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上众士卿打量的眼神,他有点儿慌。
章邯平静想着,语调没什么起伏地说道:“邯以为,郎官毅所言甚是。我大秦欲争天下,强敌唯楚而已。有此良机,可试探楚国之深浅,何乐而不为?”
王离:“……”
平时一声不吭的两人,原来最狠。
嬴政这才满意看向王离:“明,又有何言?”
王离恨李信不在。
他作揖:“回我王,离以为几位郎官所言甚是,我秦国无需三军出动,只消四郡之力,与魏同往,适时退避便是。”
“好!”嬴政大笑,“那便这样定了。”
华阳宫。
扶苏背完功课,玩了一阵儿,累得睡了过去。
华阳太后令寺人将他抱到一旁睡去,与楚夫人闲聊几句,问:“王欲合魏攻楚,此事你怎么看?”
楚夫人诧异:“王要攻楚?”
华阳太后:“……”
心顿时悬了起来。
可似乎也在意料之中。
她伸出的手顿了顿,握住金爵,随便“嗯”一声,看向楚夫人。
楚夫人心里“咯噔”一下,磕磕绊绊道:“王欲攻楚,莫不是忌惮楚国势大,所以想要借机削弱楚国国力,也是在警示我等?”
华阳太后:“……”
很好,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她挥了挥手:“你累了,出去玩会儿罢,晚些来接扶苏便好。”
楚夫人也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她觉得自己说的,都是平日华阳太后提点的事情,可为什么太后看起来,似乎并不高兴。
“唯。”
楚夫人纳闷又忐忑地到园子里散步。
途中,瞧见一只小兔子被藤蔓绞住后腿,她提裙向前解救,抱起雪白的小兔子。
“小乖乖,怎么误闯这边了。”她摸了摸小兔子的骨头,替它将扯脱臼的骨头正好,用布绑住固定。
起身时,却对上不知停驻多久的一袭玄色深衣。
她脸“唰”一下白了几分,慌张弓腰行礼:“见过我王。”
嬴政目光落在她臂弯的小白兔身上,向前几步,伸手扶了她一把。
手指搭着的小臂,微微发抖,像是怕极了他。
他凤眸轻垂,等人站直便收回手,随口问:“怎么一个人在此,不见扶苏?”
这里的一个人,不包括伺候的寺人。
楚夫人战战兢兢温声解析。
嬴政耐心听完,“嗯”一声就走了,什么也没说。
楚夫人看他走远,憋着的一口气才吐出来,恢复红润脸色。
秦国赈灾备战。
华胥国的天海郡亦初具雏形。
赵叔姜和赵伯昭因地制宜,帮忙改进好天海郡的布局图,便随赵闻枭一同前往夹在长风郡与天海郡的临郡。
齐临在凰城,早已煽风点火般忽悠到几百号来于各部落的野民。
如今,正要申领开荒的器具,前往临郡。
魏仲春对完账目,头疼了。
她让齐临帮忙将一封文书带去给赵闻枭。
赵闻枭看完,头也疼了,天也塌了。
这些年存下的金,以及在诸国设宴弄来的铁,锻造成农具分发到三个郡,外加为朝凰郡郡预留一部分,又制造了一些武器,已经没有库存,彻底清空。
“……”
天杀的。
骡子还在它母亲的肚皮里,没有生出来,礼官更没有影儿,又天降难题。
赵闻枭心中闹腾,面上却淡定合上沉重的文书:“这件事情交给我就好,你们安心开荒,不必有顾虑。”
一转头,牙已经磨了起来。
要不是她们华胥国的生产力和人手,还不具备开矿的条件,她都想领着人前去开矿了。
火凰问:“宿主准备怎么办?”
宿主开始吐槽它们:“都是系统,怎么别人的系统奖品直接就是成品大机械,什么拖拉机、吊车、挖掘机,再不济,也是直接一粮仓的大米,你们却还是原始的资料奖励?我建议你们升级一下。”
当然了,鱼与渔,她个人倒还是偏向渔。
火凰:“……”
要不最后一句话,屏蔽一下它呢。
宿统二人,例行叽里呱啦一通斗嘴,吵扰得电波剧烈起伏。
尔后
电波逐渐平复时,火凰发现,宿主已经坐在树荫下,枕着黑豹豹,写了半个册子的笔记。
“……你真是人吗?”
人脑是可以多开处理不同事件的吗??
赵闻枭翻了个白眼。
她合上本子,带领齐临她们继续丈量临郡地界,摸清楚地形地势。
等天色黯淡下来,便前往秦国。
照例先将隶臣妾弄回华胥,第二趟时,嬴政见她不动,便明了:“有事?”
赵闻枭坐下,灌着自带的凉白开,摆摆手。
嬴政便独自将隶臣妾带去,交给齐临。
近来忙,他每次帮忙送人都只是匆匆一瞥而已,已经很久没仔细看过牛贺州的变化。
这回耳边没了叽叽喳喳的声音,倒是多看了几眼,扫过已经除完草,开始搬石头的荒地,尔后趁齐临转身,在黑豹豹脑袋上揉了一把。
哈哈:“??”
谁的手敢揉它。
一扭头,罪魁祸首已经跑了。
罪魁祸首回到秦国,手掌上还沾有几根黑毛。
赵闻枭支着腿坐在席上,执笔看着光里飞舞的几根绒绒毛。
嬴政若无其事摘掉,净手,理衣,跽坐正位。
赵闻枭慢动作嚼着嘴里的仙人掌果,视线落在他身上,不停打量。
“有什么事情,说罢。”
嬴政看了一眼手边的西洋参果茶,以及满满一釜的凉拌、切好的杂果,不用猜就知道是谁的手笔。
刚好,他也有事情要与她说。
他端起果茶喝了一口。
赵闻枭意味不明,无声一笑,先收起其他心思:“我再给你一个立功的机会。”她把手上的册子,丢进嬴政怀里,“这里有三样东西。一个叫马蹄铁,一个叫马鞍,另外一个是打铁的灌钢法。”
不懂。
她又在说什么古灵精怪的东西。
嬴政皱眉,捡起落在大腿上的册子,慢慢翻看。
他越看,神色越是肃穆。
册子翻完,他又用那种幽深的眼神盯人:“你想要什么?”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明明是心中有数才开门见山,赵闻枭还是调侃了他一句,“你这种守财奴,居然不谈条件?”
火凰和玄龙:“……”
一号宿主到底在大放什么厥词。
他们兄妹二人,就不要五十步笑百步了。
不过,有一说一,二号宿主的态度,的确是人工智能都能感觉出来的差别。
赵闻枭好奇道:“那你让秦王赐个爵位?”——
作者有话说:【注释】
①“破楚以肥韩、魏于中国而劲齐”、“韩魏之强,足以校于秦矣”《文选辩亡论下》
原文并没有写是谁说的这些话,但是有学者推测有可能是顿弱所言,本文的顿弱还在外面奔走,所以让丞相启来说。
PS:总觉得丞相启就是昌平君熊启……但为什么史料不断为一个人呢……还是我看的史料没有明确写[笑哭][笑哭]嘶,算了,既然没有,那还是按照一开始的那样,设为两个人吧。
第187章 枭姐:沛县,人才进货市场是也 枭姐:……
“好。”
嬴政几乎马上就答应。
赵闻枭觉得蹊跷,满是怀疑看着他,用力扎着凉拌仙人掌,塞进嘴巴里。
他甚至问:“还有别的吗?”
赵闻枭含糊说了一句:“你等等。”
她起身,赤脚站在内廊上,在眉头并指,用手掌搭了个拱起的凉棚,极目往西边看去,又拉回东边。
奇了怪了。
这太阳也没有从西边升起,这人怎么改性了。
她思索片刻,走回内室,蹲到嬴政隔壁,一手横肘支起,一手掌背翻转,贴到嬴政额头上,脸色沉凝。
嬴政:“……”
“秦文正,你没事吧?”赵闻枭一脸担忧,语气沉下来,“你是不是染了什么不治之症,所以才突然对我那么好。”她一把抓住他手腕,目含悲痛与鼓励,用力摇了摇,“我告诉你,你要……噗”
对上他一双过于平静的凤眸,她演不下去了。
直接倒在席上狂笑。
嬴政:“……”
“既然你如此厚爱。”赵闻枭撑着书案起身,“那我就大发慈悲,满足你。我需要一万斤铁,首付。其他按照老规矩算百分之一的提成,为期五年。”
嬴政扯了扯袖子,学她模样,将手背贴到她额头上。
“赵闻枭,你没事吧?”他上身一动不动,只有头颅和双手转动,端的就是一个从容优雅,尔后说着让人想死的话,“病入膏肓了?”
赵闻枭:“……”
她推开他手臂,恢复正经:“这册子只是介绍了三样东西的用途,相关做法还在我手上。你若是感兴趣,一万斤铁,少一斤都不行。或许,你也可以用三千三百三十三斤铁,换取其中之一。”
嬴政:“……”
他怎么可能只换其中一样。
“你们秦国要是给不起,那也没关系。”赵闻枭掏出另外一本册子,充当扇子,“我还能找楚国或者魏国的君王,好好聊聊。”
远是远了点儿,但是只有她一个人赶路的话,也耽误不了几天。
这年头的铁料还被称为“恶金”,因为没有成熟的锻造技艺,是以有些脆弱,只能用来做农具,而没有办法用铁器打造大量的兵器。
兵器之流,依然使用青铜器,也就是现在所说的金器锻造较多。
若是掌握灌钢法,“恶金”就能变成“善金”、“好金”,用来锻造更多坚韧的武器。
此法,说是天大的诱惑也不为过。
嬴政:“……可、以。”
赵闻枭手臂一抬,响指一打:“笔来。”
嬴政:“……”
他从手边扯来空白帛书,拟定款项,签名,印手指膜。
赵闻枭确定无误,收好帛书,将册子递到他手上。
嬴政迫不及待翻开。
看过一遭,他脸上笑意越发晃眼。
“怎样,是好东西吧。”赵闻枭往外走,“既然银货两讫,那我就先回去了。”
嬴政看她一只脚踩上内廊,才开口:“且慢。”
准备弯腰穿鞋的赵闻枭:“……”
真是幼稚的“报复”。
她翻了个白眼,站直,转身:“还有什么好事儿。没有的话,我就先走了。”
“玉米与番薯的良种,已遍种秦国,今岁大旱,收成仅有半半(四分之一),可黔首总归不至于一口吃的都捞不着。”嬴政翻出一张帛书,“秦王令,将你奉为上卿。”
赵闻枭“哧溜”一下就跑回去,抢过他手中的秦王令,“唰”地翻开:“上卿每年领多少俸禄?”
嬴政:“……自己看。”
八百户租税!
“哇”赵闻枭看得很满意,“你们秦王还是很大方的嘛。”
一如历史记载。
对待有功之臣毫不吝啬。
她十分欣赏!
“秦文正你看看,瞧瞧这大手笔。”赵闻枭把秦王令摊开,在嬴政面前晃悠着,“你能不能学学人家,大方一点儿,别抠抠搜搜。”
嬴政:“……”
得寸进尺,不外如是。
他压住那嚣张晃荡的手掌,往后躲了躲:“那看来,你已经对这上卿之位很是满意,不必取爵了。那还真是遗憾。我本来还打算以此为功,向秦王进言,让他封侯与你。”
“侯,什么侯?”赵闻枭双眸晶亮地追问,“每年多少俸禄,比上卿还多吗?”
她这个上卿,也不能真的参与秦国的廷议,估计就是个虚衔而已。
既然是虚衔……那俸禄,最好还是多多益善。
嬴政:“关内侯,一千户租税。”
一千!
赵闻枭笑着翻过手掌,把嬴政的手压在书案上,四根手指捏在一起,给他按了按手臂:“你说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你我多年合作关系,情比姐……兄妹……”
嬴政抬眸,扬眉:“比?”
“不不不,我们这感天动地的兄妹情,简直比马里亚纳海沟还深,比珠穆朗玛峰还高!比夸父逐日走过的路还要长!”赵闻枭端起播音腔,夸张道,“秦文正,我宣布,你就是这个世界上最、称、职的兄长!
“妹妹以后在秦国吃粥还是吃饭,就全靠你了!关内侯的爵位,我相信你一定能拿下来。”
嬴政:“……”
言犹过也。
浮夸。
“我似乎从未听你喊过阿兄。”嬴政忽然想起此事,起了计较心,“你怎好意思说我们‘兄妹情深’呢?是也不是,阿妹?”
赵闻枭:“……”
差不多得了。
“我在你们秦国的功劳,已经够得上关内侯了。你再看看,你在我们华胥国的功劳,连中卿都还没够着。”她揣好秦王令,转身就走,“你好好反省一下自己,我让萌萌带我去接人。”
嬴政:“……”
喊一声“阿兄”罢了。
又不是要她的命,有什么好躲避的。
此人脸皮,总是薄在一些令人意料不到的地方。
嬴政目送她出门,将册子压在手肘下,随手拿过文书,继续批阅。
赵闻枭已踏入内廊穿鞋。
目光往旁边一扫,瞥见捧着汤盅呆呆看她的楚夫人和扶苏。
她冲楚夫人微微颔首,再看向扶苏,弯唇一笑:“猫猫,好久不见,有没有想姑姑呀?”
小扶苏老实道:“想。”
不过楚夫人和寺人都在,他稳重多了,没有扑上来抱她。
赵闻枭“啵”一个飞吻过去:“姑姑还有要紧的事情,赶着去办,下次过来再给你带礼物,陪你玩儿。”
“嗯。”小扶苏眼巴巴看着她,“姑姑慢走。”
赵闻枭冲他比心,在蒙恬耳边打个响指当招呼,快步往外走去。
上次前往骊山,已经挑选好百人之众,那边隔几天就会送一趟人,不需要再跑那么远,只在章台宫附近便能把人带走。
步下长阶,仍有士卿往来,好奇看着她。
待她走远便私语:“那就是公主?倒是与王长得很像。就是性子瞧起来,似乎比王还要风风火火。”
但是那瘦弱的肩膀,偏白的皮肤,不似他们秦人。
“听闻公主如今在外从商,有此性子,倒也不算出奇。”也有士大夫对此颇有意见,“只是好女子总归在家相夫教子更为妥当,总是外出奔走,不事女子诸功,不妥。”
“公主如此瘦弱,恐怕在外过得并不算太好,倒不如留在秦国务农事。”
“或可侍弄桑蚕纺织诸事。”
……
受召而来的相里默:“……”
公主若真是大材小用,专门跑去相夫教子,务农纺织,王第一个不答应。
再者。
按他对公主的了解,她并不喜欢听旁人以理所应当的口吻,约束规训女子。
若让她听到……
他满怀同情看这些人一眼,加快脚步往章台宫去。
公主肯定又捯饬出新鲜玩意儿了!
联魏抗楚一战,秦国出兵的是将军辛梧。
此战,秦国出兵更快,不到六月便将楚国围攻,楚国令尹李园写信给辛梧,长篇大论一通。①
大意就是说,辛梧身为两国举荐之主将,夹在中间,着实没必要当出头鸟。
如果辛梧在这个时候出兵,那么楚国不等开打,就会先向秦国投奔,与秦国一起讨伐魏国。这样的话,辛梧就会被魏国驱逐,而且还会被秦国诛杀。
这话有些像威胁,辛梧看得冷笑。
不过他还是继续往下看完。
李园举了先前井忌帮秦国屯聚赵国,讨伐燕国的事情为例子。
当时,燕国派遣使者接近吕不韦,求见秦王,以土地贿赂,反过来联盟攻打赵国。井忌进言,让赵王当心,结果被赵王怒而驱逐,还被秦王派人诛杀。
此言让辛梧迟疑。
毕竟如今的秦王政,便是当年那个诛杀井忌的秦王。
接下来,李园便给他出了个主意。
说既然魏国还不来,那将军就按兵不动,楚国也假装要用土地贿赂秦国。
秦国等着等着,肯定会气愤,就一定会重视将军,期望将军能打下楚国;而魏国暂时没能在楚国讨到好处,也一定会看重、安抚将军。
这样,将军两边都可以受到器重。
辛梧觉得有道理。
他听了。
不出意料之外,魏国果然等到六月才开始出兵。
这件事情,倒是尚在嬴政意料之中,他没什么意外,只让辛梧守着便是。
赵闻枭到秦国运输铁料的时候,听到蒙恬他们议论此事,只觉得要论利益牵扯,各色手段,还得看故土这边。
相比之下,她们牛贺州的野民真是清澈懵懂得可爱。
战事拉扯个没完,赵闻枭铁料到手,令墨家弟子锻造成农具,分发给朝凰郡与长林郡。
她带着人将东三郡丈量完,给铺路的墨家弟子指完正确的方向,便带着黑豹豹和小白回到凰城,将堆积的政务梳理。
相里娇看她急切的样子,问:“王又要外出了?”
“嗯。”赵闻枭说,“人才紧缺,我到楚国沛县走一趟,顺道赚点儿外快。”
她看那一万斤铁料,也不怎么耐用。
相里娇疑惑:“去沛县那等小地方做什么?”
赵闻枭一脸高深莫测的模样,并不言语,一味含笑。
沛县算什么小地方呀。
那分明就是人才进货市场!!——
作者有话说:【注释】
①《战国纵横家书李园谓辛梧章》
第188章 “流氓”君臣初遇 “流氓”君臣初遇……
处理好政务,赵闻枭召开廷议。
廷议确定完各职位在她离开期间的工作目标,并且交代好一些紧急重要事务,便算结束。
“奶妈”夏无且又跑来送药囊,一项项药物如何使用,细细叮嘱。
她看着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总觉得如同瞧见自己那叮当猫一样的神奇外婆……
未几。
浮丘伯也带着一怀抱的蜘蛛猴前来送别。
不过蜘蛛猴都怕赵闻枭,把头蒙在浮丘伯怀里,撅起屁股对准她,偶尔悄悄转出一只眼睛,瞄她一眼。
要是视线对上,马上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连屁股都用一只手掩住,生怕被弹。
火凰“啧啧”感叹:“宿主啊宿主,看来你还真是‘劣迹斑斑’。”
这群小猴子都怕成什么样了。
赵闻枭:“……”
手又痒了呢。
浮丘伯轻轻安抚着怀里一堆小猴子,看向她:“王此行,是要将小白它们全部带上么?”
小白“嘎”一声,挺起胸膛。
“嗯。”赵闻枭捋了一把凑过来的豹豹头,“之前离开太久,补偿一下。”
而且,它们几只现在也比较有分寸,不会随意伤人,还知道怎么躲躲藏藏,猫猫祟祟暗中跟上她。
挺好的。
楚国现在的开发还不怎么样,原始森林、沼泽众多,它们也比较熟悉些。
浮丘君温和一笑,垂眸从腰间翻找出一枚玉哨,递给她。
赵闻枭接过,好奇:“这是什么?”
“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但应当对王有用。”浮丘君含笑看着她,“王要不要试着吹响?”
赵闻枭狐疑看他两眼,但还是试了试。
“呼”
哨声有些特别,与寻常哨子不同。
一般的哨子,大部分声音尖锐无比,主打一个刺耳。
然而,这只哨子的声音却很柔和,如同缓缓流淌的溪水,微风细雨中,沙沙作响的枝叶。
听起来好像自成一曲小调,温暖又治愈。
吹完,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赵闻枭:“??”
她瞪大眼睛看浮丘君,故意说道:“好哇,连你都学坏了,调侃我是吧?”
浮丘君仍是垂眸温柔浅笑。
俄而。
林中稠鸣啾啾,百鸟相应。
不一会儿,就有鸟儿将他们围住,落在枝丫上梳理羽毛,转着脑袋与一双小眼睛,悄悄打量他们。
赵闻枭惊奇:“它们不怕我了?”
浮丘君伸出手,有两只胆大的鸟儿,扑扇翅膀飞过来,落在他掌心。
他缓缓转动手掌,将鸟儿递到赵闻枭面前。
蓝羽小鸟身体瞬间僵直,“啾”一声,像块木头一样倒在他掌心里,死了似的一动不动。
火凰乐得嘎嘎叫,像一只偷学打鸣的大母鸡。
赵闻枭:“……”
浮丘君唇角一翘,揶揄道:“王瞧瞧,它们还是怕你的。”
赵闻枭想抡起棍子追着他打。
她把拳头竖起,缓缓收拢五指,表示自己的愤怒。
“愿王此行,万事顺遂,吉祥如意,百无禁忌。”浮丘君赶紧把蓝羽小鸟放飞,贴指作揖,收敛笑意。
行完礼,他不动声色后退一步。
赵闻枭逼近两步,弹出一根食指,抵在他脸侧点了点:“浮丘君啊浮丘君,你真是学坏了。”
原来不止陈平和蒯彻有AB面,仙男也有。
浮丘伯愣了一下。
继而,笑容重回脸上,温柔摸了摸肩膀上受惊的蜘蛛猴。
秦国,咸阳。
叔孙天问从外归来,跽坐在床榻前,直身唤醒叔孙通。
久病的叔孙通疲惫睁开眼睛,看向自己女儿。
“阿父,上卿闻枭礼成,带着郎官恬、毅、信、邯、离等,往韩国方向去了。”叔孙天问道,“我们要追去吗?”
叔孙通又闭了闭眼睛,花了好一会儿,消化女儿带来的消息。
“不追。”他说,“我们就留在咸阳,等她回来。”
武关、丹阳一路行不通。
辛梧李园他们还在那一带对峙。
赵闻枭便取道东去,跨过汝水、颍水、鸿沟,瞻望辽阔大地,展演三国战场。
当然,只是在脑海里面展。
抵达襄陵之后,他们再取道旧宋地,往沛县去。
一路上,所见饿殍遍野,尸骨褴褛古道上,连枯草都被挖干净,无有可遮掩之物。
有些新鲜尸骨,甚至被人争相割食,皮肉不存。
叶子和阿兰并不是没见过死人,也不是没见过吃人,但是这样大批量的死人,还是头一回看见。
一路不断的血腥味,惹得两只豹豹有些焦躁不安。
赵闻枭拧住它们后脖颈:“不许吃肉,否则你就留在这里,不准再跟着我。”
哼哼立即扭头,甩了甩爪子上的泥土,表示决心。
哈哈还有些委屈地“嘤嘤”叫了几声,拱着她的掌心求摸摸。
“乖。”赵闻枭摸着它们的脑袋,“晚上秦文正来了,再带你们回去打猎吃。”
黑豹豹这才开心蹦起来。
就知道妈妈不舍得饿着它们!
路上,也曾有饥饿的流民打过他们主意,但不是被两只豹豹吓跑,就是被打跑。
六月中旬,他们一行人终于抵达沛地。
天下大旱还未止歇,沛县遍地土裂,野草都不长,偶尔有棵木头在荒野,却发现断成两截,断口处还有不少牙印。
牙印掺血。
赵闻枭看了一眼现场,能复原至少六成发生过的场面。
脑波聚成的一幕幕场景,让火凰炸毛喊停。
头一回品尝干旱是什么滋味的叶子,吞了一口唾沫,打了个寒战:“要命,我居然也想啃一口。”
饿久了,真是看块木头都是美味。
他们这一路,极难找到食物,都得等老师从牛贺州带来。
偏偏她带的不多,只够五分饱,还得留一分在各个意想不到的角落,也算默然救济灾民。
可赶路时遇上难民,赵闻枭从不让他们出手。
叶子好奇多问了一句,然后喜提“灾民包围圈”奖励,差点儿被人当场生吃。
后来,她便对其敬而远之。
连带着对老师那句“人之二字,一撇为食,一捺为欲”,有了深刻理解。
“想吃。”阿兰舔了一下干燥的唇瓣,跟着应和。
她晃了晃自己皮囊里的水,听着细微的“咕咚”声,决定留到下午再喝。
毕竟再想喝水,得等晚上才有。
蒙恬轻咳好几声,才哑声道:“这附近好像已无人烟,我们要继续往前走吗?”
赵闻枭看了一眼日头。
此时日光正盛,晒得人头如锅盖,腾腾冒热气,打个蛋等十个数就能吃那种。
幸好她们华胥连带改革过衣物,将厚重的胡服与轻薄战国袍结合,做成上袍中裙下裤混搭的模式。
如今外出,不需要放量太大,便将袖口抽紧,上身袍子刚好盖过肚腹,可拉紧腰上两指宽的系带,提高腰线。
裤子是复古的阔腿裤,不细看会以为是裙裾。
只要在腰上再添一片式的裙,便显得温润优雅得体许多,不要一片式的裙则方便行动。
裤子内里,两侧各有一根带子,干活的时候往上一抽,穿过腰带前后的小布条,就可以直接把裤腿挽上去,还不怕掉落。
袍子内侧还设计有衣兜,裤子也配上深兜。
这样的衣物穿起来,可方便可美观可通风透气,十分适合华胥的气候,终年可穿。
夏日里,在这边穿也很舒适。
她随手指了一间屋子,让他们进去歇口气。
庭院凌乱,木桶倒地四散,被翻了尺深的地,已经晒得定型,向天敞开一条干巴的伤痕。
意料之外的是
这破屋子居然有人歇脚,还不止一个。
四个敞胸露怀的人围成圈,蹲在一个小坑前,手中握着小臂长的一截木头,扭头看向他们;一人布衣补丁,却整洁挺拔,跽坐在光洁石板上,捧着一本书,看得心无旁骛。
五人年龄相仿,都是十几二十的少年人。
虽因旱灾闹的饥荒而精神略差,却并不显萎靡。
蹲在中间的那人看见赵闻枭,还稍微收拾了一下衣襟,掩住胸口。
他旁边那少年,初时见她,眼睛蓦然一亮,随即又平静下来,甚至带着点儿遗憾的意思。
赵闻枭脚步停在门口,蒙恬不得入,便疑惑喊了一句:“老师?”
老师?
这话让读书人抬起头,露出一张颇为正气的脸。
瞧见赵闻枭,他也愣了一下,忍不住往她身后看去。
赵闻枭笑着行礼:“偶然路过当地,不知其屋有主,冒昧闯入,还望见谅。”
“无妨无妨。”遗憾少年爽朗一笑,“其实我们亦并非屋主,你们若是要留下,但请自便。”
他翻手往里示意。
按本年代礼法来算,他这种举动算是无礼。
可遗憾少年眼神赤诚,不见任何轻慢,倒是令人生不出什么厌恶之情。
更别提赵闻枭其实更适应这样的随意自在。
她往里一走,身后的蒙恬等人便露出来,一个个跟在她身后入内。
准备转身的一众人,眼睛顿时黏回去,好奇看他们。
那几个……
举止做派,好像贵族啊。
几个贵族模样的君子,为何对一位小淑女如此尊敬。
而且……
那小淑女作揖时,手势也很独特,竟是从未见过。
就连身上的衣物都似胡非胡。
真奇怪。
圆脸壮汉用手中棍子,敲了敲遗憾少年的手臂:“到底还玩不玩了?”
他旁边的潇洒儒生,摸了摸脸。
“要不……”他轻咳两声,“我和萧萧一起去看书好了。”
圆脸壮汉一脸嫌弃看他,转向掩胸少年:“鹿鹿,你怎么说?”
掩胸少年微红的脸顿时赤红,压低声音怒吼道:“老子是‘wǎn’!‘wǎn’!!”
坐下的叶子好奇看过去。
什么碗这么激动。
遗憾少年将悬在坑边的棍子一敲。
“笃”
棍子凌空飞去,砸进尺深的长坑里。
“老子先不奉陪了。”遗憾少年将手中棍子转了个花,丢进圆脸壮汉怀里,“樊樊,你先自己玩去。”
他大步入内,朝赵闻枭走去。
赵闻枭刚扫干净一块木头,坐了上去。
见少年人朝她走来,便多打量对方两眼,扫过他趿拉着,短了一截根儿的草鞋。
她想,大旱之年,还能剩一双草鞋,也是很体面了。
更何况
这种时候还有心思与友人做游戏,可见心态也是一绝。
倒是个妙人。
正在收拾的蒙恬和章邯,见状放下手中活计,一个健步拦在少年人跟前:“壮士何事?”
遗憾少年作揖:“并无大事。只是看诸位并非我沛地之人,故而想问问,是不是来此寻亲或访友?”
赵闻枭顺了顺自己风尘仆仆的阔腿裤:“安之,少荣。”
两人会意,按着腰间秦剑让开。
遗憾少年心想,果然如此,这小淑女就是这群人的领头。
他有些眼馋地扫过对方秦剑。
赵闻枭没错过这眼神,抬起眼眸看他:“你是沛县本地人?”
“我在沛县长大,这里没有我不认识的人。”遗憾少年一脸骄傲,“不管男女老少,贵族布衣。”
看来是社牛。
赵闻枭莫名有种微妙的预感。
“阁下……怎么称呼?”——
作者有话说:好咯,这俩一搭配,那可真是热闹了[笑哭]
PS:本文调整了吕雉年龄,将他们家到来沛县的理由什么的都改动了。毕竟是架空小说,改改也是可以原谅的吧……(理不直气也壮,叉腰.JPG)本来还想把许负拉出来玩的,但想想她在始皇26年才出生,还是给子孙后代留位知己吧……
第189章 戏耍刘邦 戏耍刘邦
窗外日光晃了一下眼。
“在下刘季,名邦。”遗憾少年笑着说道,“朋友戏称时,会喊一声‘邦邦’。”
蒙恬:“……”
他为什么能那么高兴。
人类的悲喜,果真并不相通么。
果然。
赵闻枭心想。
她看向其他人:“这几位,都是你的朋友?”
刘邦点头,一一介绍。
他指向掩胸少年:“其名卢绾,小名‘鹿鹿’或‘碗碗’。”又转向圆脸壮汉,“其名樊哙,小名‘樊樊’。”
蒙恬:“…………”
潇洒儒生不想被他点破小名,主动站出来:“在下审食其(yì,jī)。”
读书人也合卷,起身作揖:“在下萧何。”
刘邦一个也没放过,不紧不慢补充:“这是小鸡和萧萧。”
审食其和萧何:“……”
蒙恬:“………………”
忽然觉得,“萌萌”和“甜甜”都挺好听的。
赵闻枭一一作揖,还礼,笑着自我介绍:“华胥,闻枭。”
华胥?
几人欲言又止看着她,甚至怀疑她是不是在消遣他们。
不过
“闻枭”二字,好像有些耳熟。
刘邦沉默了一阵,忽然激动起来,一拍大腿:“赵,闻枭?最大的纸张商人?”
赵闻枭:“……应该?”
每个诸侯国的传言,都有细微差别,她也没太探究。
五位少年人面面相觑。
但刘邦神色收敛得很快,眨眼就把惊讶抹走:“你要来我们沛县开宴会?”
泗水那么大,她为什么独独看上沛县?
“非也。”赵闻枭也不拐弯抹角,“我是想要为华胥国招募人员,所以到处走走。”
刘邦将脑袋搜刮干净,也搜不出有关华胥国别的消息,只好悄悄看向卢绾。然而卢绾脑子里,也只有华胥部落的消息,而没有华胥国。
于是,两人又齐刷刷看向最为勤快读书的萧何。
萧何沉默了。
许久,他开口问:“敢问淑女,这华胥国乃……风氏部落的华胥吗?”
莫非华胥在什么偏远地方立了国,没传到诸侯国内?
赵闻枭自觉自己是个没心肝的混不吝,家中族谱一页也没翻过,一时之间倒也不知道自己祖上,到底都有哪些老祖宗。
赵姓祖上,会跟风氏有关系吗?
她只好含糊道:“横竖都是女子为王的国度,大差不差罢。”
萧何:“……”
部落和国,差距还是有些大的。
刘邦只好奇:“这天下还有女子为王的国度?”
他怎么从未听过。
女子把政,他倒是知晓。
赵闻枭:“自然。”
她有心招人,也不吝于好好解析一番。
所幸这种闻所未闻的事情,天然有一番吸引力,连樊哙都安静听着。
就是
“哈哈哈……”樊哙大笑道,“淑女是不是稗官,在一些山野旮旯,听说了从前华胥部落的故事,却信以为真。”
刘邦他们也笑。
只是笑得没那么过分。
刘邦说:“倘若淑女想要找文吏士人,替你记下这些稗史,倒也不难。”
这年岁,但凡有口饭吃,找人做事还不简单。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能结交最大的纸张商人,他乐意帮这个忙。
而且,如今地里头没有庄稼。大家为了一口吃的,干什么都愿意。对方要是愿意委托他,倒是给了他一个在旁人面前长脸的机会。
简直稳赚不赔。
樊哙哈哈大笑道:“邦邦、鹿鹿和萧萧都识字,他们都能替你记下来。”
审食其:“……”
其实,他也识字。
赵闻枭:“……”
罢了。
没人信才正常。
不考虑事实,这的确比说她就是秦王本人的流言还离谱。
“可我要找的人,必须得背井离乡,举家与我迁往华胥。”赵闻枭笑意也不减,看着刘邦,“身份不论,性别不论,只要能遵法度,且有一技之长,有胆识,愿挨苦,敢随我前往华胥。”
刘邦为难:“这也太简单了。难不成我们几个也行?”
他嘴皮子利索,算一技之长罢?樊哙力气大,算一技之长罢?萧何整理文书,一目十行,也算一技之长罢?
要想活着,谁能没有一技之长呢。
赵闻枭伸了伸蜷缩的长腿,姿态放得更恣意一些。
她将手肘撑上膝盖,托起下颌,说:“没准呢。”
刘邦沉默了。
他看得出来,对方此言不假。
可他们才初初见面,她为什么笃定,他们一定能派上用场?
“若非我花钱买来的隶臣妾,此去华胥,也并非一去不复还。”赵闻枭说,“我们那边在开荒,人手匮乏。只要是会开渠、修建房舍之人,都能前去看看。”
刘邦抛掉疑惑,问:“管饭吗?”
赵闻枭:“管吃住,一日三十铜板,有功记功,累功得爵。”
刘邦:“……”
铜板是什么,没听过。
赵闻枭从身上翻出一枚钱,弹指抛了抛,接在掌心里,递给刘邦。
“这就是铜钱?”刘邦看着圆形方孔的钱币,也有几分熟悉的陌生,“似乎比秦半两轻一些。”
樊哙听得有些心动。
主要是,他饭量有些大,好些人家雇工都不要他。
他便只能自己屠狗。
可如今
大旱几月,狗都活不了了。
剩下几只瘦得只剩下皮和骨头,啃起来都没滋味。
萧何提出最关键的问题:“你说的华胥国在何处,能养得起多少人?”
赵闻枭托腮:“倘若所有人都愿意开荒,三万人不成问题。”
再多,也没工具了,得先开矿。
开矿之前,她还得先按照当年背诵的地理知识,先跑到对应的经纬度,寻到露天矿藏。
凰城附近她暂时没发现铁矿,只有镁、石墨和铅。
不过据她所知,后世此地是矿业生产大国,什么银、铋、萤石、天青石、钙硅石、镉、钼、锌、硅藻土、重晶石、氧化硅、石膏、金和铜的产量,它均居世界前列。
只等合理的挖掘开采。
三万!!
樊哙心直口快:“这得将泗水整个搬过去罢!”
赵闻枭:“……”
容量与需求,并不一定对等。
“抱歉,樊樊快人快语。”刘邦把人往自己身后拨去,将铜板归还,“只是这大旱已久,华胥国又不知何处。若是真带上三万人前去,恐怕等到了华胥,一万人都不能剩下。”
不愧是被称为“大汉魅魔”的人,说话就是好听。
明明心里怀疑,并不认可,却也能从善如流,顺着她的话说。
赵闻枭拔开塞子,喝了一口水:“首先,明日有雨,大旱将止;其次,华胥片刻可至,不必赶路;再次,我招人得亲自挑选,也不需要一万之众。
“最好,是能管制一个郡县,什么都通的人才。郡县有什么职位,我便需要招多少人。
“要是没有这样的人。就像先前说的一样,会开渠和修建屋舍,或者能识字记账也可以。”
最后,她在心里默默补充,系统也没给她开转移三万人的权限。
招官吏!
萧何默默抬起眼眸看她。
几人均觉得不可能,可瞧眼前淑女气定神闲,再看那几位贵族模样的君子,也不吱声,一脸寻常……
嘶。
真的假的?
等等
卢绾一脸怀疑看炽热的天:“你从哪儿能看出来,明日有雨?”
这一丝丝白云都没有的湛蓝天幕,与昨日有何区别??
蒙恬他们也探头看天。
王离压着李信肩膀,问:“真有雨啊?”
赵闻枭淡淡抬起眼眸:“你在质疑我的判断?”
王离抿唇,做了个贴封条的动作,默默作揖告罪,免得老师揪他出去上一课。
章邯和蒙毅看上半晌,也看不出来。
可他们并不出声,只将疑惑放到心上,等往后碰上同样情形再说。
李信小声嘀咕:“这是怎么看出来的?老师,教教?”
“秦文正给的学费,并不包括教授你们这么高深的天文知识。如果你们想学,今晚让他补交一下。”赵闻枭将水囊的塞子堵回去。
李信:“……”
他能单独给么。
悄摸学学,甩王小明同学一条街。
刘邦提醒她:“淑女,这话可不兴乱说。”
要是这话传出去,明日却没有雨降,很难说会不会有人怒而上门。
天灾之下,肚皮不能填饱,人心参差且晦暗。
多少人心中憋着气,寻不到发泄处。
赵闻枭解下腰间秦剑擦拭:“你们明日日中前,再到此地寻我,便知道真假了。”
马公学院。
刘邦和卢绾的老师马维,放下手中的书籍,一脸讶然。
“她这么笃定?”
刘邦点头:“对,就是这么笃定。”
卢绾说:“说得跟真的一样。”
马维背着手,出门看天,眉头拧紧,皱成起伏山川。
刘邦和卢绾一左一右,站他旁边,跟着望天,却什么也看不出来。
卢绾问:“老师,你能看出明日有没有雨吗?”
刘邦眯了眯发痛的眼睛,也看向一头白发的马维。
马维摇头:“看不出有雨。”
刘邦沉吟道:“可我观她神色,似有十足把握,不像胡说八道。”
看人这种事情,他熟。
卢绾也一脸深思:“此人,当真是古怪至极。”
马维说:“明日,我与你们走一趟。”
他要会会这位淑女。
近晚,夏侯婴前来寻刘邦。
刘邦也说了这桩奇事,并叮嘱他切莫传出去。
“我省得。”夏侯婴应下此事,问他,“你信这位淑女所言?”
刘邦歪在凭肘上:“为什么不信?世间总有能人异士,或许她就是。”
夏侯婴停著,若有所思。
次日,隅中。
马维与刘邦等人同往,夏侯婴驾车送他们。
下车时,日头偏东,尚未居中。
天地像一个巨大的蒸笼,但光有热气,并无水汽,来将人当作蚂蚁干烤。
废弃的屋舍内,并无人在。
卢绾扶着马维跽坐石板,刘邦四处跑动找人。
樊哙跟着:“找到了吗?”
刘邦摇摇头。
樊哙一拍旁边的断垣:“他们该不会是耍了我们,昨夜细思,心中害怕,于是连夜跑了罢?”
断垣上的砖木,“哗啦”一声巨响,轰然倒下。
刘邦抹了一把汗,喉咙像是着了火一样,说不出话来。
他只能摇摇头,指了指内室,示意樊哙,先到阴凉处再说。
夏侯婴见他们归来,却不见旁人,多少有些诧异:“没找着人?”
这炉火一样的天,他们能上哪儿去。
樊哙叉着腰,粗声粗气道:“我看他们就是胡说八道,如今知道害怕,跑了!”
刘邦正欲开口说话,墙外便传来一道声音:“谁跑了。”
转瞬,墙头一道接一道影子翻过。
赵闻枭轻盈落地,抬眸对上马维视线,愣了愣。
“老人家,失礼了。”她冲对方作揖,看向其他人时,又负手,“你们不出来看看,躲在屋里头,怎知雨来还是不来?”
刘邦等人:“??”
两者有何必然干系。
马维看她半晌,欲要起身:“走罢,看看去。”
赵闻枭入内,阻止:“老人家歇着便好,且让他们去。”
蒙恬他们眉头重重一跳。
老师不对劲儿。
“怎么?”赵闻枭扫过他们,“一二三四五六个壮汉,没有一个身上挂了胆?”
樊哙把紧贴后背的衣服,用力一扯:“去就去!”
若是被对方戏弄,顶多晒会儿太阳。
谁怕了!
刘邦不是会置气的人,可他委实好奇,赵闻枭这葫芦到底在卖弄什么。
遂,也往庭中走。
卢绾他们满脑子疑惑,迟疑着跟上刘邦脚步。
蒙恬他们站在阶下,让出一条路。
赵闻枭扶马维起身站定,来到廊下,斜靠廊柱,抬起一巴掌:“五、四……”
熟悉的味道!
蒙恬他们赶紧往内廊一跳。
“三……”
刘邦等人,还是一头雾水看她,转动眼珠看四周,企图找出蹊跷。
“二……”
樊哙:“你少故弄”
赵闻枭不紧不慢,保持节奏:“一。”
“哗”
大雨顶着猛烈日光,毫无预兆劈头盖脸打下,将少年们浇得透彻。
公元前二百三十五年。
秦王政十二年,楚王悍三年。
这天下的第一场雨,在旷工六月之久后,终于姗姗来迟,浇在无望的人与畜脸上。
干裂的土地缓缓闭合,人间又有希望如春笋般萌芽。
第190章 刘邦的等待 刘邦的等待
雨势来得迅猛磅礴。
樊哙大张的嘴巴,瞬间便灌了好几口水。
他下意识吞咽,脸上怔住。
竟……竟真的下雨了么……
大旱结束了?!!
蒙恬他们几个:“……”
果然如此。
老师的恶趣味,还是半点儿没改变。
叶子和阿兰往里缩了缩,蒙恬和蒙毅在外侧,拦住飘洒的水雾。
章邯默然立在一旁。
王离和李信从背后探出头来,透着两分过来人的幸灾乐祸,问刘邦他们:“怎么样,这雨甜不甜呐?”
不听老师言,吃亏在眼前。
刘邦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木然看向赵闻枭,三息不到,仰头哈哈大笑起来,拖着卢绾雨中起舞。
说是舞,其实只是抒发心情乱跳而已。
卢绾拖上发呆的审食其,审食其在失重的慌乱中,拽上萧何胳膊,萧何一个趔趄,手掌压在不太熟悉的夏侯婴肩上,夏侯婴稳住了,但误会他意思,将手递过去,顺便把仰头喝水的樊哙扯上。
六位少年人在雨中狂欢。
“甜!”刘邦大笑,仰天张口接水,“甜得要命!”
赵闻枭勾唇跟着笑。
不管什么时候,少年人风发的意气,总会令人不自觉感到心情畅快。
马维颤颤巍巍步出内廊,伸出手探身接水。
赵闻枭转头看向他,伸手扶了他一把,免得他脸朝下摔出去。
“竟然真的有雨。”
马维看着还绚烂无比的天色,眼中装满讶异之色。
然而手中略带冰凉的水,真切告知他,大旱果真终结了。
他禁不住发抖。
不雨而起水泽的眼眸,闪着名为“希冀”的光。
阿兰放心喝水,掏出肉干啃。
仰头时,瞥见院外绿木上,一弯七彩虹桥缓缓浮现,渐渐清晰。
“那是什么?”
她指着彩虹问叶子。
叶子不知,默默看向百事通蒙恬。
李信一把将阿兰的手压下去,双手合十对着彩虹拜拜:“有怪莫怪,小孩子不识体统,得罪了。”
阿兰:“??”
小师兄这是干什么,为什么这么惶恐。
不仅是李信,就连马维和刘邦他们几个,在看见彩虹之后,脸色都骤然大变。
蒙恬他们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此物名蝃蝀(dì,dōng )①,乃淫.邪之气所生,善吸水。”他徐徐说道。
在民间传说中,女子不讲贞信,与人私奔,不听父母之命,便会生淫.邪之气,现七色蝃蝀。
未尽之言,他没有当众说,只是在赵闻枭耳边小声解析。
话说着,磅礴大雨应声而没。
马维叹了一口气,用力敲着手中木棍:“蝃蝀害人呐!”
好不容易才有雨水过境,就这样被它全部吸了去,一点儿多余的都没有留。
赵闻枭听得发笑。
马维和刘邦等人都扭头看她。
“你个女娃子,笑什么?”
樊哙刚解了渴,心中对她的成见减了泰半,语气友善不少。
不过他嗓音本就粗,嗓门又嘹亮,即便友善不少,也不太听得出来。
“没什么,我只是笑你们前后因果搞错了。”赵闻枭抬起下巴,点了点树上的彩虹,“那不是什么蝃蝀,只是彩虹。不过是天空残存细微水汽,被日光穿透,折射或反射而成。”
樊哙:“……”
完全不懂。
什么乱七八糟的。
刘邦企图理解,然后选择看向萧何。
卢绾亦然。
萧何:“……”
他只听懂一半日光水汽生蝃蝀。
赵闻枭也没想着让他们懂,也不想在古人面前宣传科学,只是听不惯他们总把锅扣在女人头上而已。
“彩虹之所以出现,全仰仗水汽。”她皮笑肉不笑讥诮,“就像先有了男人的歹心,才生出的祸水;先有了腐败的朝政,才有所谓祸国妖妃。一切所为,不过是有人为自己的无知无德无能无所作为,寻个背锅侠、替死鬼。”
蒙恬:“……”
他默默往后退两步。
老师的攻击力,还是那么强。
“还请老师赐教。”
他轻咳两声,依照华胥礼仪作揖。
章邯他们几个也赶紧作揖,表明自己不知所以,故而虚心求学的态度。
潜台词:我们跟他们可不是一伙的,老师可别误会。
刘邦觉得此人还真是有意思极了。
先祖流传多少年的事,她说踢翻就一脚踹过去,直接翻盘,毫无情面可留。
居然连用言语掩饰一下都不屑。
可她分明不是那种愣直,不知变通之辈。
那么
她的依仗是什么?
是她嘴里那个女子为王的华胥国,牛贺州?
卢绾则在心里想,她这么直莽,又这么瘦削,是怎么活到今天亦安然无事的?
夏侯婴却是在这番话里,忽然明了刘邦为何会相信此人乃能人异士,而不以其为骗子。
他好奇问:“若非蝃蝀吸水,为何那么大的雨,说没就没了?”
“那你倒是说说,这么大的雨,说来就来,又是为何呢?”赵闻枭斜靠在廊柱上,垂眸看庭院中的他们,语气淡漠许多。
她是求才,姿态可以放低,但是底线不能。
虽然老祖宗们是史书认证的能干,不必担心是贷款式人才,但若是基本的三观不能合,还是趁早拜拜的好。
夏侯婴:“……”
他也想知道为何。
萧何机敏却生性谨慎,并不是没把握就瞎嚷嚷的人,是以沉默不语,端看态势发展;樊哙哑然,无话反驳;卢绾忧患意识有点儿强,刘邦不说话,他抬眸看他一眼,便也无言。
审食其步出,作揖:“那敢问,淑女可知?”
赵闻枭没有回答,只是说,“你们可以将这场雨看成急行军,今夜乌云赶至,必人定(21:00-23:00)而雨。”
刘邦他们离开后,赵闻枭让章邯带叶子和阿兰外出,看看民生。
“你们不是也想当郡守么?”她冲外面一抬下巴,“带着问题出去思索一下,倘若你是郡守,遇到这样的旱灾,当如何处理。”
现成的案例,就是最好的老师。
“对了。”赵闻枭补充,“与人说话时,不要俯瞰,看着他们的眼睛。”
她的笃定,源于先辈筚路蓝缕、用炭一笔一划写在纸上的经验,以及自己从小到大的积累。
于士于贵族,自可傲气待之。
于民如此,不行。
章邯作揖:“弟子记住了。”
叶子和阿兰对上她平静又幽深的眼睛,也赶紧表态。
庭院外。
干裂已久的大地被水一浇,热气蒸腾,与人抢夺空气。
前去充当护卫的李信和王离,只觉得有些窒息,呼吸十分艰难。
沛地的老百姓却顾不上这些。
他们赶紧把端出来的破烂釜瓮和碗盘收起,从地上舀起刚才落下的雨,甚至从淋湿的衣物上拧出来喝。
更有甚者,跪在地上含湿透的沙土,努力嗦走里面的水,润一润嘴巴。
老农会看天色行事,却勘不破更深奥的天文,也没有任何工具可测量勘探。
望着湛蓝明澈,一尘不染的天,他们只能做好最坏的准备。
一滴水,都不敢浪费。
有那么一瞬间,望着那些黑压压的脑袋,这群少年会有一种冲动,想要告诉这些人,今夜就会来雨,不必如此艰辛。
可他们蹲下看着那些惊惶的眼睛,竟说不出这样无畏的话。
原来。
匍匐在地看众生,真会心怀敬畏,不敢自大。
在此期间。
赵闻枭让蒙恬和蒙毅哥俩,给自己说说楚国的历史。
后世的楚国历史,版本多样,后人只能以可佐证者为史,但到底会错过多少真正的历史,谁也不知。
她想听听当世人所言。
于是,蒙恬便从楚国还是部落时候说起。
《说文解字》曰:“楚,丛木也,一名荆。”
这种名为“荆”的灌木,遍布长江流域一带的土地,于贫瘠薄土中,开出勃勃生机的枝叶。
一如楚人。
楚人首领熊丽的母亲妣厉,生他时难产,牺牲性命将他剖出,巫医便以荆条裹腹,全她尸身埋葬。
为了纪念这位以命产子的伟大母亲,所以部落命名为“楚”。②
楚地处诸侯国南端大地,楚国先民开辟疆土十分艰难。
正在开荒的赵闻枭,听得很有共鸣。
以《左传》原文描述概括,那便是筚路蓝缕,以启山林。抚有蛮夷,以属华夏。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若以后世人眼光概括,那便是
庄王称霸,灵王好细腰,开奢靡享乐之风,乃衰败之始也。伍子胥鞭尸楚平王,昭惠中兴,有老庄哲学;吴起变法,贵族大规模被灭,方有集权;宣威盛世,最后辉煌;张仪使楚,怀王被囚;白起破郢,屈原投江。
“楚制与秦制有所不同。”蒙恬说道,“楚武王熊通首创县制,设县尹……”
“等等,县制居然是楚国首创?”赵闻枭一脸“大长见识”的模样。
她一直以为,县制是商君所创……甚至还好奇,为什么魏赵等国也有乡县。
他们那么鄙夷秦国,为什么会学秦制。
敢情商君只是细化到家庭。
完了,这下真成史盲了。
她揉了揉额角,让蒙恬继续。
蒙恬点头。
他继续详说楚国的制度,与秦制对比,让赵闻枭听得更清楚。
蒙毅不时补充,这些制度都是由谁提出,因何而成。
如此,赵闻枭也更清楚制度本意作用。
至于文化方面的事情,兄弟俩倒是没怎么说。
主要是秦国不太注重文化的发展,两人一时没多想,便点到即止。
期间,蒙恬还提到“(周)昭王征楚,一去不回”的著名典故,让人不由自主联想到明朝某著名留学皇帝。
不过赵闻枭倒是觉得,两人的下场可以换一换。
蒙毅则提及楚国“覆将必亡”的传统:“屈瑕伐罗不成,自尽而亡;子玉(成得臣)城濮大败,归途自杀;子反鄢陵之战败而受诲,自刎而亡;薳(wěi)越二败于吴军,君夫人与宝器被掳走,乃缢。③”
赵闻枭心想,何止。
项燕兵败后似乎也选择了自杀,还有最为著名的江东霸王项羽,最终也选择自刎乌江。
这大概与楚国多是那几个家族掌权有关。
带着亲友出门打仗,回来只有自己一个幸存者,不说自己心里压力如何。
回到故乡,难道亲友不怪罪?
“我的孩子死了,凭什么你的孩子还活着”将是生者永恒不灭的咒语。
系统当地时间22:50.
人定将尽,幽蓝被乌色覆没,却不见滴雨。
连风也没有一丝。
樊哙狠狠咬了一口只有薄皮附着的狗肉,有些纳闷:“难道是我们错看了她,其实她就是骗子,在蒙骗我们?”
上一次说中,不过是误打误撞。
刘邦倚在凭肘上,小口品着夏侯婴带来的酒。
“急什么,我们睡意不浓,就算等到夜半又何妨?”
哪有人能把雨时说得那么准。
说不定只是夜半前后。
等就是了。
樊哙没那耐心,且心中主意不定,躁得来回踱步。
萧何、卢绾与审食其三人,默默看天。
夏侯婴笑着给刘邦满酒。
他们都在等,但不仅仅只是等雨来——
作者有话说:【注释】
①蝃蝀(dì,dōng ):彩虹。出自《诗经国风鄘风蝃蝀》,“蝃蝀在东,莫之敢指。”
②见载于《楚居》
③有一说是自刎而亡,但我看的左传原文是这样的冬十月甲申,吴大子诸樊入郹,取楚夫人与其宝器以归。楚司马薳越追之,不及。将死,众曰:“请遂伐吴以徼之。”薳越曰:“再败君师,死且有罪。亡君夫人,不可以莫之死也。”乃缢于薳澨。
故而用词“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