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长老的长女高树问:“什么办法?”
首领说:“直接去凰城部落找到她。”
所以她们这群人就结伴来了,但怕凰城部落的人以为她们来挑事儿,只蛰伏在草丛中,没有现身。
迟疑的时候,不远处的草丛“唰唰”响,似乎有大群的兽类从这边路过。
高树她们立刻握紧手上的骨叉,紧张盯着草丛处。
这边居然有这么大群兽类肆意出没,阿母她们是怎么敢就那样大咧咧袒露在太阳底下干活的!
还有那些手里拿着武器的人,听到声音往这边看上一眼就不看了,是什么意思!
他们的警惕未免太差了。
高树她们愤懑,但是又怕出声厉喝反而吓到这群兽,只好朝同伴使了个眼色,准备包抄上去。
然而
她们才动,草丛里的“兽”就冒了头。
十岁出头的小家伙回头把同伴拉起来,爬上坡,指着不远处的棚屋道:“就在那里,我带你们过去,你们就可以做工领饭了!”
紧接着,十数个小家伙接连从草丛里爬出来。
高树她们愤怒:岂有此理,凰城部落太过分了,骗走阿母和长老不说,还要骗走她们的崽子!!
她们霍然起身,黑着脸想要讨个公道。
刚站起来,草木簌簌,小家伙们回头一看便尖叫起来:“首领派人来抓我们了,快跑!”
他们头也不回地朝着棚屋冲去。
高树等野民脸更黑了——
作者有话说:火凰(托腮,脸色深沉):我发现,两位宿主只在奇怪的方向有默契,他们在世俗的事情上,永远都没有任何默契!
第86章 “秦文正那厮留下的黑锅?” “秦文正……
瞧瞧,瞧瞧!
这凰城部落才出现多久,就让小崽子也一心向着他们了!!
祭司说得没错,这凰城的首领,说不定就是会蛊惑人心的奇怪野民,背着神明想要收自己的信徒。
高树她们气势汹汹站起来,想要先将小崽子们揪回去,再回来解决阿母和长老们的事情。
工地边沿。
卫士听到这边的动静,已经拔出秦剑,拦在她们跟前喝道:“干什么的!”
他们没有参与斗牛部落的事情,并不认得这些野民从哪里来。
语言不通,彼此顾忌,注定要僵持对峙。
不过相里娇看到小崽子们心有余悸跑进来,已经预料到外面有事情,提前出去跟高树她们沟通。
只是高树她们已经认定凰城部落首领惯会蛊惑人心,她手底下的人肯定也是这副德行,不管相里娇怎么说都不听。
相里娇:“……”
谁能想到,牛贺州最难的问题不是干架打仗,不是生存,而是跟当地野民说话。
学了对方的语言,还是鸡同鸭讲似的。
城主说得没错,有时候见识就是无形的约束带,见过的事情越少,就越固执于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外面说什么也不听,只能从内部打破他们。
“这样吧。”在这边磨砺过后,相里娇也没有当初那么冲动了,做事圆滑妥帖不少,“我们凰城最是讲道理了。小孩子没长大,判断力不足,我们可以将她们送出来,交给你们自己处理;但风长老她们已经不是孩子,甚至还是长辈,我们做不了主,你们自己去劝。”
她说着,转头就让卫士去棚屋,好好把孩子喊出来,解释清楚。
小孩里也有高树的孩子,不过原始部落,孩子一旦戒奶就是部落一起养着,并不分家养。
加上高树是狩猎队的勇士,几乎日日都要外出,很少跟孩子呆在一起,也并不太了解孩子性情。
她如今还只以为孩子被蛊惑,在胡闹。
领头的小孩姐听到自己阿母让自己离开,眼圈“刷”一下就红了,莫名有点儿委屈。
不过小孩姐还挺理智,快快收拾好自己的心情,见到高树就开始劝说对方明白凰城对她们的意义:“阿母,这里做工换来的东西,比我们去采摘的野物还要好,我们还能在这里学到很多部落不会的事情,要是……”
高树听到小孩姐为凰城部落说话,越发生气,根本不听,让同伴将孩子夹起来就走。
孩子们都想要挣脱,但谁也没有天生神力,根本抵抗不了这群成人。
她们哇哇叫着,向相里娇伸出手:“乔乔”
相里娇在期盼中开口:“等等。”
“怎么?”高树警惕转头看着她,“你要反悔?”
她还记得相里娇,这个人当初就跟在凰城首领旁边,一只手就能扛起几人重的大石头,那大腿粗的木头一扫,谁也没办法靠近凰城首领。
她们都很忌惮她。
相里娇却只是笑笑:“没有,只是孩子们的活计是按量算的,我估计她们往后很难再来,得先将薪粮结清楚,免得城主回来看了账簿,责备我们雇佣人不给报酬。”
薪粮是什么?报酬又是什么?
这两个词四个字,分开她们都知道意思,但是合在一起就很陌生了。
“不用了。”高树抱着不情不愿,一直挣扎的孩子往后退,似乎怕她搞什么妖术,凭空把孩子弄走一样,“柴火和粮,我们部落足够,不需要你们的。”
牛贺州这片地,地广人稀,最不缺的就是柴,光是把叶子罗起来,都足够一个部落烧一季。
相里娇只让她们先别走,并让卫士将原本要给她们的报酬十份饭交到孩子们手中。
没有多余的食盒,她们便将饭包在大片叶子里,再全部装入一个瓮中,交给高树旁边的一位野民。
对方倒退几步,差点儿把骨叉戳到相里娇脸上。
“放心,这不是毒蛇猛兽。”她掀开,露出里面漆黑一团的东西。
高树看不清是什么,直皱眉。
这边动静闹得有些大,风她们注意到,跟小队长说了一声,匆匆往这边赶来,喝住她们:“停下!不准对总队亮出武器!”
她们手里的骨叉,要是遇上那些大个子手中的什么秦剑,一下就能被斩断!
不清楚对手什么实力就来挑衅,简直胡闹。
“长老”小孩姐看见风她们,就像是看见了希望一样,“快跟高树说,我们要留下!”
她还要继续赚食物,学怎么抽丝捻线,织布裁衣,也学纳鞋编草,凿木造房。
高树气得咬牙。
凰城到底有什么好的,让她们这么惦记这里,非要留下不可。
风皱了一下眉头,没有答应孩子们这件事情:“高树,你们带着崽子们回去。”
她们肯定会将事情告诉首领,这样一来,她们四个就不好留下小崽子了,免得被误会背叛部落,带着人逃离。
“那阿母呢?”高树盯着她,“你不回去?”
风摇头:“我就留在这里打工。这件事情,我已经跟祭司说过。你们长大了,不再需要我们,我们在哪里,并不重要。”
活到这把年纪,能留在凰城见识一下很多以前从来没见过的东西,也是一种独特的体验。
两人在原地僵持住。
相里娇见状,趁机把瓮塞进野民手中,打破她们的僵持:“孩子的薪粮已经结了,我们不管,但是风现在没下班,就是我们的工人,你们不能乱来骚扰她。”
下班是什么,工人又是什么。
高树觉得自己要炸了。
火也说:“你们先带孩子回去吧,我们今夜不回去,明晚再回。”
雷和电点头:“有什么事情,回去再说,不要引起两个部落争斗。”
她们现在基本在凰城待两日,再回斗牛部落待两日,两边走,两边的事情都不耽搁。
晚上留在凰城部落,她们才能学会凰城部落的话,学到更多的东西,教给部落的小崽崽。
毕竟,部落里有她们的后代,她们也不至于完全不管。
祭司劝不动四人,高树也劝不动四人,加上雷和电将事情引到两个部落的冲突上,她们也只能先带着一群孩子回去。
孩子们绝望伸手:“乔乔”
相里娇只笑着挥挥手:“你们还小,要听长辈的安排,我们不能私自收留你们。”
城主总有些稀奇古怪的规矩,她们也要遵守。
先前是因为风长老她们想将孩子留下,所以她们无所谓添几个小帮手,可现在孩子的长辈都找来了,四位长老也不挽留,她们肯定不能拘留。
孩子叫得更惨了。
回到部落,高树还是生气,将这件事情告诉祭司之后,还将孩子们骂了一顿。
孩子们捏着耳朵蹲在地上,嘴巴瘪得像一片干枯飘落的叶子,即将碎掉。
首领万万没想到,说出去捡柴采摘的一群崽子,居然全部都往凰城部落去了,而她们直到现在才发现。
“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小孩姐眼神闪了闪,说:“太阳不出来的时候,我们就跟着凰城的人出去采摘,她们很厉害,知道哪里的果子更好,又会用网捞鱼,我们跟着抓就行。”
摘果捉鱼都不会很久,往往不到中午便能结束,她们还可以回到棚屋干活,干够吃饭的活计。
下午太阳猛烈,她们也不怎么外出,就躲在树荫下的棚屋干活,晚上再把东西提回部落,顺路抱一些干柴就好。
首领:“……”
祭司看着几个小崽子胸口处和肚子都肥润不少,逐渐盖过肋骨的肌肉,气得差点儿把骨杖敲烂。
“你们!你们!”
他手指哆嗦半天,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首领怕把老人家气出个好歹,赶紧让人把祭司送回他的山洞,并保证自己会把事情处理好,让他好好歇着。
祭司对首领还是很信任的,头一扭就走了。
他一离开,小孩姐就大大松了一口气,壮着胆子问首领:“我们昨天的工时,乔乔都给我们换成报酬了,我们可以把瓮拿走吗?”
首领也没太放在心上,以为那就是凰城哄小崽子的一些玩意儿,只罚她们不准随便出部落,并将她们的分工改成揉制兽皮之后,就让她们退下了。
她要详细问问高树凰城那边的情况。
小孩姐顺利把瓮抱走,将瓮带回孩子们一起睡的山洞里。
现在是白天,很多人都在学缝衣,用比手指细不了多少的骨针,用力穿刺兽皮。
见小孩姐回来,她们都放下手中的东西,围了上去:“叶,你回来了?”
小孩姐沉痛地点头:“以后,我们再也不能给大家带好吃的了。”
其他人闻言瞪大眼睛,一脸震惊:“为什么?”
有小孩从兽皮堆爬过来:“是凰城的活太难了吗?要不下次换我去试试?”
小孩姐抿唇,摇摇头。
跟在她身后的孩子叹气,说道:“我们被高树发现,抓了回来,祭司和首领不让我们再去凰城打工了。”
“啊?啊”
山洞里哀嚎一片,吓得野民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情,赶紧进来看个究竟。
小孩也有自己的秘密不想让成年人发现,只说被骨针扎了手,让他们不用操心。
这下,大家都不敢高声说话了。
从秋季采摘开始,其实小孩姐就发现,想要瞒过部落所有人去做工太难了。她们不是长老,要是离开部落或者队伍太久,会很容易被人发现。
所以,聪明的小孩姐就联合其他跟她去打工的孩子,跟凰城那边商量,让她们带一些吃的回来,收买同伴,让她们帮忙掩护。
相里娇本来就想要收拢斗牛部落,哪里会阻止她们,便乐见其成,大开方便之门,专门做一些方便携带又不会太大味道的食物给她们带回来。
小孩姐十岁的脑瓜子也的确好使,除了她自己之外,让每个孩子都轮流出去做工,甚至一日分两趟去,掩藏得非常好。
“不说了,以后再想办法。”她把瓮掀开,给大家分吃的,让每个人手里都能拿到一卷厚厚的饭团。
这种有菜有肉的长长饭团,她们也不是第一次吃,但是想到这是最后一次,每个人都格外珍惜。
一开始,大家都一小口一小口咬。
牙齿咬下去,舌尖却先品尝到一股浓烈的海苔味,紧接着便是绵软弹牙,有着猪油香气的白米饭在牙齿上跳动;白米饭里还裹着爽脆开胃的仙人掌和菊芋条,里面有鲜嫩的鳄鱼肉,以及饱满多汁的叉烧。
鳄鱼肉鲜香,叉烧香甜,分布在头尾两端,一口下去,有汁液从中间流淌出来,侵占每一个味蕾。
没有什么刺激的味道,但就是好吃得让人想要吞舌头。
大家根本忍不住大口咬的欲望。
吃完还要仔细嗦嗦手指,生怕漏掉一滴汁一粒米。
特别是叉烧汁,做叉烧需要用到糖,那甜滋滋的香味比烤番薯还要令人回味,甚至比鳄鱼肉好吃。
她们在凰城打工这么久以来,也是第一次吃到,但是很快也吃不上了。
一想到这里,她们就十分沮丧,小脸上满是不舍。
“以后真的不能去凰城了吗?”还有人小心翼翼问这话。
没有人回答。
分完,瓮里还剩下十卷。
有小孩探头看,吞下一口唾沫:“叶,剩下这些怎么分?”
好像有点少,一人一口不知够不够分。
小孩姐一直托腮嚼饭团,望着瓮里的东西沉思,这会儿已经想到办法了。
她神秘一笑:“我知道怎么让阿母她们,偷偷放我们去凰城了。”
已经抵达赵国边城的赵闻枭,完全不知道凰城居然已经有了一批忠实拥护的小粉丝。
这批小粉丝还苦心孤诣,想着将自己的阿母送进凰城打工,根本就不需要她们额外多插手。
她站在城墙下,看着赵方城简朴的模样,想起后世壮阔的万里长城,莫名就有种眼睛发胀的酸痛感。
血脉里的某种气息澎湃翻涌,让她掏出纸笔先摸出一张速写,才进关隘。
赵不如秦盘查得严,赵闻枭牵着马儿轻松入城。
一路走来,她发现现在的赵国跟后世这片地的地形与植被分布都有很大异同。
现在的赵国水网密布,堪比云梦泽,随处可见买卖水产品的黔首,什么鱼虾鳖黄鳝之类的都不用说,还有好些后世已经消失的淡水鱼。①
因水盆里还有些不常见的鱼草,赵闻枭好奇,一路问过去,一路画,半天也没挪动多少步。
画得腹中饥饿,也算将自己未曾见过水草和鱼类画完,她才收起画板,转身随便找了一家饭铺坐下。
“啧,赵国的饭铺都比秦国多。”赵闻枭对火凰小声嘀咕,点了两条鱼,问跑堂的,“有什么菜?”
跑堂的说:“冬日初至,也没什么新鲜的菜,只有菜干、笋干之类的。”
若是春日,他们食铺的嫩竹叶、嫩竹心和竹笋都做得很不错。①
赵闻枭便要了笋干。
等待时,见满堂人都喝热汤,不喝酒,好奇问了问隔壁,得来一个看怪物的眼神。
“淑女,酒乃饭后所品。”
对方说这话时,只差在眼睛里刻上“焚琴煮鹤之人”的六字谴责,好像吃饭喝酒多糟蹋酒一样。①
赵闻枭决定不跟年纪大的人计较,笑眯眯说了声谢谢。
她容貌本就好看,只是性子过分狂野,天马行空的念头又多,身边人很少会注意她容颜如何。注意她容貌的人,不是山野小贼,就是头一回见她的人。
好看的人随便笑一笑,不知深浅的人就很容易单方面宽容她,脸红结巴地说“无事”。
赵闻枭敷衍点点头,心想,敢情饭案上喝酒一事,盖因秦文正他们都被她带坏了啊。
荀卿那样重礼的人,居然也不提点一下她。
她感叹两句,继续掏出画板,补充路上所见的植被分布,甚至分神跟火凰唠嗑:“真是没想到,赵国的竹子那么多,几乎遍地都是,而且品种繁多,似乎比牛贺州的柔韧多了。”
啧,想要挖点儿回牛贺州培育。
牛贺州干湿两季分明,夏季炎热干燥,用竹制品可以清凉许多。
她顺手把这件事情放进待办事务中。
食铺的人吃饭时不说话,吃完收拾好食案,待酒保把酒一端,便化身大嗓门,什么事情都往外蹦。
“唔,这点也跟秦国很不同。”赵闻枭对火凰吐槽,“秦国大声喧哗还算违律。”
难怪六国的人不适应秦国。
谁自由惯了,还享受被束缚在一个圈里呢。
她吃完饭就想出去继续走走,冷不丁有位少年提着酒来找她,问能不能和她一起喝一杯。
赵闻枭不明对方来意,也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位少年。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陷入沉思。
难不成是
火凰接下去:“美貌惹了祸?”
赵闻枭:“秦文正那厮留下的黑锅?”
火凰:“……”
宿主的脑回路,一如既往清奇独特。
跟不上,完全跟不上——
作者有话说:【注释】
赵国的地形与植被分布特点,赵人嗜酒的习惯(赵国人对饮食很严肃,古代的人吃饭和饮酒分开,不会一边吃一边喝),竹子做菜,喜欢闻香等等,参考以下资料:《赵国史稿》《史记赵世家》《赵国的饮食习俗》《历代社会风俗事物考》《中国饮食史》《中国风俗通史两周卷》
第87章 来只狗,把我哥叼走!! 来只狗,把我……
到底是祸是锅,赵闻枭也不清楚。
她含笑请少年人坐下,决定静观其变,见机行事,必要的时候采取些非正常手段脱身。
“在下左车,嬴姓,李氏。”①
李左车。
李牧孙子,李小信那家伙爷爷辈分支的堂兄弟?
史书上对他的记载不多,赵闻枭对他也不太了解,只知道他辅助过赵王歇,还帮韩信拿下燕、齐之地,是个有勇有谋的人。
话说,在秦汉各路英雄中,韩信好像最小,比项羽还小些,而项羽今年还没出生呢……
她眼睫毛一眨,也报上名字:“闻枭,赵。”
李左车惊奇:“你是赵人?”
赵闻枭也懒得解释她姓“赵”不是赵人,而是她老妈姓赵,所以她姓赵的事情。
追本溯源,赵姓还得回到这片地上。
“可以这么说吧。”她脸上露出些许唏嘘来,一副并不想提起这件事情的样子。
李左车便识趣转开话头。
平心而论,少年人长得十分不错,五庭中正,气质安舒,谈吐也优雅和缓。
就是那些什么诗书礼,不在赵闻枭擅长的范围内。
她只能倾听,发表不了任何意见,甚至觉得对方说话有催眠的特异功能。
这年头的酒也比较浑浊,像喝发酵不完全,完全没酒味的汤。说不好听些,现代超市里的酒糟都比这酒味浓。
如今质量好些的酒,便是乳白色的纯米酒和马奶酒。
赵人,尤其是贵族都尤为好酒,在秦国少见的酒,这里不说遍地都是,多走几步也能顺利找着。
纯米酒和马奶酒亦有,就是有些贵。
她礼貌性喝上两口便放下了。
李左车还挺大方,见她对所饮的酒似乎兴致不高,便令人将最好的酒提上来。
赵闻枭终于有点兴趣了,但十来度的酒水,她只能当饮料喝。
李左车讶异看她:“淑女好酒量!”
连饮三大碗,脸上一点薄红不浮起。
赵闻枭在外人面前,还是很像那么一回事儿,没有大放厥词,说这玩意儿能糊弄谁之类的话。
“君子找我,只是为了喝酒?”她笑吟吟看向对面少年郎,“若是有事,不妨直言。”
少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踟蹰片刻才道:“我方才见淑女似乎拿的是纸笔?”
好几年过去,也没人研究出秦国所造的“纸”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只探知要用很多树皮草根之类的东西,弄成浆。
秦不仅是虎狼之国,戒备心还十分强,不管是武器的锻造还是纸张制作,每件事情都不是一个匠人完成,而是拆成很多工序,把人分开,一个地方只做一件事情。
以至于其他国家想要贿赂匠人,都不知道要从哪里开始贿赂,只能想出用郑国渠消耗大秦国力这种办法。
赵闻枭掏出行囊中的雪白纸张,又掏出自己的铅笔摆出来,问他:“君子想要用东西换?”
每次碰上读书人,都会被问纸笔之事,由此可见秦国对这件事情掐得多紧,漏出去的纸笔有多稀罕。
李左车脸红:“车确有此意。”
见她所带的纸笔也不多,怕自己夺了别人的心头好,他表示,可以出价高一些。
赵闻枭给自己留下几张和一支笔,剩下的全部推给他:“无妨,我还有存下,这些都给你。”
她要的话,今晚秦文正来,她就可以回牛贺州一趟,重新拿一些。
给?
李左车脸皮没那么厚,当即表示还是要用东西换,就算不要钱,也可以是玉或者其他。
赵闻枭对其他东西暂时没有什么兴趣,只对兵器有兴趣。可她长兵有嬴政所给的剑,短兵有一把匕首,远攻还有一把弓箭,这些兵器都偏“轻软”,其实她还想要一把槊或者红缨枪。
实在没有,矛和戈也可以。
只要能够分段携带,用的时候再驳接就好。
不过
这种事情还是留着打劫秦文正比较好。
她比较喜欢秦的工艺。
“不必。”赵闻枭将他摘下的那组玉推回去,“我这里有些东西想要换成金,君子只要帮我一个忙就行。”
李左车谨慎了:“什么忙?”
赵闻枭将包袱里的瓦罐掏出来,打开,递了大概一百克左右份量的白色粉末给他。
李左车对照日光看,发现这些粉末有些奇怪,说碎,又粒粒分明,说不碎,但是瞧着又是一堆粉末。
他伸手捻了捻,指尖上是很明显的颗粒感。
“这是何物?”李左车猜测,“燕国涂脸的脂粉?”
但是这颜色近乎无,能留在脸上吗?
赵闻枭摇头:“不是什么脂粉,是可以入口的东西。”
可入口?
李左车试着将手指放进嘴里,舌尖碾碎两粒粉末,尝了尝。
这是
他眼眸睁大,似乎并不相信自己尝到的味道。
“这是……盐?”
应当不是罢,这东西并不涩,也没有丝毫的苦味,更没有那种微微带着土腥或者海腥的气息。
下一刻,赵闻枭就肯定了他的猜测:“没错,就是盐。精盐。”
李左车将盐罐盖好,放在食案上。
他脸色复杂:“淑女若是想要卖掉这些盐换金,定有百千人趋之若鹜,不愁换不到金。”
活了这么些年,他纵然不算年长,也有十几年岁,兼之非为贫民,好东西亦吃过不少。
可他却也未曾吃过这么纯的盐。
齐国盛产盐,贵族吃盐也很讲究,但不管怎么弄,还是会带些别的味道,需要用酱掩盖一二。
可以说,她这盐并无敌手,独一无二。
赵闻枭看他惊奇的样子就知道,秦国的盐还没卖到赵国来,应当是先拿去宰更富的魏国了。
“我不只是要用此物换金,”她将盐推过去,“这些也给你。我想要卖的东西还有其他,但是并无客户,又不想浪费功夫摆出去推销,要是你能帮我,那就方便多了。”
秦文正没说要路簿之前,她的确是打算自己在街上摆卖,或者入酒铺之类的地方,劝说店家;如今还要补路簿,她就不把功夫放在这件事情上了。
再者,观一国之策,看诸国民生,才好帮她厘清楚怎么做一位合格的君王。
现在的城民大都对她心怀感激,可下一代呢?下下代呢?
她既然已经决定要造城邦国度之类的文明,总不能老是不提升自己,原地踏步。
李左车不知她要做什么,但是纸笔和盐对他的诱惑都很大。
他同意了这件事情。
赵闻枭再拜托对方帮自己找个落脚处,最好是可以开灶做饭,宴请宾客那种地方。
此事,李左车搞不定,但是有一个人能帮他搞定,他又向赵闻枭多要一小罐盐,让她先在附近逆旅住一晚,明日便替她找好住处。
“那就多谢君子了。”
李左车还礼,带着几个扈从告辞。
火凰飘在赵闻枭旁边:“你不觉得他看你的眼神很奇怪吗?特别是你说自己姓赵的时候,他甚至露出些许怀疑,好像很震惊。”
“唔,他可能在猜测我是谁的亲眷,并且十分笃定。”赵闻枭不太在意这个问题,“意料之外,就难以掩盖惊讶了。”
按她说,肯定还是秦文正那厮留了什么黑锅,牵连了她。
她“啧啧”两声,继续在邯郸街头四处瞎逛,还跑了一趟山野去挖竹子,原地编出两个篮子,将竹子扛回来。
邯郸没有类似宵禁的规定,大晚上还有好些酒家亮着火光,冒出雾腾腾的白烟。
赵闻枭估计嬴政没那么早过来,花大价钱买了热汤泡澡,沐浴过后换上一身宽松衣袍,继续更新路簿,等嬴政过来。
路簿没写完,嬴政就先过来了。
他打量四周环境,推窗往外看上一眼又合上,在案前跽坐理深衣:“这是到邯郸了?”
赵闻枭“嗯”一声,先把路簿更完,丢给他过目。
她打了个哈欠,往席上一倒。
嬴政皱眉,看她一眼,扯过旁边的皮毛丢过去,蒙她脸上。
“我说,你能不能丢准一点儿,直接盖我身上。”赵闻枭有些不想动弹,但还是得扯开皮毛,把自己蒙进去。
嬴政慢慢翻阅路簿,无情吐出两个字:“不能。”
“啧。”赵闻枭转身把自己窝进阴影里头,“我眯一会儿,你先别急着走,待会儿有事跟你说。”
嬴政“嗯”一声,应得有些敷衍。
火凰和玄龙一见面,又齐齐窝到角落说悄悄话,照例吐槽宿主一番,唏嘘感慨不懂人类,再心疼一番不把别人当人,对自己也很能下狠手的宿主。
末了,再来一句“他们到底什么时候做任务”收场。
它们两小只收场时,嬴政刚好看完路簿。
他不是个能闲下来什么都不干的人,将路簿放回原位摆好,便开始找事情做。
见赵闻枭旁边放着几卷新买的书,他伸手拿过来,准备翻阅,却见她翻了个身,眼看额头就要撞到案腿上。
嬴政便伸手扶着她额头,打算给她挡一下,再把案挪开。
孰料,纵然深睡,这人的警惕也像是刻在骨子里一样,反手就是一个小擒拿,直接将他按在案上。
矮案在黑夜中发出“嘎吱”尖鸣,灯盏剧烈晃动。
不好,路簿!
嬴政下意识伸手去抽路簿,但他肩膀将路簿压住,根本抽不动。
只仰头扫一眼,他就果断转去扶灯盏底部。
可油灯在剧烈晃动,灯油泼洒,眼看就要全部淋在他手背上,一只手伸出来,用掌心把滚烫灯油接走,火速甩到一旁地上。
钳制他的力度松了。
嬴政起身,把路簿丢到一旁的行囊处,沉着脸看那个捧着手“嘶哈”吹拂的人。
“赵、闻、枭,你的脑子出门忘记带了吗!”他声压本来就不活泼,这一压,跟风雨欲来前要滴水的乌云一样沉,“灯油也敢徒手接,你的手是不打算要了?!”
赵闻枭白他一眼,站起来准备处理一下手:“我辛苦写了一路的簿子,要是毁掉,你能还我啊?!”
嬴政压住火气,拉她出门,弯腰塞了一把雪到她掌心,又扯着她去找庖厨的水缸。
“把袖子挽起来。”
赵闻枭看在他是想给她冲手的份上,忍了,将袖子挽到肩膀上,用膝盖夹住末端。
嬴政阴沉着脸,将水慢慢浇过她掌心。
赵闻枭还有些惊奇:“你居然也会处理烫伤?”
嬴政没理她,眼尾都不想扫她。
赵闻枭伸手指将水瓢推了推,将他钳制她手掌的手翻过来,露出手背溅到的几点红,替他拉起袖子。
冰凉的金币贴在他小臂上,总算让他冷静些许。
嬴政这才抬眸看她,却没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开口嘲她:“你平日的机敏喂狗了,区区一盏油灯都稳不住躲不开?”
“秦、文、正。”赵闻枭想要松手给他降龙十八掌,但衣袖滑落,她又伸手拉住了,扭成一团勒他手臂权当出气,顺口嘴炮,“你的嘴巴今天抹毒了吗?就这样出门,也不怕喝口水就把自己毒死。”
火凰和玄龙:“……”
【滴】
【亲缘关系3级行动默契的好朋友:好朋友怎能不一起行动呢,一起行动怎么可以毫无默契呢?!!(9/10)】
赵闻枭:“??”
她转眸一想,恍然大悟,看着任务推进到最后也不见一丝喜色的人,凑过去揶揄道:“秦文正,你不会是担心我吧?”
又玩嘴硬心软这一套。
嬴政深深看她一眼,漆黑的瞳孔静得像是能看透人心。
他收回眼神,垂眸继续舀水,肯定道:“你今日果真没带脑子出门。”
这是默契任务,他要是真担心她,那她呢?
赵闻枭:“……”
可能是被烫了一下,脑子萎缩了吧。
见她反应过来,陷入巨大的沉默,嬴政就高兴了。
降温结束,他拖着仿佛天塌了的人回去,找出创伤药,烤烤匕首,压住她手腕,将水泡挑穿。
赵闻枭消化一阵,离家出走的脸皮回来了,便若无其事般撑着腮帮子看灯下高大专注的人:“秦文正,现在的你,有点儿陌生。”
嬴政头也不抬:“我从未替人处理过伤口,你要是不怕我用匕首将你掌心戳穿,你就随便找我搭话。”
赵闻枭还真不怕。
他挑水泡时,还特意用手指把泡捏起来再挑,比她自己处理都要小心。
“你知道你陌生在什么地方吗?”
嬴政不出声,默默把水泡挑完,打开碘液和酒精,伸手拿棉签。
赵闻枭:“你成熟得令”
话没说完,沾满酒精的棉签便毫无预兆,重重压在挑破的泡泡上。
尖锐的痛瞬间扎入皮肤。
赵闻枭磨后槽牙,杀气腾腾盯住某个眉头舒展,一脸得意的人。
去他的秦文正,这哥哥丢给狗叼走算了!!——
作者有话说:【注释】
①李牧为嬴姓,孙子李左车自然也就是嬴姓了,见录于中国社会科学词条库,其他书籍暂时没有找到记载(也有可能看的时候没有注意到)。可以存疑,本文用用,不深入考究,大家别当成史实就好。
第88章 她与秦王有些像 她与秦王有些像
初冬的赵国,寒气沁人。
有风从厚厚的兽皮边沿往里钻,却丝毫不能减损赵闻枭掌心那火辣辣的痛。
“怎么,那么大个人,还怕疼?”有些人还十分没有良心地取笑她。
阴鸷的眼,上勾的唇,看着就让人来气。
赵闻枭深呼吸,忍住手痒脚痒的冲动,等药涂完以后,才冲他露出一丝笑意。
嬴政感觉不太妙,膝盖一起就想走,却被赵闻枭伸手按住:“跑什么?”她咬紧牙关把话挤出,“这位朋友,待我如此真诚、温和、友善……”
那么体贴地给她处理伤口。
火凰和玄龙太熟悉他们俩闹腾前的口不对心了,一时有些瑟瑟发抖,一个用翅膀抱住对方,一个用尾巴缠着对方,缩在角落里。
宿主报复完对方,就不准拿它们开刀了哦。
嬴政:“……”
这回真不妙了。
她倾身靠近对方,核善一笑:“不回报一二,岂不是显得我这人太不、知、感、恩、了。”
嬴政伸手挡住她肩膀,往后躲了躲:“不必,我不是那等图谋回报之人。”
火凰和玄龙:“……”
算了,它们还是不插嘴不插手。
赵闻枭嘴角扯动,“啧”一声:“可我是有恩必报的人。”
她知道他要脸,若不是有危及生命的事情,绝不会慌乱逃窜,便抬起膝盖压住他半截深衣,伸手去掰他手腕。
嬴政脸色一变:“你要做什么。”
“那当然是还你以真诚、温和、友善的体贴啊。”赵闻枭撑起虚浮笑意,慢吞吞道,“我、的、朋、友。”
这仇,她就不写进小本本了,当场报完就算了事。
省点儿纸墨。
嬴政沉默,将手藏于后背,无声拒绝她瘆人的体贴。
“你躲什么,那么大个人,还怕疼?”赵闻枭将他的话还给他,伸手将袖子挽起来,开始发力,势必要让他好好感受一下酒精咬人的舒爽。
她死亡微笑逼近他:“烫伤得及时处理,降温只是第一步,破了皮可要消毒才行哦。”
嬴政:“……”
一人誓要有仇当场报,一人不愿束手就擒,你来我往过了好几招。
灯火被掀起的袖风吹得忽明忽暗。
闹着闹着,赵闻枭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事情给忘记了。
邯郸某居所。
孤灯半室,李左车坐在一位面容略有些憔悴的青年前,说着今日遇到赵闻枭的诸事,并将盐罐和纸笔推过去。
“太子,你说……”
赵嘉轻轻摇头,伸手拿起盐罐,蘸取些许盐:“我已不是太子,以后莫要再这样叫了,免得留人话柄。”
李左车不岔,愤言:“赵迁荒诞无形,素来放荡,根本就不适合当太子!”
赵王年老,已是垂暮之际,又有重病在身,这种时候换太子,跟换王有何区别。
要是换个贤明的就罢了,可赵迁的无状无形在邯郸已到人尽皆知,几乎要传于国外的境地。
王在这种人心不稳的时候,不思立贤立长,反立宠,与昏庸何异!
为了这件事情上书的人不少,可王根本就不听。
“左车。”赵嘉品着嘴里咸而不涩的细碎盐粒,放下盐罐,“慎言。”
李左车置于膝盖上的拳头握紧:“太子,你甘心吗?”
甘心吗?
赵嘉很早之前就知道自己是太子,等赵王辞世后,他是要肩负起整个赵国命运的。
他读圣贤之作,访门客谋士,寻赵国将来要走的路,已十年有余。
而他如今不过二十多。
可以说,治国之事占据他生命过半光阴,早已刻在骨头上,恐怕连死亡都无法彻底掩盖他养出来的本能。
他不甘心的。
可难不成他还能破除孝道,逼阿父收回成命?
“不说这些。”赵嘉垂眸,翻出一块玉,推给李左车,“此乃母亲留给我的宅子,你拿去借那位淑女用罢。”
李左车沉默接过。
赵迁此人,听不得半句逆耳忠言。
若是让对方上位,如他氏族这般中正之流,恐怕下场不会好到哪里去。
赵嘉见他脸色不好,笑道:“若是宴请之日定下来,不知可否为我讨一书?”
李左车:“!!”
纸笔之流,定会引去众多隐士食客,赵嘉所言,恰说明他并没有因此事彻底消沉。
他心中仍存进取之意。
李左车当即大喜,握紧掌心玉:“彩!”
他又坐下跟对方喝上几盏酒,聊了些如何安排此事的琐碎章程。
末了,酒尽临别。
李左车望着夜色欲言又止。
赵嘉察觉,檐下相询:“可是有什么难处?”
李左车迟疑道:“不知算不算难处。”
赵嘉苍白憔悴的脸上,浮出一丝笑意:“但讲无妨。”
“淑女她……”李左车顿了顿,“与秦王容貌似乎有些相像。”
西半球,牛贺州。
斗牛部落到了放饭的时候,首领根据每个人的功劳舀食物。
一众野民端着大张的叶子把容器围起来,等食物落在叶子上,便捧着回到自己的住处,好好享用这一餐。
小孩姐捧着食物跟在高树背后,亦步亦趋,一口一个“阿母”,颇有些讨好的意味。
高树看着她的样子,冷哼一声,不是很高兴地用脚把自己的崽拨开,让她回去自己应该待的地方。
小孩姐说:“阿母,我们山洞有摘回来的果子,削掉皮以后裹在饭里,捏成一团或一条,特别好吃,你要尝尝吗?”
高树嗤之以鼻:“在凰城学来的东西?”
小孩姐说:“不是,是一个叫骨头部落的首领教我的办法。”
她第一次吃饭团饭卷,的确是自己卷的,不是今日的饭卷。
至于骨头部落的首领从哪里学来,那就与她无关了。
“呵。”高树冷声说,“不需要。”
阿母对凰城的偏见,似乎比她知道的还要深,小孩姐第一次投机取巧宣布失败。
她也不气馁。
想着她们刚才吃饭卷已经吃饱了,而且吃过凰城部落的东西之后,再吃自己部落的东西,多少有些难以入口。
她们就把饭送给其他人加餐,将饭卷裹在大片叶子里,抱着前往自家阿母的山洞里,说她们吃从凰城部落的东西吃饱了,这些卷好的饭吃不下。
东西一放下,小孩姐就跑,完全不怕她们丢掉。
毕竟丢掉食物在哪个部落都是大罪,要是被发现的话,轻则挨一顿打,重则赶出部落。
高树:“……”
这顽皮孩子,到底像谁啊!
她和阿母分明都是稳重异常的人。
冬日不外出狩猎,饭比往常少,其实对她们狩猎队的人来说,吃得远不够饱。
听到还有食物,同伴都围上来,将叶子打开。
“这是什么?”有人拿起饭卷,看着黑漆漆的一团,觉得很古怪。
她嗅了嗅,没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甚至连味道都不大。
黑紫色的外衣将白米饭和里面的肉包裹严实,这群人看不出有什么稀奇的。
有人舔了一口,觉得有些像从河里捞上来的那些绿油油的草的味道。
她们今日的饭食,好像没有把草丢进去煮吧?
尽管疑惑,但对野民而言,进食的本能足以盖过这些微不足道的事情。
她们看向队伍里最厉害的高树,目光中带着垂涎和殷切。
部落的分工和分饭都有明确的规矩,高树身为她们小队的最强者,是平时狩猎最多的人。
她不动,她们也不敢随便乱吃。
“这就是叶说的,凰城那古怪的吃法?”她拿过一长条饭卷,怎么打量都不觉得这一团黑漆漆的东西有什么好吃的。
不就是把饭团起来,用力压紧。
估计就是小孩子图新奇,没试过这样吃,就当成宝。
她嗤笑一声,将饭卷塞进嘴巴咬断。
第一口,只觉得饭卷有些水草的微腥咸味,中间似乎还夹了很多奇怪的长条,拖拖拉拉的,需要咬断。
嚼上两三口之后,她的脸色就变了。
东西明明是冷冰冰的,照理说应该会特别难吃,但是并没有。
在口腔中已经混成一团的食物,带着海产品的鲜香、腌制瓜果的清脆、肉类的咸香鲜嫩、米饭的糯软弹牙、肉汁的饱满清润……
各种独特的味道涌来,却并不混杂,反而十分鲜明,咬一口就能品出一股独特的味道。
咬到米饭清香微甜,咬到菊芋和腌制的木瓜则酸脆开胃,咬到鳄鱼肉则嫩滑鲜香……
还有一种薄脆的东西,跟瓜果的脆完全不同,香气比较霸道,喷发出来,能直接抵达鼻腔。
她仿佛闻到一股焦香味。
饭团还没嚼到中间时,还有些干,等咬到叉烧后,汁水混着米饭,稀罕的甜香占据舌尖,莫名令人精神一振。
就像干涸一个旱季的田地,突然就碰上霖霖雨季,舒爽得头皮都在展开。
她莫名就想起,小时候阿母带她到溪边洗头,指腹轻轻挠过头皮那种亲近、珍爱得令人眼眶发热的感觉。
野民并不知晓,这种感觉名为“幸福”。
此刻,高树突然发现,原来吃东西这种无聊的事情,除了补充失去的体力,维持生命之外,还能这么享受!
她大口咀嚼,将剩下的半卷塞进嘴里。
好吃!
太好吃了!!
其他拿了饭卷的人,也狼吞虎咽得厉害,三两口就把一大条鼓鼓囊囊的饭卷吃光。
“咔咔”的脆响在山洞此起彼伏。
活了小半辈子,她们从来没有尝过这样的味道。
蜂蜜已经是她们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了,若是幸运的话,几年应该能吃上一回。
可这饭卷比蜂蜜还好吃!
东西吃得太快,有些味道尝到了,但是尝得不是很仔细,现在想要回味,只能拼命砸吧一下嘴。
饭卷干净,她们又不是孩子,一口接一口,根本没让汁水淌下来,连吮一下手指回味的机会都没有。
有人感叹:“这是叶从凰城学来的做法?倒是比我们直接吃要更好吃,待会儿不如问问她怎么弄出来的?”
要是天天都能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干什么不行!
她说话的时候,小心翼翼觑着高树脸色。
高树神色复杂。
把叶她们那群小崽子抓回来的时候,她就一直嚷嚷,她是去学东西,回来造福她们斗牛部落,不是要叛离部落。
那时候她都气疯了,什么也不想听。
现在再想起来,难免觉得脸热。
敢情这群瓜崽崽去凰城部落,还真不是胡闹!
许久,高树松了口:“的确比直接吃要更好吃,那你们就问问她吧。”
不过她的脸热很快就变成了脸红脖子粗。
盖因躲在山洞口的小孩姐,听到她们感叹饭卷好吃之后,就跳出来戳穿了真相
“这不是部落的饭菜,是凰城的饭菜。”
“只要去打工,一天能有两顿!”
第89章 来只山猪,把我妹拱走!! 来只山猪,……
知道自己被孩子算计后,高树气得满部落追着她打。
可惜小孩姐步伐矫健,身形灵活,走位古怪,一直没被高树抓住。
她还在人前嚷嚷“阿母作甚打我”,人后却说,“凰城部落的饭就是好吃,你自己也承认了”。
野民没有嘲讽的意识,孩子更没有,但是听着就令人火大的作用却并不消减。
“你给我站住!”
“傻子才站。”
小孩姐转头就跑,钻进首领洞里喊救命。
高树:“……”
这孩子真是从她肚子出来的吗?!!
隔日,风她们回来教导孩子,小孩姐还跑去跟祖母告状,把事情都说了,还控诉阿母恼羞成怒追着她打。
恼羞成怒是她在凰城学来的成语,用得十分娴熟。
高树听不懂,但不妨碍她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母女俩差点儿又干一架。
风把两人分开,按照说好的去找高树谈话:“你既然已经吃过凰城的饭,应该明白我们几个为什么选择留下。”
高树气结,嘴硬:“不就是好吃一点,有什么特别的。”
已经上过晚课的风,已经感觉到凰城部落截然不同的文明,有了一些思悟。
“高树,一只兔子要是日日躲在洞里,是不知道外面有什么野兽的。”风语重心长拍着她的肩膀,“我知道你有本事,首领也看重你,想要你未来接位。可是,兔子是没办法带着羚羊躲开野牛山虎冲袭的。”
她不是爱长篇大论的人,点到即止,在斗牛部落呆上两天,教孩子教下一任长老,教完就又跑到凰城去。
首领只能趁她用饭的时候,跑去问她为什么总去凰城。
“是我们部落哪里比不过凰城部落吗?”
风笑着摸摸这个自己带大的孩子:“首领,你知道凰城部落什么样子,她的子民又是什么样子吗?”
子民。
真是古怪的词。
首领不解,疑惑看着她:“我不知道,但是部落不都是那样吗?难道,她真的可以上请神灵,让羽蛇神和凤皇助她去灾避难,不愁吃穿?”
风只问她:“我从前是怎么教你打猎的?”
首领:“躲在暗中观察,了解它之后,再去击破它!”
“那你已经了解凰城部落了吗?”
首领眼神呆滞了一下。
风点到即止,让她自己慢慢想。
她要去休息了。
今晚睡好一点儿,明天干活才有劲。
过了好几日,高树和首领都没有任何动静。
先耐不住的是高树小队里的野民,她们吃过凰城的饭菜之后,再吃部落一锅熟的饭菜,总觉得特别没有滋味。
“高树……”同伴小声建议,“冬日我们都有半天休息,要不去凰城看看?”
也不是要去打工,就看看也好。
她实在很想知道凰城的人,平日都吃些什么。这些东西她们都是在哪里找来的,她们也在附近采摘,怎么就找不到这么好吃的食物呢。
午后。
很多人不用再干公共的事情,可以出去个人采摘。
小孩姐趴在山洞旁边的小林子里,看她阿母徘徊的脚步,撇了撇嘴。
同伴都在劝她。
许久 ,高树才一脸勉为其难的模样,答应带她们一起去找果子。
不知不觉,她们便走到凰城,看到工地上干得热火朝天的一众人。在最边上扯着绳索打版筑的四人组,便是她们部落四位长老。
四人汗水直流,没空说话,但是脸上都有笑意。
同伴小声说:“火长老现在似乎经常笑,她从前不喜欢笑的,大家都很怕她。”
“是啊……”
“雷长老和电长老也是。”
还有人小声嘀咕:“自从到了凰城部落打工,她们就变了。”
四位长老里,除了风比较稳重温和一些,其他长老各有脾气,看起来都不是很好接近。
“是啊。”有人亦小声回应,“也不知道凰城部落除了饭卷,还有什么好东西,可以让她们天天这么高兴。”
高树脸色有些僵硬,似乎被踩了一脚似的:“呵,我倒是要看看,这凰城能有什么特别的,居然蛊惑我们阿母,留在这里不想走。”
她扯紧腰上的绳索,正了正兽皮短裙,大步迈出去。
走了两步,发现没人跟上,她回头看呆住的同伴,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谁愿意跟我去探一探?”
同伴眼神一亮,全部举手,忙不迭从深草里站起来,跟着她走。
高树话说得凛然,其实心里也有些没有底。
距离上次前来把小崽子弄走,也才过去没有几天,凰城部落的人应该还记得她,能让她加入打工么。
结果
听到她们说要来打工,守着的卫士一句话不多说,直接指引她们前去什么“办公室”登记,选工种。
这次,对方倒是用了她们的野语,就是每一个词都听清楚了,但还是不懂什么意思。
还好,办公室有古骰负责。她捧着龟壳神叨叨念着什么,用力摇晃里面的两枚钱,摇出一片清脆的“叮叮”。等里面两枚钱掉出来,她就掐着手指卜算,然后双手“欻”一下高举。
高树她们吓得往后退。
相里娇安抚她们:“别怕,骨头只是个虔诚的羽蛇神信徒,在请示神灵为你们祈福。”
高树:“??”
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听都没听过。
“恭喜你们。”古骰起身,挨个握着她们的手掌摇了摇,“伟大的羽蛇神和祂的母亲,以及我们的神女城主,都愿意为你们赐下福泽,庇佑你们打工平安,一切顺遂!”
相里娇在旁边水缸提起一根绿枝,沾了沾水,洒在她们身上,又掏出一枚钱,用红绳串起来,给她们戴脖子上。
“好了,你们可以去做工了。”
城主说了,这叫开工红包保平安,人人顺遂发大财!
此时,东半球。
赵国的某座大宅院里,赵闻枭终于记得自己忘记了什么事情。
她对刚落脚的嬴政说:“我托李左车替我把一个消息散播出去,估计再过三五天,整个邯郸和附近几座城池,都会知道我这里有一场特别的宴会。”
“什么特别的宴会?”嬴政手上的烫伤还有一个浅浅的疤,他扫过某个人掌心显眼的烫伤,将手中太医令开的药膏丢过去。
那药膏用的是牛贺州的菊属植物,效果非常好。
赵闻枭接过,放在一旁,趴在案上跟他细说,然后得来三个轻飘飘的字:“不合礼。”
“……”
嬴政拿过药罐把玩:“李左车同意你这么办?”
赵国的确不如他们秦国规矩律法严明,但是古礼一道上,各国有谁要违反,还是会遭到大批人反对。
“还没跟他说,不然找你商量什么?”赵闻枭道,“我只说宴会不同寻常。”
她不就是对这些规矩不熟悉,才会求助到他身上来。
嬴政觉得:“你本就不是守规矩的人,与其思索如何迎合这里的规矩,还不如自己制定规矩,让能遵守的人入内,不能就离开。”
当然,依照她说话的习惯,离开二字得用“滚蛋”代替。
赵闻枭:“……”
这风格很秦文正,也很合她心意。
“那就这么办,做块水牌放门口,把规矩写得清清楚楚,独特古怪的规矩,说不定还能吸引更多人前来一探究竟。”赵闻枭一拍手掌,觉得可行。
嬴政:“……提醒你一点,不要做得太过了,儒生的脸皮打得太重,便会变成你的口诛笔伐。”
这一点,他领会可不要太深了。
“口诛笔伐就口诛笔伐。”赵闻枭并不在意,“我一个牛贺州住民,还管你们在这边对我口诛笔伐?”
后世考古都不一定能和她本人联系起来。
嬴政不管她这些事情,只是提醒一二而已,听她这么说,也就截住了这茬话头,不再提。
他伸手要拿路簿看。
赵闻枭抬手压住,掌心朝上,手指搓了搓。
嬴政:“……路簿的金,不是已允诺了,你这是毁约。”
“啧,什么毁约。”赵闻枭嘴巴一瘪,嗔怪看他,“我说收的是路簿的钱吗?”
嬴政:“那你这是何意?”
赵闻枭将手递到他眼皮子底下,生怕他忽略一样,说:“你要替秦王探路,总得跟邯郸里的贵族朝臣打交道吧?要是我替你把所有人聚在一起,不用费心挨个探底细,是不是帮你省了很多功夫?”
静默两息,嬴政平静道:“你真穷疯了吧。”
赵闻枭一抬下巴:“好说,你也可以不用这资源,等我开完宴会再让你过来。”
嬴政沉默看她半晌,开口:“我穷疯了,没钱。”
“现在没钱没关系。”赵闻枭上下打量他,“你牛高马大的,就算卖力气也能挣几个钱。”
嬴政额角青筋又活泼了。
火凰和玄龙:“……”
该说不说,这俩都有一种平静的疯感。
赵闻枭掏出一本本,唰唰书写:“我也不为难你,我现在替你办事,给你引荐多少有用的人才,到时候数一数,来日要是我有需要,你就替我找有用的人才,帮忙出谋划策,相应抵消。”
嬴政:“……”
“哎呀,我们牛贺州刚发展,很多事情都没有统一的章程,我手下的人又要干体力活,又要榨脑汁。我这个当城主的心疼哇,不忍心哇”
“??”
“你不忍心,就差遣我?”嬴政差点儿被她气笑。
赵闻枭想了想,如果直接点头,干脆应声,似乎有些伤人。
伤人倒是事小,只是她到了赵国,需要有个锚点在这边定位,她才能顺利回到牛贺州,也不能闹得太过分了。
她看他半晌,终于想到一句好话:“哎呀呀,这不是能者多劳么。”
嬴政凉凉看她。
“……”
“行吧。”赵闻枭摆烂,理直气壮道,“我就是坑你,怎么了!有本事坑回来,我能受着!”
嬴政:“……”
谁家阿妹会是这副死样子,丢给山猪拱走算了!!——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枭姐(翘脚,摇晃):命运的回旋镖啊,总是扎得那么快速又猝不及防。
李左车:我劝秦王话不要说太早,免得下章急跳脚。
政哥(身着秦王服,跽坐擦剑,剑中倒映凤眸如霜):寡人从不急眼,谋我秦国除外。
第90章 嬴政被赵嘉认出 嬴政被赵嘉认出……
谚语有云
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楞的,楞的怕不要命的,不要命的怕不要脸的。
除了最后一句是编的,其他都是真的。
可人不要脸的确天下无敌,嬴政也不能因为赵闻枭不要脸,就对她怎么样。
“行。”他扯扯嘴皮子,“望你记得此言。”
下次他找到机会“回报”她的时候,希望她好好接住,不要企图甩手。
赵闻枭看着白纸黑字上落下的名字和手印,笑眯眯收起来,让他在这里安心看路簿,她自己回去运酒、盐和一些这边绝不会有的食物过来就好。
“尊贵的VVVIP用户,请您安心度过半小时一个人的美好时光,感受邯郸夜晚平淡却不平凡的寂静。”
嬴政:“……”
火凰:“…………”
发挥完人机的能动性,赵闻枭满怀欢喜回到牛贺州,让相里娇把她之前吩咐的东西都搬到后勤处的小坡上。
那里隐蔽,方便一键转移。
小推车装东西时,赵闻枭也闲不住,把在邯郸扫街买来的小玩意往相里娇手里一塞,说了句“给你带的礼物”,便开始四处跑。
后勤不用说,田地、营地、工地……只要是凰城已经开发的地方,都转悠一圈,端水一样问候每群人。
就连趴在浮丘伯胸口睡觉的小猴子,都没逃脱被手指挠下巴吵醒的命运。
等小巧的蜘蛛猴懵懂睁开眼,造孽的人已经没了影,只有浮丘伯手中一枚玉表明她来过,不是幻觉。
蜘蛛猴哼唧两声,这回干脆掀开浮丘伯的衣襟,一脑袋钻到里面去睡,只留一个桃子似的小屁屁气鼓鼓撅起。
途中,碰上四姝中的三姝,她还仔细问过她们现在账本做得怎么样,城市规划建设的草案修改得如何,水利工程可还一切顺利云云。
如赵闻枭预料,她挑选的这些人,本就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徒,加上凰城刚发展,机会多多,所有人都一心想要表现,搞不起什么小九九。
大家齐心协力,麻烦自然减掉大半。
是以,三人除了有些苦和身体上的疲累,精神倒是很足,立志要创建一个比六国国都都要繁华的城池。
“一切顺利就好。”赵闻枭将自己从赵国网罗来的小玩意儿赠她们一份当礼物,“喏,手信,拿好。”
三人没想到她们还有礼收,赵伯昭和赵叔姜看着熟悉的米酒和铁笄,眼眸骤然红透。
尽管她们并非生在邯郸宫室,早已不知远去多少代人,加上在秦当隶臣妾已久,对赵国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可手中拿着米酒和铁笄,她们还是不禁生出一点思乡之情。
火凰不懂宿主:“她们本来就是在异乡为客,你为什么偏要给她们带家乡的特产。”
这不是提醒她们自己从哪里来么!
那她们还怎么对凰城有归宿感。
“你不懂。”赵闻枭神秘兮兮说道,“白月光死去了才是永远的白月光,否则也迟早变成一粒被踩扁的、干掉黏在衣服上的米。”
嘴上越是不提,心中越是想念的,才是心头血。
火凰:“??”
宿主这理智脑跟它一个人工智能谈这么文学性的问题,这对吗?
赵闻枭挨个摸摸头,安慰两句,继续溜达。
赵伯昭和赵叔姜抱着米酒,摸了摸铁笄,将它插入发丝中。
两人看着赵闻枭的背影,抹了一把眼泪,眼神又渐渐变得坚定:她们一定要在此扎根立足,不再过以前那种任人宰割推舍的生活!
溜达到工地上,见工人里头多出很多生面孔,赵闻枭还好奇:“谁这么快把斗牛部落的人弄过来了?”
还是那些人不是斗牛部落的人,而是另外一个不知名部落的野民。
她顺手将腌制可直接食用的干笋递给古骰:“送你的礼物。”
古骰惊喜接过,解释:“是那群孩子帮的忙,带头那个叫‘叶’的小女娃,偷摸将棉花和纺线机带回去,将换来的食物塞给族人,一个个忽悠来这边打工。”
“忽悠”这个词,不用说就知道是赵闻枭带起的口头禅。
赵闻枭讶然感叹:“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现在的孩子果然了不得。
赵闻枭嘱咐古骰按照拉人的福利给对方,别因为对方是小孩子就懈怠。
说到这里,古骰的脸色就多了两分古怪。
她往嘴里塞两片笋干,被酸得皱起脸,但又觉得古怪的好吃,停不下嘴:“城主不用担心我们亏待她,这孩子精着呢。
“高树她们来的当天,她就跟在身后,说她将阿母她们全部弄来了,是不是可以按照我们部落的爵位折半算。”
赵闻枭:“……”
这就是客卿和间谍的起源么,我勒个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虽然不知道高树是谁,但是有这么个宝贝女儿,她还真是有福气。
工地的人忙得热火朝天,赵闻枭也就不打扰他们了,随口给大家鼓劲几句,开玩笑说:“我出去赚钱买材料养大家,大家也在这边加油,把我们的家园建设好。好不好?!”
“好!!”
城民回应得很热烈,还伴随着重物砸落的响声,倒是令人无端生出两三分热血。
看过这边的情况,赵闻枭带着东西往返两次,折回赵国。
正值牛贺州放饭的大中午,她有点饿,顺手拿走两份饭食,一落地就先放到食案上,推一份给嬴政。
嬴政往后躲了躲,冷声道:“没钱,不要,别跟我说话。”
他眼带防备,警惕看她。
不管是秦国的仓库,还是他的库,都掏光了,没有半粒米了。
赵闻枭:“……我是那么势利的人吗?区区一份饭还能收你钱?”她痛心疾首,“你将我们两个的革命友情放在什么地方了!”
“友情?”嬴政将路簿妥善挪开,瞥她一眼,“什么友情?赴宴还要花钱入门的友情吗?”
赵闻枭:“……”
记仇的小气鬼。她在心里暗暗腹诽。
赵国淡水鱼很常见,猪肉鸡肉也多,初冬水面还没冻结,鳖和黄鳝等物也不少,因为赵人喜欢用竹做菜,所以干笋也格外多。
赵闻枭看着采购回来的一筐笋,想起古骰吃第一口笋的表情,甚至有些坏心眼地想做一锅味道惊人的盗版螺蛳粉。
她实在很想看看,那些或是冲着利益或是冲着新鲜而来的人,若是碰上这种怪味食物,会有什么好玩的反应。
不过她最终还是决定不干这种缺德事,放过邯郸的朋友们。
庭院布置完毕,菜品准备妥当,让李左车帮忙打的一口锅也拿到手,赵闻枭才把水牌放到门口,让流言多发酵三日。
李左车本以为那口锅是盾,还寻思这盾是不是薄了些,等看到对方把这玩意儿架在火上,开始炒菜,他人都傻了。
反应过来才转身离开避嫌,不偷觑别人的菜品。
除了铁锅,还有小火炉上慢煨的砂锅,也在前院一字排开,放在食案上,旁边折纸充当立牌,写着菜品的名字。
怕他们无法接受太过自由的自助餐,内室里设了席,他们可以让自己的扈从舀菜,尔后入内品尝。
赵闻枭自觉自己是个俗人,就喜欢从口腹之欲打开商路,把人留下来,好让嬴政有充足的时间观察、了解他们的秉性。
她在前院设食物,主要是卖炒菜炖菜的菜谱,顺便打响几个牛贺州特有的食物的名号,将来好通过秦国卖到其他诸国。
牛贺州地大物博,农业要是能发展起来,肯定有盈余。
她得提前找好未来几年的销售对象,有备无患。
中庭便设盐和酒水的品尝位置,红糖有少许,做成小块的甜品放在碟子里。
红糖实在没办法给他们尝太多,爱买不买,反正库存不多,还得高价拍卖抢。
这玩意儿光是用来割……咳,跟嬴政做买卖都能全部卖出去,压根儿不愁滞销。
直到走到后院内室,才有纸笔与鳄鱼皮、橡胶做的防水包与防水布,甚至是防水的雨鞋和雨衣等物销售。
赵闻枭本来还想做伞来着,只是伞盖象征身份地位,嬴政坚决反对,让她惜命,不要一下子就冲着最重要的东西下手,她也只能遗憾收手。
防水包和防水布牛两样物件,贺州腾不出人手做,都是嬴政大晚上从秦国运过来的。
如此布置好,将不分身份排队、用餐之类的规矩再令人宣读一遍,就可以让人开门迎客了。
门口,连同赵嘉在内的一众赵人,甚至并非宫室贵族的过路人,都被铁锅小炒与慢炖的菜香味勾了魂,双眼直直盯着那紧闭的门,猜测到底什么时候开。
“宴主人到底在做什么,怎会那么香?”
“你们可曾闻过这种味道?”
“不曾。”
“我也不曾。”
“这宴主人到底想要做什么,不是想用纸笔盐酒换金吗?”
“不行,我受不住了,这股味道太浓了!”
……
渐渐,有人吞得唾沫都干了,赶紧掏出袖中藏着的椒芷闻香,企图盖过那股浓郁的菜香味。
赵人喜欢椒芷嗅香养鼻。①
但是显然没有用。
那股浓香还是轻易覆盖椒芷的香味,钻入鼻腔,勾起肚子里的馋虫。
并不觉得自己能买得起纸笔盐酒的过路人,毫无顾忌掏出大饼,就着香气下饭。
就是越吃越馋,越吃越觉得大饼无味。
有些人甚至想要回避一下,企图以“鼻不闻不为香”蒙一蒙自己,但宴主人大字加粗,写明不排队的人不欢迎入内。
往身后遥遥的队伍看上一眼,他们觉得还是忍忍比较好。
“有没有人能问问宴主人,到底什么时候开门?”
可除了李左车之外,赵闻枭并不让任何人入内,就连仆从忙活完之后,都被她赶到门口迎客。
而李左车为了避嫌留在门外,不愿入内偷觑……
嬴政见无人,从后院走出来看赵闻枭忙活,缩手袖间取暖,实地演绎何为“袖手旁观”。
小炒样品炒完,赵闻枭把手洗干净,顺便掬水净脸,便要去开门。
她看向嬴政:“你是王贲将军身边门客,赵国贵族应该见过你,你确定不要回避一下?”
嬴政负手:“不必。”
不会有人相信他独身来到赵国,身边半个卫士也没有。
再者
嬴政看她一眼:“不是有你在。”
赵闻枭这才想起自己还肩负另一个职责充当卫士,保护他的安全。
啧,差点儿忘记了。
“你确定?”她一边抬步往外走,一边再度问他。
嬴政瞳孔微缩,眼睑轻动,眸中似有什么闪过。
就连火凰和玄龙两小只,都觉得一号宿主今日似乎有些奇怪,不如往常干脆利落。
嬴政眸色一转,好整以暇:“你什么时候这么啰嗦了?”
赵闻枭甩了他一个白眼,伸手把门拉开。
排头的人正是赵嘉。
他见门拉开,双手一合便要行礼,可抬头却越过赵闻枭肩膀,瞧见了安然立在庭中的嬴政。
赵嘉脸色顿时一白:“秦、秦王?!”——
作者有话说:①详细参考书籍的注释在86章作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