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世道本来就对女子不仁,身为女子,又怎么可……
赵闻枭这话说得突然,语气又带着和煦。
就像在一众人谈论今日天气如何时,突兀插入一句“肉干做得很好吃”之类的话。虽然有些牛头不对马嘴,但因为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攻击性,还不足以引起人的警惕。
燕婧甚至没能马上明白她的意思。
赵闻枭仍是嘴边衔着笑意,凝注她,耐心等她明白过来。
过了一小会儿。
“不知淑女……”燕婧心跳骤然加快,手脚发麻,“此言何意?”
赵闻枭大拇指顶着剑锷,将剑刃抵起来,松下去,抵起来,又松下去……如此往复。
剑刃和剑鞘互相摩擦,发出令人牙齿倒寒的“唰唰”磨金声。
燕婧后脖颈一阵阵发凉。
赵闻枭在自己制造的、令人牙酸的背景声里,不紧不慢解释:“我本来以为,是我带的人里面出了个叛徒,将我想要寻求医者的消息泄露出去。”
但是她要找的医者名为“子阳”的事情,除了夏无且之外,就连嬴政都不知道。
所以她一开始并没有想到,会有人用这个当诱饵,将她钓出来。
哦,不。
她瞥了一眼旁边神神在在站着的嬴政。
嬴政:“……你又想说什么。”
不要总是用眼神骂人。
“秦文政啊秦文政”赵闻枭感叹,“你们秦王的仇人,还真是多。”
随便在哪个国家走走,都能碰上想要刺秦的人。
嬴政不屑,昂首冷哼:“诸国伐战连连,谁的仇人不多?他们之所以盯着秦王不放,不过是因为其他人都是废物,杀了也白杀。唯有秦王能有一统宇内的本事,所以他们心中不安罢了。”
诸国早已腐败不堪,不管换谁上位都一样。
只有他们秦国,非是如此也。
赵闻枭给他半个白眼。
燕婧倒后三步,贴在门边,呼吸有些紊乱:“你是怎么发现的?”
“这么害怕,还不赶紧离开这里。”赵闻枭微微抬起下巴看她,“是想要拖延时间吗?”
燕婧:“……”
赵闻枭笑出声来,剑锷落下,发出“喀”一声。
她说:“别紧张,你想拖延,那就拖吧。刚好,我也想从你嘴里撬一点话。要是能让我得到自己想要知道的答案,就算你的帮手到来,那也无妨。”
燕婧:“……”
情报说得对,这人的确狂妄自大。
还十分不要脸。
“这样吧,公平起见,我先回答你这个问题,你也回答我一个问题。”赵闻枭丢过去一个眼神,“你觉得怎样?”
燕婧:“……可矣。”
她现在也没有别的选择。
赵闻枭张嘴:“其实想要发现不妥并不难。首先就是你这位孝顺孙女的行事,实在有点儿不合格。
“试问,作为一位关爱自家大父的孙女,在家中没有任何肉粮的情形下,碰上有人做客请吃狗肉,你会把所有的肉都自己吃完,不带一块回来吗?”
如果是后世,那没话说,毕竟是围桌饭。
可若是在两广地区,也多的是人打包带回家。
更不用说,现在都是分餐制。
倘若她吃不完,蒙恬和李信他们也不至于从她的食鼎里,把肉捞过来吃光。
叶子和阿兰没有这些规矩规训过,倒是难说。
可站在对方的角度来看,叶子和阿兰的反应是不被充分考虑在内的。
她有感而发:“我跟秦文正向来没什么感情可言,带饭的时候都能出于人道主义给他带一份,你跟自己大父感情这么深厚,几乎可以说是相依为命,还能忘记这些事情?”
嬴政:“……”
燕婧哑然,没想到自己的破绽会在这里。
“其实还有其他的破绽,不过我已经说了一条,你也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赵闻枭说,“真正的燕婧,还活着吗?”
假燕婧眼神复杂看着她:“活着。”
他们的目标并不是伤害无辜,只是想要刺杀疑似秦王的人而已,当然不至于为了假扮此地的人,就把人给真杀了。
赵闻枭还算满意。
“第二,还是你的戏演得不够逼真。”她打量这座单薄的泥糊屋子,“按照你的演绎来说,真的燕婧应该是个沉迷于医术,却不通俗事世故的人。她性格直来直往,甚至可以说有些执拗,对么?”
假燕婧很不想承认,但又不得不承认:“是……”
“如果是这样的一个人,她并不会因为自己大父说不喜欢热闹的地方,就任由他冬日里留在这么寒苦又危险的屋子里。更不会忙于其他事情,就不修缮这破地方,除非……他们从今往后不再住了。”
赵闻枭顺口加了句猜测。
“如果这里就是他们的故居,恐怕也只能因为贫寒而不得不留在这里。如果能有别的地方落脚,真燕婧恐怕会不管不顾直接把人背走。”
正是用新居换来旧居的假燕婧沉默了。
她一双眼睛盯着赵闻枭,仿佛见了鬼一样震惊。
赵闻枭了然:“看来又被我猜对了呢。”
嬴政斜眼看她得瑟的样子。
“回答我第二个问题”赵闻枭口气依旧不紧不慢,“真燕婧的大父,是师从名医秦越人的子阳吗?”
假燕婧不太理解她。
她连她的身份都能拆穿,难道还看不破这些,随便一打听就知道的事情吗?
可她还是说:“是。”
在援手到来之前,她须得想尽一切办法拖住两人。
赵闻枭点点头:“第三,屋里四处漏风,草席也挡不住风的情况下,你明明可以入内传话,却偏要把席子拉起来。为的就是让我们看清楚子阳虚弱的样子,好让我们留下来吧?”
假燕婧问:“这算第三个问题吗?”
赵闻枭耸肩:“无所谓,你可以当作是。”
假燕婧内心更忐忑几分。
对方好像一直在配合她的一切作为,而不是真的想要问她问题。
她总觉得对方态度微妙,就像吃饱的猫抓耗子一样,不即刻咬死,只是放了又抓,抓了又放,逗弄着玩儿。
假燕婧极力压下心里头那点怪异:“是。”
“第四”赵闻枭朝外面努努嘴,“要不就让我们家萌萌给你解答一下,他发现的端倪?”
门外的蒙恬:“……”
嬴政蹙眉,正色道:“安之和决之他们几个,都是秦王的人,你要跟他抢?”
“这都是我一手教出来的学生。”赵闻枭扬起眉头,“他们效忠秦王和孝敬我有什么矛盾吗?”
两人斗嘴的间隙,假燕婧紧张把门合上,落木闸。
“咔嗒”
木头碰撞声让躲在床上装虚弱的“子阳”耐不住了。
他从毡布后爆出,握着匕首刺向嬴政。
毡布实在过于厚重,对方撞出来时,声响特别大。
嬴政侧身,跟赵闻枭背靠背站立原地,让她来应对此人的刺杀。
赵闻枭手指往下一压,剑刃回鞘。
她手腕一转,剑鞘横挡,将匕首拦在离嬴政还有三尺远的地方。
“萌萌,说说你发现的不妥。”
蒙恬轻咳一声:“黄鼠狼冬日常常在村舍出没,就算最近没有入内造访,附近也不会一点脚印都看不到,除非有人扫过。再者,淑女随我们一道回来,哪怕是临走前把缸里的水挑满,那水也不会还没彻底冻上,只有不薄不厚的一层冰。”
很明显,那是因为在他们回来之前,有人来过这里,把水缸挑满,再将脚印清扫干净。
说话的时候,赵闻枭的手陡然往下一压,转剑缠绕手腕而上,在豌豆骨上一敲
“子阳”只觉得自己手指一酸,顿时拿不住手中的利器,“哐啷”一声砸地上。
他伸脚踩住匕首,想要往后拖拉。
赵闻枭向前两步,将那裹了袜的脚踩住,剑鞘压在“子阳”脖颈上:“用你的脑袋来放放剑,也不是不可以。”
“子阳”惨叫一声,怀疑自己的骨头已断裂。
假燕婧彻底成了一块木头。
嬴政漠然看向她。
“最后一个问题,你们的帮手是什么人?”赵闻枭看着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双眸炯炯有神的老人家,“听闻燕赵要有一场大战,以燕国的实力,绝对打不过赵国,恐怕还需要秦国的援助。这种时候,燕国公室应当不会支援你们吧?”
所以这是一次民间组织起来的刺杀?
就算这样,恐怕也不会是一众黔首的意思。
能有这个精力和闲钱布置一切的人,不是那些想要青史留名想得疯掉了的士人就是侠士。
“跟他们说这么多废话做甚?”嬴政抽剑,指向假燕婧,“开门。”
假燕婧不动。
赵闻枭松开脚,挟持手中的“子阳”:“你们大势已去,已经无法挽回,倒不如放我们出去,让你们的同伴试一试。”
嬴政回头看她:“我发现你对待女子,总是有诸多耐心。”
“世道本来就对女子不仁。”赵闻枭用剑鞘把“子阳”的脖子勾住,止住他冲向嬴政的去势,悠悠然补上下一句,“身为女子,又怎么可以再对女子不义?”
嬴政剑指假燕婧,侧身看着她。
赵闻枭却是看向假燕婧:“你有没有自己的名字?”
假燕婧咬唇:“燕姬。”
赵闻枭话头又突兀一转:“你们到底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刺杀秦王?难道秦王死了,这天下就能好过吗?”
燕姬已然将她看作维护秦王的拥趸,眼神中带着几分仇恨:“是。秦王对诸侯虎视眈眈,早在秦昭襄王的时候就想要称帝,狼子野心,可见一斑。”
“那你有没有想过,杀秦王这件事情,就像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一样。”赵闻枭说,“你杀了一个秦王,难道没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出现吗?”
燕姬警惕看她:“你什么意思?”
情报还说,此人极善蛊惑人心,她的话不可尽听。
赵闻枭看着她戒备的样子,笑意更深:“我的意思是,如果一个人心中当真有仁义,想要让所有人都过上好日子。那他想的应该是开辟出一片天地,而不是跑到别人的天地去,将那里掌权的人杀了便算了事。”
燕姬不懂她的意思。
“如果你想要杀秦王,那就应该做好将他取而代之的准备,如果你不能将他取而代之,杀他又有什么用处?”赵闻枭如是说。
燕姬大为震惊:“你”
这年头,虽然大家都想要刺杀秦王,但是以普通庶民的身份,将秦王取而代之的想法,却是从来没有。
哪怕魏文侯欲要称霸,也要先拿到周天子所发的君侯印信;秦国这般狼子野心,也要先举鼎动摇周王室威严,才敢东向而攻城。
至于庶民,穷尽一生能想的,也只不过是将相之才而已。
秦王本人都讶异看她:“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嬴政不是不知道她的野心。
可那是在牛贺州,一片唯有通过玄龙火凰才能抵达的土地。
那里本来就什么都没有。
正因为什么都没有,所以不管在那里做什么事情,修筑什么东西,都是可以的。
然而,他们脚下这片土地不一样。
这片土地已经发展了千百年,祖宗旧制已经将一切基调都定下来。
倘若后人随意违背的话,只会遭受巨大的反扑。
奇女子如宣太后者,也不过高坐明堂一侧,与王共听天下大事。
赵闻枭似乎并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惊天动地的话,只是再平淡不过地说:“这天下本来就是能者居之,谁能将对方取而代之,那谁就是站在最高位者。
“倘若秦王能将诸侯君王取而代之,那这天下便是他的;如果你能将秦王取而代之,那秦国便是你的。”
可此话落在燕姬耳朵里,却是
“如果你能将燕王取而代之,那燕国便是你的。”——
作者有话说:我们枭姐能有什么坏心思呢,她只不过是想要撒下一粒种子而已[吃瓜]
第122章 他们这次怎么吵得这么凶 他们这次怎么……
燕姬觉得赵闻枭疯了。
就连假扮子阳的老者都忍不住骂起来:“荒唐!自古以来,乃生男子,朱芾(fú)斯皇,室家君王;乃生女子,无非无仪,唯酒食是议,无父母诒罹。你简直大逆不道!竖子!你简直就是竖子!”①
自周王室以来,都是男子出生要将他当君王一样对待,但倘若生出来的是女子,只要她不搬弄是非,端庄得宜,长大之后学着侍弄酒食,伺候父母,不要给父母添麻烦就可以。
赵闻枭手中剑鞘压下去,生生把对方说的话掐断:“那可真是抱歉了,我自打降生在这个世界以来,并无父,亦无母,更没有什么老师长辈对我说教。
“在我这里只有自睁开眼睛以来,没有什么自古以来。
“我只知道,这世间不管你是男子还是女子,只要你不够强大,外人外物便会先摧毁你。”
她抬起眼眸,只看向燕姬。
凤眸里毫不掩盖的睥睨,仿佛随时就要将这世间搅个天翻地覆,把所谓的祖宗规制,以及千年来形成的、约定俗成的规则全部打碎。
很可怕,却又强大的眼神。
燕姬不自觉有些胆颤。
赵闻枭轻笑:“你要是担心身份的问题,还有一个办法可以解决。”
燕姬没有开口说话,嬴政就先张嘴。
他问:“什么办法?”
赵闻枭:“如果跟燕国公室无关,那就先扯上关系,不管你是当燕王流落在外的女儿也好,去和太子生一个孩子也罢。只要扯上血缘关系之后,一切都好办。”
嬴政眼神幽幽:“哦?”
“如果是当燕王流落在外的女儿,那就将他所有的儿子都想办法杀了,只要燕王仅剩下你一个女儿,掌权者便必定是你。”赵闻枭说。
老者又叫嚣起来:“毒妇!你这是混淆公室血脉!就算燕王的儿子死光,他的兄弟、兄弟的儿子……”
话还没有说完,赵闻枭就收紧手中剑鞘,把他嘴里的话再次强硬压断。
“你话多了。”她冷笑,“再说了,为了抢夺君位侯爵,兄弟之间生死相杀的少吗?怎么女子来动刀就是毒妇,你们男子争抢就是果断的枭雄?”
偏见。
“你们把话说得那么好听,只不过是因为想要把权力垄断在手中,不让这个世间另外一半的人口,跟你们争权夺利而已。”赵闻枭不疾不徐道,“说到底,不过是利益既得者不想要失去当前的利益。所以你们想方设法,以各种仁义道德、祖宗规矩为枷锁,牢牢套在女子身上,让她们甘愿受世道束缚,受自我束缚。甚至,让女子与女子之间彼此束缚。”
叶子在外面听得一哆嗦。
从前只以为,兽群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
它可以闯过栅栏,跳到洞穴里面,咬死还没有长大的孩子当口粮。
小小的孩子又无力反抗,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看着朝夕相处的伙伴,被野兽咬得身首分离,肢体零碎横陈。
骨头和血肉变成一滩滩糊了吧唧、辨认不出形状的东西,浸入泥地。
现在看来,没有形状的东西才最是可怕。
譬如所谓士气,可令柔弱者崛起,奋勇杀敌;譬如所谓规矩,可令刚强者软弱,用枷锁把自己牢牢套住,交到旁人手中,任人鱼肉。
嬴政又问:“倘若她找太子生下血脉,又当如何?”
赵闻枭瞥了嬴政一眼,对上那双仿佛在照镜子一样的凤眸,理所当然道:“那就先想办法弄死燕王,让太子即位。等太子即位之后,再让他死于非命。幼子登王座,太后足可把持朝政,再寻机登君位。”
嬴政:“燕王何罪!太子何罪!”
赵闻枭笑了:“志在天下,何罪之有!”
“赵闻枭!”
“秦文正!”
两人动起气来,仿佛两座爆发的火山,压得人连气都喘不上。
火凰和玄龙明明是人工智能,却不由自主跟着屏息,停止程序转动。
门外的蒙恬他们,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却不敢随便开口劝阻。
兄妹两人互相瞪视对方,眼睛发出来的刀光剑影铿锵碰撞。
赵闻枭并不退让:“有些事情,难道你们男人做得,女人就做不得?”
嬴政眼神阴鸷:“你们女人,将自己生下的孩子当什么?”
这句质问,让赵闻枭愣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来,眼前这个人被自己的母亲深深伤害过。
并不仅仅只是自己的母亲,还有他的兄弟、族人,曾经说过要效忠他最终却背叛他的若干人。
但在所有这些事情里,他最为介怀的,还是将自己生下来的母亲,想要杀他一事。
这是他一生的阴霾。
可此刻,赵闻枭也不可能为了哄他胡说八道。
她说:“如果这个孩子是我自愿想生的孩子,那他就是我的珍宝;如果是被迫所生的……我最多留他一命。”
嬴政下颌肌肉鼓动:“孩子做错了什么?”
赵闻枭:“他当然没有任何错,但是让母亲被迫生下他的人做错了。”
嬴政:“既然是旁人之错,为何要伤的却是他!”
“因为他的诞生,是以对母亲的伤害为前提。”赵闻枭抬起膝盖,将老者手中想要偷袭的匕首撞开,抬脚踢到一边。从头到尾,她的眼神都没从嬴政的凤眸上挪开过,“秦文正,一个人的狠心与冷漠,只是因为她选择成为了一个怎样的人,而不是因为她是个女人!”
嬴政盯着她,不语。
赵闻枭深呼吸一口气:“秦文正,你心有所偏。”
“是么?”嬴政握紧手中秦剑,“既然你这样教她,那你又打算怎么做?”
这回,轮到赵闻枭不言。
嬴政:“是打算先杀了我,接管家业,再与秦王攀上关系,杀秦王取而代之么?”
门外蒙恬和李信:“!!”
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忽然就闹成这样了。
果然,他真正介怀的是这件事。
“回、答、我。”
赵闻枭压了压怒气,没压住:“秦文正,你他太姥爷的是眼睛被蒙住了,还是心被鬼压了,看不清楚形势。我能稀罕秦王这片土地吗?!!
“这里男尊女卑的思想根深蒂固,还被战争摧毁得千疮百孔,想要收复诸国还得要给一群人做思想统一,我是嫌弃自己太闲了还是怎么着??”
要不是尚且有点儿故国情怀,她就冷眼旁观,什么都不管了。
“在牛贺州建国,我可以从这里挑选适合的人回去,如果谁敢违逆凰城的规则,丢出城外估计活不过一晚上。
“我能肆意打造自己的理想国,让女子不再受世俗的白眼,一切都由自己说了算。那里万物勃发,一切正兴,文明还没有具体模样,正是可以肆意捏造时。
“请问我是疯了,傻了,还是脑子进水了,才想杀了秦王抢这片成形千年的天地!”
火凰和玄龙:“……”
完了完了。
他们这次怎么吵得这么凶。
两人该不会一气之下就要分道扬镳,再也不相见吧。
兄妹安静瞪视好一阵。
叶子和阿兰忍不住趴到门上去听。
蒙恬伸手将她们揪了回来:“你们别掺和,教官和文正先生都心里有数,不会乱来的。”
叶子和阿兰表示怀疑。
他们吵成那个样子,确定理智还在,能够心里有数?
……
“我见你同为女子,又有两分胆识,才跟你说这些话。”赵闻枭转头,看向燕姬,朝门扇努努下巴,“你若让开,我不杀你。”
燕姬没动。
赵闻枭“啧”一声,保持着右手握住剑鞘,压在老者咽喉的动作,左手反手将剑一拔,绕身后旋转一圈,点在燕姬下巴上。
冰凉深寒之气,直接透进骨头里。
燕姬浑身绷得死紧。
赵闻枭动作太快,她只看到寒光在眼前一闪,根本无处躲避。
燕姬抖了一下:“你”
赵闻枭偏头看她,突兀一笑:“这是我给你的第二次机会,但是俗话有云,事不过三……”
如果对方还是不知情识趣的话,她对天下女子共有的那点怜惜,也不足以湮灭她对对方的杀意。
燕姬心如擂鼓,脖子上的皮肉绷得死紧,手臂也有些不太听使唤。
好一阵,冰凉发麻的指尖才摸上门闸,往上一挑。
“哐啷”
木板落在泥地上。
剑锋就悬在咽喉处,燕姬不敢乱动,只能抬脚把门闸踢开,缓缓往旁边挪动,把门扇打开,紧紧贴着。
赵闻枭瞥了她一眼,带着老者走到外面宽敞的雪地上。
见她离开,燕姬有些腿软地瘫在地上。
蒙恬入内把人制住。
嬴政一手握剑,一手负在身后,走出门。
李信幽怨看向蒙恬,关注点有些许偏:“教官,文正先生,还有你,都知道这是个陷阱?”
叶子不太明白他们争执的内容。
在各个部落里,女性的力量其实并不比男性弱,女性掌握部落当首领也不少见。
真不知道这有什么好吵的。
她沉默了很久去观察这些人,直到现在才逮到开口的机会。
“不啊,我也知道这是个陷阱。”叶子抱着阿兰的肩膀道,“我还跟阿兰说,这人不如我聪明。如果是我的话,我就假装那什么大父早已死去,只要想办法跟上队伍,不愁没有机会杀人。”
把人留下的时间越久,这里布置安排的破绽就越多,反而更危险。
李信:“……”
阿兰像是嫌弃他受到的打击还不够多,又给他补了一刀:“老师说得对,这里你最单纯。”
李信:“……”
前两天赵闻枭和嬴政说过的话,在此刻变成了回旋镖,深深扎入他心里。
他就知道两人当时的慈祥和蔼有些不对劲儿!!
不对劲儿的两人,已经面对面站立风雪之中相望,谁也不理谁。
弄得火凰和玄龙不安抱在一起,远远看着他们。
今日的风雪不算小,没多久他们头上、肩上就落满了雪花片,看起来像两尊能把人冻死的雪雕。
蒙恬和李信把燕姬捆好后,站在檐下待动。
叶子和阿兰有些无聊地跺脚搓手:“不是说会有埋伏的刺客吗,怎么一个人都没有见到?”
话音刚落,就有七八个人提着刀剑而来。
叶子:“……”
这多少会显得她很乌鸦嘴。
赵闻枭扫过这群人:“你们都是燕人?”
“非也。”为首的人亮出利剑,“在下乃赵国邯郸人。”
“魏国大梁人。”
“楚国寿春人。”
“……”
……
除了秦国人,诸国倒是整齐。
赵闻枭看了一眼火气还挺大的嬴政:“为了杀他?”
一众人:“是。”
赵闻枭将手中的老者往他们一推,拔剑
“那你们得失望了。”——
作者有话说:原则问题,哪怕对面是政哥,枭姐也绝对不会退让的。
【注释】
①“乃生男子,载寝之床。载衣之裳,载弄之璋。其泣喤喤,朱芾斯皇,室家君王。乃生女子,载寝之地。载衣之裼,载弄之瓦。无非无仪,唯酒食是议,无父母诒罹。”《诗经斯干》
第123章 火烧刺客 火烧刺客
老者踉跄几步,脚后跟掀起雪雾。
几位拿着剑的刺客把他扶住,让他退到身后去。
风雪交加,薄雾横生的天地间,为首的赵人沉静看着她:“女娃娃,我看你年纪尚小,有心饶你一命,你要是让开,我们便不伤你。”
与秦王长得相似,的确是她的不幸,容易令人心生厌恶。
可她到底只是个女娃娃,翻不出什么风浪来,没有必要非杀她不可。
赵闻枭没有说话,只是拔出的剑锋向前,对准他们一众人。
老者按住为首的人,看向她。
他咽喉被压迫得有些久,说话的声音略带嘶哑:“你到底是什么人?”
为什么会跟秦王长得那么相似,又为什么会有那么大逆不道,以下犯上还不以为意的念头。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赵闻枭是也。”
赵。
倒是和打探来的消息一样。
“邯郸的宴会已经过去差不多一个季度,从初冬到隆冬,难道你们没有派人去秦国打探过,秦王是否有离开国境的消息?”赵闻枭道。
一众人沉默。
当然有打听过。
不仅是他们这些侠客,就连各国朝堂士大夫与贵族诸卿,都派人到秦国见过秦王。
得来的消息便是秦王如常开庭议,接待外宾客卿,不曾有过一日懈怠。
然而,派去的人也都说:见到的那位秦王,的确与邯郸宴会所见那人极为相似,身上的威严气势,说一模一样都不过分。
他们也打听到,咸阳的确有秦文正与赵闻枭二人。前者为王贲将军的食客,后被举荐为秦王郎官;后者却是秦王想要得到却得不到的人才,不管是纸笔还是玉米红薯等物,都是对方带来的好东西。
只是这群人也有信息差。
蛰伏在这边的老者,并不知道打探来的消息;而知道消息的一众刺客,却不知道赵闻枭刚才吐出的狂言。
否则,这群人对待她的态度,绝不会比对待秦王的态度更好。
领头老赵说:“你一定要护着这个人?”
嬴政站在她身后,也默默将目光挪到她红绳绑发的后脑勺上。
赵闻枭屈指,敲了敲覆上一层薄雪的利刃。
“嗡”
剑鸣清越。
她毫不在意地承认:“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嘛。我收了此人的保护费,答应要护他一路平安,岂能言而无信,破坏信誉。”
“你若是为金钱而来,诸国君王可给你的金,只会比他、比秦国国君更多,不会更少。”
大放厥词。
不看史书的人都知道,诸国国君之中,只有秦国君王最舍得花钱。
这位Boss他不拿人当人是真,但是你干多少活他给你多少钱也是真。
在一众不是想着把利益分给自己家族中人,或者只看得起世家贵族而看不起普通庶民的国君之中,他简直就是落汤鸡里那只引颈乜人的高傲的鹤。
“真是个全靠同行衬托的糟糕末年。”赵闻枭小声嘀咕。
把人当成牛马压榨,居然还能出圈呢。
真是讽刺。
吐槽完,她才扬声回答:“不必了。既然先接他的生意在前,其他人自然要往后。就算你们现在把国库掏空送给我,我也……”想了想,实在很难昧得住良心,还是老实说了,“我也不是不可以考虑一下,帮你们杀了他。”
嬴政:“……”
众刺客:“……”
屋檐下的蒙恬和叶子他们,只能听到狂风呼啸,根本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
“他们怎么过了老半天还不动啊?”叶子着急得不行,“是改变主意不想杀你们文正先生,还是怕了我们老师?”
打还是不打,能不能干脆一点儿。
在风雪中有什么好聊的!
赵闻枭也的确不想继续跟他们聊。
风雪太大,张开嘴糊一嘴冰冷的雪,委实有些冻牙。
“但是我觉得,按照别国君王的……”她换了个自认为更委婉好听的词,“……秉性,别说只是把这个人杀了,就算是把秦王的脑袋送到他们手上,他们也会千方百计拖着不给我金子。甚至还会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用什么世道啊仁义啊为民除害啊之类的、虚无飘渺的东西将我打发。”
想想荆轲刺秦王的事情,就知道那群人是什么尿性。
明明是太子丹请荆轲用性命帮忙刺秦,却又疑心荆轲,连别人晚几日出易水都要再三催促,生怕别人后悔了,不干了。
赵闻枭心里想着不想聊,可嘴上还在继续:“你们想得挺好的,但是我觉得不具备实操性。所以还是建议开打吧,如果你们不先动手的话,那我就不客气了。”
尊老爱幼这种美德,在现代社会浸淫多年,她不可能没有;只是她在野外的日子更长,所以这份美德的持续性,恐怕不太长。
“你一个女娃娃对上我们九个人,让你先出手又何妨?”首领老赵这么说。
老者:“??”
他正想挽回一下局面,赵闻枭已经打蛇随棍上,剑锋刺破风雪冷雾,直指首领老赵脸面。
要不是他有真本领在手,剑锋到近前时,反应过来,抬起剑鞘挡住。
恐怕只要一个呼吸的功夫,雪地上就能多出一具尸体。
这让老赵顿时不敢小瞧这位女娃娃,严阵以待起来。
只是他已经失了先机,赵闻枭攻势又迅猛,让他手中赵剑连出鞘的机会都没有。
若非其他人反应过来后,跑去攻击嬴政,让她不得不折返,恐怕老赵要变成第一个连剑都没有拔出来,就被对手斩在剑下的刺客。
明明也没过去几个数的功夫,老赵却愣是出了一身冷汗。
看到红色的头绳随着风雪往后飘去时,他甚至长长松了一口气。
“真是不公平啊,我这边有塔可以推,他们那边却没有。”赵闻枭嘴上停下来,脑电波却还活跃着,不停跟火凰吐槽,“但是也无所谓啦,一挑多只是常规操作而已。就算他们没有塔,我也照样打得他们连亲妈都不认得。”
火凰:“……宿主你就歇口气吧,歇口气是不会死的。”
它一个人工智能,天天跟着她,光是看着都觉得累得慌,偏偏她最有活力。
活力满满的人,脸上挂着不屑的笑容,手中秦剑往嬴政左边一刺,推开一把挥舞过来的剑,旋身往右边一挡,火花迸射中,人与剑齐齐倒退三步。
再顺势一个侧转,秦剑自下往上一挑,一路滑到对方剑锷处,压着对方的剑身往旁边一推,刚好拦住从上面斩下来的攻势。
嬴政手中的秦剑已经出鞘,却只是垂着,完全没有用武之地。
不过两三个呼吸的功夫,赵闻枭已经绕着他转了一圈,挡了五六剑。
老赵回过神来,与另外两人从正面进攻。
彼时,赵闻枭还在嬴政身后。
她习惯性想要撑着什么东西翻到前面去,却摸了个空。
正想把手收回来,嬴政却已经抬起自己的手肘,侧转着横到她面前。
赵闻枭眉头一扬,抬手撑了上去,翻到他前面拦住刺来的三剑。
嬴政也侧转身,扬起手中剑鞘,将想要从背后跳起来偷袭的刺客挡住。
“叮叮叮”
橙黄的火星子,在眼前发出刺眼的亮光。
苍山负雪,天地俱白,两道长长的黑色影子衣袂翻飞交叠,背靠背往两个方向冲去,若游龙,似飞凰。
嬴政头上绑着的两条黑色带子仿若龙须;赵闻枭脑后系着的两根红绳宛若翎羽。
火凰有点儿没忍住,将这画面截下来。
把人拦住不难,可这些人都是专业的剑术大家,哪怕没有因为什么事情留名青史,但要是论打斗,不论军事,实力都比赵葱那些人厉害许多。
赵闻枭把剑鞘丢掷一边:“能让我把剑鞘丢下的人不多,你们很厉害。”
九人:“……”
听不出来是夸奖。
她抬手把腰间的小酒壶摘下来,张嘴把塞子咬掉,吐到一边,仰头喝了一口烈酒。
叶子有些急:“老师这是在干什么,我们光在这里看着,不过去帮忙吗?”
蒙恬把心急的人拦住:“老师还没有发话之前,最好还是不要轻举妄动。”
有时候人多,也不见得是一件有利的事情。
狂风暴雪之中,催起的冷雾可以将人的身形和面容模糊。
可很奇怪,即便世间一切模糊,老赵还是清楚看到一双明若骄阳的凤眸,微微一弯。
凤眸的主人吞下一口酒:“天色不好,在雪地里待太久是要生病的。不如我们来点别的战术,速战速决怎么样?”
她说着,仰头又喝了一口酒,扫过同样疲惫喘息的刺客。
只是谁都不敢放松,哪怕喘气也虎视眈眈注视彼此。
赵闻枭没有等他们回答的意思,她含着那口酒,伸手从布包里面掏出在厕中刮下来的白屑,信手一扬,嘴里烈酒喷出。
老赵下意识抬剑格挡。
赵闻枭笑了,手中秦剑击上去,用力抵着对方的剑身,往后倒退。
“喀喀”
利刃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尖锐鸣叫。
“轰”
冰天雪地中,自武器相交溅出来的火星处,蓦然燃起熊熊大火。
火苗燎烧老赵身上衣物。
老赵神色凛冽,赶紧往后退避几步,拍打身上烧起来的火苗。
赵闻枭往后退去,喊道:“秦文正!”
她仰头又喝了一口酒,同时往布包摸去,对准另外几人,如法炮制。
只是那些人已经见过老赵吃的亏,只往后退避,不愿意对剑激起一丁点儿火星。
但是也没有用。
嬴政已经知道了赵闻枭的意思,从身上掏出纸张和打火石,将纸张点燃后对准他们的方向甩过去。
他没有蒙恬他们训练有素,可以指哪打哪,但是也总算没掉链子。
好几个人身上都燃起火,只能倒在雪地上滚打,扑灭身上的明火。
赵闻枭此时才大喊:“萌萌!”
一直在做准备的蒙恬等人,闻声冲过来,每人克制两个,忙活了一阵也算把每个人都控制住。
直到把人绑了,推进木屋里,李信才恍然大悟:“所以我们这几日忙着打猎和搓麻绳,并不是为了做好人好事,而是为了这一刻?”
蒙恬满是怜爱地看了他一眼。
叶子拍拍他肩膀:“小师兄,你才发现吗?”
阿兰又来一本正经地附和扎心:“小师兄真单纯啊。”
李信:“……”
真想跟这些混帐东西拼了!!
也不知刚才跟老赵他们到底打了多久,赵闻枭都有些气喘,反而是没怎么动的嬴政看起来从容淡定。
他垂眸看着拍去头上风雪的赵闻枭,忽然开口:“我信你不会随便杀我。”
赵闻枭:“??”
怎么突然说这个。
“秦文正,我发现你这个人有点古怪。我说我不会杀你的时候,你不信我;刚才我说可以为了钱把你杀掉,你却说,你信我不会随便杀你?”她把玩剑锋,故意逗他,“万一哪位君王真的舍得他的国库,出了让我足够心动的价钱呢?”
嬴政懒得理会她的调侃:“但是女子当政,有违伦常,不是什么容易走的路。”
如她所言,在牛贺州尚且还好,但要是在这片土地上,就不是那么轻而易举的事情了。
赵闻枭侧眸看他,努嘴,小声嘀咕:“那你的路就好走了吗?”
嬴政没听清楚:“什么?”
“我说”赵闻枭提声,“这世界上本来就没有路是好走的,只是因为前人把路都踩顺了,后人走上去才会平坦。”
但凡后人不想走前人走过的路,想要自己重新开辟一条新的路,其过程必定是艰难的。
但如果这条路是自己坚定想要走的路,就算艰难一点又如何。
她用脚背挑起落在雪里的剑鞘,“唰”一声把手中剑入鞘,扛在肩膀上,大步往前走。
“走吧。”
赵闻枭把剩下的一口酒往后一抛,丢进他怀里。
“你那张脸都快冻成青鬼了。”
第124章 眼神微妙 眼神微妙
先秦的刺客杀人,大都光明正大。
不仅不蒙脸,还要报上自己的姓名来历,以及杀人的缘由。
哪怕是最著名的刺客豫让,也不过是因为前几次刺杀失败被人记住容貌,为了方便埋伏在人群中才涂漆吞炭,易容改音。
是以,把这些人捆了之后,赵闻枭也没什么可以审他们的。
她只是有些好奇,这群人对秦王的仇恨源于哪里。
赵国、魏国和韩国跟秦国之间的仇怨,还可以说来源于历年打仗结下的世仇。毕竟长平之战太出名了,只要提到古代战争,必有白起这一战。可是燕国、齐国和楚国……好吧,秦昭襄王曾经把楚怀王给绑了威胁人楚国,这仇结得也挺大的。
但是秦国还没开始伐燕,燕国人这仇恨到底从哪里来?
赵闻枭瞥向嬴政:“你们秦国还真是会拉仇恨值。”
这边得罪一个,那边得罪一个。
“大国霸主总是令人既有敬畏又有忌惮。”嬴政并不在意,“不拉仇恨值又如何?像韩国那样日日被人觊觎,今日给人咬一口,明日给人啃一块?”
大争之世,不强则亡。
瞧瞧随国、孤竹那些小国,现在还能寻觅到踪影吗?
韩国刺客有些愤怒了:“呸!那不过是因为你们秦王狼子野心,想要吞并我韩国!”
嬴政冷笑:“想要吞并韩国的岂止秦国。”
楚国先不说,赵国和魏国难道就不想吞并韩国?
韩国刺客激动吐唾沫星子:“那都是你们秦国先带坏的风气,如果人人都能遵循周礼古制,不逾越规制,这天下哪里有这么多仗可以打?!”
“周礼是什么东西,为什么遵循就不会打仗?”叶子还不是很了解这边的风情,满脑子疑问,“你们打仗,难道不是为了去抢别人东西,或者防止别人抢自己东西吗?”
阿兰附和:“能力强,不去抢,那就可以不打仗了。”
她们这话可以说得上一针见血又理想主义,但多少有点戳弱小的韩国心。
毕竟不管他们愿不愿意打,别的国家都想抢他一抢。
“你们想的还是少了些。”赵闻枭往火塘里面丢下柴火,“只要有人在,欲望就永远不会停止席卷。哪怕是强国,也多的是人觊觎。
“只不过面对强国,别人就会想要连衡其他的力量,又或者想方设法从他内部瓦解,等到他虚弱的时候,就一哄而上,把他抢个精光。”
叶子有些明白。
就像他们首领刚开始盯上凰城一样,只是因为不清楚她们的实力,所以转而盯上岩洞,发现打不过她们之后就果断放弃了。
但是后来发现凰城在招工,去到她们那里,可以学到很多有利于自己部落发展的事情,所以她冒险带着小伙伴去了。
一开始她们的确是想要学东西,可要是凰城没有人镇守,难道他们斗牛部落的首领,能甘心加入打工团体?
不。
他们肯定是要将凰城占为己有的。
但她还是不明白
“为什么遵循周礼就不会打仗?”
提起这件事情,前来刺杀嬴政的一众刺客,都有很多话想要说。
“周礼者,周公所著也。六官宗天地而司春夏秋冬四季,存体治而束人欲,使得天子诸侯、庶民奴隶各有其是。”
“君当克己复礼以为仁,天下归仁而太平矣。”
“孔子曾言,‘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由此足见,圣贤之道,乃复礼归仁矣。”
……
这年头的刺客不是普通人能当得起的,他们大多文武双全,说起话来头头是道。
叶子听得一脸懵。
她的中原文化水平,不支持她弄明白这么多书面语,遂问旁边的蒙恬:“大师兄,这龟人是什么人?是背着龟壳的人吗?”
赵闻枭:“噗”
她差点儿一口热汤喷出来。
蒙恬解析的话,也停在嘴边说不出口。
老赵脸色很难看:“竖子笑甚!”
赵闻枭没有理会他,用手背把嘴边的水一擦,给叶子解析:“他们的意思就是说,贵人永远是贵人,低贱的人就永远是低贱的人。只要底下的人,老老实实给他们当牛做马,用一生的劳碌悲苦与身家性命,以及子子孙孙的未来给他们铺就舒坦的生活。那么,这个世界上,将不会有任何矛盾。”
叶子和阿兰恍然大悟。
那不就跟凰城正在圈养的走兽一样,要将他们规训到不想反抗嘛!
祖祖辈辈积累至今,已算得上贵族的嬴政,总觉得自己也被赵闻枭骂了。
“别这么看我,没骂你这个资本家。”赵闻枭仿佛知道他想什么,冲他摆摆手,“虽然你也不太把人当人,只把他们当作牛马在用。
“但你好歹给钱,自己也在日日加班干活,还会说点儿肉麻话提供情绪价值。
“他们嘴里的贵人可是要钱不给,事儿不干只坐等享受,还会随时像厉鬼一样,一个不高兴就冲人索命。”
蒙恬和李信抬头看横梁。
哎呀呀,今天的横梁,它的花纹怎么会那么好看,都没太注意听他们在说什么呢。
嬴政凉凉看她:“如果我把人当做牛马在用,那你又把人当什么?”
赵闻枭挺起胸膛,毫不心虚地说:“我肯定把她们当心肝宝贝在疼呐。我奔走在外赚金,换来吃的喝的用的带回去,他们只需要在家里把房子建好,把城中事务打点妥当就行。”
她是多么富有自我牺牲精神的伟大城主。
此时此刻,她觉得自己的自信还是不够光芒耀眼,比不过一个半百相亲秃头男对自己雄性魅力的认可。
火凰:“……”
嬴政:“……”
学员四人:“……”
在刺客的谩骂与自己人的沉默当中,系统又发出了动静。
【滴】
任务四,“用眼神就能传递行动的好朋友”已蹦到“8/10”,也不知道她和秦文正之前做过什么默契的事情,居然让任务一路飙升到8。
“咳。”得了好处,赵闻枭在火凰崩溃的“宿主,你正经点儿”中自我反省两秒,“其实周礼也并非一无所取之处。周礼是相对比较早诞生的精神文明,只是随着历史不断向前,它已渐渐不适合当前社会,也不适合底层劳动人民日益增长的物质文化需求与精神文化需求。”
火凰:“……”
倒也不必一本正经如教科书。
嬴政很少听她说这种话:“此乃何意?”
“以前大家都穷,贵族之间也穷,所以谁也不羡慕嫉妒谁,但是随着分封的地域开拓,资源都被掌权的上层贵族掌控在手中却不进行分配,从流动的资源变成某个人固定的资源。哪怕底下的人都快要活不起了,上层贵族还是牢牢抓住,不愿意流放出来。
“此时,随着一代代人分封,不少上层贵族又变成中层、下层,甚至是底层庶民。由此,庶民不再是之前什么也不清楚的愚民,中下层民众里,混入大量明白资源获取与分配原理的人,他们自然就不会满足于自己本身拥有的这些。”
拥有过光的人,终究还是很难适应完全的黑暗。
赵闻枭说的话混了好些陌生的词,他们静默思考了一阵。
蒙恬理解完,还得顺道给自己两位一头雾水的小师妹耐心讲解一番。
嬴政鲜少能站在下民的角度去看律法,一时之间倒是觉得有几分新鲜。
他感觉又从一个新方向,重新认识了商君的愚民之策。
“所以,周礼在这个时候,已经没有办法继续成为可以约束所有人的礼制。”赵闻枭摊手说,“非物质文明的作用是要约束兽性,释放人性。但是此时此刻的周礼却约束了人性,所以逐渐消亡也是一件必然的事情。”
不然为什么每个朝代成立之后,第一件事情就是登基立国号,然后不断制定、修正律法。
新思潮对刺客们来说有些难以接受。
他们觉得一个国家的管理,还是需要自上而下,先满足上层贵族,再满足底下庶民。
“贵族有兵有马有武器,庶民不过徒有劳力。”老赵显然是这群人里面,最难以接受这种观点的人,“如果放弃贵族而亲庶民,只会引起更大的乱子。”
赵闻枭看向嬴政和蒙恬、李信:“秦国是第一个可以完全贯彻执行只看能力不看出身的国家,庶民只要有能耐也能在秦国封将相,但是我看秦国比你们其他国家可要强不少。”
这话就有点儿戳心戳肺了。
刺客们又开始激动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地反驳。
嬴政倒是因为这句话,心情好上不少。
不过下一刻,他就因为老赵的激情发言黑了脸。
老赵说:“秦国无德,迟早会闹得天怒人怨,被上天收了去。”
他这句话有些偏颇激愤,但却一语道出秦二世之后秦国的命运走向。
赵闻枭眼神微妙看向嬴政。
秦国的军功体制是靠战争发家,一旦打完六国,天下承平,矛盾便会从外部集中到内部。
她可以带一群人打架或打仗,但是对于这种治国的具体问题,的确没什么头绪。
或许
秦王本身已有主意摆平,只是天妒英才,将他早早收去,所以才会被秦二世弄成烂摊子?
嬴政:“……你能不能将你古怪的眼神收一收。”
她到底透过自己在看什么!
赵闻枭忽然就对刺客们对秦国的爱恨情仇不感兴趣了。
“这群人就交给你了,要杀要剐随你。”她有几分同情地拍了拍嬴政的肩膀,温声细语对他说,“我今晚回去一趟,现在进城买点东西,你有什么想要的吗,我给你带回来好不好?”
嬴政:“……”
她是不是撞邪了。
第125章 男子留在家里耕田织布做饭带孩子也挺好的……
撞邪的人,很快就带着自己入城买的两车东西回来。
回来时,木屋内已经没有多少人,只剩下两个:一个是燕姬;另外一个则是自称从东瓯而来的刺客。
东瓯,越国被楚国吞并后演变的政权。
赵闻枭对这个国家没有多少了解,但是一听就知道,肯定是在七国夹缝中生存的小国。
此人虽然不是什么贵族公室,但相比其他国家的刺客,的确更好拿捏一些。
她估摸嬴政他们不会那么快回来。
遂,撕下一张纸留言给他们,告知一声,就先回到牛贺州。
几天没回,牛贺州倒是没有特别大的变化,推窗看去,四下一片宁静。
凰城附近本来就山地居多,她所居的凤凰神殿又位于最高处,坐在寝宫之中,足可将全城一览无遗。
此时天色初露鱼肚白,估计只是凌晨四五点的样子。
凰城还没苏醒,但是睡在她宫殿侧殿的相里娇,听到什么落地的声音,警惕醒来。
她悄步走到寝殿门口,把门敲响:“城主,是你回来了吗?”
“嗯。”赵闻枭应道,“吵醒你了?进来吧。”
相里娇对着紧闭的门扇行了个礼才推开,入内之前又行礼,近前再行礼,周到得不能再周到了。
赵闻枭由着她。
礼可约德,法可束行,礼法并行,方可使人德行兼备。
只不过大众的德行兼备与圣人的德行兼备不同,前者只需要按照最低道德标准执行即可。
相里娇身为凰城大总管,管束其他人的日子比她要长,威严更重。
她对她越是恭敬,底下的人便越是不敢造次轻视。
这是好事儿。
不过
要想君臣和谐,光讲礼法可不行。
赵闻枭快走几步,走到阶梯下亲自迎接她:“几天不见,乔乔可还好?”
“属下一切都好。”相里娇张口就是汇报工作,“之前城主给的《农业改良指导手册》第二本所绘画的压实机械与灌溉机械图纸,墨家弟子已将它们全部做出来。
“压实机械方面,刚好可以把三角耧压实土壤压力不足的问题解决。只不过考虑到不同作物需要深种和浅种的问题,压土的吨车做成了两种形式。一种是单独工作的吨车,另外一种则可以绑在三角耧后。
“如果作物更适合浅种,压土不需要那么严实,那就可以直接绑在三角耧后,节省一个劳动力。
“为了让吨车效率更高一些,单独的吨车都做成了双行与三行可自行调节的样式。这样一来,哪怕是耕种需要深种的作物,也可以减轻一些劳动力。”
第三个任务完成,拿到图纸的时候,已经是冬日。
所有作物都收割完毕,墨家弟子也没有办法实践出真知。
直到赵闻枭上次从赵国带回一些竹子和冬小麦等作物,他们才尝试在一个相对平坦的河流地旁边开荒,试着启用压实机械。
一开始,碍于两地温差实在太大,凰城的农官还担心冬小麦会活不了,但是灌溉机械和化肥启动后,最近的冬小麦长势格外迅猛。
灌溉机械的种类相对较多。
墨家弟子首选龙骨水车,一则因其更适合这边的地形地势,二则哪怕此物做成体型最小的拨车,让小孩来转动,也可以百倍于直接挑水灌溉。
“至于龙骨水车,小如数尺者,让一个算不上壮汉的野民用手摇,一日也可以灌溉两亩地。”相里娇继续说,“大者以踏板为力,哪怕是老人和小孩一天也可以灌田三五亩。”
至于里面提到的,用牲畜拉转齿轮自动灌溉提水,并不适合凰城目前的情况。
她们凰城的牲畜太猛……唔,暂时没驯化过来。
赵闻枭看她有些迟疑,主动问她:“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是。”相里娇把牲畜训化的事情提了提。
牛贺州的城池还没有建起来,百兽之间有自己本来的臣服关系。
要是外面的凶猛野兽跑来捣乱,哪怕他们从秦国运来牲畜,也很容易被吓跑,重新变成野畜或猛兽的口粮。
远不如直接驯化当地牲畜来得好。
“浮丘君怎么说?”赵闻枭问,“他挑选到多少位弟子了?”
先前,她在畜牧业这一块上还没什么主意,便先让浮丘君跟凰城附近的大小动物打好关系,别的什么也不用干。
在牛贺州这块野生动物遍地跑的地儿,可以让动物减少成群结队前来冲击城池的次数,已经是帮了大忙。
起码给一众人提供充裕的日子,让他们学习怎么应对这群动物。
只是他总觉得自己没帮上什么忙,心里惭愧,便对相里娇说,可以招收弟子当驯禽师。
相里娇:“……一位。”
赵闻枭默了默。
相里娇也十分不好意思,赶紧请罪:“属下失职。”
“不怪你。”赵闻枭伸手抓住她的手臂,没让她把这个罪落自己身上,“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浮丘君身上的亲和力,的确不是每个人都能有。驯禽师这种职业虽然在七国遍地开花,但是在我们牛贺州还是一个最新鲜不过的职业,没有根基的东西就像是浮萍,飘摇一点儿也是正常的。”
更别说两个地方需要驯服的禽兽完全不一样。
七国需要驯服的禽兽,大多数都是宫廷观赏性的禽兽,偶尔有些国君可能会喜欢猛兽,但大部分驯禽师驯服的禽兽,都是类似仙鹤之类相对比较温驯的品种。
可是牛贺州能蹲在浮丘君巴掌上卖萌的蜘蛛猴,都能给人一个大嘴巴子之后就赶紧逃窜……
赵闻枭打算自己亲自去问问。
“对了,化肥的事情做得怎么样了?”她把人拉到殿外,一起看天边日光渐渐明朗,“可还顺利?”
相里娇说:“一切顺利。而且听从城主所言,将化肥挪到最偏僻的角落去,特别注意躲开明火。”
完整地回收动物骨头与人畜粪便尿液的体系已经初步完善。
此时天色渐明,相里娇干脆直接请赵闻枭前去办公处,拿着材料与报告做总结:“城主买回来的黄豆磨成粉之后做成的土氨肥,的确可以让作物长得更快一些,只是农官担心它们长得不够壮,没有办法抵抗雨水和飓风。”
这边近海,哪怕是旱季也常常有风。
“不要紧,慢慢试到最适合的量就好,记得做好统计报告就行。”赵闻枭翻阅手中的册子。
“对了。”相里娇说,“采石的时候发现了一个生石膏矿,城主不必从七国那里费力找回来了。”
她们自己有生石膏矿之后,就可以利用高热炉加热脱水,制成熟石膏。
“好!”
赵闻枭刚好翻到记载生石膏矿石总量与开采量的账簿。
账簿都是魏仲春做的,她算账又快又好,条理明晰,使用了张苍和耿寿昌改良过后的数字,算账的速度更是无人可比拟。
正想着这件事情,对方就从门口现身,看到她在办公处还愣了愣。
“见过城主!”魏仲春赶紧回神行礼。
赵闻枭吃惊:“天还没亮,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魏仲春有些不好意思:“账房只有两人,我们算账不算特别快,要将账目理清楚,还是得早点上值。”
凰城人口还是太少,各部门的记账都由部门最高长官兼任,记出来的账目虽然统一格式,但核验起来还是有些费时。
说完,总觉得自己好像带了些抱怨的意思。
魏仲春赶紧补充两句话:“星官的板算的确方便,但是太费纸了。属下想了个办法,将星官的板算换成一个类似算筹的工具,近日一直在琢磨这件事情,委实睡不着,干脆过来再试试。”
她说的板算,其实就是张苍和耿寿昌理解研究的竖式计算。
除了符号有些不一样之外,其他倒是大差不差。
赵闻枭顿时来了兴趣:“哦?什么样的算筹工具?”
魏仲春赶紧把自己做的算筹工具搬出来,双手奉上:“便是此物。”
赵闻枭一看,乐了。
这不就是算盘的雏形吗?!
一个六个巴掌大的木盘,分成上下两层,再用木板分成一列列。
只不过珠子没有串在木板上面,而是要另外拿一个盒子出来,像下棋一样在木板上摆下,表示数字。
赵闻枭夸道:“仲春厉害。”
瞧瞧,如果没有任何人阻拦,女子本身就不比男子差。
要是这批人从小就培养,她们牛贺州怕是并不需要男官。
男子留在家里耕田织布做饭带孩子也挺好的。
魏仲春抿唇一笑:“其实属下觉得这个工具还有些不太趁手,要是行走在外还得先找个平坦的地方安坐,才能好好算账。”
赵闻枭拿起一颗打磨得像骰子一样方方正正的小石头,问:“那你觉得要怎样才算趁手?”
“用竹块代替石头,在木板上安装一个小凹槽,让竹块可以像门一样上下推动,这样就方便计数了!”魏仲春思索,“墨家弟子应当能做出来。”
她的想法其实已经很成熟了,这样的工具带出去,其实和后世的算盘一样方便,就是在工艺上不太适合普及。
不过赵闻枭并没有要否决她想法的念头,更没有越俎代庖的打算。
她相信魏仲春用上几次之后,说不定就可以发现,这个工具可以进一步改进的地方。
说话的时候,赵伯昭和赵叔姜已经到来。
“城主!”赵叔姜行过礼便蹦过来,“你可算回来了!”
赵闻枭开玩笑:“用‘可算’二字,看来你们真是想我了。”
“想!特别想!”赵叔姜脾性本来就比较爽利,从不扭扭捏捏,有什么便大大方方说什么。
赵伯昭性格向来沉稳,只认可地点点头,并没有说话。
只是有关农田灌溉与农具研究进展的问题,相里娇已经说完了。
赵叔姜兴致勃勃想要汇报工作,却发现能说的内容少了大半,只能幽怨瞥她一眼,转而说起农田区域水渠引流开凿的问题。
农田灌溉诸事,引流开凿第一,使用灌溉工具第二。
怎么开渠的门道很深,渠道不仅要用于灌溉,还要用于排水和土地整理等等。
“除此之外,属下还发现凰河上游两道并一道流往下游,要是旱季倒是没什么问题,如果雨季雨势太大,下游便容易发生涝灾。而我们现在开拓的农田,基本都在黄河下游地带,所以……”赵叔姜问赵闻枭,“不知道属下能不能请城主在外多留意做过水利的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