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区区两个夫君 周九续 16455 字 25天前

徐杳两只手在围裙上抹了抹,茫然问:“是我,几位官爷有什么事?”

“你隔壁的陈秀才状告你雇凶殴打他致残,来人,把徐氏给我带回公堂受审!”

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什么, 明明是他……”

徐杳极力辩驳,可官差们哪里会听她的,当下就将人锁了起来, 押去了燕京府衙。

原来那陈秀才虽是个懦弱无能的怂包,奈何其背后有人撺掇, 便是那同样挨了徐杳一巴掌的矮墩子男人。

昨日众人散去之后, 矮墩子回到家里, 想到自己竟当着被个女人扇了耳光,直怄得食不下咽夜不能寐, 半夜里辗转反侧, 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 干脆掀了被子,起身出门,敲开了陈秀才的家门。如此这般煽风点火了一番,陈秀才也被激起了气性,答应和他一同去燕京府衙告状,这才有了先前的一幕。

眼睁睁看着嫂嫂被官差捉拿走,容悦急得不行,一路又哭又喊着追了出去,却被无情地推倒在泥地里。

“再敢妨碍公务,小心连你一起拿!”领头那官差冷冷道。

徐杳忙求情:“官爷, 求你饶了她吧,我小姑子心智不全,她什么都不懂的。”又对哭得脸红眼肿的容悦说:“乖乖在家里待着,记起看好那些东西。”

她刻意加重了“那些东西”,容悦若有所感,停止了哭泣, 怔怔看着徐杳跟着官差们走了。

被押至燕京府衙内,果见陈秀才和那矮墩子立在堂中央,徐杳冷冷一眼扫去,陈秀才有些心虚地避开视线,反倒是那矮墩子“哼”了声,指着徐杳理直气壮地道:“大人,就是她,这女子昨日当众雇凶殴打我与我弟兄,燕子巷中的街坊邻居们皆是见证!”

陈秀才跟着搭腔,“啊对对对,正是如此,我身上伤痕犹在,大人请看。”说着卷起了衣袖。

其实不必卷袖子,昨日阿月打人多是往他脸上招呼的,这才过一天,陈秀才脸上还跟开了染坊似的精彩。高坐上首的府尹瞥了一眼,便蹙起了眉,“你一个读书人,怎的把自己弄成这副德性,简直有辱斯文。”

陈秀才哭丧着脸,“大人,并非晚生蓄意为之,而是这女子寻衅殴打于我,我双拳难敌四手,这才遭此横祸,请大人明察。”

燕京府尹是进士出身,对读书人有天然的亲近感,又是个男人,见同为男人的陈秀才被几个女人打成这样,鄙夷之余心里颇感不适与同情,自然而然就站在了陈秀才和矮墩子那头,问也不问,随意一拍惊堂木,“徐氏,你可知罪?”

“大人,民女无罪。”被几个捕快强行按跪在地上,膝盖砸得生疼,徐杳也不肯低头,倔强地昂首,“此二人的伤虽是我所为,却事出有因。”

当下就将陈秀才造谣辱她名节及矮墩子出言不逊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未免府尹不信,还特意补充道:“昨日出手相助的,乃是燕王妃之妹陈家小姐,大人大可以传她来替民女作证!”

谁知府尹越听面色越沉,待她说完一大堆话之后,冷冷道:“只是因为如此?”

徐杳一愣,“只是?”

“你与他们二人不过口舌相争,你若不忿,大不了骂回去便是了,为何率众殴打,你可知男子被女子当众殴面,是何等的耻辱?”

怔愣过后,徐杳不免咬牙,“他们的耻辱是耻辱,我的耻辱便不是耻辱了么?若非如此,街坊邻居皆会以为我真如谣言中那般是个放浪之人,日后我还如何立足?!”

“你若当真无可挑剔,怎么他们不说别人,单说你?还说什么燕王妃的妹妹,凭你,也想跟燕王府搭上关系?”眼见徐杳还欲反驳,府尹再度“啪”地一拍惊堂木,“左右,将这刁钻妇人拿下,杖责二十大板!”

似是想不到告状竟如此顺利,陈秀才与那矮墩子俱是一愣。回过神来后,一个面色复杂,另一个却喜气洋洋,连声道“大人英明”。

徐杳不敢置信地指着府尹,“你……你竟如此黑白不分,冤枉好人?举头三尺有神明,你就不怕来日报应到自己头上?!”

“大胆!”府尹听见身后师爷悄悄唤自己,原本已起身离去,闻言顿时火冒三丈,“藐视公堂,再加十板!”

说罢,丢下摊子不管,径直走到后堂,“究竟什么事情,这样急着找我?”

师爷奉上一封书信,“燕王府来信,说有些开糕饼铺的徐氏娘子今日上公堂,她与王府有交情,拜托大人您对其加以照拂。”

府尹一听是燕王府来信,当即肃然起敬,又听说是为了什么开糕饼铺的徐氏,“嘶”了一声拈起了胡子,“这人怎么听着怎么耳熟呢,似乎在哪里见过。”

背后跟着的衙役小心翼翼地道:“大人,方才被您判了三十大板子的,便是那徐氏。”

“什么?快快叫他们住手!”

徐杳被几个衙役强压在条凳上,眼瞧着那半尺宽的板子就要落下,忽然有人急急喊停,三两下解了束缚她的绳索,一面赔笑一面搀扶着她往里走,“方才府尹大人左思右想,终觉得不妥,又速速命人前去燕子巷中盘问了一番,才知原来那陈秀才二人竟给夫人惹了大麻烦,当下懊悔不已,眼下已命人打了他们的板子,请夫人放心,日后若再敢有人惹夫人不快,往府衙里头递个口信,咱们一定帮您料理了。”

徐杳不动声色地从那衙役手中抽回手,还未踏入前院,便听见一阵噼里啪啦的板子打肉声,迈过门槛,果见陈秀才和矮墩子被绑了手脚按在条凳上挨打,他们的嘴里都塞着抹布,却还堵不住从缝隙溢出的哀嚎声。余光瞥见徐杳入内,二人目眦欲裂,嘴里“呜呜”声不绝。

打板子的衙役得了吩咐,知道这位开糕饼铺的女人同燕王府关系匪浅,当下更是卯足了劲抄起板子往二人身上砸,直打得他们满面血红、额前青筋暴绽,陈秀才更是从鼻腔发出一声声嘶力竭的呜咽后,头一歪晕了过去。

见徐杳皱起眉,领路那衙役生怕她犹觉不足回去向王府告状,忙一挥手,“怎么回事儿,还不快把人弄醒,接着打啊!”

衙役们手脚麻利,当即打起一桶井水就将陈秀才泼了个透心凉,待人清醒过来,继续挥动板子往人身上砸,噼里啪啦之声不绝于耳。徐杳看见陈秀才头发衣服滴着水,水里混着血,若非如今已经开春转暖,单是这一桶水就能要了他的性命。

心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徐杳当然不会宽容大度到为这二人求情,看了几眼之后只当与自己无关,拧头继续跟着衙役走进堂里。

燕京府尹正等候在内,见了徐杳再无半点方才的傲慢之气,反而起身相迎,满脸堆笑,“竟不知徐夫人与王府有旧,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险些竟冤了夫人。”

徐杳淡淡道:“我与燕王妃的妹妹陈小姐相识,那两人也是陈小姐为替我出气,命她家丫鬟和我一起打的,方才在公堂之上我已说过了,只是大人没在意。”

“啊这……”眼见府尹面露尴尬,领路那衙役当即扑跪在地,高声道:“请大人恕罪,小的方才一时忘了大人如今正吃着有些损耗耳力的药,竟忘了提醒大人徐夫人所述之事,大人饶命啊。”

府尹一脚踹在他身上,“你个不长记性的东西,跟你说了几次及时提醒本官,若再有下次,定不轻饶,还不快给我滚出去!”

随着衙役连滚带爬一溜烟地滚了出去,此事便也只能到此为止。徐杳见好就收,当即“恍然大悟”,向燕京府尹表达了谢意与谅解,府尹也说了几句客套话,又请她代为向王妃问好,事情就在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和谐氛围中解决了。

几个衙役腆笑哈腰着将她送出大门外,燕京府斑驳古旧的石阶下,容悦正趴在陈妙韵怀里哭得一抽一抽的,余光瞥见徐杳出来,陈妙韵一拍容悦的肩膀说你看谁来了,容悦扭头大喊了声“嫂嫂”,即如乳燕投林般撞进了徐杳的怀抱。

“好了好了,别哭了,我这不是没事么。”又是温柔又是无奈地摸了摸容悦柔软的头发,徐杳转向陈妙韵,真切地道:“多谢陈小姐,此番又是你帮了我,如此大恩,我都不知该如何报答你了。”

陈妙韵一摆手,“此番可不是我帮的你,我只是看见这丫头急得要死,送她过来接你而已。你要谢的话,就谢你小姑子和我姐夫吧,她拿了令牌找上门来,我姐夫一听就急了,当即写信叫人送来了这里。”

徐杳大为吃惊,“竟真是燕王亲笔手书,我以为……”

“你以为是我打着我姐夫的幌子狐假虎威?我可不敢,在这燕地,我姐夫就是皇……”话说到一半,陈妙韵像察觉到什么似的连忙住嘴,贼兮兮地朝左右看了看,见无人在自己近侧,这才松了口气,帮徐杳掀开马车帘子,“走吧,我姐姐请你出来之后过去见她一面呢。”

受了燕王府如此大的恩惠,登门拜谢是必须的,徐杳并不多想,就带着容悦跟陈妙韵坐上了马车。

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马车驶入王府, 陈妙韵领着徐杳径直来到燕王妃所在的院子,一路上所遇侍婢皆垂眸侧身回避。

燕王妃端坐于上首,身后是一架碧纱屏风, 周遭立着十数个丫鬟,王妃雍容依旧, 唇边浮笑, 徐杳却莫名从空气中察觉出一股肃穆的氛围来。她不敢多想, 只是照规矩行礼,燕王妃摆摆手示意她起身, “不知你在燕子巷中受了那样大的委屈, 累得你上了回公堂, 怎么样,没受什么伤吧?”

徐杳忙又谢过,“多亏王妃娘娘与陈小姐出手搭救,我并未受伤,那两个诬告之人反而挨了板子。”

王妃笑道:“你也真是的,长烨兄弟既将你托付给了我们家,我自然是要照拂于你的,出了这样的事,该早些叫妙韵来告诉我才是。”

徐杳却摇摇头,“阿炽虽叮嘱过我有事就来求助于王府, 可我想着,无论是王爷还是王妃,都必定是日理万机、案牍劳形之人,若我真碰上什么大事也就罢了,可只是邻里间的一点口舌之争,实在不敢拿来打搅娘娘。王爷与王妃照拂我家, 是恩情,这份恩情,我们也该尽力回馈才是。”

“你真是……”燕王妃难得地怔了怔,笑着叹了声,“好罢,你也确是个有心人。”

又同她说了几句话,安抚了一番,才命陈妙韵再将人送了回去。

徐杳才出门,碧纱屏风后便响起一个迫不及待的脚步声,燕王走到燕王妃身后,道:“倒是个清明豁达的,模样也不错,长烨还算有眼光。”

“若是不好,容盛之那般眼高于顶的人又怎会苦等徐娘子多年?”燕王妃说完,顿了一顿,“可她与长烨终究份属叔嫂,王爷当真要撮合他们?”

燕王道:“长烨迟早要成亲的,我若是给他指一个,徐氏日日在眼前,他非但不能与妻子琴瑟和鸣,一个弄不好,反而会与我生出嫌隙来。可若我助他得偿所愿,他就会感激万分,从此之后,更会一心为我们的大业效命。”

说着,他抬眼望向徐杳离去的方向,嘴角缓缓浮起一丝微笑,扭头吩咐:“待容指挥公干回来,第一时间请他到我这里来一趟。”

·

三日后,容炽自北境匆匆回返,甫一入城,守城的将领便迎上前来告知他燕王要他立即前去王府,容炽只当是燕王有什么大事,只得暂且放下对徐杳和容悦的思念,调转马头赶到燕王府。

一到王府门头,果然有人立即引他入内,然而令他感到意外的是,引路小厮并非如往常那般将他带到燕王的书房,而是来到内院,“王爷正在后院,由阿夏带容指挥前去。”

一个粉衣白裙,挽着低髻,眉目颇为清秀的丫鬟向容炽盈盈一礼,“容指挥,奴婢便是阿夏,王爷正在琴斋等候。”

容炽淡淡扫了她一眼,并未多想,抬手示意她在前带路。

琴斋外弦歌声袅袅,想是燕王正在听琴,容炽便只好在屋外等候,那名叫阿夏的丫鬟也陪在一旁,有一句没一句地和他说话。虽然对她自来熟的行为感到有些奇怪,但终究同是王府中人,也不好太不给面子,容炽便简略地回答着。

不知过了多久,琴斋的门开了,里头传来燕王叫他的声音,容炽当即把人抛下,大步迈入房门。

直到他的身影被门板遮挡,再看不见了,远处的徐杳才从巨大的恍惚中挣扎着回神。

陈妙韵瞧了瞧方才容炽和阿夏说笑的方向,扶住徐杳,明知故问道:“阿杳,你这是怎么了?”

“没怎么,许是昨日做糕累着了。”

为了报答燕王府出手相助的恩情,她昨日熬了个大夜,将自己所擅制的糕点各做了数十枚,又一份份装好,受了陈妙韵的邀请,于今日携礼登门拜访,直到刚才才被燕王妃放了出来,谁知竟看见方才那一幕。

两个相貌登对的年轻人,站在纷飞柳絮中,彼此相对,笑语宴宴,正合了那句“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回想起那画面,心里便涌起一阵酸涩,徐杳在陈妙韵的搀扶下又勉强直起了身,状若无事般走出侧门,乘车离去。

回到燕子巷中,她心不在焉地做了几笼糕点,香味袅袅,巷口人来人往,却始终无人问津。

就连容悦都觉出几分不对劲来,托着腮帮子愁眉苦脸地看着铺子门口的熙攘人群嘟囔:“怎么没人进来买糕呀?”又转向同样神情恹恹的徐杳,“嫂嫂,你也是为着生意不好不开心吗?”

勉强牵动嘴角苦笑了笑,徐杳仍有些失神地道:“大概是因为之前的谣言,生意一时半会还好不起来。”

“那怎么办呀,没有生意,我们吃什么?”

徐杳却没有心思想这些,她满脑子里来来回回晃荡的都是今早在燕王府中看到,容炽同旁的女子有说有笑的画面。

她想这也是理所应当的,容炽深得燕王信任,燕王不可能放任他一直孤寡下去,做主为容炽主持婚配是迟早的事,她早有心理准备。

可有准备是一回事,真亲眼见到容炽与别人亲昵却又是另一回事了。

一颗心仿佛被人细细用鱼线切割,又兜头淋了瓢盐水般,由内自外地泛起生疼来。

这是错的,这是不应该的。

她这么想着,疼痛却依然如江上波涛般连绵涌来。

从早到晚,糕饼铺一个客人也没有,徐杳便守着几笼子早已冷却的糕,呆坐到夜幕降临。直到打更人敲着梆子说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缓缓路过,她才恍然起身,赶来容悦先去洗漱,正独自在铺子里收拾着东西,却见有一高大硬挺的男子掀帘而入。

徐杳见着他,愣了愣,重重将手里端着的蒸笼放下,“你怎么来了?”

容炽只当她还记着两人七天前分开时夜间发生的龃龉,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我怎么不能来?我公干回来,自然是要来看你们的。”

“不必。”再度端起蒸笼往院子里走,徐杳闷闷道:“我与悦儿好得很,无需你挂念,容指挥既得空,还是去多陪陪那位粉衣姑娘的好。”

“粉衣姑娘?什么粉衣姑娘?”

容炽这下可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他同那阿夏不过是一面之缘,他又是个武人,哪里会记得陌生姑娘身上穿的什么衣服头上簪的什么花。

徐杳一面收拾东西一面冷声道:“你何必装傻充愣,今日你在燕王府都做了什么,难道还用我提醒?”

“我在燕王府?”虽不知徐杳为何忽然提起自己在燕王府的事,容炽还是老老实实道:“我今日一入城就被叫进了王府,又被王爷留下商讨要事,直到方才才得空回来。”说着说着,他自觉发现了其中关窍,试探着问:“你莫不是怪我没有第一时间回来看你们吧?这事儿是我不对,可是王爷有命,我不得不去,我这厢给你赔罪行不行?”

见他还在装傻,徐杳一时气结,也懒得再与他辩驳,转身就往主屋走去。容炽连忙两三步窜到她前面,展臂将人拦住,“杳杳,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对,你纵是要我去死我都没有二话,只是好歹让我死个明明白白吧!”

“呸呸呸,什么死啊活啊的。”徐杳又气他不承认,又气他嘴上没个把门的,干脆一昂头,质问:“你今日在燕王府里头,见了什么人,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我……”容炽一时哑口无言。

在他看来,他在燕王府里见的人自然只有燕王,待两人细细聊过边疆军务以及金陵城中近期要事之后,容炽原本正要告辞,燕王却将他叫住,又命人奉上茶水点心,看着碟中眼熟的糕点,他不由得愣神,“王爷,这是……”

“是你那嫂嫂为了答谢王妃专程做了送来的。”燕王嘴角含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将容炽不在的这段时间,徐氏江南糕饼铺子所遇到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眼看着容炽的脸色越来越黑,燕王却话锋一转,“虽说不合规矩,但你与你兄长原就是双生子,同一个人也没什么差别,帮着盛之照顾照顾嫂嫂也是理所当然,且听王妃说,你那徐氏夫人,确实也是个清明刚烈的,足堪配你家子弟了。”

一番话说得容炽晕头转向,若不是惦记着徐杳和容悦受了大委屈,只怕他还要在门外蹲半天墙角,等琢磨透了才肯进来。

此刻眼见被徐杳叫破,他只当燕王对自己说的那番话已不知怎的落入了她耳中,顿时又是羞赧又是尴尬,还隐隐有一丝戳破窗户纸的兴奋,“你都知道了?”

“是,我知道了。”徐杳拧过身,悄悄抹了下眼睛,“我原是不该管的,可既然如此,你就不好常来我们这里了,也免得人家误会。”说罢,匆匆迈进主屋的门槛。

容炽心头陡然大慌,忍不住对着她的背影大喊,“可我若非要呢?”

“你我之间,由不得你。”

那扇薄薄的木门骤然关阖,轻轻“砰”的一声,砸在容炽心头,却仿佛重逾千斤。

第78章 第七十八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关门回屋, 路过东厢房,徐杳下意识往里头看了眼,黑魆魆一片, 容悦早都已经熄灯睡下了。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主屋,一头埋进被子里。原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 可一闭眼眼前就是今日所见到的, 容炽与那少女彼此笑而相望的画面, 一时间心如刀绞。

眼泪水先是一滴滴掉,渐渐地变成大颗大颗滚落, 最终徐杳忍不住埋在被子里悲声呜咽起来。

她不该哭的, 她没资格哭的。容炽找到了心仪之人, 她该为他感到高兴的。

可虽说心里都懂得,眼睛却像有自己的思想一样,止不住地往外冒水,似乎要将这段时间以来受过的委屈,吃过的苦楚,都化作洪水泄出。

身后的房门“吱嘎”一声开了,一道高挺的人影缓步而入,动静很轻,以至于哭得昏天黑地的徐杳一时间竟没有察觉。

直到那人影停在她背后,轻轻唤了声“杳杳”。

直如佛前钟声骤起, 霎时间天清地静,徐杳原本耸动不已的肩膀静止,整个人像被定住一般。

那低沉温润的声音再度呼唤她闺名,“杳杳,是我。”

僵硬地起身,徐杳怔然转头, 看见那个人站在自己身后,一袭青衫落拓,眉眼清澈,只是周身多了几分憔悴。暗淡的烛火在他背后画出寂寥而漫长的黑影。

她的视线下意识地定在他左眼下的位置,那里干干净净。

巨大的震撼与惊喜如潮水拜岸,徐杳迈前一步,却忘了自己还站在床上,脚下一个趔趄,险些要摔倒,幸而那人及时上前,将她接入那个温暖且散发着淡淡檀香的怀抱。

他是暖的,有呼吸的,就在眼前,环抱着自己的。

“他门都说你死了。”

不知过了多久,徐杳才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一出口,才觉整个人都在颤抖,“我也以为你死了。你怎么才来,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她一头扎进他怀里大哭起来。

那人抱着她的双臂也在颤抖,“我知道,我都知道,对不起,杳杳。”

徐杳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居然可以有这么多的眼泪。

周遭淡淡檀香萦绕,她像跌进了一个靡丽悱恻的梦境,清醒着沉沦,想放纵自己就此沉湎其中,最好不要再醒来。

可是梦总是要醒的,而她还要继续过好这一生。

不知多了多久,徐杳抬头,她吸了吸鼻子,抬手抹去脸上的泪水,说:“谢谢你,阿炽,但是……下次不要再这样了。”

环绕着她的怀抱骤然僵硬,容炽半晌才挤出声音,“我明明遮掉了那颗痣的,我明明……”

明明换上了和兄长类似的衣服,明明熏了和兄长一样的香,明明已经尽力学着兄长的声音,甚至就在刚才的某个瞬间,连他自己都恍惚了一下,怀疑自己究竟是容炽还是容盛。

可徐杳最终还是认出了他,甚至有可能,从一开始她就认出来了。

“我说过。”因长时间的抽泣,徐杳的声音显出几分不自然的沙哑,“我不会再弄错你们了。”

满室死寂,唯有灯花噼啪爆开。

就在这寂静中,容炽感受到徐杳从自己怀里退出,一点点,一点点地远去了。

“我跟那粉衣女子什么都没有!”

就在徐杳彻底退出自己怀抱时,脑海内一道白光闪过,刹那间福至心灵。今日在燕王府琴斋前,自己与那丫鬟交谈的画面浮现眼前,还未来得及细思徐杳为何能看见那一幕,解释的话语便已经脱口而出。

“什么?”徐杳微微一怔。

找到了结症所在,容炽恍然意识到了什么,他强压心中将要汹涌而出的狂喜,耐着性子温声将今日发生的事情解释了一遍,“……那女子是燕王府的丫鬟,我与她根本不相识,王爷也并没有撮合的意思,只是命她为我引路而已。”

他小心翼翼地凑近,看着徐杳有些失神的眼睛,“你不要想左了。”

原来如此。

“竟是如此,我以为……”喃喃说完,看清容炽眼中跃然而出欢喜之色,徐杳立即闭嘴不言。

“你以为是什么?”容炽难掩笑意,“以为我同她有什么,所以在心里偷偷吃醋?”

“我才没有吃醋,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徐杳自己也说不清楚。

就在片刻之前,她还在躲在被子里为容炽可能的恋情泪流满面,那锥心的痛楚太过刻骨,以至于现在都不能欺骗自己那眼泪只是因为别的事。

她确实是在吃醋,她不能接受容炽爱上别人,哪怕只是一个可疑的画面,就足以让她痛彻心扉。

徐杳呆住了,为自己突然间挖掘出的,埋藏在深处的对容炽的眷恋。

这个发现让她整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

可是这份眷恋是不对的,是不该存在的,即使存在了,也该永远埋藏在心底的。

嘴唇嗫嚅,徐杳涣散的眼瞳中重新转出神志来,她看着一脸渴求的容炽,嘴唇轻启,虽还未出声,容炽就已经从她眼中看出了吐至喉舌间的拒绝之语。

“我可以做他的替身!”

一句话截住了自己未尽之语,徐杳的瞳孔骤然放大,不敢置信地盯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人,结结巴巴地道:“你……你疯了么,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话一出口,容炽自己也愣了一下,但他几乎是立即就接受了,顺着往下说:“我没疯,我很清醒,既然你忘不掉兄长,那就不必忘。若说相像,这世间还能有谁比我更像他?我可以扮作他的样子,代替他照顾你。你唤我阿炽也好盛之也罢,都随你,只要你开心。”

将徐杳有些冰凉的手捉起,轻轻贴在自己的脸上,容炽深深望着她,“杳杳,你以后不必分清我和他,他就是我我就是他,我会代替他永远陪着你……只要,只要你要我。”

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徐杳挣扎着试图抽回自己的手,“不行,不行的,这对你不公平。”

“我不要公平!我只要你!”

“那也不成!”徐杳带着哭腔的一嗓子惊起了容炽的神智,见他怔愣,她连忙缩回了自己的手,“你们是全然不同的两个人,我早就分清楚了,我不能骗我自己,更不能骗你。”

“所以呢?你就甘愿被所谓的叔嫂名分困住,宁愿自己躲在被子里哭,也不愿回头看一看我吗?”

容炽原是半跪在徐杳身前的,见她逃避似的移开目光,干脆跪在地上膝行到她面前,握住她一只脚踝,“杳杳,你看我,你看看我,我问你,你当真对我没有半分情意?日后若我当真移情她人,你想到今日,不会有一丝后悔?”

想到徐杳可能会说出的话,心头一阵绞痛,忍着不适,容炽咬牙举手起誓说:“只要你说个不字,我容炽日后就再也不纠缠你,若有违背,叫我……”

誓言未落,嘴唇被一只手捂住,徐杳泪眼朦胧,看着眼前容炽模糊的面孔,轻斥:“成国府如今只剩下你一人,该保重自身以图来日为爹娘盛之洗清冤屈才是,岂能轻言生死?”

容炽却像全没听懂她说什么似的,顺势按住她的手,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那你的回答呢,是什么?”

“我……”

满腹愁肠,两眼泪意,都在心底徘徊纠缠。一截蜡烛终于慢吞吞地燃到了最后,就在那束微弱的光倏忽消失前,轻轻的叹息声起。

徐杳道:“我承认,我是喜欢你。”

像是风拂过屋檐,檐下风铃摆动,叮当一声脆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头绽开。

蜡烛燃尽,眼前分明漆黑一片,可容炽看着眼前徐杳隐约的轮廓,就像是看见烟花升空。

刹那间,华光璀璨。

“我知道,我就知道。”将脸深深埋进她的膝头,容炽语带微颤,“我知道你也是喜欢我的。”

犹豫再三,徐杳将手放在他的后脑勺,如抚摸狼犬一般轻抚他束起的发丝,“可是我与盛之,也确然曾两情相悦,你我也确为叔嫂,你日后还是要在燕王爷手底下干活的,我们的关系不可能密不透风,若是被外人知道了,嘲笑讥讽于你,甚至于,燕王爷可能也会反对,这些,你都不在乎吗?”

“我不在乎!”

他回答的没有一丝犹豫,黑暗中,那对琥珀色的眸子闪着晶晶亮的光,“日子是我们自己过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跟那些微不足道的事情比起来,我眼睁睁看着你近在咫尺,却如同远在天涯,要难受得多得多。”

“你呢?”看着她沉默,容炽被狂喜淹没的心里再度闪过一丝惶恐,“你会因为这个就一直把我拒之门外么?”

徐杳看着他,骄傲、俊朗,此刻却委屈巴巴地盯着自己,像只担忧自己被主人弃养的大狼犬。

真奇怪,容炽这么一个强横、意气飞扬的少年,自己居然会觉得他像一只狼犬。

这个联想让徐杳不自主地哑然失笑,她缓缓抬手,容炽原本高昂着的头颅,就如同被驯服的狼犬般,温顺地伏在她手掌下。

“你这般奋不顾身,我又岂能辜负?”她轻轻地说。

作者有话说:哥哥马上回来咯~

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容悦是被劈柴的声音吵醒的。

她穿上衣服打着哈欠走到院子里, 就看见她的好二哥正穿着短打挥舞斧头奋力劈柴,腕口粗的柴火,被他轻轻一劈, 当即四分五裂碎成小条。

容悦站在一旁狐疑地盯着他看。

容炽过来给她们劈柴是常有的事,并不稀奇, 稀奇的是此刻他的神情。容悦虽说单纯懵懂, 但对于人的情绪却异常敏锐, 一眼便觉出了容炽今日的不同之处。

他好像特别高兴。

分明面上是没什么表情的,眼神却兴冲冲, 像是发生了什么大喜事, 需要藏着掖着, 然而那欢喜之意,还是忍不住从他眉梢眼角泄露而出。

容悦忍不住开口问了:“二哥哥,你高兴什么呢?”

“啊,有吗?”

昨夜容炽虽与徐杳互通了心意,可最近燕子巷里诸事纷扰,好不容易才得了清静,为□□言蜚语再起,徐杳特意叮嘱容炽不要跟任何人说,哪怕是容悦也暂时瞒着,待来日慢慢教她明白。

虽说巴不得立时就将自己有老婆的事嚷嚷得满天下都知道, 但他终究还是更在意徐杳的好恶,想也不想就应了下来,此刻面对容悦的询问,也便只好敷衍:“哦,大约是久未回家,如今见了你们高兴。”

“是这样吗……”容悦如今大了, 渐渐地不再那么好糊弄,仍是满眼狐疑地盯着他。幸好此时徐杳走出门来,她立时就将容炽丢到了脑后,兴冲冲就要向徐杳扑去,“嫂嫂!”

然而身侧一道黑影如疾风般刮过,原本还在劈柴的容炽将手里斧头一丢,先她一步一头扎到了徐杳身上,埋在她的颈窝蹭啊蹭,“杳杳,我想你了。”

他的动作是那么亲热而自然,容悦仿佛能看见一条毛茸茸的漆黑大尾巴在他身后甩得飞起。她怔愣了一瞬,叉腰忿忿道:“容长烨!你这么大的人了,还跟我抢嫂嫂,你知不知羞的?!”

面对妹妹的质问,容炽没有半分羞耻,非但没有撒手,还侧头冲容悦做了个鬼脸,“略略略!”

容悦气得面红耳赤,当即冲上前和容炽撕吧起来,他们一个抱在徐杳身前,一个在背后扯着她的胳膊,滋儿哇滋儿哇闹个没完。徐杳烦不胜烦,只好一声喝道:“再吵的都给我去院子里跪着!”

世界顿时清静了。

容炽重新回去老老实实砍柴,容悦则被赶去了前铺里烧水打杂。徐杳清洗一番后,也系上围裙到前铺里揉面准备做点心。

火焰烧得柴火噼啪作响,灶台上渐渐氤氲起水雾。容悦嗅到糕点的香气,想起这几天硬塞进去消耗的大量甜点,肚里一阵反胃,懊恼起来,“嫂嫂,近来铺子里都没什么客人,我们真的还有必要天天做糕吗?我实在是吃腻了。”

徐杳淡淡道:“若是因为客人不多就不做糕,来的那几个客人眼见店里什么都没有,下次也不会再来,久而久之,我们铺子就真的开不下去了。”

“那些人也真是的!”容悦忿忿地“哼”了声,“就因着那些捕风捉影的传闻,连铺子也不来了!就算嫂嫂你真和二哥哥在一起又怎样,同他们又有什么关系?”

徐杳听着小姑子这话,心里一动,忍不住就问:“悦儿,你当真不介意我……我和你二哥哥在一起?”

“嫂嫂和大哥哥在一起成了我嫂嫂,和二哥哥在一起还是我嫂嫂。”容悦掰着手指头认认真真地算:“根本没有区别啊,我为何要在意?”

哑然失笑,徐杳摸了摸容悦的头,正要说什么,远远地忽然传来一阵喧闹,轰隆隆的,像是地龙翻身了一样。

刚刚还在徐杳手下温驯如小兽般的容悦“哧溜”一下窜到了门边张头探脑,没一会儿就听她兴奋地叫嚷起来,“嫂嫂,是陈姐姐来了!还有王妃娘娘!”

“什么?”这一下可把徐杳给惊到了,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跑出门。果然见到燕子巷口乌压压跪了一群人,平日里那些街坊邻居,任你清正读书人也好、泼辣破落户也罢,在燕王府的仪仗面前,无不躬身跪迎,一个个既惊喜又惶恐,将头埋得低低的,仿佛一群温驯的鹌鹑。

徐杳一眼就看见了燕王妃,相较于素日在王府中的简朴打扮,今日的燕王妃身着云锦长衫,下罩八宝纹大红织金缎马面裙,行走间金光粼粼,恍如神妃仙子。她身边跟着的陈妙韵也是一派端庄从容之气,看着就是大家闺秀中的典范,看不出半分之前跟容悦抢糕点吃的娇憨刁蛮之气。

徐杳一面命容悦赶紧去叫容炽拾掇拾掇出来迎接,一面自己捋了捋发丝衣衫,匆匆迎出门外,“民妇不知王妃娘娘驾到,有失远迎,请燕王妃恕罪……”

燕王妃面上带笑,略一抬手,两侧侍女就扶住了正要下跪的徐杳,“不必多礼,我也是听小妹了城里有家徐娘子开的江南糕点铺子,里头的糕饼甚是可口,她向来是个挑嘴的,喜爱的吃食必不会出错,因而特来一尝。”

为报燕王府数次出手相助的恩情,徐杳曾多次制了糕点送去,无论是陈妙韵还是燕王夫妇,都是吃过她所制糕点的,怎的今番燕王妃突然驾临,还当众点明了是来品尝的?

徐杳有些迷惑地抬头,却见贴在燕王妃身侧的陈妙韵不动声色地冲自己眨了眨眼睛,瞬间了然,眼露感激,“承蒙王妃娘娘谬赞,铺子里正好有几笼刚出炉的糕点,还请王妃娘娘移步品尝。”

刚将人迎进店内,把几碟子冒着腾腾热气的糕点奉至燕王妃面前,连接院子那扇门的门帘一掀,从后头匆匆钻出个英挺的少年来。

容炽原本正劈柴劈得满头大汗,陡然听容悦来报说王妃驾到,赶忙拿冷水冲了个澡,换了干净衣服出来行礼,“参见王妃!”

徐杳压低声音嗔怪道:“你怎么才来,慢死了。”

“这不是要收拾收拾才能见客么。”

燕王妃此来,一是听说徐杳铺子里的生意因先前流言一事受到重创,想着做个人情来帮上一把,二则是受丈夫所托,来看看他那一招“釜底抽薪”的效果如何。此刻见这二人私下里说小话,一派亲昵无间的样子,哪里还不明白。当即启唇而笑,“无妨,看见你们二人能和和美美的,王爷与我便也安心了。”

听了这一句,一旁的陈妙韵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一双杏眼顿时睁得溜圆,看看徐杳又看看容炽,不敢置信地捂住了嘴巴。

徐杳面上涨红,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什么话,倒是容炽反应迅速,一怔之后赶忙问:“王爷……王爷他都知道了?”

“何止是知道,若非他那个大媒从中推波助澜,光靠你个不中用的,想要得偿所愿,不知还要拖上多久。”燕王妃含笑呷了口奶茶。

“王爷与您都知道……”容炽微微愕然,“竟都不反对么?”

“为何要反对?情出自然,事过无悔。你们的事,你们自己决定。在如今这世道,能得一知心人何其不易,我们又何苦要去做那打散鸳鸯的大棒槌?”燕王妃淡淡说完,扫了眼若有所思的二人,忽而又笑道:“这玉带糕着实不错,妙韵,外头跪着的那些百姓也都累了,将这几笼糕点都买下,散与巷中黎庶吧。”

陈妙韵当即应是,带人端着蒸笼出去了。徐杳正要出声,却见燕王妃微微摇了摇头,只好不动。过了片刻,果然听见外头响起此起彼伏的谢恩声。

燕王妃道:“如此,也算我尽了些微薄之力了。”

千恩万谢地送走了燕王妃等人,徐杳尚陷在自己和容炽的事有燕王在其中助力这一信息中抽不出身,直到腰上一暖,见是容炽贴上来,才回神道:“王爷与王妃当真是开明宽宏,乐于助人。”

“是啊。”跟着叹完,容炽环在徐杳腰上的手忽然一紧,坏笑了笑,“这下你跟我的事可算是过了明路了,日后你若想逃跑,可不能够了。”

“什么逃跑……”徐杳羞得面颊微红,轻啐了他一口,“我跑作什么,又不是卖给你了!”

容炽笑道:“虽未曾卖给我,你我成婚也是迟早的事,到时你还不是我的人?”

这一句话出口,徐杳脸上原本漾着的笑容顿时僵硬了。

第80章 第八十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容炽是战场厮杀之人, 眼力何其敏锐,一瞬便察觉到了她的异常,手上的力道却愈发紧了紧, “怎么,难不成你对我只是玩玩, 等腻了便要甩开手?”

他这般一插科打诨, 原先凝滞的气氛倒是一松, 徐杳笑道:“胡说什么,我自是真心同你好, 只是成婚一事, 现在提未免太早, 还是等接回公爹婆母,禀明两位老人家再说吧。”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容炽嘟囔。但转念一想,父母身在岭南,自己也确实不好撇下他们和徐杳双宿双飞,便悻悻放开了手,“那可说好了,要是他们同意,你可不许再抵赖了!”

徐杳犹豫了一瞬,“他们真的会同意么,若是万一……”

“没有万一!”容炽斩钉截铁地道:“不管他们心里怎么想的, 他们都只有同意这一种选择。无论如何,我不会放开你的手的!”

他握着自己的手是那样坚定而执拗,饶是徐杳心里仍存着几分犹豫和不适,此刻也再说不出半个不字,眼里泪光闪烁,用力点了点头。

而容炽, 他就像最单纯无知的稚童,只是看她点头,就高兴得不得了。

……

燕王妃亲临过后,往日对徐杳明里暗里的鄙夷与议论都变成了羡艳,再没有人敢提那些风言风语,说起徐杳都说是“连王妃娘娘都称赞的好女娘”。江南糕点铺的生意再度红火起来,尤其是燕王妃赠与街坊百姓的玉带糕,更是被称为“王妃糕”一时红遍燕京。

容炽出入家中已成了寻常,西厢房果然已经成了他的专属房间,偶然晚间赖在徐杳这里,她也懒得赶他,到底容炽还是知礼数的人,不用她开口,到了时间他也就走了。

一家三口的日子就这么继续过下去,夏去秋来,落叶簌簌,趁着这日秋高气爽,容炽和徐杳带着容悦一道秋游,谁知返程时天降大雨,将三人淋了个湿透。

转寒的日子受凉了可是大事,一个不小心着了风寒就要遭大罪了。徐杳护着容悦匆匆逃回家中,赶忙招呼容炽烧热水,自己则去切姜取糖,熬了一锅浓浓的姜汤,盯着两人喝下才算完。

容悦乖乖捧起碗喝了个精光,反倒是容炽眼珠子一转,作起妖来,“杳杳喂我。”

徐杳脸红了红,还没来得及啐他,容悦先“略略略”做起了鬼脸,“二哥哥不知羞,这么大的人了还要嫂嫂喂。”

“我就是不知羞怎么了?”容炽不引以为耻反以为傲,干脆一头靠到徐杳身上,“我不管,你喂我,你不喂我不喝了!”

容悦顿觉辣眼睛,一面呸呸呸一面跑回自己房间洗澡了。

看着她迅速遁逃的身影,徐杳不免面红耳赤,推了推容炽湿漉漉的脑袋,“还不快起来,真打算让我喂你啊?”

容炽厚着脸皮张开嘴,“啊~”

“厚脸皮。”徐杳轻骂着,到底还是端起碗来喂了他一口,见容炽津津有味地直砸吧嘴,又忍不住喂了他两口,“好了吧,剩下的自己吃。”见容炽还拉着自己不肯放手,只好嗔怪道:“还不松手,我要去洗澡了,再不洗怕是要着凉了。”

不知听见了哪个词,容炽耳根处隐秘地红了红,忙不迭松开手,“……哦。”

徐杳走开几步又回头看他,“你也别呆呆坐着了,喝完了姜汤赶紧拿热水洗洗,别仗着自己年轻就不当回事。”

徐杳穿得并不单薄,因为怕入秋着凉,还在上袄外头加了件夹绒的比甲。可方才在厨房煮姜汤,炉火燥热,她便脱了外头罩的比甲,单穿着件白绫袄,经水一湿,里头的肚兜便随着呼吸在其上浮出抹若隐若现的桃红色来。

容炽看了呆了一呆,待他回过神来,徐杳已经跑回房里关上了门。他顿了顿,仰头一口闷了剩余的姜茶,舀了半桶自己才烧出来的热水回到西厢房,兑了冷水一屁股泡了进去。

说来也奇怪,他才淋了秋雨,泡进温热的洗澡水里,本该遍体舒适才对,可他觉得自小腹起,有一股热源正源源不断地向四肢百骸输送热意,从头到脚,热度逐渐增长,终于已经到了燥热难耐的地步。

他“腾”地从浴桶中站起身,胡乱裹了衣服出门。

其实容炽自己对这股来源不明的燥热感到茫然不知所谓,只是凭借本能走到徐杳房前,犹豫再三,敲响了房门,“杳杳,你洗好了吗?”

徐杳才沐浴完毕,正对着铜镜拧干湿透的长发,听见敲门声,只当容炽有什么事,忙不迭擦着湿发来给他开门,“怎么突然……”

后半截话被她自己咽了回去,门外站着男人浑身冒着热气,脸泛潮红,眼睛里头熠熠闪着迫切的光,像急于进食的老虎。

“杳杳。”容炽迈过门槛,反手将门关上,然后一把将她按进怀里,搂紧,“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好热。”

徐杳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

她到底是成过亲的人,有那么些微末经验,知道容炽的燥热从何而来,偏她又说不出口,只能支支吾吾道:“你回去休息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我不!”容炽非但没走,反而愈发加大了手里的力气。

看着他执拗的样子,徐杳知道他是脾气上来了。容炽是个属犟驴的,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徐杳也只好无奈地叹口气,主动踮脚在他脸上亲了亲,又在他嘴角亲了亲,“乖,别闹了。”

谁知她这一举动非但没把人安抚住,反倒叫容炽眼中猝然生起两团邪火。在徐杳的惊呼声中,他猛然将人按倒在榻上,咬住她柔软的嘴唇毫无章法地亲吻。

淡淡血腥味在两人唇瓣间弥散,感受到徐杳的包容,容炽的动作渐渐由生涩粗鲁而变得细致。片刻后,神志回笼,他抬起头,有些沉迷地看着她。

徐杳两颊酡红,眼神微微迷离,里头原本穿的桃红色肚兜大约也在沐浴后被她去了,此刻中衣衣襟敞开,露出颈下一片白腻的肌肤来。

容炽看见那里,脑子里轰的一声,残存的理智被热流冲刷了个一干二净,那只布满茧子的手不由自主地探入衣摆,握住了她柔软的腰肢。

正欲往上,另一只手却隔着中衣按住了他的手。

平素舞弄刀枪棍棒,杀起贼寇来毫不犹疑的手被这只柔若无骨的小手轻而易举地按住,徐杳努力平复下喘息,小声道:“还不行,阿炽。”

定了定神,容炽顺从地抽回了手,但还是忍不住问:“是因为我们还未曾成婚吗?”

徐杳垂下眼帘,避开了他的视线,“是因为盛之。”

“他身故,我得为他守孝三年。”

她的声音并不大,却像一柄锤子凿进他后脑,像是感受到了真切的疼痛一般,容炽闷哼一声,硬撑着从徐杳身上起来,坐在一旁的床沿上。

方才还凶猛似老虎一般的人,此刻又如委屈巴巴的大狗。

徐杳沉默地坐起身,拢了拢衣襟,看着他的侧脸,忍不住伸出手去拽了下他的衣袖,见容炽没有反应,就又拽了一下。

“杳杳。”容炽忽然出声,闷闷的,“要是兄长回来,你是不是会马上丢下我同他和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