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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裴书心里疯狂吐槽, 身体却僵着一动不敢动,生怕一点动静就打破了这脆弱的平静,引来不可预知的后果。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裴书维持着一个姿势, 半边身子都麻了。

身后的陆予夺呼吸依旧平稳, 似乎睡得很沉。

凭什么身后这个人能心安理得地沉睡?

凭什么自己要在这里提心吊胆、浑身僵硬?凭什么要和这个仇人分享同一张床、同一床被子?

一股不甘涌上心头。裴书悄悄动了动发麻的手臂, 以几乎难以察觉的速度, 开始一点一点地将被子往自己这边拽。

谁要和他盖同一床被子?最好冻感冒才好!

他拽得很小心,动作轻缓,一边拽一边竖着耳朵听陆予夺的动静。陆予夺似乎毫无察觉。

胆子渐渐大了起来, 裴书拽被子的幅度稍微加大。柔软的羽绒被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细微声响, 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很快,整床被子都裹在了裴书身上。而陆予夺那边,已空无一物。

裴书心里掠过一丝快意。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突然伸来,按住了他的手腕。

裴书浑身一僵。

“抢我的被子?”陆予夺低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刚醒时的微哑, 听不出情绪。

裴书瞬间头皮发麻。

“我……”裴书下意识地狡辩, 声音因为心虚而有些发紧, 同时用力想抽回自己的手。

陆予夺没有松开,反而就着这个姿势, 轻轻一拉。

裴书猝不及防,整个人被他带着向那边翻转过去。

天旋地转间, 他已经从侧躺变成了仰面, 而陆予夺不知何时已经半撑起身体, 阴影笼罩下来,挡住了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

黑暗中,裴书只能看到陆予夺模糊的轮廓。

“你冷?”陆予夺问, 距离近得呼吸几乎可闻。

“不、不冷!”裴书紧张得舌头打结,双手抵在陆予夺胸前,徒劳地想要推开他,“你起来!离我远点!”

陆予夺非但没起,反而俯身更低。

昏暗中,他的目光在裴书脸上逡巡,巴掌大的小脸在月光映照下显得愈发清冷精致,此刻却因慌乱而染上薄红,又落在那张微微张开的唇上。

“既然不冷,”他的声音压得更低,“那就是故意的?”

“我没有!你放开……唔!”

所有未完的抗议和咒骂,都被堵了回去。

陆予夺吻住了他。

微凉的唇瓣紧贴,气息交融,清冽的气息瞬间变得浓烈,霸道地侵占裴书所有的感官。

裴书的大脑“轰”地一声,彻底空白。

时间仿佛静止了。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人。

嘴唇上传来温软的触感,他全身的热度暴涨。

“啊啊啊啊啊啊——!!!!”

迟来的惊骇和羞愤终于冲破喉咙,化作一声短促而破碎的惊叫。裴书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挣扎起来,手脚并用,又推又踢。

“放开……混蛋!变态!你敢……唔嗯!”

陆予夺用更深的吻回应他的反抗,同时单手便轻易制住了他胡乱挥舞的双手,固定在头顶。另一只手则稳稳揽住他的腰身,将他整个人禁锢在身下与床垫之间,动弹不得。

力量悬殊得令人绝望。

裴书的挣扎渐渐变得无力,缺氧和激烈的情绪让他眼前发黑。

唇齿间的纠缠掠夺着他的呼吸,也掠夺着他摇摇欲坠的理智和尊严。屈辱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漫上眼眶,被他死死忍住,不肯落下。

裴书的挣扎渐渐无力,缺氧和激烈情绪让他眼前发黑。唇齿间的纠缠掠夺着他的呼吸,也掠夺着他摇摇欲坠的理智。屈辱的泪水漫上眼眶,被他死死忍住。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裴书觉得自己快要窒息时,陆予夺终于放开了他的唇。

然而并未就此停下。

湿热的吻沿着下颌线滑落,落在脆弱的颈侧。裴书浑身一颤,呼吸尚未平复,又因这新的侵犯而绷紧身体。

“别……”

抗议声虚弱无力。陆予夺充耳不闻,唇齿轻轻啃咬着那截纤细的锁骨,留下浅淡红痕。裴书被迫仰起头,脖颈拉出脆弱弧线,喉结无助地滚动。

吻继续向下,最终停在颈后那处。

陆予夺的唇贴在那处皮肤上,呼吸滚烫。

裴书浑身战栗,羞愤得几乎要爆炸:“别碰那里……陆予夺……你放开……”

陆予夺的唇贴着那处肌肤,声音低沉模糊,“真可惜,你是个Alpha。”

裴书愣住了,连挣扎都忘了。

他不是Alpha啊,他是Omega。要是被陆予夺察觉会怎么样呢?

以陆予夺这样卑劣的人性,他一定会像那些沙文主义的Alpha一样,立即标记他,占有他,把他关在家里,让他每天不停地给他生小孩吧。

Omega因为天性,将会不得不臣服于Alpha的掌控,到那个时候,就全完了。全完了。

“你……”他气得浑身发抖,声音却因强烈的情绪而破碎,“你这个……疯子……”

陆予夺没有回应这句咒骂。他只是在那处腺体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抬起头,重新看向裴书。

两人额头相抵,呼吸都有些凌乱。

陆予夺的呼吸灼热,喷在裴书泛红的脸颊上。

裴书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嘴唇红肿,眼神涣散,还带着未退的惊惶和滔天的怒火。

“你……你……”他气得浑身发抖,语不成句,“陆予夺……我要杀了你……我一定……”

“安静。”陆予夺的声音也有些喑哑,他松开钳制裴书的手,拇指却轻轻抚过裴书湿润红肿的唇角,抹去一丝可疑的银亮。

他的动作竟然带着一种奇异的珍视感,与他刚才的强势掠夺截然不同。“再闹,就不只是这样了。”

这轻飘飘的威胁比任何厉喝都有效。

裴书瞬间僵住,所有咒骂都卡在喉咙里。

他毫不怀疑陆予夺话里的真实性。不只是这样?还能怎么样?这个禽兽!

陆予夺似乎满意于他的安静,重新在他身边躺下,手臂却并未完全松开,依旧占有性地环在他的腰间,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睡吧。”他闭上眼,仿佛刚才那个激烈到失控的吻只是裴书的幻觉。“明天还有很多事。”

裴书像一尊僵硬的雕塑,被陆予夺圈在怀里。后背紧贴着对方温热的胸膛,甚至能感受到沉稳的心跳透过衣料传来。那清冽又霸道的气息将他彻底包围。

他瞪着空洞的眼睛,望着黑暗中的某一点,嘴唇上火辣辣的触感无比清晰,提醒着他刚才遭受了怎样不堪的侵犯。

睡?睡个屁!

他在心里疯狂咆哮:陆予夺你这个王八蛋!畜生!强吻犯!我要把你的舌头割下来!我要……我要……

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陆予夺拉好,严严实实地盖住了两个人。

逃不掉,打不过,甚至连表达愤怒和反抗,都可能招致更过分的对待。

裴书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泪水终于还是顺着眼角滑落,没入鬓发,消失不见。

就这么被困住了吗?

黎明的微光挣扎着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昏暗的卧室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的光带。

雨过天晴,世界恍若新生。

空气带着烈酒味,味道浓郁,光是闻一下就让人醉了。

裴书挣扎地睁眼,这才发现床上不只自己,还有另一个人。

陆予夺?

记忆倒灌而入,昨日的屈辱、恐惧、挣扎……所有画面碎片疯狂涌现。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连指尖都绷紧了,一动不敢动。

男人手臂圈着他,动了动,随即睁开眼。

裴书察觉到,立刻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陆予夺醒来,看向怀中热乎乎的一团,眉峰松弛几分,嘴角极轻微地向上牵动。

晨光中,他的面容轮廓分明,下颌线硬朗,长年军旅生涯赋予他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此刻却因晨醒而柔和些许。

裴书维持蜷缩姿势,一动不动。

雪白脸颊贴在枕头上,堆起柔软弧度,睫毛纤长,在眼下投出淡淡阴影,唇色因昨夜的吻仍有些红肿,衬得肤色愈发瓷白。

雪白的脸颊贴在枕头上,堆起了柔软的弧度。陆予夺忍不住亲了亲那个位置。

陆予夺一动作,丝被便从裴书肩头滑落,露出布满痕迹的胸膛和臂膀,肩头处甚至还有一个明晃晃的牙印。陆予夺看着那些痕迹,眉心蹙起,指腹轻轻抚上去。

手掌下的身体一颤。

陆予夺何等敏锐,当即就发现了裴书装睡。

“醒了?”

裴书知道自己瞒不过去了,睫毛颤动了几下,终于极不情愿地睁开。

他瞪了陆予夺一眼,又闭上眼睛,完全无视了陆予夺。

“醒了就起来吃饭吧,我一会儿要去军部上班,你在家里逛逛,熟悉一下环境,等我下班回来陪你。”

陆予夺已经毕业,目前在中心区军部工作,暂时不需要远赴战场。

裴书越听眉头皱得越紧,他睁眼:“谁需要你陪我,我要回家。”

陆予夺:“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裴书气得要命,他的光脑被陆予夺收走了。庄园内没有任何通讯设施,对于裴书来说,就是想要求救都不能了。

但他也知道,一味反抗没有好结果。

但他也不会真的温顺。

对着送来的餐点百般挑剔,在陆予夺处理公务时,哐哐地弄出点动静。

温淮安全离开了吗?陆予夺有没有信守承诺?他的大脑不停地胡思乱想。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每天活在这个男人的监控和掌控之下。每一分每一秒,都让他窒息。

裴书靠在窗边,花园里的园丁正在修建花草。这几天天气转好,阳光不错。他状似无意地摆弄着窗帘的流苏,目光却暗暗扫视着花园的边界。

他已经摸清了附近的安保,靠近西侧围墙的一片灌木丛后面,安保的身影似乎有几分钟没出现了。

而且,那边靠近庄园的边缘树林,如果能翻过围墙,钻进树林,逃脱的几率会大大增加。

裴书走到门口,敲了敲门。门外的守卫立刻警惕地问:“裴先生,有什么事?”

“我有点闷,想去花园走走,晒晒太阳。”裴书厌倦道。

门外的守卫犹豫了一下。陆先生交代过,只要不出庄园,不接触外人,可以适当满足裴先生一些不过分的要求。而且只是去楼下花园,应该……问题不大。

“请稍等,我需要请示一下。”守卫说道。

裴书的心提了起来。请示?

幸好,守卫似乎是通过内部通讯联系了负责安保的小队长,得到了许可。“裴先生,请。我陪您下去。”

裴书顺从地点点头,跟着守卫下了楼。他故意走得很慢,像是在欣赏花园景色,实则目光不断扫视,确认情况。

围墙附近依然没有守卫的身影。园丁在远处,背对着这边。

走到一片玫瑰丛附近,裴书指着不远处一个装饰性的石雕喷泉:“那个雕像好像有点眼熟。”

守卫微微侧头,裴书猛地朝着西侧围墙冲刺而去!速度快得惊人。

“裴先生!站住!”守卫大惊失色,立刻追了上来,同时按响了身上的警报器。

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响彻整个庄园!

裴书头也不回,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但他眼中只有前方那片灌木丛和后面的围墙。

近了,更近了!他能听到身后追赶的脚步声和更多方向传来的呼喝声,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冲进灌木丛,枝叶刮擦着皮肤也毫不在意。

围墙就在眼前!不算特别高,但顶端似乎有东西在阳光下微微反光。

是电网!裴书瞳孔一缩,但他没有时间犹豫了!

他猛地加速,借助奔跑的惯性,一脚蹬在粗糙的墙面上,身体向上跃起,双手险险地扒住了墙头——

“滋啦——!”

一股强烈的电流瞬间从指尖窜遍全身!剧痛和麻痹感让他眼前一黑,双手不受控制地松开,整个人重重地摔回地面,闷哼一声,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

就这么一耽搁,追兵已经赶到,迅速围了上来。

裴书忍着剧痛和眩晕,咬牙爬起来,还想做最后的挣扎。但电击的影响还在,他的动作明显迟缓。一名护卫伸手抓向他的肩膀。

“滚开!”裴书低吼,反手格挡,抬腿就踢。

即使状态不佳,他的格斗技巧依旧凌厉,一时间竟逼得两名护卫近不了身。

然而,人数差距太大了。

更多的护卫赶到,训练有素地配合,很快就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裴书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就在他险险避过一记擒拿,后背空门大开的瞬间——

一道低沉冰冷的声音,炸响在所有人耳边:

“都退下。”

围住裴书的护卫们立刻如潮水般退开,恭敬地低下头。

裴书身体一僵,缓缓转过身。

陆予夺站在几步开外,不知何时到的。他穿着开会时的正装,一丝不苟,但领带似乎被粗暴地扯松了些,额前的黑发也有一丝凌乱,显然是匆匆赶来的。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降至冰点。

裴书的心沉到了谷底,但他倔强地挺直脊背,毫不示弱地回视着对方,尽管狼狈不堪,手心被电得发麻刺痛,嘴角还因为刚才摔的那一下而破了皮。

“我之前说的话,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陆予夺缓缓开口,裴书绷紧了神经。

陆予夺突然出手,裴书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到自己面前的,只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袭来,手腕被死死扣住,反拧到身后,整个人被一股蛮横的力道带得向前趔趄。

“呃!”裴书痛呼一声,另一只手肘本能地向后击去,直取陆予夺肋下!

陆予夺冷哼一声,不闪不避,反而用空着的手精准地格开他的肘击,顺势抓住他的小臂,同样拧到身后。双手被制,裴书彻底失去了反抗的支点。

但这并没有结束。裴书红着眼睛,即使双手被缚,依旧不肯屈服。他猛地抬腿,狠狠向后踢去!

陆予夺似乎终于被他不间断的反抗彻底激怒。

他松开了对裴书一只手的钳制,在那记腿踢到来的瞬间,侧身避开,同时出手如电,一掌重重拍在裴书的腰侧!

“唔!”这一掌力道沉猛,裴书只觉得半边身子都麻了,闷哼一声,攻势顿时一滞。

紧接着,陆予夺不再给他任何机会。他手臂猛地用力,将裴书整个人拦腰提起,像扛沙袋一样,粗暴地扛上了肩膀!

“放开我!陆予夺!你个王八蛋!放我下来!”

天旋地转间,裴书又惊又怒,双腿拼命踢蹬,双手不断捶打着陆予夺的后背和腰侧,却如同打在坚硬的岩石上,自己打得拳头疼,对方却纹丝不动。

陆予夺对他的怒骂和捶打置若罔闻,扛着他,大步流星地朝着主楼走去。

周围的护卫们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连大气都不敢出。

裴书被颠得头晕目眩,胃里一阵翻腾。

他被陆予夺一路抱回房间,沿途遇到的仆人都吓得纷纷避让,头埋得低低的。

“砰!”的一声,卧室的门被陆予夺用脚后跟带上。

陆予夺走到床边,动作算不上轻柔,但也没有粗暴地扔下,将裴书放在了床沿。他自己则站在裴书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浓重的阴影,完全笼罩住裴书。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裴书,胸膛微微起伏,眼神深得吓人。他的目光再次扫过裴书受伤的手,那道脸上的红痕,以及他因为疼痛和愤怒而微微发白的嘴唇。

裴书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却不肯示弱,梗着脖子瞪回去,只是受伤的手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泄露了痛楚。

陆予夺咬牙低吼:“电网?徒手去抓?裴书,你的脑子呢?”

第92章

“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 你是在用这种方式惩罚你自己吗?嗯?”

陆予夺向前一步,冰凉的指尖触碰到裴书脸颊上的红痕,让裴书一个激灵。

青年肤色极白, 此刻微乱的黑发贴在汗湿的额角, 衬得那抹伤痕愈发鲜明。

清亮含怒的双眼低垂着, 紧抿的唇瓣失了血色, 却依旧倔强地绷着。

“关你屁事!”裴书猛地挥开他的手,牵动了伤口,疼得吸了口冷气, 眼角瞬间漫上生理性的红。

“我怎么样都是我自己的事!用不着你假惺惺!”

“你自己的事?”陆予夺猛地俯身, 猛地俯身,双臂撑在裴书身体两侧的床沿,将人困在方寸之间。

alpha高大的身形投下的阴影几乎完全笼罩了床上的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素来没什么表情,此刻眼底的冰层却寸寸碎裂,露出底下翻腾的烈焰。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的命, 你的身体, 现在归我管!没有我的允许, 谁准你把自己弄伤?谁准你碰那些危险的东西?你以为受伤了,疼了。就能让我心软放你走?”

陆予夺直起身, 不再看他,转身走向门口, 声音冷硬地丢下一句:“待着别动。”

“谁想你心软了!你让我不动我就不动?”裴书瞪圆了眼睛。

陆予夺很快回来, 手里拿着那个熟悉的医疗箱, 脸色依旧难看。

他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不由分说地握住裴书受伤那只手的手腕。

alpha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 握住他时带着不容挣脱的掌控感。

“别碰我!我自己来!”裴书想缩回手。

“闭嘴。”陆予夺低喝一声,握住裴书手腕和指尖的时候,下意识地放轻了些。

他打开医疗箱,取出消毒喷雾、镊子和药膏,动作熟练而专注,开始处理裴书手心焦黑破皮的伤口。

消毒喷雾喷在伤口上,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裴书身体一颤,咬住了下唇,没让自己哼出声。

陆予夺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更快速地清理掉那些焦灼的皮屑和污物,然后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将一根细微的木刺从皮肉里夹出来。

他的眉头始终紧锁着,下颚线绷得死紧,额角甚至隐隐显出青筋,仿佛正在承受痛苦的不是裴书,而是他自己。

清理完毕,他涂抹上清凉镇痛、促进愈合的特效药膏,再用无菌纱布仔细包扎好。

处理好手伤,他又用棉签沾了药膏,轻轻涂抹裴书脸颊上的红痕。冰凉的触感让裴书偏了偏头,却被他用另一只手固定住下巴。

“别动。””声音依旧硬邦邦的。

裴书垂下眼睫,不再看他,也不再挣扎。房间里只剩下两人细微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包扎完毕,陆予夺收拾好医疗箱。

他站在原地,看着裴书包扎好的手,又看向裴书低垂的脸,胸膛起伏了几下。

最终,所有激烈的情绪似乎都被强行压回了那副冷硬的外壳之下。

“没有下次,裴书。”他的的话语里蕴含的威胁,让裴书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陆予夺不再多说,转身离开了房间。门被轻轻关上,落锁的声音清晰传来。

裴书烦躁地躺倒在床上,用没受伤的手捂住眼睛。

又失败了。

他看不懂陆予夺,一点也看不懂。

这到底算什么?

陆予夺并没有走远。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深吸了一口气。

差一点……如果他晚到一会儿,如果那电网的电压再高一些……他不敢深想。

裴书无意识摩挲着手心。

手心上被电网灼伤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大半,新生的皮肤带着淡淡的粉色,还有些微的痒。

温淮……你现在到底在哪里?安全了吗?

而我,又该怎么办?

午后的阳光慵懒地洒在庄园的花园里。

自上次逃跑未遂,裴书的行动范围被进一步压缩。他只能在两名安保的陪同下,在主楼附近限时活动。

裴书沿着鹅卵石小径漫无目的地走。阳光很好,草木清香浮动在空气里。

走到一片修剪整齐的绿篱附近,他正要转身折返,一阵微风却送来一缕极其清雅、略带甜馥的香气。

裴书脚步微顿,下意识地循着香气飘来的方向望去。绿篱拐角过去,似乎另有一片天地。

“裴先生,这边请。”一名护卫上前半步,示意他该往回走了。

裴书垂下眼睫,没说什么,顺从地转身。但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指着旁边一丛开得正盛的紫阳花,语气平淡地问:“这花能剪几枝带回房间吗?看着颜色不错。”

护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人通过通讯器低声请示了几句,然后点点头:“可以,裴先生。您需要工具吗?”

“不用,我看看就好。”

裴书状似无意地沿着绿篱边缘,往拐角处多挪了几步。香气越来越清晰了。

然后,他假装被脚下的鹅卵石绊了一下,身体微微踉跄,扶住了绿篱的边角,视线顺势越过了那道绿色的屏障。

只一眼,他的呼吸便微微一滞。

目之所及,是一片浩瀚无边又极其秾丽的粉色。

成千上万朵玫瑰在阳光下肆意绽放,形成一片如梦似幻的粉色波浪,几乎铺满了视野所及的整片缓坡。

微风吹过,花浪起伏,那清雅馥郁的香气便扑面而来,几乎要将人温柔地淹没。

裴书产生了一丝熟悉感,他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些花。

可是不可能啊,权凛送过手表,手链,项链,还送过乱七八糟的石头,可他没送过花。

那是谁给他送过花呢?

裴书想不到,也不再纠结。

裴书望着那片粉色玫瑰花海,其实他不明白,陆予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现在的陆予夺,冷酷无情,不择手段,用尽阴谋诡计将他囚禁至此。

可是记忆里,他虽然沉默寡言,冷淡疏离,却也会耐心教导他,偶尔还会流露出些许关心,裴书其实觉得他为人不错。

到底为什么呢?

他记得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军演,陆予夺作为卫冕冠军,遇到了刚好分化期的他,他万分无奈,装成俘虏。

后来,他给陆予夺下药,从他手里抢走了第一。

裴书想:是不是,从那个时候,陆予夺就一直在恨我了?

我抢走了他第一的荣誉,践踏了他的尊严,所以,他现在用这种方式,夺走我的一切,将我踩在脚下,作为报复。

从军演到现在,已经整整一年,也就是说,这一年里,陆予夺一直耐心布局,撒网。如果是这样,那陆予夺的城府和忍耐力,该有多么的可怕。

裴书不寒而栗。

不对劲。

裴书隐隐觉得不对,可是到底是哪里不对呢?

裴书看着窗外刺目的粉色。

军演结束后,他在晚会后台,再一次和陆予夺碰面。

他当时心慌极了,满脑子都是如何应对陆予夺。

现在想想,那个时候,陆予夺手里就是这样的玫瑰花啊!

一只手是包好的,娇艳欲滴的粉色玫瑰花,另一只手还拿着包装精致的,好像是礼物的漂亮小盒子。

陆予夺站在军演晚会的后台,直直看着他。

当时他没有深想,只觉得陆予夺那样的人,拿着这样的东西极为突兀。

当时裴书在干什么呢?

裴书想了会儿,想到了,当时一个学生突然口吐鲜血,差点喷到了裴书的脸上,是权凛,扑过来,挡住了他。

然后,他在权凛的怀里,看到了陆予夺,顿时惊慌失措。

那天,陆予夺是来找谁的?

整个后台,都是学生会的人,陆予夺似乎只认识权凛和左然。

不对,还有一个!

还有他。

裴书脑子一抽,他产生了一个很扭曲,很离谱的念头。

陆予夺不会是专门来找他的吧。

那束玫瑰,那个礼物……不会也是要送给他的吧。

顺着这个思路,裴书好像明白了什么。

“裴先生?”护卫的声音将裴书从翻腾的思绪中拉回现实。他这才发现,自己扶着绿篱站了太久,指尖都有些泛白。

他迅速松开手,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惯有的、带着疏离的平淡,只是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来不及完全掩去的波澜。

“没什么,”他声音有些低哑,“这花……看多了有点晕。”他随意指了一下那丛紫阳花,“今天不想剪了,回去吧。”

陆予夺回来的时候,看到裴书正坐在楼下的沙发上。

漂亮得惊人的青年抱着双膝,将脸埋进臂弯,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侧脸和微乱的黑发,一副严肃思考的模样。

陆予夺眉眼几不可查地柔和了一瞬,随即又抿紧薄唇,维持着冷肃的表情。

裴书听到动静抬头,眸子格外清亮锐利。

他直直地看向陆予夺,说出的话石破天惊。

“陆予夺,你是不是喜欢我?”

陆予夺关门的手一顿,侧脸的肌肉微微绷紧。

他借着转身挂外套的动作调整呼吸,再面对裴书时,已是一张写满冰冷嘲讽的脸。

“喜欢你?你在开什么玩笑?”他蹙着眉:“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说完,他不再看裴书,将手中刚买的食材拎向开放式厨房的吧台,挽起衬衫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开始沉默地处理食材。

裴书却跟了过来,走到料理台对面,隔着台面,很认真地看着陆予夺动作流畅的侧影,一字一句重复:“陆予夺,你就是喜欢我。”

陆予夺放下手上的准备清洗的土豆,靠近裴书。

高大的Alpha逐渐迫近,带来强烈的压迫感。阴影笼罩下来,带着冷冽的气息。

他的声音微冷,说出的话也非常难听。

“喜欢?”

“从军演第一天,你装成柔弱可怜的omega,故意接近我,博取我的信任开始,我就恨透了你这幅虚伪的嘴脸。”

裴书瞳孔一缩。

陆予夺的语气更加冷冽:“你给我下药,让我成为你的垫脚石,成就你的威名,让我成了整个军区的笑话。”

“你居然会以为我喜欢你?”陆予夺嘴脸勾起了一个极其残忍的弧度。

裴书耳膜嗡嗡作响。

他想错了吗?他自作多情了吗?

他们当时关系确实不好,裴书也很讨厌陆予夺,陆予夺讨厌裴书也是理所应当。

可是……

裴书眼神复杂地看向陆予夺,轻声开口,带着一丝渺茫的希望:“可是,我们后来不是已经,一笑泯恩仇了嘛?”

在裴书拿到了机甲成绩第一后,陆予夺深深看了他一眼,承诺不再生气了,也不再针对他。

虽然关系算不上热络,可是过往的芥蒂,似乎就在那一眼中,真正烟消雾散了。

“你说过,不再怪我的。”

陆予夺猛地俯身,把裴书环在料理台。

“你太天真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的意味:“哪是那么容易就过得去的。”

裴书神情专注,盯着陆予夺脸上的细微变化,那双圆润漂亮的大眼睛轻轻一眨。

“不对,你在说谎。”

裴书一字一句,透过那层用恨意包裹的外壳,一点一点看进陆予夺的眼眸深处。

“你就是喜欢我。”语气笃定。

陆予夺撑着料理台的手臂肌肉微微绷紧,下颌线也变得冷硬。

裴书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军演结束,你手里拿的粉色玫瑰花,还有那个礼物盒,你当时一直在看我的方向,你是准备送给我的,对不对?”

裴书想起陆予夺当时,眼中的狠戾。

当时,权凛搂着他,抱他抱得很紧。

所以,那份狠戾的神色,是不是可以解读为,礼物无法被送出的阴郁?

“因为你看到权凛抱着我,所以礼物你没有送出来。”

裴书继续思考的表情,一切似乎都有了解释,越想越清晰明了。

“胡说八道!”陆予夺低吼一声。

陆予夺的反应,让裴书心中最后一丝不确定也消失了。

裴书轻轻笑了一下,同样带着嘲讽。

陆予夺开火的动作暂停,视线停留在料理台的食材。

“裴书,你太看得起自己了。”

陆予夺留下一句,冷着脸回到厨房做饭。

裴书却不依不饶,跟着他到厨房,“你不承认?你喜欢我,为什么不承认呢?你喜欢我,为什么不能好好对我呢!为什么要算计我!欺负我呢?”

陆予夺开口想说什么,他完全不认同裴书的话,可是反驳太容易泄露情绪,他堪堪忍住了。

他沉默以对,而裴书小嘴叭叭,几乎要把陆予夺数落死。

“不说就是默认!说真话都不敢,我看不起你陆予夺。”

“你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夫,喜欢都不敢承认,只会用最下作,最恶心人的方式,就是个胆小鬼……”

“嘴上说恨我,做的事却像个变态跟踪狂加控制狂,把我关起来,还亲我!”

陆予夺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阴鸷得能滴出水来,他一把攥住裴书的手腕:“说完了?”

“没有!”裴书更恶毒地看着他:“你不仅懦弱,你还可悲,可怜,靠强迫才能留住人,陆予夺,你也就这点出息了。我告诉你,你关我一辈子,我都不会喜欢你!我会越来越讨厌你。”

陆予夺咬着牙:“裴书,我劝你把刚才的话都收回去。”

“不收,我永远不会爱你我讨厌你,你个胆小鬼,懦夫。”

“闭嘴!”

“不闭不闭!”裴书大声喊叫。

陆予夺直接伸手,将人打横抱了起来。裴书猝不及防,惊叫一声,在他怀里挣扎起来,嗷呜乱叫的声音吵得陆予夺耳膜发疼。

陆予夺一言不发,将人抱到沙发上,俯身便堵住了那张不断吐出伤人之语的嘴。

“唔!”所有未尽的话语变得含糊不清。

初始的接触带着残余的怒气,唇瓣相贴时甚至有些生硬。

裴书大声尖叫,想躲又躲不过,气得他想咬过去。

陆予夺捏着他的下颌,不给他咬人的机会。

他的亲吻越发深入,舌尖描摹着裴书的唇形,然后舔舐过他紧闭的牙关,强硬地撬开,然后长驱直入,几乎要把裴书吞吃进去。

裴书的舌头都要被咬破了,他的大脑嗡的一声,陌生的战栗感从尾椎骨窜起,迅速蔓延至全身,四肢百骸都像是过了电一样酥麻发软。

陆予夺依旧专心致志。

而怀中的人,从一开始的僵硬、微微挣扎,到后来渐渐放松,抵在他胸膛的手虚虚地抓着他的衣襟。

细微的、带着点哽咽的鼻息喷在他的脸颊,痒痒的。

陆予夺闭上了眼睛,全心全意地感受着这个吻。

裴书的身体是如此的纤细,软乎乎贴在他的胸前,看着乖乖的,陆予夺心软得一塌糊涂,简直想把人按进自己的身体里。

他甚至有些期待,裴书能像军演的时候一样,眼里只有他,跟他撒撒娇,叫他“陆大哥。”

裴书被亲得头脑昏沉,神思涣散。他想推开,身体却可耻地生出一丝沉溺。喉间甚至不受控制地泄出一丝细微的呜咽,差点变成更丢脸的呻吟。

心中警铃大作!陆予夺的眼神不对,他自己的反应更不对!

他用尽刚刚恢复的一丝力气,猛地推开陆予夺,无力地跌进沙发里,胸膛剧烈起伏,脸蛋绯红,嘴唇被吻得红肿湿润,眼里还残留着未褪的水光与迷蒙。

陆予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幽深。

裴书喘着气,恶狠狠地瞪回去,只是那泛红的眼尾和微肿的唇,让这瞪视毫无威力,反倒添了几分被欺负狠了的委屈。

陆予夺神情和缓,终于冷静了许多。实际上,他亲第一下的时候就不生气了。

他的情绪,总被裴书轻而易举地搅得天翻地覆。

起初赵琦提出要报复裴书的时候,他没有犹豫就立刻答应了。

裴书那样玩弄他的感情,他为什么不能还击。

权凛无时无刻不在宣誓主权,一次又一次挑衅他。

他恨权凛,更恨裴书,在有爱人的情况下,还要在军演上对他说那么多似是而非的话,让他误会,让他期待狠狠落空,让他无时无刻不在痛苦。

陆予夺想,他必须要报复裴书,他必须要拆散他们。

可他们感情那么好,他怎么才能把裴书抢过来呢?

终于,他查到了论坛,查到了闻宗,权凛竟然做过那种事,那他当然要好好利用,给裴书重重一击。

可是,裴书知道真相后,那么伤心,经常动不动就沉默,就像一只迷路的可怜小羔羊。

后来,权凛不知道得罪了谁,被撞成了植物人,很有可能醒不过来。

裴书更伤心了,眼里常常含着泪水。

陆予夺更烦躁了,他就那么爱权凛吗?

然后是温淮,他好不容易和裴书拉近关系,这个混蛋竟然要裴书远离他,裴书居然还答应了。

他才明白,不止权凛,温淮也在他的生命里占有举足轻重的位置。

那他就滚远点吧。

他利用职权将温淮调往偏远的第七星系,再给予一些物质补偿,在陆予夺看来这已经足够仁慈。

他甚至觉得,温淮应该感激他。

他不懂,有了体面的工作、安身的住所和丰厚的星币,温淮还有什么不满足?为什么非要回到第一星系,回到裴书身边?

手下报告温淮失踪后,陆予夺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焦躁。他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力量搜寻温淮。

然而,他还是晚了一步。

裴书知道了。

那一刻,看着裴书眼中的愤怒和不敢置信,陆予夺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脏都不再跳动了。

他害怕裴书的厌恶,更恐惧裴书的彻底远离。

所以他不择手段地把他抓了回来,囚禁在身边。

陆予夺看着沙发上因为那个吻而眼尾泛红、气息不稳的裴书。

他二十二年的人生,第一次如此混乱,他的心绪一团糟,他恨不得裴书失去所有的记忆,重新变回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他的卑劣永远没有机会大白于天下。这样,他还有机会,用正当的方式去追求他,得到他。

陆予夺缓缓直起身,阴影笼罩着裴书。

他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未褪的情动,有深沉的痛苦,还有激烈的恨意,还有强忍的爱。

裴书躺着不动,冷哼一声:

“胆小鬼,懦夫!”

陆予夺突然低头紧紧地抱住裴书,像是要把他揉进身体里,心脏相贴,彼此之间心如擂鼓。

他亲吻裴书的眼角,眉梢,鼻尖,脸颊,然后他再次亲上了裴书的嘴唇,用力地吮吸,轻咬。

裴书觉得有些好笑,又有点讽刺。

我要怎么做?我怎么才能离开?

强硬根本不行,陆予夺的身手好过他,又有防备,裴书可不像再被电了。

裴书抬手,轻轻摸了摸陆予夺的头。

陆予夺身体微微一僵,顺势在裴书手心用脑袋蹭了蹭。

第93章

陆予夺身体微微一僵, 顺势在裴书手心用脑袋蹭了蹭。

他的头发柔软而浓密,蹭在掌心时带来微痒的触感,裴书也不知道自己这样对不对。

“起来吧。”裴书的声音有些沙哑。

陆予夺这才如梦初醒, 依言松开了手臂, 但依旧将裴书圈在沙发和自己身体构成的狭小空间里。他撑起身体, 低头凝视着裴书。裴书的脸还有些红, 嘴唇微肿,眼神却不像之前那样充满尖锐的恨意,漫上了一层水润润的光泽。

良久, 陆予夺才沙哑着开口, 声音低得几乎像是自言自语:“我……”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想解释很多事情并非全是他的本意,想诉说那些连自己都理不清的、因嫉妒和恐惧而扭曲的行动,想告诉他自己有多后悔用那种方式将他卷入这场混乱……可最终,他发现自己竟无从说起。任何辩解在已经造成的伤害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裴书安静地靠在他怀里, 陆予夺依旧只吃温顺柔软这一套。一阵深刻的自我厌恶蔓延裴书全身。他恨这种需要算计、需要伪装的感觉, 尤其对象是陆予夺。

他伸出拇指, 指腹极其轻柔地擦过裴书湿润的眼角

裴书偏了偏头,却没有完全躲开。他垂着眼睫,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目光落在陆予夺紧绷的下颌线上, 声音变得委屈, 像小锤子敲在陆予夺心上:

“陆予夺, 你为什么……不早点说呢?”

“你知不知道其实我也…………”裴书的声音更低,带着轻微的控诉。

陆予夺身体微震,低头看他。

裴书迎着他的目光, 眼神复杂。

“你也?什么?”陆予夺的声音变了调。

裴书偏过头,避开陆予夺过于灼热的视线,耳根通红,声音细若蚊蚋:“不说,你自己猜。”

陆予夺没有继续开口,有这样短暂的承认,已经足够让他在裴书编织的幻梦里独自回味很久。

他低头抱住了裴书的腰肢。

裴书伸出双臂,有些迟疑地环住了陆予夺的脖子,将他的头轻轻按向自己的肩膀。

陆予夺的身体僵住,裴书颈间清爽的气息萦绕在他鼻间,他的大脑有一瞬的空白。

裴书观察着对方的脸色:“那你以后,好好对我好吗?不要总是吓我,我们好好的?”

陆予夺坐在沙发上,把裴书抱在怀里,一手揽他的腰,一手掐他的脸:“好好?你什么时候好过?”

裴书瞪大眼睛:“我哪里不好?”

见陆予夺不说话,裴书顿了顿,鼓起勇气:“陆予夺,我们好好相处,说不定,时间久了,我就会……”他欲言又止,眼神躲闪着,脸颊泛起一层薄红。

陆予夺沉默地看着他,看他纯良无害的模样。这拙劣的表演,嵌在他这张漂亮的脸上,果然极其令人迷惑。

他将人抱得紧了紧。

“时间久了,你就怎么样?”

裴书心跳如鼓:“就也许会慢慢习惯你的存在?”

陆予夺凝视着他,半晌,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促,却让裴书头皮一麻。

陆予夺饶有兴致地看着裴书:“行,那我好好对你。”

陆予夺又亲上了,在他的唇角重重吸了一口。他冲着沙发正面把裴书压倒,背后就是地板,极其危险的姿势。裴书吓坏了,死死抓着陆予夺的脖子。

陆予夺亲够了又把人抱回怀里,

“嗯,还有什么想说的?继续说。”

裴书见他肯听话,道:“还有,我们要约法三章!”

“嗯,你说。”

“第一,你要尊重我,我不愿意你不能硬来。”裴书找补了一句,哄他:“我只喜欢尊重我意愿的人。”

“行,继续。”

裴书:“第二,你也不能关着我,谁会喜欢一个关着自己的人呢?”

“第三呢?”

裴书:“我还在上学呢,我还是学生会会长。我得赶紧回去上学,安排学生会情况,你得让我回去上学。”

说完,裴书怕他不同意,亲昵地靠在他怀里,道:“陆予夺,我喜欢别人对我好,很爱很爱我,我才会喜欢他。所以你也要对我好,很爱很爱我,很喜欢很喜欢我,我才能喜欢上你。”

陆予夺想了想,没有立刻反对。

他发现裴书可能有天生的骗人天赋,说谎的时候,眼睛很清澈,很真诚,大眼睛忽闪忽闪,好看极了。

“好,我答应你。”陆予夺道。

裴书没想到陆予夺竟然真的答应了,他微微瞪大眼睛,抱紧陆予夺:“那你要说话算数。”

裴书在骗人的时候,给予的小甜头确实很甜,陆予夺揉了揉裴书的柔软的发丝:“算数,来,亲一口。”

裴书的脸差点又垮了下去,但是他想,陆予夺都做出了这么大的让步,他不给一点好处,他肯定觉得我又在说假话。

裴书思考了几秒钟,双腿跨在陆予夺身上,直起腰,抓着陆予夺的脸,低头跟他接吻。

窗外的月亮悄悄探出云层,清辉洒落。

连续几天的温情相处,裴书表现得像个逐渐卸下心防的恋人。

他会主动给陆予夺倒水,会在对方回家时从沙发上抬起头露出浅笑。

陆予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配合着这场心照不宣的演出。

他给予裴书更多的活动空间,撤掉了卧室门口的看守,甚至答应他下周可以回学校处理学生会积压的事务。

一切都朝着裴书期待的方向发展。

直到夜晚。

陆予夺从军部回来时已是深夜,身上带着未散的信息素压迫感。

裴书正蜷在沙发上看一本机甲理论书,见他回来,抬起头,露出微笑:“回来了?”

陆予夺没有回应,只是站在玄关处,解开军装外套的扣子,目光沉沉地落在裴书身上。

裴书心中一凛,敏锐地察觉到今晚的气氛不同以往。

“怎么了?”他放下书,故作轻松地问。

陆予夺一步步走近,军靴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在沙发前停下,俯身,双手撑在裴书身体两侧,将人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裴书。这几天,开心吗?”

裴书心脏狂跳,面上却努力维持着镇定,甚至扯出一个略显羞涩的笑:“嗯……开心。”

“是吗?”陆予夺缓缓凑近,鼻尖几乎要碰到裴书,“那是不是该……给我点奖励?”

话音未落,他的吻已落了下来。他的手掌扣住裴书的后脑,另一只手毫不客气地探入衣摆,抚上腰间细腻的皮肤。

裴书身体瞬间僵硬。

“等、等等……”他偏头躲开那个过于深入的吻,声音里带上了真实的慌乱,“陆予夺,我们说好的,要尊重……”

陆予夺轻笑一声,他的手指摩挲着裴书后颈的腺体,感受到那处皮肤在微微发烫。

“要尊重,也要互相尊重对不对,你有没有欺骗过我?”

“我没有欺骗过你……”他试图辩解,声音却止不住地发颤。

“那好啊。”

楼梯旁的墙壁上,两人的影子随着脚步移动而摇曳,最终在卧室门口重叠,形成统一的轮廓。影子中,较为纤细的那个微微颤抖着,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紧张声响。

裴书挣扎起来,手脚并用地推拒,却被陆予夺轻易制住。

“放开我!陆予夺你想干什么——!”

卧室门被踢开,裴书被扔在铺着灰黑色丝绸床单的大床上。

陆予夺随即覆身而上,单手便扣住了裴书两只手腕,固定在头顶。他的膝盖顶开裴书并拢的双腿,整个人以一种绝对掌控的姿态将人禁锢在身下。

陆予夺低头,嘴唇擦过裴书耳廓,声音带着残忍的温柔,“不是喜欢我吗?不是要和我好好的吗?那现在,证明给我看。”

他的另一只手开始解裴书睡衣的扣子。指尖划过锁骨,带来一阵战栗。

裴书脑中一片空白。

就在陆予夺的吻再次落下,手已经探入睡裤边缘时,裴书忽然闭上眼睛,像是承受不住般偏过头,从喉咙里溢出一声带着哭腔的呜咽——

“权凛……救我……”

陆予夺所有的动作骤然停住。压在裴书身上的身躯僵硬得像一块石头,扣住他手腕的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裴书不敢睁眼,只能死死咬着下唇。

漫长的几秒钟后,陆予夺松开了手。

他缓缓直起身,站在床边,俯视着床上蜷缩成一团的裴书。

灯光从他身后投来,将他的面容笼罩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权凛。”陆予夺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平静得可怕。

裴书颤抖着睁开眼,对上陆予夺的视线,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好。”陆予夺忽然笑了,那笑容短暂而扭曲,“很好。”

他不再看裴书,转身走向浴室。

很快,浴室里传来冰冷的水声。

裴书瘫在床上,大口喘着气,冷汗浸湿了后背。

第三天晚上,陆予夺回来得比平时早。

他喝了酒,身上带着浓重的威士忌气息和信息素压迫感。

裴书正在餐厅小口吃着晚餐,见他进来,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陆予夺没有去换衣服,而是径直走到裴书身后,双手撑在餐椅两侧,将他困在怀里。

浓烈的酒气混杂着alpha信息素扑面而来,裴书握着叉子的手指关节泛白。

“吃完了?”陆予夺的声音贴着耳廓响起,带着酒后的沙哑。

“……嗯。”裴书低应一声,试图起身,“我吃饱了,先回……”

话未说完,就被陆予夺按回椅子上。

alpha的手臂从身后环过来,圈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肩头,呼吸滚烫地喷洒在颈侧。

“急什么。”陆予夺低笑,另一只手抚上裴书的后颈,指尖在那处敏感的皮肤上缓慢摩挲。

“我们好几天没好好说话了,嗯?”

裴书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陆予夺,我……”

陆予夺已经将他从椅子上抱了起来,大步走向卧室。这一次,他没有给裴书任何挣扎的机会,直接把人按在床上,单手解开了自己的皮带。

金属扣碰撞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裴书看着陆予夺俯身压下来,头疼欲裂。

陆予夺的嘴唇在裴书的颈间断断续续地触碰。裴书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陆予夺……我腺体疼……”

陆予夺动作一顿。

裴书趁机蜷缩起身体,双手护住后颈,整个人缩成一小团,声音因疼痛而发颤:“真的……好疼……像火烧一样……”

陆予夺眯起眼睛,审视着身下的人。裴书脸色确实苍白,额角覆盖一层冷汗。

“又想耍什么花样?”他声音冷硬,手上的力道松了些。

他仔细检查,腺体的位置果然已经红了,带着周围皮肤一片滚烫。

陆予夺眸色微沉,腺体的疼痛可大可小,他可记得裴书从十二楼掉下来过,腺体受过伤。

医生很快过来。

“少爷,没发现有什么问题啊?”

裴书揉着腺体,在床上瑟缩,喘息着。

陆予夺道:“他都疼成这样了,还没有问题吗?”

医生挠挠头:“我不是专精腺体的专家,我建议您可以找洛特兰的白教授。”

裴书原本暗淡的眼眸微微一亮,有些痛苦道:“陆予夺,你帮我找一下小白学弟,他最了解我的腺体情况,你知道的。”

陆予夺沉默地看着裴书,似乎在权衡。

白隙确实是这方面的天才,也了解裴书的体质。

最终,他拿出通讯器,接通后言简意赅:“裴书的腺体有问题,我派人接你过来。”

白隙果然什么都没问就答应了。

不出一会儿,白隙带着助手赶来。

裴书虚弱地蜷在床上,陆予夺守在一旁。

白隙见此,镜片下的目光闪烁了一下。

“学长?”白隙走到床边,声音温和,“哪里不舒服?”

裴书按着后颈,艰难地说:“腺体很痛。”

“……具体是怎么不舒服。”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专业。

裴书转头,声音绵软,“就是,就是很热,像火烧一样。”

白隙点点头,打开医疗箱。

“我需要检查一下腺体。”白隙说。

裴书配合地低下头,解开了两颗睡衣扣子,将后颈完全暴露出来。

白隙的目光落在裴书后颈的瞬间,身体微微一僵。

他看到了新鲜的牙印,以及周围皮肤不正常的红肿。

第94章

白隙垂下眼睫, 镜片完美地掩饰了眸底翻涌的冰冷怒意。

他取出检测仪,冰凉的探头触碰到裴书后颈时,感受到对方细微的颤抖。

裴书此刻正侧躺在灰黑色的丝绸床单上, 半边脸颊陷在柔软的枕头里。

他穿着一件白色小企鹅睡衣, 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散开着, 露出一小截精致的锁骨和纤瘦的脖颈线条。

因为发热和疼痛, 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剔透的苍白,唯独颧骨处泛着病态的薄红。

“是被攻击性强的Alpha信息素过度刺激了。腺体产生了防御性排斥反应,导致灼痛和局部红肿。”

他边说边取出舒缓凝胶, 动作轻柔地涂抹在裴书后颈。

裴书纤长的睫毛颤了颤, 他原本总是清澈明亮、带着自信或狡黠神采的眼眸,此刻因为疼痛和虚弱而显得雾蒙蒙的,水光潋滟,像失了焦距。

“需要连续用药几天,期间避免再次受到高强度信息素刺激。”白隙收起器械,转向陆予夺, “最好让学长静养, 情绪也要保持平稳。”

陆予夺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 目光在裴书和白隙之间来回扫视。听到白隙的话,他开口, 声音平淡:“就这些?”

白隙推了推眼镜:“就这些。腺体的问题需要耐心,不能急。”

裴书点头。他瞪向陆予夺, 用眼神数落他, 绵软虚弱的声音用力地说:“去倒杯水!也给小白学弟倒一杯。”

陆予夺的目光在裴书和白隙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眼神深邃。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几秒。

最终,陆予夺什么也没说,站起身, 走出了卧室,并顺手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裴书虚弱的神情立刻变得急切。

他猛地从枕头上抬起头,一把抓住了白隙的手腕。那手腕细瘦,皮肤因为高烧而滚烫。

“白隙,救我,陆予夺把我关起来了,他不让我出去。”裴书的声音压得极低。

他仰着脸看白隙,灵动飞扬的眼睛此刻盈满了无助的水光,眼眶通红,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濡湿,黏连成几缕。

白隙脸色微变,下意识点头。

裴书僵硬地继续开口:“我还需要,你帮忙,拿个东西给我……”

白隙道:“拿什么?”

裴书脸蛋透着红,眼底是全然的羞耻,很艰难地吐出请求:“避……避孕药。”

裴书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最终他还是没有逃过陆予夺魔爪,那他一定不能有对方的孩子。

“……”白隙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垂下眼睫,镜片遮挡了他冰冷刺骨的杀意。

他几乎是立刻半蹲下去,单膝抵在昂贵的地毯上,仰起头,,握住了裴书的手。

他的眼神专注,像虔诚的信徒看着自己的信仰崇拜的神灵:“你别怕。”

“我会想办法救你出去。”

“那种强效的事后药,我这里没有现成的,需要特别调配。等我准备好,会找机会混在给你的营养剂或者消炎药里送过来。你……按时服用。”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像是在安慰裴书,也像是在说服自己:“别担心,我都会处理好。”

裴书慌忙继续:“还有温淮,求求你帮我找到他,照顾他。还有学生会,我不在,也需要你帮我……”

“好,我都答应你。”

裴书安心了。

他记得白隙有多么的可靠,在揭发韩野的时候,白隙有着不符合年纪的沉稳可靠,裴书一直很信任他。

裴书看着白隙脖颈间的颈环,低声道:“小白,我要是能离开,就把解开的密码告诉你,你以后,再也不用担心被我控制了。”

白隙摇摇头:“等你出来再说吧。”

门被推开,陆予夺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房间内的两人:“说完了?”

白隙收拾医疗箱:“说完了。学长需要静养,我明天再来换药。”

陆予夺点点头,侧身让开路。

白隙拎着箱子走出去,在门口顿了顿,回头看了裴书一眼。

房门再次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陆予夺走回床边,拿起那袋淡粉色药片,捏在指间看了看,又看向裴书:“疼得厉害?”

裴书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道:“嗯。”

陆予夺将药袋放回床头柜,在床沿坐下,伸手探了探裴书的额头。温度有些高。

“你发烧了。”

裴书没吭声,身体微微蜷缩。腺体的灼痛混杂着身体深处升起的虚软热度,让他意识开始有些昏沉。但他强撑着,等陆予夺离开。

陆予夺却站起身,离开了卧室。裴书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又返回,然后是浴室传来放水的声音。

没过多久,陆予夺端着一盆温水和毛巾回来。他将水盆放在床边椅子上,浸湿毛巾,拧干,然后俯身,开始仔细擦拭裴书的额头、脸颊和脖颈。

动作算不上多么温柔,甚至有些生硬,但异常认真。微凉湿润的毛巾擦过皮肤,带来些许舒适感。裴书昏沉中有些愣怔,没料到陆予夺会亲自做这些。

擦完脸和脖子,陆予夺掀开被子一角,用毛巾擦拭裴书的手臂和手心。他的手指偶尔碰到裴书的皮肤,温度偏高。

“把睡衣换了,汗湿了。”陆予夺放下毛巾,从衣柜里拿出一套干净的棉质睡衣。

裴书不想动,也没力气动。

陆予夺看着他烧得泛红的脸颊和半阖的眼眸,没再说什么,直接动手帮他解开潮湿的睡衣纽扣。裴书惊得想躲,却被陆予夺按住。

“别动。”陆予夺声音低沉,小心避开他后颈那片依旧红肿的腺体,一颗一颗解开纽扣,将湿透的睡衣从他身上褪下。

少年清瘦却不失优美的身躯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皮肤因为高烧和之前的擦拭泛着淡淡的粉色,锁骨清晰,胸膛随着略显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腰肢纤细得不盈一握。

陆予夺的目光在那片光景上停留了一瞬,眸色深暗,随即拿起干净的睡衣,帮他套上,仔细扣好每一颗扣子。

换好衣服,陆予夺重新拧了毛巾,敷在裴书额头上。

他又出去了一趟,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杯水和一支营养剂。

他将营养剂拆开倒入水中搅匀,扶起裴书,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把药喝了。”水杯递到唇边。

裴书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喝完了那杯味道奇怪的水。

温热液体滑过喉咙,身体似乎汲取到一点力量,但倦意也更浓了。

陆予夺让他重新躺好,盖好被子,自己则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没有离开的意思。

陆予夺坐在椅子上,每隔一段时间便探身试一下裴书额头的温度,更换冷敷的毛巾。

床头灯调得很暗,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裴书在昏沉与清醒间浮沉。

他无意识地伸出手,抓住了眼前人结实的手臂,指尖冰凉,声音带着委屈:“妈,我以后再也不跟别人打架了。你别生气了。”

抓住的手臂肌肉似乎僵硬了一瞬,声音滞涩:“嗯,不生气了。”

听到这回应,裴书像是得到了某种安抚,紧皱的眉头舒展开一些,抓着对方手臂的力道也松了,又沉沉睡过去。

后半夜,裴书发起了高烧,身体不受控制地打颤,嘴里含糊地吐出几个音节。

陆予夺立刻察觉,摸了摸他滚烫的额头和冰冷的手脚,眉头紧锁。

他起身去浴室又打了一盆温水,用毛巾一遍遍擦拭裴书的四肢和身体,进行物理降温。

擦到小腿,他的动作顿了顿,裴书的脚踝上还有之前挣扎时留下的淡淡淤青。

陆予夺盯着那点淤青看了几秒,眼神晦暗不明,手上的动作放得更轻。

物理降温效果有限,裴书的体温依然很高。

陆予夺翻出家用医疗箱,找到退烧贴给他贴上,又喂了一次水。

裴书烧得迷迷糊糊,吞咽困难,水顺着嘴角流下一些,陆予夺用指腹轻轻揩去。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天际泛起灰白。

裴书的体温终于在凌晨时分开始缓缓下降,颤抖停止,呼吸也逐渐平稳下来,陷入深沉的睡眠。

陆予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眼下有淡淡的阴影。

他保持这个姿势,直到确认裴书的体温恢复正常,才微微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颈。

他站起身,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床边,低头看了裴书许久。

沉睡中的裴书褪去了所有伪装和防备,显得异常安静脆弱,只有眉心还微微蹙着,仿佛在梦中也不得安宁。

陆予夺伸出手,指尖悬在裴书蹙起的眉心上空,停顿片刻,最终还是没有落下。

他转身,放轻脚步离开了卧室。

裴书真正清醒过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他眨了眨眼,意识回笼,首先感觉到的是后颈依旧存在的钝痛,但比昨晚那火烧火燎的感觉好了太多。其次是身体的虚软无力,像是大病了一场。

卧室门被轻轻推开,陆予夺走了进来。他换了身衣服,看起来洗漱过,但眉眼间的疲惫依旧明显。

“醒了?”他走到床边,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裴书的额头,“烧退了。”

裴书身体微僵,没有躲开,低低“嗯”了一声。

“饿不饿?厨房熬了粥。”陆予夺问,语气是这几天难得的平和。

裴书确实饿了,点了点头。

陆予夺转身出去,很快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煮得软烂的白粥回来,还配了一小碟清淡的酱菜。他在床边坐下,似乎要喂他。

裴书连忙伸手:“我自己来。”

陆予夺看了他一眼,没坚持,把碗和勺子递给他。

裴书慢慢吃着粥,温热的食物滑入胃里,带来些许暖意和力气。陆予夺就坐在旁边看着他吃,没有说话。

吃完最后一口粥,裴书放下碗勺,胃里暖暖的,身体的虚软感似乎也减轻了一些。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谢谢。”

陆予夺接过空碗,放在床头柜上,闻言抬眼看他。他的目光很深,像是要将裴书此刻略显苍白却柔软的模样刻进眼里。裴书不自觉地避开了他的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

“裴书。”陆予夺忽然开口。

裴书的心微微一提。

陆予夺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从他纤长的睫毛,到挺翘的鼻尖,再到因为发烧还有些干燥的嘴唇,最后停留在他依然没什么血色的脸颊上。

“吃药吧。”陆予夺开口。

裴书却摇了摇头,将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只露出一双眼睛。

病后的人面色疲惫,声音也带上了点病中的任性:“不想吃,嘴里苦。我想睡觉了。”

说罢,他重新躺倒下去,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两弯小小的阴影。

陆予夺看着他开始耍赖,向前倾身,手臂撑在裴书枕边:“等你烧退了,腺体不疼了,我带你出去玩。”

裴书抬眸:“出去?去哪里?”

他无意识地咬了一下下唇,那苍白的唇瓣上留下一点浅浅的齿痕。

“你想去哪里?”他反问道。

裴书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

“我不知道。”裴书垂下眼睫,声音低低的,“我很久没出去了,外面……变成什么样了?”

“想去海边吗?城东新开发了一片海滨区,人不多,景不错。”

陆予夺难得说多了些话:“或者去城郊的森林公园,现在这个季节,枫叶应该开始红了,层层叠叠,从山脚红到山顶,走林间栈道,空气很好。”

裴书小心翼翼:“我都想去。”

“那……吃药吗?”陆予夺问。

裴书低低应了一声,“那我吃吧,那你也要说话算数。”

第95章

裴书的病满满好转, 陆予夺当即想兑换承诺。

“今晚想吃什么?”陆予夺微微后靠,热气喷在裴书嘴巴上。

裴书思考了一会儿:“我想吃慕斯,海鲜, 蜗牛泡芙, 黑松露, 提拉米苏, 冰淇淋……”

陆予夺听他报菜名,几乎把生平吃过的所有都说了一遍,喉间溢出一声轻笑。

“你笑什么?”裴书抬眼瞪他, “你是不是不会做?”

陆予夺伸手抚上他的脸颊, 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细腻的肌肤:“再亲一口,带你出去吃。”

裴书绞紧了衣角,声音小心翼翼:“是去外面的餐厅吗?”

陆予夺点头:“嗯。”

裴书二话没说,又亲过去。既然已经亲了这么多次,还有什么可矜持拘谨的呢?

只是陆予夺的信息素是浓烈的酒香,唇齿交缠间都是醉人的气息。裴书素来不胜酒力, 这一番纠缠下来, 他只觉得双颊发烫, 眼神迷离,整个人都晕乎乎的。

终于出门, 裴书视线四处游荡,寻找离开的时机, 只是陆予夺始终握着他的手, 十指相扣, 寸步不离。

餐厅坐落在城市最繁华的地段,粉白色的建筑在暮色中宛如童话里的城堡。

吊灯洒下温暖的光晕,墙壁上挂着印象派画作。侍者引领他们穿过铺着天鹅绒地毯的长廊。

裴书左顾右盼, 觉得这里真不错,他以后也要开一家这样的餐厅。

陆予夺应该是提前打好了招呼,侍者直接上菜,一道道菜品精致小巧,就是看上去好像不够裴书一口吃的。

侍者还在跟裴书介绍要怎么吃,裴书听得云里雾里,不是都用嘴巴吃就可以了吗?居然还有这么多的讲究。

“喝酒吗?”陆予夺问。

裴书连忙摇头,他已经被对方的信息素醉得够呛了。

陆予夺让侍应生换上了无酒精气泡饮料。

裴书享受了一下高级的服务,吃着吃着有点装不下去了,等侍应生离开,他一点也不顾及陆予夺,直接狼吞虎咽。

虽然还是在陆予夺的监视下,离开那座压抑的别墅,连空气都变得清新自在。

“这么开心?”陆予夺的目光始终流连在他身上。

裴书现在对陆予夺少了几分惧怕。既然知道对方喜欢自己,这便是他最大的筹码。只要继续顺着他,总有一天能等他松懈,找到机会逃走。

裴书抬起沾染着甜酱的唇角,对陆予夺绽开一个甜美的笑靥:“好开心呀。”

又低头委屈:“我又呆不住,你又不是不知道。”

陆予夺没多说什么,只是一直注视着裴书。

裴书一直在找机会逃走,但陆予夺比训练有素的保镖还要难缠,餐厅前后,他们一直十指紧握,直到回到庄园,都无事发生。

夜深人静,裴书思忖着要迷惑陆予夺,强忍着心中的厌恶,分给他一角被子。

陆予夺顺势将他揽入怀中,低头便要吻他。

裴书抱怨:“都亲了好多次了。”

陆予夺揉着他的脸颊,不说话,只是一味地亲亲蹭蹭。

裴书可不忍他了,摁着他的肩膀,推开了点,委屈道:“你说过不强迫我的。”

陆予夺气息拂过他的耳畔,“又不碰你,亲一下也不行?”

裴书抿了抿微微红肿的唇,忍了片刻才怒声数落:“你数数今晚亲了多少次了?我的嘴巴都肿了。”

他指着自己嫣红的唇瓣,眼尾泛着动人的绯色:“现在还是麻的,你可怜可怜他,给他一点喘息的机会吧。”

陆予夺伸手,裴书以为他又要来那一套,机灵地把他的手臂摁住,枕在头下,俏皮地看着他。

见另一只手也要动作,他连忙用双手抱住,紧紧搂在怀里。

看着陆予夺被自己制住的双手,裴书得意地眨了眨眼。

陆予夺轻笑了声:“好了不闹你了,睡吧。”

裴书仰起脸,万分诚恳地望着他:“那你明天会送我去上学吗?”

陆予夺沉默了一会儿。

裴书着急了,“你答应过我的。”他凑过去,主动亲了亲他的唇角:“我都对你这么好了,你不能言而无信。”

陆予夺凝视着裴书水光潋滟的眼睛,忽然开口:“我们结婚吧。”

见裴书震惊地睁大双眼,陆予夺平静地补充:“结婚之后,我每天都送你去上学。”

裴书大脑嗡嗡作响。

陆予夺怎么一点都不按套路出牌。

他不应该被我迷得神魂颠倒,然后松懈防备,最后被我找到机会逃跑吗?

结婚是什么意思啊?

结了婚,想跑都跑不了了。

裴书哑声道:“结……结婚?”

陆予夺的表情没有任何松动,依旧是那副沉静的样子,但仔细看,能发现他搭在裴书腰侧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你不愿意就算了。”

裴书低头,确认这才是真正能交换他自由的砝码。

可是结婚之后,他才是真正的失去自由。

卧室里陷入一片沉寂,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月光如水银般倾泻在地毯上,映出两道交叠的身影。远处传来夜莺的啼鸣,更显夜深人静。

陆予夺突然起身,留了句:“很晚了,你先睡吧。”自己走出了卧室。

陆予夺走到书房,关上门,低头点击通讯请求。

光屏亮起,赵琦带着点戏谑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哟,陆指挥官,这么晚还没休息?”

陆予夺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小半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他背对着光屏,声音平静无波:“裴书知道了。”

“知道?知道什么?”赵琦一时没反应过来。

“知道闻宗、论坛还有温淮的事。”陆予夺转过身,抿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

光屏那头的赵琦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收起了玩笑的神色,坐直了身体:“他怎么知道的?他发现了?”

陆予夺淡淡道:“嗯。”

赵琦想到了关键问题:“那我们的计划怎么办?”

“计划已经提前实现了。”陆予夺打断他,走到书桌后坐下,将酒杯放在桌面上。他抬起眼,看向光屏里的赵琦,眼眸晦暗难明,“我已经报复完他了。”

赵琦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你怎么报复的?快跟我说说!他现在怎么样?是不是气得要死,还是哭得稀里哗啦?我真想象不出来裴书那小子吃瘪的样子!”

“他就在我这里,我把他关起来了。”陆予夺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赵琦倒吸一口凉气,“你……你真把他关起来了?就在你那儿?”他压低了声音,压抑着兴奋,“我之前还以为你只是说说而已!那可是裴书!那天会议室那么不可一世,我都差点怕了。他现在怎么样,还那么嚣张吗!”

“不嚣张了。”陆予夺回应。

“太好了!”赵琦几乎要抚掌大笑,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我就知道你小子手段够狠!明天!明天我就过去看看!我一定要亲眼看看裴书现在是个什么德行!”

他已经在脑海里幻想了无数个裴书狼狈不堪、低头认输的画面,迫不及待想要亲眼见证。

次日,赵琦准时出现在了陆予夺的别墅门口。

他面色兴奋,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四处张望。

“人呢?我们那位不可一世的裴会长呢?”赵琦语气轻佻,带着十足的嘲讽。

陆予夺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一份电子简报,闻言头也没抬,语气平淡无波:“他还在睡。”

“什么?这都几点了还睡?阶下囚也敢睡到日上三竿,把这儿当自己家了?赶紧叫他出来见见爷爷我!”

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朝着通往地下室的方向瞥了一眼。

“你把他关在地下室了?还是哪个空房间?带我去看看!”

陆予夺终于从电子简报上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

“在我卧室。”

一道惊雷劈在了赵琦的头顶。

赵琦:“……???”

他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

“你……你的卧室?!”赵琦的声音陡然拔高,“你把他关在你卧室?什么意思?你……你晚上也睡那儿?”

陆予夺敲击的手指顿了顿,没有回答。

赵琦倒吸了一口凉气,猛地冲到陆予夺面前的沙发坐下:“老陆,你搞什么鬼?你不是说要报复他吗?让他身败名裂,让他尝尝被玩弄的滋味?你这……你这把他弄到自己床上算怎么回事?”

这和他想象的把裴书踩在脚下、看他痛哭流涕的报复完全不同啊!

裴书现在应该是狼狈、惊恐、屈辱的,而不是在陆予夺的卧室里安然酣睡,甚至可能还享受着高级的蚕丝被!

陆予夺目光淡淡地扫过赵琦因激动而涨红的脸。

“有什么问题吗?”

赵琦被噎了一下,但还是不甘心:“不是兄弟,你这,你这明显不对劲啊!你该不会是……假戏真做,对他来真的了吧?”

陆予夺的视线不经意地扫了一眼二楼卧室紧闭的房门。

“都把他关起来了,这还不够吗?”

“这怎么够!”赵琦几乎要跳起来,“我想看的是他哭爹喊娘、跪地求饶!不是在你卧室里当睡美人!不行,我得上去把他叫起来!”他说着就要起身往楼上冲。

“赵琦。”陆予夺平静开口,赵琦的步子戛然而止。

“他昨晚睡得晚,别去吵他。等他醒了他就下来了。”

赵琦站在原地,心里想的是:靠,我来看阶下囚的,居然还要等他睡醒?太荒谬了吧。

赵琦忍不住追问:“为什么啊?老陆,你怎么对他这么客气,到底怎么回事?就因为他长得好看?”

裴书是好看,但也不至于让陆予夺原则尽失吧?

陆予夺抬起头,开口:“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在找一个人,一个Omega吗?”

赵琦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记得啊!怎么不记得!那可是铁树开花头一遭!”

这件事他记忆犹新,毕竟能让陆予夺如此失态的人,前所未有。

陆予夺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那个改变一切的节点。“那个omega就是裴书。军演那次,他伪装成受伤的omega俘虏,接近我,让我信任,让我心软,给我下药,然后杀了我……”

“美人计!”赵琦脱口而出,随即,他才反应过来陆予夺说了什么。

“等、等等老陆,你刚才说,你找的那个Omega,那个让你一见钟情、念念不忘,甚至不惜抢我卡去讨好的是裴书?裴书??!” 赵琦的声音因为极度震惊而扭曲变调。

“嗯。”

赵琦瞪大眼睛,完了,全完了。

他看着陆予夺依旧平静的侧脸,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他猛地想起,裴书不仅哄骗了陆予夺,身边还围绕着权凛、温淮、阮婴等人,关系暧昧不明,俨然一副“脚踏几条船”的浪荡模样。

“那你现在还喜欢他吗?”赵琦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