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囚他 须清宁缩脚,脚上的锁链声轻响。……
宁朝雪摇头。
须清宁尝试追宁朝雪。
说来也可笑, 过去都是宁朝雪追须清宁,现下是须清宁去跟着宁朝雪。
云都城内, 如今戒严,仙士都纵金蹄仙马。
须清宁纵马拦住宁朝雪:“你知道她为何杀你父亲吧?”
宁朝雪牙齿打颤:“我不知道,不知道!”
她塞给须清宁一个令牌:“清宁,我的人分你一半,助你寻到她的踪迹。还望找到她,立刻告知云宁宗云懿部!”
宁朝雪急冲冲走了, 似在躲着什么人。
“听说如今云宁各部都要斗起来了,朝雪仙子定是急着回去主持局势……不过,她要当云宁宗主, 可能还是难了。”随行的昊澄感慨道。
“哼,这云懿部没一个顶事的。”同行的邹凤韫仙师哼道, “须少掌门, 我们该按照商量好的, 去抓住那周拂菱了。”
须清宁冷漠垂眸, 低声道:“走。”
……
寒风冽冽,吹动了周拂菱身上的灰袍。
不同于她过去的打扮, 她穿着麻衣, 身着灰袍,低调地混在人群之中。
这云宁真的比东洲乱多了。
周拂菱一路上不知道受到多少不着调的盘查。
在云宁, 似所有修士都可以向凡民索要财务。
烦死。周拂菱避开人走。
她也打听到了云宁的情况。
这云宁, 如今分为四部。
云懿、云迩、云散、云肆, 也分别为一、二、三、四的谐音。周拂菱走了不到十里, 被三个部的人要了钱。
她不胜其烦,但想低调些,没动这云宁的人, 拿钱消灾。
却在街角处,她听到一阵动静,便猛地躲入角落。
“抓住她!”
一个农妇在周拂菱的百步外被按翻在地。
“你们做什么?做什么?!我什么都没做!”
“她是第一部的人,抓走她!”
农妇嘴被堵住,就要往外拖去。
这正是第二部云迩部的地界。
周拂菱打听过,这里是前宗主夫人、云宁宗长老宁承寒的堂姐宁承珊的地盘,第二部也和邹兰辞邹家联姻了,为了和另一派争权夺利,一向把名声经营得很好。
名声?周拂菱现在冷笑一声,名声很好,还搞这个名堂。一路走来,第二部充良冒功比比皆是,可是比第一部还多。
见那些人离开了,周拂菱才悄悄出来,结果,不多时,竟是一群人急急围来,境界比刚才那人还高。
他们靠近周拂菱,也看到了她灰头土脸。
有人抬鞭。
一人说:“大人,算了吧!“
“宁承珊大仙师的说了,如今形势紧急,能否打败第一部就看这几日,咱必须抓出所有细作,宁可错杀,也不放过!”
也有人道:“是啊,每个哨岗之人细作不抓足数被拉去受审,杀足便有赏!你想去那鬼地方,我们可不去!”
说罢,众人便攻向周拂菱。
周拂菱猛地拉住一人的鞭子。
“她会功法!”修士们道,“细作,她真是细作!”
“瞎了你们的眼。”周拂菱冷声道。
只听“啪啪啪啪”,所有修士都挨了耳光倒地,竟是顷刻间血流成河。
周拂菱捡起他们令牌,找到了地图。那标记着是他们这群人已经上报过的清查过的地点。
她翻上墙,消失了。
……
“须少掌门,有一群第二部的哨兵失踪了。”
须清宁一路向南,也已经来到了南洲第二部的都城,云迩。
都城雪飘,风飙雨散。
“须少掌门,就您一人来部署?凤韫公子呢?”
须清宁道:“他去南边布防。”
须清宁是想办法和邹凤韫分开的。
第一,他本就不想让其他人真的围剿周拂菱。
第二,因为他在路上,发现邹凤韫十分自以为是。
邹凤韫仗着自己来自龙潭,一路上不顾南境风俗,指手画脚,平添麻烦。
须清宁说要调查所有近期入南洲的商人,那是黑市唯一提供的假身份类型。
邹凤韫不听,非要大规模排查,耗时耗力,关键是……还可能打草惊蛇。
邹凤韫的做法也可能找出须清宁东洲在南洲的耳目,影响他后续的布局。
须清宁想了个法子,听闻邹凤韫喜风雨,便为他找到了一处风雅之地,再安插眼线让他陷入其中。
总算清净。
至于他……
他一定要找到周拂菱。
不管是不是和系统有关……须清宁垂眸,他都要找到。
……
是夜。
须清宁披着乌黑的斗篷,戴着兜帽,身着军装,遮住了冰冷的脸。
昊澄布阵结束,禀报:“少掌门,那人前几日,的确在哨兵失踪的地方待过,那里的血符和此人有了反应。”
“我们也放出了消息。”
须清宁点头。
他以寻炁符查周拂菱踪迹。这几天,他也查了典籍。
周拂菱的毒,大概率是一个名为“噬魂散”的毒。母亲留下的药典写过。他放出了假消息。
当能引周拂菱过来。
须清宁:“你先撤。一定要小心……等等。”
“怎么了?”
霜天雪地之中,须清宁的目光落向远方的灰暗石墙,墙前的空气呼呼怪响。但多看几眼,就又归于宁静。
“破幻。”
“什么?”
“破。那里有阵眼。”
众人脸色大变。
良久。
只见地上躺着尸体,是云宁的仙官。其伤带妖印。寻炁符也震动。
“那妖物来了!!”
“抓住那妖物!!”
戒备的哨音尖锐地穿透云霄。
……
“须方相,那妖物是出来了吗?!”
彻底大乱。
须清宁脸色苍白。
他摇了摇头。
像是在忖度什么。
“不对。”
“什么?”修士道,“方相,地上又有阵法!”
须清宁低头,只见地上阵法写:
——“汝之罪,当血偿。”
阵法旁渗出的血色中,浮出一面玉牒。须清宁脸色大变,忽地转身。
“你们去追。”
“方相!”
众人不解,但见须清宁已然消失,有人要跟上。
然而,但见须清宁闪入一道阁楼,阁楼一阵天旋地转的巨声轰鸣!
须清宁和阁楼消失了。
“少掌门,少掌门人呢?!”昊澄赶来时,目瞪口呆,满脸焦急。
……
两个时辰后。
云都,南市。
潮湿的雪,阴冷的雾。
雪色下,几乎不见人影。
雪落到须清宁的耳侧,他晃了晃头,眼前一片漆黑。
他的双眼被布蒙起来了。
缚仙索嵌在身上,他再次动弹不得,抬起身子都有些困难,嘴也被堵上布条。
马蹄声自身下传来,他确定自己被横放在马上。
前方是细碎的脚步声。须清宁很熟悉。是周拂菱的。
发丝贴在脸上,须清宁甩开,胸口起伏。
【宿主,你这也算是成功接近反派了。虽然和你计划得不同,你的原计划,是找到反派和她谈判,但显然,她不想听你说话……】
【……】
须清宁也咬紧牙关。
怒气袭上心头,如一团火盘踞在那里,想到方才的事,他也一阵恼怒。
先前,他逢命抓住周拂菱,却见到了周拂菱以长老法器要挟。
他赶去阁楼,果然见到周拂菱抓住了同行长老。
周拂菱要他束手就擒。
才变成了如今模样。
而且,周拂菱看上去比上次更加冷漠。
他们一句话都没说,她就把他制成现在这般模样。
砰!
须清宁被重重推下马,摔在冰冷的雪上。
他懵了。
愤怒、屈辱、不解……
他抬起脸。
这些情绪浮现在青年清俊的脸上。
他弓起身子,像愤怒的猎物,但不解却让他多了丝脆弱。
但周拂菱显然不留情面,粗暴地拉着绳索。
须清宁只能踉跄跟着。
最终,周拂菱把他锁在了地窖里。
【这是云宁的暗城,三教九流都不见得能活着走过去。但看起来,反派很熟悉,还找到了栖身的地方。】
须清宁被绑在了柱子上,脚上上了脚链,看不清,阴冷潮湿之感贴着体肤。
半晌。他眼睛上的布被取下,他才能视物。
在地窟。
周拂菱站在他面前。她面色冰冷。
她的靴子抵在他的靴子前,锁链声轻响。
周拂菱冷笑:
“真是的,制住你,永远只需要一种方法——威胁。”
周拂菱的声音几乎贴着他的耳侧。
须清宁的胸口和乌袍上的青领,上下起伏着。
凤眼瞪视她。
“好眼熟。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就是这样……”
玉佩的青绿色流苏垂在须清宁如玉的脖颈前,也随气息晃动。
周拂菱的声音很低。
“不,不对,第一次见面,是我来杀你母亲,被你发现后阻拦了。那是第二次见面……”
“你信任你的师弟须幽和罗漾,为救他,被诱到子时涧外,却没想到,他早被你的后母收买。他骗了你,把你迷晕,想构陷你杀了其他师弟师妹。
“没想到,他要把你推下子时涧,被灭口,和你与其他同门一起掉了下来。”
须清宁的右眼尾下,有一颗朱红的小痣。
他皮肤很白,十分明显。
这会儿,他的眼尾,如洇上了红雾。
抵着柱子的手指,紧绷。
周拂菱走到了他的面前。
她披着墨绿的斗篷,那颜色接近夜色,她的头发扎成了辫子,耳朵上坠着两朵制成木兰形状的玉饰。
随她靠近,须清宁偏开头。
他的背紧靠柱子,凤眸中射出似冰冷摄人的怒色。
她道:“你那会儿,就是这么狼狈。被这样绑着,掉在我面前。我走过来,迈过石阶,迈过石台,勾着你的脸,端详了好久,才说:
“‘我们好像见过。’
“你那会儿的眼神好像就和现在差不多。
“哦,我想想,我那时,好像是看了你会儿,又说:‘哎呀,想起来了。你是那位假圣母夏雁白的儿子。’”
须清宁紊乱的气息,喷在了周拂菱的手指上。
她强硬地掐住他的下巴,仿若铁箍。
她的手指按上了他的唇。
须清宁如遭雷击。
他不明白。他们如今这样的关系,她为何还要做这样的事。
他想踢开她。周拂菱压住他的腿。须清宁愤怒地闷哼,脸上尽是难见的狼狈。
他的嘴唇被更用力地按压,脖颈和耳根都红了。
“你咬了我一口。咬我的这根拇指。
“这就是我要制住你的嘴的原因,咬人……还爱骗人。”
她的手指触上玉配,才短暂地饶过了须清宁的嘴唇。
须清宁背着手坐在柱子前,微微弓着身。
他闭了闭眼。
他突然明白她想做的。
这和情爱无关。
她只是单纯地想羞辱他。
他也不该给出她想要的反应。好像那样,他就输了。
须清宁抬头,挺直背脊,目光如不甘的困鹿,嘴唇却殷红。
他乌发黏在耳侧,唇边也有水光,脸色却寒冷。
让他显得既放诞,又圣洁。
“还记得我们在洞窟里的玩乐么?”周拂菱又问。
须清宁瞳孔一缩,如记忆中的什么被唤醒,手臂紧绷,手背的青筋如痉挛般地一寸寸地往上蔓延。
他扭开脸。
周拂菱却笑: “说笑而已。你想多了。自从你上次逃跑,我就发誓,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周拂菱取下须清宁嘴上的禁制布条。
须清宁胸口起伏,喘着气。
周拂菱道:
“所以,说清楚,怎么找到我的?”
须清宁却寒声道:
“……怎么,我能说话后,便不叙旧了?”
第37章 她的小母亲 况允初又望向须清宁:“哦……
“叙旧?”周拂菱沉默了下, 笑了,“你还想如何叙旧?”
手指再次碰到了须清宁的唇角。
他的嘴唇颤抖了下, 大概知道退无可退。
泛红的凤眼,困顿而狼狈地睁开。
目光冰冷地瞪着她。
周拂菱扼住他的喉咙。
“我耐心不够,须清宁。回答我的问题。”
【好感度-3%】
须清宁沉默。
别开脸。
而后冷笑一声。
“我有寻炁符。寻你灵炁,自可寻到你。”
周拂菱挑眉:“哦。似乎还有很多人跟着你来了。都是来抓我的么?”
如蛇鳞一般冰冷的手,探入须清宁的腰带。
他的乌发扫在周拂菱的手背上。
任由周拂菱拿走了一枚符令。
周拂菱对上须清宁寒冷的眼睛。
“剿神令……我知道,《四洲志》有云, ‘神洲有符,梁火所造,若出, 五洲围剿’。真看得起我。”
“所以,你是来杀我的?”
咝咝。
冰冷的蛇鸣, 传至须清宁的耳朵。
蛇鳞的触感顺着肩背而上, 爬上脖颈。
须清宁沉默良久, 冷笑一声。
“你想杀我, 便觉得我也会对你生出杀心么?”
他冷冷道,“就算生出了, 又如何?”
“你问出此问, 又是以何等身份?”
他虽是如此说,一双泛红的眼睛, 却盯着周拂菱的脸。
好像要看明白她脸上的一分一毫的变化。
周拂菱脸色微变, 也冷嗤。
“须清宁, 我自然想你死。不过, 你的价值还没有榨干。”
“至于何等身份,自然是仇人的身份。”
“……”须清宁紧抿嘴唇,手指紧握成拳。
她没否认。
否认对他的杀心。
他的脸上毫无血色。
【反派好感度-3%】
二人之间一阵沉默。
须清宁再次被周拂菱粗暴地扼住下巴。
“说。你们有哪些人来了南洲?”
须清宁咬紧牙关。
良久, 冷笑不答。
二人对视。
周拂菱眼中生出愠怒。
她用了些手段。比不上对青先生残忍,但也绝对不温柔。
须清宁狼狈地喘息。
但他的倔性周拂菱也早知道。他不想说,的确撬不出半个字。
周拂菱最终放弃了。
她强迫须清宁服了一颗迷药。十分折腾。这期间须清宁又踢又咬,周拂菱的手都受伤了。
之后,须清宁的嘴再次被堵住。
他咬着布条,红着眼瞪她。
脸色苍白。
周拂菱离开地室时,脸色难看,无意再谈。
须清宁如困兽般困在柱子前,漂亮的凤眸映着跳弹的烛火,长靴上的铁链紧绷,发出“铮铮”之声。
地室的门关上之际,铁链响动声匝地,半晌未绝。
……
地室的气味阴冷潮湿,烛火幽暗。
须清宁暗暗蹙起眉头。
双手上的缚仙索和脚踝上的锁链冰冷牢固。
须清宁双手捏诀。
半晌,他的头重新靠回了柱子。
【宿主,先前分明计划要询问反派邹兰辞之事,您为何见到反派就什么都忘了,如此冲动?】
须清宁别头不语。
系统出现后。
见须清宁无意谈他和周拂菱之事,胸口起伏,似还沉在情绪中。
系统只得观察起须清宁的禁制。
【宿主,这禁制你应该一时半刻解不开。反派处理过,画了克寅印,比上次厉害许多……】
须清宁长睫垂下,凤眼浸着水汽。
他知道。
缚仙索上,是巳蛇印和申猴印,正好克冲他的生辰。
此外,针对他的十神和五行,她也做了处理。
不如先前好处理。
腰上也多出一条蛇尾。
吻鳞的缺刻伸出长须,咝咝作响,赤眸阴沉。
躯干上的蛇鳞泛着青色,唯有后腹鳞片覆赪霞之色。
蛇娲。
须清宁识得。这是周拂菱的本体之一。
上古妖物,纯阴纳恶。她化来的眼线。
青绿的蛇尾碾在腹上,冰冷黏滑。
须清宁眼睫微颤。
——“师兄,冷吗?”
——“不要躲。”
曾经,风雪中的石屋晦暗。
少女卧在他的身前,非要裹着棉袄和他挨在一起。
她的手如蛇一样拦在他的腰上。和现在一样。
“好冷啊。我们一起取暖吧。”周拂菱掀起他给她的棉袄。
“生病了的话,好麻烦的。”
她靠着他。
“我们以后每一年,都这么一起度过这些寒冷的日子,好吗?”
他们一同入眠。须清宁在她背后,悄悄点头。
烛火声跳弹。
须清宁却突然清醒了。
一切都消失了。
只余地室中幽暗的光、冷寂的墙。一切烟消云散。
他如心悸般,胸口剧烈地起伏。
为什么。
忍不住,想起过去的事。
须清宁闭眼。
双手握成拳头。
不。他必须认清,认清过去的师妹早就不存在。
都是骗局。
他在意的话,就彻底落入了她的圈套,成为她的掌中之物。
她也会更看不起他。
【宿主,怎么了?脸色变得如此难看。】
【……】须清宁没应。
良久他才说。
【没什么。】
【对了。反派之前说,你们第一次见面时的事是怎么回事?】
【你不是天道么。】
须清宁仰头。
系统的信息量太奇怪了。许多事都不知道。
系统:【是天道,但的确不知道。我这里没记录。】
【过去的世界线,究竟怎么一回事?】
须清宁之前也问过系统。
系统:【在过去的世界线,你会成为反派的情夫,坐视她被算计,坐观她杀父杀母,毁灭世界。】
……情夫。
杀父杀母。
须清宁的手猛地紧攥成拳头。
系统之前说了毁灭的大概,但这些信息,才告诉他。
须清宁身体僵住。
他不知道,他们如今的情形。
……他还怎么可能成为周拂菱的情夫。
他们大概都恨彼此。
特别是她厌恶他,却装得亲近他。
但是算计?
……杀父杀母?
她还要经历什么?
【杀母?她要杀谁?又是谁要害周拂菱?】须清宁问。
【杀的人,是应当杀的。】系统说,【你知道是谁。】
【但她在这过程中,经历了一些我们天道也不知道的事后疯魔。系统也是慢慢接收未来的信息。你要阻止的,是她的黑化。】
须清宁陷入沉默。
……
须清宁没想到。
周拂菱直接把他在这阴冷的地窖里囚了两天两夜。
她来时也没什么好脸色。
他们大眼瞪小眼。
她喂他让他失去力气的药,不让他开口。
须清宁愤怒地靠在柱子前,时不时踢她,不让周拂菱轻松,只在系统提醒他时收敛。
他控制不住。
……他就是想看看,惹怒周拂菱会不会杀他。
看看她的心到底是不是石头做的。
能伪装得这么天衣无缝。
能对他这么铁石心肠。
【宿主,我知道你很恨她的欺瞒!】
系统说,【但你不要再惹反派了。如果再不攻略,不提升那30%的好感度,你将会受到天雷惩戒。何必呢?】
于是,须清宁再次见到周拂菱,一副死人的样子。
好像没看到她。
然而,他却闻到了很重的血味。
须清宁猛地抬眼。
怎么回事?
她受伤了吗?
但很快,他辨认出不是周拂菱的血。
紧咬布条瞪着她,看她到底还想做什么。
她再次强迫他服药。
须清宁精神浑浑噩噩,靠在周拂菱身上,感受到她抱住了他。他昏迷了过去。
……
车轱辘的响声传入帷裳。
须清宁眼睫轻颤。
清醒了。腰后的手腕上的缚仙索紧绷。
他微微仰起头。
这是马车。据他观察,一路往北,竟像是在朝第一部的方向赶路。
那里有“云烛塔”。
云宁宗宗主大比,将在云烛塔举行。
须清宁靠在车壁上。
清风从窗缝吹拂,他眼神清明些许。
先前,周拂菱不知道下的什么药,让他灵脉受制。
如今半日过去,他才清醒了些。
帷裳外是周拂菱的身影。
她的乌发被绸带束在身后,一身绿袍,幽香阵阵,正如须清宁曾在崖底闻到的怪香。
她回首,正好对上须清宁的目光。
须清宁别开脸。
周拂菱冷笑一声回首。须清宁默默关注四周的状况。
南洲的道路并不太平,四方都在盘查和盘剥。
周拂菱不知受了多少盘问。
但不对劲。
须清宁倏然察觉到,周拂菱受到的盘问并不符合仙门的惯例。竟似一路都被人有意跟着,不止南洲的人。
是哪里的人?
周拂菱行至一半,似也意识到不对,甩开一群人马后,回到车内。
只见她冷汗淋漓,一身血腥味。
须清宁本冷脸避开。
但嗅见血味,忍不住回首看她。
周拂菱脸色苍白,青筋暴起,气息紊乱至极,竟似顷刻就要陷入昏迷。
须清宁的手指张合,目光紧锁周拂菱身上。
过去十年,他都没见过周拂菱如此形状。
这噬神散到底是如何一回事?
但见周拂菱脸色愈发难看,竟似嘴唇都要咬出血。
须清宁脸色微变,靠近她。
他紧绷缚仙索,解不开,只能恨恨看着始作俑者,额顶都渗出细密的汗。
转眼,周拂菱像是恍惚间清醒,喂了自己一颗药,缓和下来。
对上须清宁注视她的目光。
“离我这么近?专程来幸灾乐祸?可惜,让你失望了。”
“……”须清宁别开眼,闭上眼。
……他只觉她眼瞎。
周拂菱继续赶路。
须清宁却愈发感到不对劲。
少许,周拂菱正在驾马,衣袍被压。
她回头,竟是须清宁滚过来了。
他支起身子,雪袍皱着铺在地上,墨发凌乱,却姿容俊美无俦。
他脸色有几分苍白,凤眸凝望着她,依旧紧咬着有噤声法印的布条。
“……做什么?”周拂菱没什么好脸色,“有话说?”
须清宁也脸色冷漠,淡淡地垂眼,算是默认。
周拂菱却不搭理他。
气得须清宁狠踢了她好几下。
周拂菱正要发火,却见须清宁踢了一块石头出车窗,射向北方,她顺着看去,也脸色大变。
她松开须清宁唇上禁制。
须清宁:“你要去送死你便去。”
“……”周拂菱道,“你再说一遍。”
“……”须清宁自然没说。
周拂菱也注意到前方的不对劲了。“说,你发现了什么?”
“这里有中洲隐咒之符,中立上乾下艮之象,说明邹兰辞的部队驻扎在那里。但这路边……”
须清宁的目光又射向路边的境况,白雾濛濛。
“这里的雾阵,的确是南洲常用来防守。但这和我先前在南洲见过的不一样。有人在故意引你去北边,和邹兰辞打起来。”
须清宁话音刚落。
周拂菱的脸色再次变了。
她下去探查一番。
“的确如此。”
须清宁倨傲地点头。“你最好离开。再慢慢探查缘由。”
周拂菱却半晌没有动作,似在思考着什么。
她探索的目光也时不时扫在须清宁身上,似在困惑他为何告诉她。
过了会儿,她启程,调转了方向。
周拂菱却再次封住须清宁的声音。
须清宁愤怒的目光射向她,却又听一道系统音。
【恭喜宿主,反派好感度+3%】
须清宁僵住。
就连周拂菱摆弄他时,他都没有再有任何动作,难得地没有反抗。
呼吸都停滞了。
到周拂菱离开,他也愣在原地好半晌才回神。
不。
……须清宁的手瞬间握成拳头,垂头,眼神冷漠。
不可。不可如此。
不可再被她玩弄了。
……
夜半,周拂菱拉开帷裳。
她成功甩开了所有跟踪者。
走了几里,须清宁见到她似在用玉牒联络什么人。接下来她自己在外面思索什么,思索了好一阵。
待周拂菱进来。
须清宁冷漠地垂下眼,无视她。
却发现周拂菱的情绪不太对劲。
她一个人呆呆地坐在须清宁的身边,望着远方的星光。
过了会儿,她才说。
“对了,师兄,想问你一件事。”
须清宁猛地抬眸。
“师兄”?
不,他从不是她师兄。只是一个被她欺骗到底的可怜人罢了。
须清宁沉默着,却缓缓望向周拂菱,示意她说。
“你若是遇见我下面说的情况,当如何抉择?”
她要说什么?
但听周拂菱道:“假设有三位修士,分别叫金剑、劣峰、闇蛇,必须要进行三人对决。她们可以轮流选择一人作为决斗目标。而她们三人,功力相差不大,但细论起来,金剑最强,劣峰第二,闇蛇第三。”
“劣峰想逼闇蛇杀了金剑。所以,功力第三的闇蛇当如何做,才能最大程度地确保自己活下来呢?”
……?
须清宁睁眼。
浑身的血液好似都在倒流。
周拂菱的话……到底什么意思?
金剑……邹兰辞?
劣峰……八大山门,对应“峰”字。
她是在说况允初?
电光火石间,须清宁也想起了况允初送来的讯。
当时以为是想挑拨离间他和中洲关系,但如今看来……竟像是要他去促成矛盾,成为周拂菱杀邹离的见证。
周拂菱见他脸色,眯眼。
“你果然知道什么。你知道我在说谁?”
须清宁的噤声术再次解开。
他喘了口气。
“我知道你想知道什么。的确,我在被你制在隐夭寨时,收到了况允初的讯息,她提醒我来保护你,说邹离要来杀你。”
须清宁顿了顿,试探,“你那里又知道什么了?”
周拂菱却像打哑谜一样不说,像是在思考须清宁的话的含义。
“你和况允初是什么关系?”须清宁挣扎着问她。
他和况允初的关系如此敏感,誓必想弄明白周拂菱和况允初的关系。
周拂菱却冷冷扫他一眼,不说话。
“邹兰辞是想杀你。但无论如何,你别相信况允初。”须清宁说。
但见周拂菱笑起来。
“须清宁,若是我现在说,我要用你和况允初做交易,你当如何?”
须清宁瞳孔一缩-
周拂菱的人影在帷幔下若隐若现。
她行了半里路,躲避云宁修士,穿山过林。
直到行至某座幽深的山林。
须清宁被周拂菱带下了车。
他被周拂菱用剑逼着,形容虽有几分狼狈,但依旧背脊挺拔,不卑不亢。
但他脸色有几分惨白,闭着眼。
一路不理周拂菱。
周拂菱观他神色,笑了声:
“怎么?真以为我会把你交给况允初?”
须清宁困惑地抬眸。
周拂菱笑道:
“都是玩笑话。我怎么可能把师兄交给况允初?不过,须少掌门就是我的眼睛,一会儿可要为我见证,还要帮我做一些事。”
须清宁怔忪了下。
若说先前血有几分冷。
此时,手臂的血液沸腾绵麻,那滋味传至大脑,让人彷徨。
“周拂菱,你荒唐!”他怒道。
她怎可以况允初之事与他说笑?
她分明知道。
知道他和况允初的仇怨纷争。
知道她方才的话会多么让他痛苦。
但转瞬,须清宁又沉默了。
他们关系不同往日,他不可以再用过去的观点审视她的作为。
也罢。
须清宁跟着周拂菱,步入幽静的山林。
只见石阶之上,似有废庙。
这就是她要去的地方?
然而,当须清宁踏阶而上,虽早有预料,却震惊地盯着废庙前的人。
为首之人,身着青袍,身披斗篷,正是凡域山主、他的后母况允初。
此外,况允初身后,还站着她的几位亲信。
有须清宁的故交苗葭山主,和旁的几位山主。
苗葭山主见到须清宁受制的模样,诧异无比,但没有说话。
周拂菱:“你们真来了。”
况允初微笑:“你既然诚意邀请我,我便带人来了。”
她声音温柔,恍若莺语啁啾。
须清宁的目光在周拂菱和况允初之间逡巡不止。
况允初又望向须清宁:“哦?清宁少掌门竟然被你捉住了。你还带过来了,是什么意思。你之前没说他会来。”
须清宁气息颤抖,抿唇忖度。
但听周拂菱道:“我喜欢把他带在身边。小母亲,你要阻止我么?”
……“小母亲”?
她在说什么?
须清宁本在思考局势。
而周拂菱石破天惊的一句话,让他睁大了凤眸。
难以置信。
须清宁眼中盛着难以置信,望向周拂菱。
小母亲?
她和况允初到底是?
周拂菱没看他。
况允初微笑:“宝宝,你的口味百年未变啊。”
周拂菱:“要在此处寒暄?不如进去。”
“不。我想,须清宁最好不要听见我们交谈之事。”
况允初道,“他眼观我二人交谈,对你我二人已是风险。”
“是么?”周拂菱说。
况允初又沉默:“是。我想了想,以防未然——
“我得杀了他。”
只见她猛地出掌,灵息缠成幽绵绿云,磅礴地刺向须清宁的面目!
况允初的功法,在仙凡二域排名第二,仅次于邹兰辞。
须清宁咬牙,却冷冷瞪着她,并不躲避,毫不露怯。
但见一道澎湃血光挡在况允初面前。
须清宁才眼睫一颤。
周拂菱道:
“小母亲,你教我的‘夺寿’,尚能和您一战,欣慰么?”
周拂菱挡在须清宁面前。
她手掌血光大涨。
然而,况允初的战力远胜宁听跃。
周拂菱挡住况允初的灵力,像是有点吃力。
周身骨骼皮肤传来窸窣声响,似被况允初的灵力碾住。
她的脸色也逐渐苍白。
须清宁眉头紧皱。
“攻艮二位。”
犹豫了下,他低声提醒。
他很熟悉况允初,毕竟是多年的对手。
周拂菱灵力移位,和况允初抗衡。
寒风吹起须清宁和周拂菱的发。
况允初猛地撤下灵力。
“好啊,须少掌门身为阶下囚,还不忘旧情,要帮着这骗了自己的妖修师妹么?”
须清宁紧抿嘴唇,不应声。
况允初杀意未褪:“还有小無,你想为了这个背叛过你的人和我打起来么?你的噬神散,撑不了多久的。”
……背叛?须清宁怔忪。
何时有过?
第38章 守涧人 周拂菱:“你想利用我,杀了邹……
他很快反应过来, 况允初竟然知道他和周拂菱百年前子时涧之事。
“但小母亲应该不希望我和你打起来吧?不然,你设局让我杀邹离就白费了。我死在你的剑下, 谁帮你去斗邹兰辞?”
周拂菱道,“您那么努力,离仙凡二域至高之位只差一步,却没有趁手的刀把邹兰辞拉下去。
“我这把刀好不容易出现……
“您却自己折了,不是要追悔莫及么?”
四下阒静,风声撼幽林。
况允初抬起温柔的眼睛:“你很聪明呀, 宝宝。”
“彼此彼此。”周拂菱笑起来,“我到底是您的女儿,虽然我记得您费力把我教得很蠢, 但我怎么可能真蠢呢?”
她刺耳的笑声卷入风中。
况允初:“带须清宁进去吧。”
……
山庙的飞檐和悬鱼连月,蒙上尘埃。
须清宁负手坐在团盖上, 脚下是禁锢法阵。
她们来到了祀殿。
周拂菱和况允初则坐到了高座上。
此殿为过去仙士讲道所用。一面巨大的雕画和神像上画着百年雪灾中, 圣母护女。
周拂菱和况允初行至雕画前, 须清宁这才发觉她们气质、容貌都有几分像。
周拂菱身披墨绿的斗篷, 况允初也身披同色系的斗篷,弯弯眉眼, 仿若最温柔的母亲。
她问道:“杀了宁听跃的感觉, 如何?”
“不太好。”周拂菱说,“我杀了宁听跃, 可有您的手笔?”
“也说不上。
“是他想找你, 因为你当时的身份嘛……”况允初道, “是须清宁的‘软肋’。须清宁当时在动云宁的寰刺, 宁听跃不爽,想要须清宁低头。”
“我便问了苗葭山主你的位置,顺势报了讯。”
“他能死, 也算是惊喜,谢谢你。”
须清宁抬眸。
凤眼映着的烛火冰凉。
周拂菱:“我不谢谢你。这事做了,麻烦缠身。”
况允初轻笑。
她又道:“拂菱,我们相谈之前,我却想问你是怎么发现我的身份和目的的?
“你是捉去了青先生,但就凭他送你的信息,这不够吧?”
须清宁蹙眉。
青先生,也是况允初的人?
不错……合该如此,邹离杀周拂菱一事才说得通。
“够了。”周拂菱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好整以暇,“谁说不够?”
“你引邹离来见我、杀我这一点,便足以说明你的身份——你知道我是谁。”
况允初目光很凉,凝视周拂菱:“哦?”
“你不断激化我和邹离的矛盾,还让他布下死斗之决。敢问,哪位正常的高品修者会对无品之人下生死决斗之契?
“你最终让青先生撺掇邹离和我进行生死决,便是在逼我杀了他,彻底和邹兰辞决裂。
“我当时便在想,你是谁?为何这么做,后来渐渐有了猜测。”
“……”况允初沉默。
“思考一下仙门的局势。便隐约可以猜到你的目的。不过,刚才见到你,我才确认。”
周拂菱轻敲石桌,清脆响声落入每个人的耳朵,“你想利用我,杀了邹兰辞,然后你再慢慢吞了仙宗,是么?”
况允初淡淡地微笑。
山庙外,寒风扑朔。
扑上祀殿的结界,也扑向了须清宁。
须清宁凤眼震颤。
周拂菱靠在椅子上,乌发辫垂在胸前,语气温柔,和况允初竟有几分如出一辙:
“我杀了宁听跃,得了杀情。而今,又被宁听跃留下的关于噬神散的讯息引来了云宁,也有了参加云宁宗大比的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