时写不了字。

他也不能说自己因为打架伤到手了写不出来字。

这时候不会说话仿佛又成为一个盾牌了。他不用去想该怎么跟李小娟解释,不用去想该怎么回答她的质问,好像这十年的失声把他的想法也给磨了磨,磨得很多东西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人原来不会说话以后就真的不会说话了。

对不起李老师。李乐山心想。

他向李小娟鞠了一躬,似乎是这个举动让她完全意想不到,李小娟数落的手竟停留在半空中愣了好一会儿,最后挥挥手让他出去了。

“李乐山!”许晴看到熟悉的背影,心里一紧,连忙快步跑上前喊。

她的目光紧紧地在李乐山的身上打转,从头到尾、从上到下。

李乐山转过身,他的手里还拿着一张空白的语文试卷,李小娟让他用下节自习课的时间写完交过去。虽然成绩依旧按照零分计算,但是不代表不用写试卷。李乐山的想法是写得稍微慢一点、稍微少一点,至于李小娟能不能看出来什么异样,那是她要考虑的问题。

看到许晴,他连忙从校服口袋里掏出来一张纸条。他提前写给许晴的,刚来学校就被田小娟叫走训了一个小时,还没有时间交给许晴。如果交给韩江或者是蒋月明让他们充当传递的,他又怕他们多想。

纸条上明晃晃地写着几个字:解决了,他们不会再找你麻烦。

到底会不会再找许晴麻烦,李乐山想他们大概没有那个胆子,因为凭借着赌获得的结果,已经不是小打小闹那种可以承担的结果。

许晴悬着的心在看清楚纸条上的字迹以后,心里有了些平和。只是很多个念头又冷不丁的涌进脑海里,像是为什么他会和王浩扯上关系?像是那群人到底是什么人?还有最重要的一个,李乐山是怎么解决的?

许晴的眼神中透露着迷茫,她盯着李乐山的眼睛,嘴唇紧抿。

持续了足足半分钟,许晴终于发现在他的脸上窥探不出来什么东西。她重重地叹了口气,从校服口袋里摸出来自备的便签纸和水笔,指了指笔又指了指李乐山。

这么僵持下去不是办法,待久了蒋月明该担心了。李乐山心想。他说不定现在就打算冲进办公室看看现状了。

他刚想拿过笔写让许晴不要再想这些事情的话,突然身旁有两个男生打闹般的跑过,其中一个无意间狠狠地往李乐山的肩上撞了一下。

登时,笔连带着纸都掉到了地上。

李乐山的眉眼间闪过一丝可以被察觉到的痛楚,他肩膀上的伤直冲大脑,疼得他往后退了半步。

“不、不好意思啊兄弟。”男生赶忙道歉,又跑去另一边了。

许晴全都看在眼里,连同他的痛楚。她连忙蹲下来把纸笔都塞回校服兜,又跟李乐山对视了半响。

李乐山还是什么也没说,表情也恢复了最开始的平静。在他那张经年淡漠的脸上,许晴想象不到他会不会跟其他人一样笑,会不会跟其他人一样哭,许晴想象不到,哪怕李乐山就在她的眼前。

他的表情究竟会因为谁而动容?

“你去打架了吧……”许晴的声音轻得像是不在对李乐山说。

李乐山摇了摇头。

看着他这幅没什么事儿的样子,许晴感到怅然若失。她就该想到,也应该意识到,摆在李乐山面前的解决办法,原来只有一个。

“就是去了吧。”许晴扯出来一个苦笑,“你完全没有告诉蒋月明,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去找他们了。”

李乐山看着她静静地想,因为这些事本来就跟蒋月明没有关系,他从头到尾就没有打算告诉蒋月明。他不该告诉,也不能告诉。

“我没事。”李乐山打手语。

他变高了,从五年级到如今的初三,李乐山的所有变化许晴也是全部看在眼里的。曾经她跟李乐山的身高相差的不多,因为许晴也随了她妈,个儿高高的,随着成长的变化,他们的差距就变得越来越大了。

她得抬头、甚至得踮着脚,才能跟李乐山说话了。

“李乐山,”许晴的声音带着颤抖,她头一次这么谨小慎微的对一个人,“对不起……”

如果她不说这件事,李乐山是不是就不会去打架,也不会受伤了?

李乐山回过头,借着旁边的护栏,又写了几行字:小晴,这些事和你没关系。不是你的错,是我,把你们扯进来了。

许晴看着纸条上的字迹,感觉眼眶里有泪在打转。李乐山的背影出现在她的视野里,有些模糊,像虚幻的,像是很遥远的。他的步子迈得很慢,有些一顿、一顿的,让她不由自主的想到了楼道门口的那些野草,杂乱丛生,孤独又渺小。

风吹一吹,野草跟着动一动。

风变大了,野草挡不住强风,就跟着变折了。

风啊你轻轻吹吧,轻点、再轻点,别扯断他的经脉。

第57章 笨鸟先飞

“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具兴……”

一中已经紧跟时事开启一二三轮复习。为月底的市一模做准备。

一模可以说是中考前重中之重的一次考试。吴尽忠总把一模成绩可以标杆中考成绩念叨在嘴边,是市教育局统一命题、统一评卷的考试。模考以后会根据排名划定各个学校的预估分数线。

俗话说的好,得一模者得天下。

时间过得紧的蒋月明连头发都来不及剪。他的刘海长到能遮眼睛,一低头、刘海散下来遮的严严实实。

蒋月明随意地把刘海往上一撩,刘海瞬间跟炸开一样,立在上方,那样子特别傻。

“乐乐,这题我不会,你教教我。”蒋月明凑上去,此刻是早读,历来早读的规矩都是站着读书的,站四十分钟可以坐下,听说是这样记忆力更好、记得更扎实。

然而蒋月明觉得啥也没记住,只有累。班里还有不少神人站够四十分钟还不坐,整的他们这些想坐的也不能坐,要不然零零散散地不好看,只能跟着站着。

早读他背着李小娟悄悄写数学题,李乐山站在他旁边,他手里拿着的也不是语文课本,是英语范文,他只有在这方面显得“离经叛道”一些。

李乐山全科全能。只有英语稍微差一点,所以一般早读时间多少都被他挪给英语和物理公式了。

他拿过蒋月明折成四方格的数学试卷。蒋月明最头疼抛物线,每次求半天,求爷爷告奶奶,只能求出来解析公式。像什么求坐标、求M的值,他头疼的要死。

李乐山扫了一眼题目,就开始写详细的解析答案。第一步“设直线BC的解析式为y=kx+b……解得y=-x+3……”

李乐山写得认真,丝毫不顾及田小娟巡视班级。他拿着本语文课本装模做样,课本里面放着那小四方格的数学题。抛物线是蒋月明的痛中之痛,光这一题能损失8、9分。

不出八分钟,二三问的解析连同答案工工整整,全部出现在了蒋月明眼前。

最终答案,解得m=二分之三加减根号十七或m=二分之一加减根号十七。

看着就是一个很有安全感的答案。

“我靠,你真厉害。”蒋月明抬头看了眼时间,这题他得做几十分钟,也做不出来。他瞄了眼李小娟的位置,悄悄把数学题拿回来。最后一题的空白处,李乐山用铅笔写得工整又清晰,连抛物线都画的很明白。

其实这种题目蒋月明总找他,因为他写一道不会一道,李乐山从没不耐烦,只是一遍又一遍的写答案,给他翻课本知识点。

苍天。蒋月明看着玄玄乎乎的数字,心里默念,这他妈是人做的吗?

“我感觉我得剪个头发了。”蒋月明放弃数学题,在他耳边嘀咕,说闲话。

“你记不记得前两年我给你剪头发那事儿。”蒋月明想起来笑了,感觉那场景还历历在目,“你怎么没一点不情愿,就这么听我的话。”

放在韩江身上,那小子少说反抗七八里地,也绝对不从。

李乐山也轻轻笑了,他拿铅笔在课本上写:那这次我给你剪。

一来一回,就当还了。

“那不行,”蒋月明轻声道:“咱俩不一样……你什么发型都好看,我哪儿能这么赌啊?”

李乐山继续写:我,不好看。你剪什么都会好看的。

他比划了一下,意思是他曾经剃过短发,类似于板寸的那种,很早很早的时候奶奶帮他弄的,这样就不用剪的太勤。

哪有人说自己不好看的。蒋月明短暂的想象了一下,靠,他怎么想这人也是帅得牛逼,帅得惊为天人,管他什么发型呢。就现在街边小青年那种非主流,斜刘海,放在李乐山身上也得是这个。

“那你给我……”蒋月明猛地从视线范围里瞄到李小娟的身影,连忙止住了声音,他的手在下面偷偷拉了拉李乐山的校服下摆,示意李小娟往这边走了。

李乐山心中了然,目光又重新回到课本上。

复习、复习、复习、复习。

每天时间被这样东西全部占据,蒋月明的头发到底是没剪,他觉得还能忍忍,现在长的可以扎个小揪。

甜甜一没事干就跑到蒋月明房间,碰碰这儿碰碰那儿,蒋月明累得趴桌子上睡着,醒来揪就被扎满了头发,上头是五颜六色的小皮筋儿。

林翠琴对他这个学习氛围很是感动。她现在偶尔还跟尹桂英通电话,尹桂英会问问蒋月明的近况,她对蒋月明的这个变化很是满意、满意之余又有些不平衡,怎么自己教他的时候不是这幅发愤图强的模样。

偏我来时不逢春,偏我走时春满园是吧。

但她还是很欣慰,说等蒋月明成功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一起聚聚吃吃饭,她请客,下馆子那种。为此蒋月明更发愤图强,考上了皆大欢喜,考不上那指定不能去,岂不是成鸿门宴了,那他不能单枪匹马的去赴会。

三巷这阵子没发生什么事儿。蒋月明中考就是最大的一件,他每天背着书包风风火火的上学又风风火火的回家,全三巷都知道那个从小不学无术、调皮捣蛋、让他读书比登天还难的小孩现在变了幅模样。

天天都有人向林翠琴打听,想取取经,“他吃什么药了?”

蒋月明对此嗤之以鼻,怎么的,街坊邻居们,父老乡亲们,没见过人“头悬梁锥刺股”啊、没见过“笨鸟先飞”啊,他这飞的都算晚了。

蒋月明现在苦恼英语数学物理,像什么男孩在这方面有天赋什么的,去他妈的吧!一天天的净拿什么传言坑蒙拐骗。

他决定让甜甜从现在,也就是小学三年级开始就学初中英语、初中数学、初中物理,笨鸟先飞,他算是飞的晚了,甜甜不能走他的老路,得早飞个六七年。到时候人家孩子还在起跑线上,聪明的甜甜同志早就飞个百十米了。

一模以百米冲刺的速度逼近,说实在的,蒋月明有点紧张。

食堂分批吃饭,他们三年级是最后一批。一周换一批。不过等到六月份就好了,从六月一直到中考前夕,初三的学生一直都是第一批吃饭,还给发鸡蛋,美其名曰:中考的学生最大。

去年一中食堂翻新了,里面没翻新,只有外面刷了一层漆,面子工程做的足足的。外面那个半成品工地建了一个大棚,当做“二食堂”。没多少人去,因为棚子里面冬冷夏热,刮风的时候铁皮铛铛响,感觉下一秒就得掉。不过多是小情侣去这种地方,因为这边没校领导视察。

不过食堂小、学生多。有时候被逼无奈,又不想站着吃饭,蒋月明会跟李乐山一起去。二食堂和一食堂大相径庭,凳子是摇摇欲坠的塑料板凳,桌子是铁皮的,吱吱呀呀的总响。

蒋月明挑食。胡萝卜不吃、青菜不吃,食堂总做这两样,他就堂而皇之的挑给李乐山,得亏李乐山同意。换韩江起码得大战三百回合,因为韩江也挑食。

“邻居大婶总说我挑食,这个也不吃那个也不吃。”蒋月明吐槽,“说什么多吃胡萝卜和蔬菜,会变聪明,补脑,成绩能变好。先不说能不能补脑,那我成绩不好,我最应该补得不是课吗?”

这跟胡萝卜有什么关系?胡萝卜是能教他抛物线还是压强密度啊?

不过他的课有人补,李乐山给他补,毫无怨言,一二三轮复习都是李乐山带着他复习的。什么万维中考、什么一遍过,跟着李乐山一起进度快不少,并且李乐山不嫌弃他笨。

头顶的吊灯忽闪忽闪的,好像下一秒要烧掉。蒋月明抬头看了一眼,不敢继续看了,凭借他最近这个倒霉运气,再看说不定就真的烧了。

这吊灯真的砸下来过,差点砸到韩江。韩江义愤填膺的去报修,看样子报修无果。韩江也倒霉,他跟蒋月明是难兄难弟,偶尔见面他恨不得抱着蒋月明痛哭,不过蒋月明现在长大了,不给抱了。

回班得经过一条两边都是梧桐树的南北大道。盛平什么树种多,杨树柳树梧桐树、槐树果树香樟树。地方不大,绿化倒是还不错,目前正在为全国文明城市努力当中,虽然还得努力个十年八年的吧。

南北大道是学生起的俗名儿,人有正儿八经的名字,叫英才路。听起来就有一股子文化气息,只是没多少人叫,天天喊南北大道,最后惹得校领导也这么叫了,入乡随俗、少数服从多数。

不过这时候梧桐树叶落完了,树上光秃秃的,只能看见不知道什么鸟搭的窝,和挂在树枝桠上的……塑料袋。

“你试卷做到第几套了?”蒋月明说的是那套中考真题卷,总共20套,十五套真题五套预测题,蒋月明才开了个头。

李乐山比了一个手势,“八”。

“我靠,”蒋月明惊讶,“不是前天刚发吗?”

他心里算了算,照这个速度,李乐山一天做三套。

三套数学试卷。

他咽了下口水,真的想跪下膜拜膜拜。这不是简单的“学霸”了,学霸中的战斗机,“霸中霸”。

“乐山!乐山!”身后传来吴尽忠的声音,带着点急促和紧张。今天他是值班老师,在食堂吃饭,主要是检查有没有插队现象,检查出来了就揪着学生的衣领让他打道回府,所有学生一视同仁,绝不姑息。

李乐山和蒋月明回过头,就见吴尽忠满头大汗的冲他俩招招手,手里还举着电话,“快!快,接电话,卫生院打来的!”——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明天晚23:10更新哦!更新两章~

宝宝萌早睡的可以白天再看,谢谢大家[让我康康]

第58章 我替你还(二合一)

蒋月明的心跟着一紧。

李乐山连忙跑过去,他听着电话那头女人的声音感觉心脏跳的迅速。

只能是奶奶,奶奶出什么事了?

“喂?喂,王春凤的家属吗?”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焦急,这句话又重复了一遍。

李乐山拿着电话的手微微颤抖,他张了张嘴,但是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接不了,他没办法接。一瞬间,有一种熟悉且悲哀的感觉涌了上来。

“我接,让我接!“蒋月明凑过去,他一边揽着李乐山的肩,一边向电话那头询问情况。

“奶奶不小心摔了,下楼的时候。”蒋月明听明白前因后果,还没来得及解释完,李乐山已经往校门口跑了。

蒋月明跟着心急,他忙向吴尽忠解释:“老师,那个我得给我小姨打个电话,他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急急忙忙的跟林翠琴通完电话,蒋月明谢谢说了半截也跟根弦一样飞了,头也不回的往校门口跑。他得赶紧追上李乐山,快点追上李乐山,不然他去了没办法说话该怎么办?他不在的话,谁来帮他?光打电话那两分钟时间,李乐山少说得跑了几百米。

他一口气从南北大道跑到校门口,来不急喘气,一眼瞧见了门卫室旁边那个没拔车钥匙的小电驴。

小电驴破破旧旧,头把有些歪的朝着墙面。蒋月明心里闪过一个不太好的念头,最终还是被打消了。

于是蒋月明“叔”啊、“哥”啊的一阵猛喊,千求万求把学生证压在门卫室,一系列操作下来算是把电车搞到手了。

“乐乐!乐乐!”隔了十七八米蒋月明喊,“上车,别跑了!”

他用精湛的技术直接停在李乐山跟前,分秒不差。蒋月明单车、小电驴都是无师自通,骑上去就会了,拧一下把就走了。韩江不会,单车单车学了俩月才敢上路,电车电车又学了俩月才敢上路,就这还歪歪扭扭的,骑在大马路上找不着边。

一路飞奔连闯了仨红灯,逆行了两个道终于赶到卫生院。卫生院是三巷附近的小医院,比诊所大点,比医院小点。

卫生院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来看病的人不多,多半都是原先就在这儿治病的。

林翠琴比他俩先赶到卫生院,三巷离卫生院比学校近一点。她接到蒋月明的电话后没有犹豫立刻就动身了。

“小姨!怎么样了?”蒋月明忙问。一月份寒风凛冽的天完全没有让他们感觉到一点儿冷意,额头上、背上都是汗。

“没事,就是下楼梯摔到腿了,”林翠琴示意他俩先坐下,缓口气,“进去先治疗了。”

两个人都没坐,一个个的光站着也不说话,跟犯了什么错似的,低着头,要把地上的瓷砖盯出来花。

林翠琴知道李乐山大概是因为内疚,她轻轻地拍了拍李乐山的肩,“乐山,这事儿不怪你。”

奶奶年纪大了,磕着碰着是常有的事儿。但还是头一次这么严重。李乐山脑子里一团乱,他现在得先想奶奶、再想钱。

对了,钱。

钱。

李乐山突然抬眸,他连忙拉过蒋月明的肩,冲他比划,“小姨替我交钱了吗?她……”

林翠琴第一时间就去缴费了。治疗费、住院费,只是不知道具体要在卫生院待多久。一个月,两个月?要不要转去别的院?那个骨科医院的专家号,黄牛票都涨到八百了。

“我有钱,”李乐山打手语:“你问问小姨交了多少钱,我给她。”

蒋月明看明白他的话,打心底里不想说。不是因为什么,单纯不想,虽然这样可能有点没良心。他可以拿自己的压岁钱给小姨,这些年陆陆续续攒了一点,不知道能顶多少,主要是李乐山的那些钱都是上学用的,他动了,上学怎么办?

看着李乐山带着询问的眼神,蒋月明咽了下口水,他忙道:“我去问问,你先坐着歇会儿。”

蒋月明给林翠琴使眼色,示意她借一步说话。

卫生院大厅,周围是嘈杂的声音。大厅没开灯,整个厅加走廊都暗悄悄的。

“小姨,看病治病住院花了多少钱?卫生院能做手术吗,是不是还得去市里?”蒋月明问了一大堆,“奶奶她摔的严重吗?你没当我们面说,不告诉乐乐,你就直接告诉我。”

“哎呀,这不是你要管的事儿。”林翠琴被他问的晕乎。

蒋月明对这事儿很执着,有一种不问出来就不行的架势,“这就是我要管的事儿。”

他不管这个还要管什么,他从头到尾管的就是李乐山。

林翠琴叹了口气,在大厅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冰冷的铁皮凳子渗透出来的是徐徐寒意,和外面的天一样。

“要做手术,卫生院就能做。如果后续有什么别的最好去市里,但床位费不便宜,所以最好还是在卫生院,得看情况,月明,这不是你和乐山考虑的事情,你们这么小……”林翠琴看着他,想让他明白,这种事大人来管就行。

蒋月明的喉结动了动,他冷不丁冒出来一句自己都没想过的话,“小姨,我攒的有压岁钱,你都拿去。还有些不够用的,就当我欠你的,我以后还你。”

话音刚落,林翠琴有些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睛,她第一次在这个孩子嘴里听到了“欠”和“还”字,这种词汇,她没有想到蒋月明会说出口。

“你这是说什么呢。”林翠琴语气难得变了调,她有些惊讶,“月明,我问你我们是什么关系?”

蒋月明没搞明白状况,他的脑子里还是什么,钱啊、病啊、李乐山啊,根本无瑕顾及此刻自己说的话准确不准确。

“你是我小姨,我是你外甥。”蒋月明道。这种辈分他还是能搞明白的。

“你妈妈是我亲姐姐。”林翠琴拉着他的手,“咱俩是亲人,谈什么欠不欠的,你这不是伤人心吗?”

他刚才那句话,往别的地方说,简直是把自己放在了李乐山的“阵营”处,此话出口,似乎李乐山和他才是一家人,别的人都跟他俩没关系。

蒋月明登时反应过来,他忙解释,感觉嘴被烫了一下,“我、没有这个意思。”

林翠琴语气又变得柔和了,“我在卫生院和那个骨科医院都有熟人,乐山奶奶一定会没事的,钱你也别让乐山担心,我先垫着,你们还是孩子,能有多少钱?”

蒋月明感觉心里涌上来一股暖流。他的声音带着点颤抖,他刚才想了不少办法,等工作还、或者打寒暑假工去还……

“谢谢你…小姨。”蒋月明一字一句道。但他想,不管多久,他一定会还,替李乐山去还。

蒋月明的目光重新回到了手术室外的长椅上,李乐山静静地坐着,像一座陈旧的、伤痕累累的雕像。

他轻轻地走到李乐山的跟前,跟他挨在一起坐着,“奶奶他一定没事的,你也不要太担心了。”

他知道他现在应该在内疚,在自责。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才能缓解一分。

“钱……”李乐山终于抬起头,他跟蒋月明对视半刻,又开始打手语。

“我知道你有钱,”蒋月明拉着李乐山的手,试图把他冰凉的手心给暖暖,“但那些钱是留给你读书用的。”

学费、书本费,生活费。这还只算了高中的,再往后三年呢,还有大学呢。蒋月明想不明白他的钱该怎么动。

“那些钱本来就是奶奶的。”李乐山沉默良久。

“乐乐……”蒋月明有点不敢说了,脑海里不由自主的回忆起去年买防滑鞋的时候,单单是那个李乐山就要还,他现在说了,万一他又要还呢?

只是他依旧狠了狠心,瞒着李乐山不是办法,如果他从别的地方知道,不管是谁哪里,后果都比现在更加严重。

“钱,小姨替你交了。”蒋月明道,没等李乐山开口,他连忙按住李乐山的手,力道用了十成,让他没有打手语的功夫。

“乐乐,你看着我。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有钱,你可以缴费。没人不让你交,我不是拦着你。但是你要上学的,马上就中考了,马上,就几个月。”蒋月明连忙道,说得又快又急,生怕少说一句话,“现在先欠着,欠着小姨。等奶奶病好了,我们想办法,打工啊、赚钱啊,中华市场年年都招人的……”

“真的,起码等到中考过后。就这几个月……”蒋月明继续道:“这次你要还,我绝对不拦着你,但不是现在。”

蒋月明深吸一口气,松开了按着李乐山的手。他看着眼前的人沉默了半响,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堵住了,堵的死死的,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你不想欠任何人的,包括我的。蒋月明看着他隐隐有些颤抖的手,心道:我知道你一定要还。

我替你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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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李乐山拗不过蒋月明。但他还是把所有的账都记在了本里,等着日后一笔笔还给林翠琴。

其实李乐山奶奶做手术住院这事儿,吴尽忠也知道,各科老师也知道,毕竟他没来上学。老师们联合凑了点钱交给了蒋月明,蒋月明数了一半给小姨了,剩下的他帮李乐山攒起来了。

这件事儿他没告诉李乐山,不然那小子肯定得傻着跑去办公室挨个儿谢个遍以后再立个字据日后来还,这一定是李乐山能干出来的事情。

蒋月明替他谢了,挨个给老师们鞠躬道谢。这份情他也记在心上,以后他替李乐山还。

奶奶做完手术,没办法动弹,需要人照顾。病房里住三个人,俩老人一个小孩。小女孩也不闹腾,每天病房里安安静静。

“我就说没事了。”蒋月明松口气,奶奶没醒的这些天可把他俩着急的,每天觉都睡不安稳。李乐山甚至不睡觉,就日日夜夜的守着。

“你黑眼圈重的可以cos熊猫了。”蒋月明凑近李乐山的脸,语气有点担忧。

李乐山勾了勾嘴角,奶奶醒了就不用日日夜夜的看着了,白天有护士阿姨,晚上再从学校赶来就可以了。李乐山请了一周的假。他原来担心不够,幸好奶奶醒过来了。

蒋月明每天雷打不动的下课以后来病房,拿两个书包,一个李乐山的、一个自己的。书包里装着的是试卷、作业,虽然人不在学校但是复习进度不能落下。吴尽忠知道李乐山的情况,也知道蒋月明跟他关系好,每天要去卫生院,特意批准蒋月明不用上晚自习。

“今天发的试卷。”蒋月明悄声道,哗啦啦一下子拿出来三张卷子,“英语一套、数学一套、物理一套,你先别做了,今晚好好歇歇。明儿是不是就能去学校了。”

李乐山点了点头。

“好。你桌子上的试卷都快堆成山了。”蒋月明笑道,这一周没去学校,李乐山错过了一次小测,按照他雷打不动的每天好几套卷,也有一周没怎么动笔了。

没时间。没精力。

总想着奶奶什么时候醒,李乐山做不出来几道。

他翻着一套一套的试卷,感觉眼前一串数学物理公式符号。

“马上,要一模了吧。”李乐山打手语。

蒋月明看着他这幅模样,感觉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一股莫名的气涌上脑门,现在重要的是一模吗?他这样,看着蔫了吧唧的,怎么脑子里装的还是一模二模的。这东西有这么重要吗?

刚想跟李乐山争论一下“一模”和“身体”哪个重要的时候,李乐山的话又将他钉在了原地。

“你以后别来了。”李乐山看着他。

…… ?

“啥?”蒋月明突然从走廊的长椅上起来,身边经过的病人或家属被他这个动作吓了一跳,“你说什么呢?我不来,你走吗?”

李乐山摇了摇头。

“你不走。”蒋月明咬牙切齿,“是,你肯定不走了,我说要跟你换班,你一百个不愿意。然后你就白天晚上全守着,现在来都不让我来了。”

卫生院……卫生院你家开的吗?

卫生院门口贴大字报写着“蒋月明勿进”了吗?

“马上考试,你得专心复习了。”李乐山很真挚地看着他,他拉着蒋月明的手,在他手里比划,大概意思是一模没剩几天了,一周都不到,再天天往卫生院跑不行。

“我在复习呀,我有复习。”蒋月明恨不得给他摆个证明,自证一下清白,他天天复习复的头都要大了,还不够专心吗?那怎样叫做专心,跪下来给试卷磕个头再写?

“那你每天八点就走。”李乐山妥协一步。

蒋月明知道他在妥协了。但是这个妥协有什么用?每天晚上六点下课、八点走,那来这一趟不是跟没来没区别吗?

“我不走。”蒋月明又很硬气的坐了下来,这次他说什么也不走了,“我还要跟你换班,一三五你晚上守着奶奶,二四六日我晚上守着。”

“不行。”没有商量的余地。

“不行也得行。”蒋月明转过来,对着他道:“乐乐,里面躺着的是你奶奶,但是也是我奶奶。她从小对我那么好,我能不去照顾她吗?那我就这么没良心吗,你舍得让我成这么没良心的人吗。”

打亲情牌。

但蒋月明是真心的。他是真心要照顾奶奶的。和李乐山在一起的日子有快五年,这五年他也是被奶奶照顾着的。

李乐山沉默了,又抬起手,“不是…不是这样算的。”

“就是这样算的。”蒋月明道:“从小去你家玩,是不是她给我们做饭、给我拿吃的玩的,冬天的围巾、手套是不是奶奶给我缝的,还有……她连压岁钱都给我!”

一桩桩一件件放在面儿上来数一下,蒋月明越说心里越内疚,越觉得自己不能不去了。

“我怕、你累,影响你复习。”

蒋月明一听有门儿,如果李乐山执意不让他去,估计连原因也不说了,再怎么问也是“不行”、“不行”的。

“我不怕,不是,我不累。”蒋月明忙道,他还怕影响李乐山复习呢,这么几天没刷题没听讲,马上就是一模,他怎么感觉自己天天操心的事情这么多呢,“你不是也在吗?你在,我不累。”

走廊外的灯忽闪忽闪,一明一暗。

李乐山看着不远处绿色的通道标志出神,再一会儿,他又深深地看了蒋月明一眼,眼神里蕴含着很多复杂的感情。

“你这个是为奶奶。”李乐山的手一动一动的。

昏暗里,蒋月明有点看不清李乐山的表情,还有他的手势,但他猜了七七八八。

“我也是为你呀。”蒋月明揽着李乐山的肩,轻声道:“在学校复习,我总跑神儿,没人管我。在卫生院,你管着我。”

他紧紧地揽着李乐山的肩,跟他贴在一块儿,李乐山的头发蹭着他的脸,蒋月明喃喃自语:“乐乐,你记不记得有一次我说我饿了,想喝粥,你就跑去给我买。那附近根本就没有卖粥的店吧。来回十五分钟,你又用跑的。我现在想想,其实那时候也没有多饿。”

蒋月明在一旁自言自语,说的这个事儿久远的也许李乐山都要忘记,但是他没有忘。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却在这个安静的走廊愈发的清晰。

“我是你朋友、兄弟、哥们儿……”蒋月明深吸一口气,“我是你可以麻烦的人。”

感受到怀里人一动,蒋月明的心跟着动,越跳越猛烈。

“你睡会儿吧,后半夜我喊你。”蒋月明低声道。

夜深了,走廊外只有盏昏暗的白炽灯,再没有别的光亮。

也许是这阵子真的太累,每天睁眼从天黑到天亮。奶奶没醒来的时候李乐山连眼睛都不敢合,生怕她醒来以后自己没有第一时间找医生,撑不住了就去走廊尽头的厕所拿冷水洗脸。

总之李乐山靠在蒋月明的肩上睡着了。他那经年累月的坚韧与顽强,不愿意向他人表露一点弱小,也终于找到了一个能依靠的地方。一艘漂泊许久居无定所的小舟,翻过重重波浪与暗礁,终于在某天靠港。

蒋月明低头看看他,伸手摸了摸李乐山的头发。等李乐山睡熟以后,蒋月明将他安置在了奶奶病床旁的一个行军床上——深绿色的,那是李乐山偶尔休息躺的地方,很小很窄一个,方便带来卫生院。蒋月明顺便给他盖上了自己的外套。走廊还是太冷了,一月份的天气,遭不住的。

奶奶在病床上也睡着了,这阵子就是吊葡萄糖输盐水,打了止痛但后半夜还是会被疼醒,所以李乐山也不敢睡。

蒋月明坐在一个小板凳上,背靠着那个行军床,知道他在睡觉、看着李乐山熟睡的侧脸,他心里安稳。

“奶奶,”蒋月明的目光回到病床上,在心里头无声默念:“你帮帮我,他最听你的话,你劝劝他,让他别那么懂事,别什么事儿都一个人扛。”

他总觉得自己和李乐山的关系很熟了,这么多年过去,再不熟悉的人也该变得熟悉了。他们一起上学、回家,一起吃饭、躺在一张床上过,他们的肩膀依靠过彼此、拥抱过彼此。

为什么,蒋月明捂着脸有些茫然,很痛苦的想,为什么总感觉这个关系半生不熟呢?——

作者有话说:大家久等啦!今天实在是很忙很忙,忙得晕头转向(晕)

然后文也没有怎么重读修改,有不妥的地方拜托大家指出啦!

评论还没来得及回复,等我干完活,我会一一回哒!谢谢大家的评论,每天看到都好开心~~爱你萌!!!

第59章 化雪融冰

一模大获全胜。

蒋月明终于在中考前的几个月里第一次在一个大型模拟考试里成功迈过预测分数线,虽然只是跟分数线齐平。但是据往年预测,一般模拟考试的分数线会划的高一些,今年准不准得等几个月以后才能确定,但是蒋月明还是很高兴。

有希望就行,有盼头就行。不管怎么样总比没有强。打一巴掌还得给个甜枣呢,蒋月明都被这半死不活的分数打了多少巴掌了,他挨打又不享受,没好处,也该给点甜的尝尝了。

“瞧见没,”蒋月明把成绩单往李乐山眼前一晃,得意洋洋,“全班第十二,刚好卡着线。我都说了,我有好好复习吧。”

他现在终于能为自己自证清白了。他得让李乐山知道,自己没有不上心复习和学习,他天天心里头都惦记着呢。这次不用跳进黄河长江澧江了,光一张成绩单就能洗得清了。

李乐山这次考的也很好,可以说是发挥了正常水准。超过预测分数线大几十分,丝毫没有被这几天没复习给影响一分一毫,蒋月明别提多羡慕了。这水平、这稳定程度,等到真的中考那天分数一定也是一骑绝尘。

他拿过成绩单细细地扫了一遍,终于露出了这些天最灿烂的一个笑,就连奶奶醒的那天他的嘴角也只是往上扬了扬。

“你好厉害。”李乐山打手语,他打心底里这么觉得。

“我哪有你厉害…”被一个真正的大学霸这么夸奖,蒋月明多少有点不好意思,虽然心里乐开了花。

蒋月明头一次这么高兴看到成绩单,往日里成绩单跟他可是宿敌,老死不相往来那种。他一定要去实高的愿望,直到今天为止不再是愿望。他不用再提起这个虚心,他也可以告诉别人,这是个目标,实心儿的,不再是虚空的了,不再虚无缥缈了。

学校附近的商场最近在装修,叮叮当当的响声一天到晚消不散。每天学生们就盼着中午的时间睡会儿觉、午休一下,本来高强度的学习就受不了。前两天被学生们举报,据说是走廊最尽头的班级成天被这个声音搞得叫苦连天,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一女孩儿风风火火的下了楼,就站在操场的铁皮网处冲外面喊,抗议了一通,校领导来了拉都拉不住。

效果真的很显著,隔天中午装修声就没再响。蒋月明他们也是沾了女孩儿的光。

韩江这次还是得被很多匹马拉着才能追上,初中知识和小学知识归根结底是不一样的,难度上、涵盖内容上,方方面面,这次不再是突击几个月就能赶超的时候了。他距离实高的分数线实在是遥远再遥远。

韩江正坐在操场一角,许晴在操场练跑步,依旧是800,体考在即,她得再加把劲儿。并且不让韩江跟跑,于是这小子只能灰溜溜地待在一角背英语单词。二十六个英文字母打头,韩江现在背到“J”。

“行啊你,祖坟冒青烟了。”蒋月明开玩笑,跟着他一块儿坐下,李乐山此刻正站在在终点等着许晴,顺便掐表记录时间,再顺便起激励作用,一人顶俩。

“李乐山他奶奶没事儿了吧,许晴还说改天找时间一起去看看奶奶。”韩江道。

“没什么大事了,”蒋月明道:“你们要是去的话,多买点水果、买点有营养的、像什么牛奶、鸡蛋、鸡蛋羹……”

“进货啊?”韩江惊讶,在一旁听这小子说半天还没说完。不是他不想买,去一趟要破产。不过破产他也会买,因为他本来就没有产。毕竟他是个正儿八经的“无产阶级”。再加上李乐山也是他朋友、哥们儿的,不买点什么东西不合适。简中人这方面的人情世故,那去医院看朋友的亲人,就没有空手去的道理。

蒋月明眯了眯眼睛,看向操场。这时候练习的人不少,除了走体育的那些,也有很多突击体育考试的,许晴虽然穿着一众一模一样的粉色校服,扎着利落的马尾,但是在清一色的人群中还是格外显眼。

“你考实高怎么样?”蒋月明问。他知道韩江是跟着许晴走的,对于这点,他也没有资格说什么,因为他和韩江一样,他是跟着李乐山走的。

“不太行。”韩江对自己很有自知之明,眼见还有四五个月中考,他至今离分数线还有四五十分,是怎么冲都冲不上的,要怎么冲,他想不出来,“如果许晴去实高了,我就想办法跟去,我让我妈打听了,实高有一个中韩国际班,不用过分数线,就是得掏几万块钱。”

说得好听点是“中韩国际班”,说得不好听点就是“走后门”,不少人说这种就是专门诓骗人傻钱多的。

“许晴……也让你去?”蒋月明问。

“不让,她说我傻了。”韩江哈哈一笑,笑得有点命苦,“可我就是傻。学习学不会,我只能这样。”

没有别的办法,这是韩江当下能想到的最好的一个。除非他短时间内一举提高五六十分。不过有这个能力,他还上啥学呀,直接去干初升高辅导机构得了。

中韩国际班……蒋月明在心里默念了两遍。果断地打消了这个念头,他不能再为小姨增加负担,并且李乐山也绝对不会让他去。

韩江开玩笑,“不是都说,兄弟一生一起走,我们走着走着你怎么就飞了。”

他印象里,蒋月明和自个儿不是难兄难弟吗?一起补作业、一起挨批、一起写检讨……往日苦难还历历在目呢!

蒋月明哈哈一笑,“我飞得不远,你跑两步就追上了。”

“韩江,哥们儿。”说到兄弟,蒋月明沉默了好一会儿,目光落在远处李乐山的身上,少年清瘦、挺拔的身姿站的很直,“实高我尽力考,万一我没考上,你在那边别光顾着许晴,也帮我顾着点李乐山。”

韩江对他这个话明显已经见怪不怪,但他还是心里有点惊讶、又疑惑,他知道李乐山和蒋月明关系好,好到甚至不能用穿一条裤子的哥们儿形容,他对李乐山实在是…实在是太上心了。

“月明,不是我说,”韩江挠了挠头发,不知道怎么开口,“你对李乐山太好了,好得让人都有点不知道怎么说了。”

他当然知道是因为李乐山人好,也对蒋月明好,蒋月明能有今天,是李乐山带着他一点一点从后面撵上来的,但是韩江跟蒋月明十年的哥们儿情谊,没见过蒋月明这么对谁过。

“怎么,你羡慕嫉妒啊?”蒋月明笑着开玩笑。

“我羡慕嫉妒有啥用呀。”韩江锤了他一拳,人和人就是不一样,差远了,有些事,韩江羡慕到天上也没办法。

“你还记得我曾经说的话吗?”韩江问。

“怎么,你的话是什么名言、还得背下来啊,你是鲁迅啊还是马克思啊。”蒋月明双手支着地,整个人瘫坐在地上,他静静地盯着李乐山,目光不往别的地方瞟。

他甚至觉得自己对李乐山还不够好。蒋月明心想,他觉得韩江应该能理解他,因为对一个人好,不需要任何理由,不需要说出来个一二三四五。这种是自发的,也不求回报。

“我说李乐山就是一块冰,没人融得化他。”韩江道,这句话他认同了不少年,那么多年都是这么想,时至今日他才稍微有了些改观。

“我现在觉得融得化了。”

蒋月明出乎意料地沉默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旁边水泥地里缝隙长出来的杂草,最终什么也没说。

“你俩聊啥呢!”许晴跟李乐山往这边走,不知道为啥眼前的这俩人跟个什么似的,一脸深愁苦恨、苦大仇深的模样。

“跑了几分啊?”蒋月明转换话题,笑道。

“三分五十二!”许晴笑道,她这些天的训练效果显著,进步了足足三十秒。虽然离3分25秒满分还差一些。

蒋月明站起来随意拍了拍校服裤,冲许晴竖了一个大拇指,“哇,厉害。我就知道我们许大美女一定行。”

“那我们走了啊,回去还得做题。”蒋月明不再跟他俩牢,冲两个人摆摆手,回去要做题,李乐山还要给他分析一模试卷,他只是压线,没超几分,还是不够稳当的。

“去吧去吧。”许晴挥了挥手,眼睛不舍得从李乐山身上移开。

蒋月明回头看了韩江一眼,他冲韩江使使眼色,十年的兄弟情义默契的让韩江立马明白了他在嘱托什么事儿。

韩江登时有些无奈,这让他想起了很小的时候,蒋月明拜托他千万别说漏嘴俩人逃课去溜冰的事儿。那些日子隔了那么多年依旧清晰如昨。

他挑了挑眉,冲蒋月明比了一个“包在我身上”的手势。

路过小花园——一中花大价钱建的一个小池塘。看到池塘里若隐若现的冰,蒋月明回忆起了韩江当初说过的话,包括韩江曾经说过的“不是一路人”那些话,连同这些蒋月明全部想起来了。

化雪融冰。

他现在的想法跟那一年是一样的,时隔多年,依旧没有改变。他对李乐山好,不是为了融得化他,也不是为了看看那层坚冰下面包含着的心是多么的炙热和耀眼。

蒋月明其实也不求那块冰是否为自己融化。

第60章 东风吹,战鼓擂

奶奶在医院住了个把月,恢复的不错。李乐山不再让她每天傍晚去菜市场买打折的菜,老太太不情愿,她就乐意跑跑动动,上次是眼花了踩楼梯没注意。但李乐山还是坚决不让她去,头一次违背老太太的意愿,至少不能跑那么远,还得有人在身边照看着才行。

日子像流水,轻轻地淌过三巷、盛平。

天气越来越暖了,蒋月明的头发不剪不行。依依姐给他剪了个时髦的发型,反正也特帅,不是非主流那种。那种蒋月明驾驭不了,并且只要顶着那头发踏进一中的校门,他估计会被吴尽忠拿棍子乱棒打死。

兵荒马乱中,二模也过了。趁着一周一天的假期,蒋月明大大咧咧地躺在李乐山的床上,数学试卷祥和的盖在他的脸上,上面勾勾画画的十分明显。

“乐乐——”蒋月明哀嚎。

其实喊李乐山也没事,就是单纯想喊喊。也不要李乐山什么回应,他喊着心里高兴稳当。

李乐山听见声音回头,这小子刚才还坐在床上盘腿写试卷,现在又开始躺着了。他的嘴角往上扬了扬,冲蒋月明打手语,“累了?”

“你不累吗?”蒋月明震惊。

写了没仨小时也有俩小时,就连蒋月明试卷都做了一套半了。他磨磨蹭蹭地从床上爬起来,拉了一个椅子坐到李乐山旁边。

“你每天都坐在这儿,看不腻吗?外边的天。”蒋月明顺着这个方向往前面看去,窗户后面是槐树,这时候爬山虎刚爬了半截。

李乐山摇了摇头,他说自己不总看。

确实,一天到晚看的只有试卷,真正正儿八经看风景的时间没多少。

这台缝纫机上堆满了书本、试卷,摞得很高,跟蒋月明的桌子完全不一样。当初蒋月明拿给李乐山的那几套练习册过了这么些日子已经全部写完放在了一旁。

书桌正中央,一个牛皮纸信封格外显眼。蒋月明的目光在这个信封上落了好几秒,刚想伸手去拿,又立刻觉得不好意思,毕竟是人家的东西,他也不能莫名其妙的拿走打开看。

这里面是什么?蒋月明心想。

他给谁写信?谁给他回信?蒋月明的脑海被这几个问题给占据。奶奶肯定不是,那还能有谁?

是钱吗?钱放在这里吗?

难不成是……情书吗?

……

男孩写给女孩的、女孩写给男孩的。这年头情书这东西不稀奇,实话说太平常了。虽然蒋月明没给别人写过,哦不对,他写过。还是小学的时候替曹帆写过,最后也没送出去。这些年他也陆陆续续收到过其他人的。情窦初开的小女孩趁着体育课或放学悄悄地塞在他的书桌里,带着一种期待和憧憬。

有些写得很文艺,文艺的蒋月明都看不太懂。还记得小学毕业那天,有小姑娘脸红红地叫着他的名字,最后一句话是“你是我的月亮”。蒋月明迟钝的以为她念了首诗,很久以后才后知后觉那可能是来自一个女孩的告白。

直到此刻,他盯着这个信封反复看了又看,似乎要将它盯穿,隔空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谁写给李乐山的又或是李乐山写给谁的?

犹豫的话卡在喉咙里无法说出口。蒋月明反复了许久,最终什么也没有问出口。

突然感觉到被碰了一下,蒋月明连忙回神。他看到李乐山有些疑惑的眼神。

“你在想什么?”李乐山问。

蒋月明的眼神躲闪了一瞬,从信封转移到窗外,说的话也是磕磕绊绊,“在、我在想……我什么也没想……”

他能说自己在想什么吗?这也能说?这该怎么说?

于是蒋月明隐藏了对这个信封的好奇,就像当初隐藏对李乐山那篇作文的好奇一样。只是这次可能没有机会再让他翻翻废品站,因为这东西李乐山是一定不会扔的。但是他想他可能也不会像三年前一样傻了。

“对了,”说起这个,蒋月明突然想起什么,“08年澧江桥放烟花那会儿,你许的愿望是什么?”

他当初许的愿望是考上实高和李乐山一起念书。那时候他还和李乐山做了一个约定,到时候看看愿望实现了没有。现在再有半年,他就能知道这个愿望的结果,不知道李乐山的还需要多少年。

李乐山看着他,眼睛深沉的像片海,刚想说什么又被蒋月明急忙拦了回去,“算了算了,现在还不到时候呢。我怕说出来就不灵了。”

虽然他的实高愿望已经说出来了。

但应该……不会这么倒霉吧。

距离中考不足三个月的时候,一中组织了一场动员大会。就是韩江最痛恨的那些励志大师,三月杨柳天,空气还有些稀薄的冷意,初三的学生们个个站在操场,虽然身上穿着冬季校服,但还是有点冷。

蒋月明和李乐山站在队伍后排争分夺秒的背英语单词,人手一个的那种随手能塞兜里的单词字典,翻开就能背。

字典头一次被蒋月明翻毛了边,看起来一幅三手的架势,实际上是正儿八经的一手。真卖二手书的话估计得被砍好几个一半,那也不一定卖出去,等考完试可以继承给甜甜,虽然是初中一千五百词,但是笨鸟先飞,现在背说不定都有些晚了。

巷子里有个考研的学姐,被英一折磨的每天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决心从现在开始就让自家才三岁的妹妹背考研词汇。蒋月明跟她比起来,还是太仁慈了。

“你单词背到哪里了?”李乐山拍拍他的肩。

“P开头的单词。”蒋月明道,他说的有略微的心虚,因为前面的背过就忘过,后面没背的更是毫无印象。实话说就跟没背一样,并且,剩没仨月就考试了,才背到“P”,他猴年马月能背到“Z”呢?

背一辈子。有一辈子给他去背吗?

“perma?”李乐山在他的手心悄悄划。

有点痒。蒋月明心想。

“per……ma?好长,我用不上吧。”蒋月明道,好词好句他一个没背,觉得用不上,他只要能用简单句把作文顺下来就行了,不如多记几个常用词。到头来还是用不上在脑子里生灰占地方。

还有,perma是什么意思?

国旗台上,励志大师说得惊天地泣鬼神,把自己说得泪流满面。蒋月明没功夫听,他现在有自己的正事儿干,这种凑热闹的,再早点或者再晚点他都得去凑凑热闹,但是不是现在。

时间在中考的口号中渐渐流逝了,每天早操带晚自习各一遍的励志名言已经成了习惯。那口号是吴尽忠扒拉电脑扒拉一小时的结果,他觉得特别有气势,像是下一秒就提刀上战场打仗,“东风吹、战鼓擂,初三三班怕过谁。”

嚯,乍一看以为初三三班要集体征战沙场,拳打四方。

跑操围着操场八圈,中间一刻不歇,跑到最后拼的其实已经是意志力了。蒋月明在外道跑,喊口号、吹口哨、顺便加整理队形。这是个累活儿,光外道就得多跑个百二十米,再加上一圈起码喊两次口号,又得不停的吹哨调整队形,避免班级与班级撞上。

这是发生过的事情。北方中学的跑操人跟人挨得很挤,脚尖就紧紧地挨着前面同学的脚跟。跑操过程中,谁踩掉了谁的鞋,谁绊了谁一脚,谁的步子稍微乱一下没调整过来,整个队伍的人都得摔。

有次队伍中间的小姑娘实在是跟不上步伐,不小心绊了一脚,整个队伍瞬间溃不成兵,全部摔倒在地。幸亏站在外道的蒋月明眼疾手快的拉了李乐山一把,李乐山才没绊倒。

八圈下来,最累的数蒋月明。领操这个活儿没人愿意干,只能让蒋月明干。

李乐山看他太累了,想帮他吹哨在外道领跑,到时候蒋月明只用喊个口号就行。蒋月明不愿意,每次调侃他也就跟自己差一个道,不至于,少跑不了多少。其实他就是知道这个活太累了,不想让李乐山干。

韩江也是干的这个活,没人替韩江,他平时又没蒋月明锻炼的多。每次下了操恨不得在地上爬着走,手脚并用,太为难人了,这个校领导真是不把人当人看,有本事他跑八圈试试看。

每次跟刚下操的韩江对上眼,蒋月明真的有一种见鬼的感觉,韩江往自己这边走走,有一种鬼来索命的感觉。

班级墙上的那个破旧的记录着“距离中考还有N天”的日历牌,据吴尽忠所陈述,已经有了七年的年头,难怪破的像是经历了二战。他总爱念叨那年有个学生多么多么的厉害,蒋月明想,这次中考过后,吴尽忠嘴里的那个学生也许会换一个名字。

不,一定会换一个名字。

而蒋月明,每天就盯着日历上的数字,这是他的盼头,就指望着这些数字来结束他的“苦难”,少一天、少一天、再少一天。鲜红的数字刺痛着他的眼睛,冥冥之中昭示出了一条路,只是蒋月明自己也不知道,这条路到底通向何方——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猛猛甜一下[眼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