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能,一年后她想找个绿水青山的地方了此残生,不想死后还困在这宫墙内。
萧珩倏地起身,额角的青筋暴起,“你休想!顾惜,你这一生都只能跟我在一起!”
他说完猛地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带着满身的怒气和寒意,留下一地狼藉。
萧珩刚走,云珂便带着几个研学的宫女进来了,她们刚刚就在门口,和怒气冲冲的萧珩撞了个正着。
“小姐,你怎么样了?!”竹音突然惊呼,声音慌张。
众人循声看去,才发现顾惜正死死地捂着胸口,痛苦地喘息着,脸上的血色褪尽,细密的汗珠顺着她的鬓角往下滑。
她们连忙将顾惜扶到床上躺下,竹音往她嘴里塞了两颗药,过了一会才缓了过来。
云珂手搭在顾惜的腕脉上,一脸担忧,“娘娘,你这脉象越来越”她欲言又止。
“嗯,我知道。”
她知道她活不到一年了,但是她会努力,为了自己,也为了她的孩子。
一直站在云珂身旁的宫女们突然相互看了一眼,目光坚定对着顾惜说道:“惜妃娘娘,你想逃吗?我们可以帮你,奴婢们贱命一条。”
顾惜突然正色道:“不准你们这么说自己,”声音还很虚弱,“你们每个人的生命都很宝贵,一定要好好活着。”
她不是没想过逃,可是她若走了,留下的人怎么办,花月怎么办,云珂怎么办,他会不会迁怒她们?
她不能这么自私。
*
萧珩脸色阴沉地回到了乾清宫,刚踏进前殿便看见等在那里的白行之,脸更沉了几分。
“微臣参见皇上。”白行之撩袍屈膝,恭敬地行礼。
“平身,”萧珩随口问道,“昨夜没回去?”
“嗯。”白行之起身,应了一句。
萧珩突然停下了脚步,转身面对着白行之,两人隔了几步的距离,萧珩目带审视地看着他,“你是他的儿子?”他指他的父皇。
“不是。”白行之一口否认。
萧珩只是看着他,并未说话。
他还没说是谁,他便知道他要问的是什么。
一直以来他都不明白他为什么帮他,他调查过他,可惜什么也没查出来。
家世背景清白,毫无破绽,要么真是如此,要么就是隐藏得极好。
然而他并不在意,他本就是一个不得宠的皇子,不怕他图什么,他们互惠互利,他助他登帝,他给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左相之位。
只是没想到,他竟是他父皇的儿子。
这么看来,他的母妃应该就是那个被贬为宫女的兰妃,他还以为那个孩子死了,没想到不仅没死,还就活在他的身边。
他帮他是为了帮他的母妃报仇,推一个他们最恨的儿子登上皇位,再让这个儿子亲手将他们拉下来,果然够狠!
萧珩冷笑了一声,“不是最好。”若他说他是,那便非杀不可!
白行之目光沉静地看着萧珩,突然开口道:“我没碰过她,”如果那个吻不算的话,“好好待她,她自始至终爱的都是你。”
不管是失忆前还是失忆后,她的心绪皆因他而牵动,危难时依旧会奋不顾身挡在他前头。
“她是心思纯净之人,若真的被伤透了,也许再也不会回头。”
话音落,白行之转身朝殿外走去,朝服的下摆扫过金砖,无声无息。
如今他已得偿所愿,可他和她,这辈子却再无可能。
萧珩僵在了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攥紧,白行之的话像重锤一样砸在他的心里,眼底翻涌着迟疑和渴望。
顾惜,你爱的究竟是谁?
思绪纷乱之际,突然一身着青色蟒袍的男子冲了进来,待看清来人后,萧珩的脸色顿时一沉。
他的眼底瞬间燃起了滔天的怒火,狠厉的声音从他的齿缝挤出,“萧澈!你还敢来!”
萧澈双目赤红地看着他,又恨又怒地说道:“我为什么不敢!”话音刚落,攥得发白的拳头狠狠地砸在萧珩的脸上。
萧珩一个不妨,重心不稳踉跄地后退了两步,重重地撞在御案上,唇角溢出了腥甜。
萧珩用拇指指腹用力地擦掉唇边的血,一脸阴鸷地说道:“萧澈,你找死!”他攥紧拳头反手挥向萧澈,“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对她做了什么!”
“那又如何!今日臣弟就是来警告皇兄,你若再敢欺负她,我便将她抢回来!”萧澈说完又是一拳挥向萧珩。
萧珩痛得闷哼了一声,不甘示弱地又回了一拳,觉得不解气又狠狠地踹了萧澈一脚。两人彻底红了眼,扭打成一团,从拳拳相向变成拳脚相向,平日里的矜贵荡然无存。
一直站在一旁的赵福全被眼前的一幕吓破了胆,想去劝却又不敢,生怕成为那被殃及的池鱼,这大冬天的他却汗流浃背。
不知过了多久,两个人都耗尽了力气,瘫倒在地,脸上身上都不同程度地受了伤,粗重的喘息声回荡在乾清宫。
萧澈目光定定地望着上方,声音嘶哑,“皇兄,你知道小惜她有多爱你吗?我把她捉了去,她答应同我在一起,条件就是让我去帮你。”语气里有心疼,有不甘,也有羡慕。
“我真替她感到不值。”
他深爱的女子终究还是不爱自己。
即便如此,他还是希望她能够得到幸福,哪怕陪在她身边的人不是他。
萧珩猛地扭头,怔怔的看着萧澈,眼底从茫然再到不可置信。
他心底翻涌着各种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愧疚,有后怕,有慌乱,还有一份无法确定的狂喜。
他是不是错了?
她没有骗他,她爱的一直是自己。
所有人都知道她爱他,只有他自己,不愿意相信——
作者有话说:过渡阶段超级卡文,后面狠狠地虐他那里我倒是想好了哈哈哈
第77章
白行之将事情处理完后便回到了老宅。
还没顾得上洗去身上的风尘, 便径直走向了西苑的厢房,拉开梨花木柜的抽屉一顿翻找。
身陷囹圄之前,他明明将东西藏在这暗格里了, 为何不见了?
厢房里的妆台、书架和案桌都被他寻了个遍,抽屉也被翻得凌乱, 额角上都渗出了薄汗, 一向从容的脸上一片急色。
“相爷在找的可是这个?”身后突然传来于歆瑶的声音。
白行之猛地转身, 只见她手里拿着一支银色的发簪,正是他遍寻不得的那支。
他大步向前, 几乎是抢夺一般接过了那支簪子,全然没有了往日的温文有礼和沉稳自持。
触到那冰凉时, 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指腹下意识地摩挲上面刻的字,那眼神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片刻后才将那簪子仔细地揣进怀里。
于歆瑶定定地看着他, 许久以后才张口问道:“你心里的人是小丫头吗?”
白行之垂眸, 沉默以对。
他的沉默让她知道了答案。
其实她早该猜到的, 出巡的那段时间他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追寻着她,是她刻意忽略了那些目光。
他们成婚已有一段时日, 他却始终宿在书房,平日里待她相敬如宾, 客气得像个陌生人。
原来他并非无情, 而是他的情早已给了别人。
无事的时候他经常回老宅, 她来过几次,这里的西苑厢房是府里的禁地,任何人不得进入,包括她。
每次她来, 总能远远地看见他一个人坐在西苑厢房里,一坐就是一下午。
夕阳照在他的背上,让他整个人看上去说不出的落寞和孤寂,像是垂垂老矣的人,在缅怀过去,又像是在等待死亡。
她曾经听顾惜说过,他救过她,想必当时她就是住在这西苑厢房里。
这支发簪其实她见过,有一日她看到他拿在手里把玩着,她还以为是送给她的。
后来他也确实让白管家从银楼给她挑了几支发簪送过来,却都不是那支。
原来这簪子早就有了自己的主人,只是不是她。
她也不知道自己当初为什么会答应赐婚,也许是被他的美色所惑,他是她见过的所有男子中最为好看的一个,而且他有一种和顾霄他们不一样的气质,那种礼貌中透着的淡漠和疏离,反而让人更想要一探究竟。
可她于歆瑶拿得起放得下,不会专注在一份不属于自己的感情上。
况且他喜欢的是顾惜,是她最好的姐妹,她那样至纯至善之人,值得世间所有的偏爱和珍视。
想到这里,她突然释怀一笑,“我们合离吧。”语气松快。
“好。”
***
另一边。
萧珩与萧澈打完一架后,便急匆匆地往未央宫的方向去。
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在欣喜和恐慌之间来回拉扯。
他的醒悟来得那样的晚,回想起他对她的那些伤害,还有她脆弱无助地央求他时的眼神,胸口突然一阵钝痛。
萧珩站在顾惜的寝宫前,手抬起又放下,最终还是用力推开了房门。
屋子里除了顾惜,还有几位宫女,都围坐在案桌旁,听到声响齐齐转头望了过来,发现是萧珩后连忙起身相迎。
顾惜站在前头,几位宫女则跟在她的身后。
“臣妾参见皇上!”
“奴婢参见皇上!”
萧珩目光灼灼地看着顾惜,双手将她扶了起来,声音略微有些嘶哑,“平身。”
顾惜抬头看见他的眼神,愣了一下,随即注意到他脸上的伤,眉骨处有一道血痕,唇角也裂开了一个豁口,还有隐隐的血迹,龙袍的领口处也有被撕扯过的痕迹,看起来有些狼狈。
发生什么了?
“皇上受伤了?”那语气淡淡的,不热络也不疏远,就像是对一个认识的人的普通问候,没有夹杂多余的情绪,“赵总管,可有给皇上宣过太医?”她看向萧珩身后的赵福全。
赵福全还未来得及回话,便听得萧珩说道:“不必,你替朕处理。”眼神依旧炙热。
顾惜垂眸避开了他的目光,有些不明所以,却还是笑了笑说道:“还是太医院更为妥帖些。”
萧珩目不转睛的看着她,并未再说什么。
他想,她一定是在生自己的气。
他命令道:“你们退下。”
话音刚落,屋内的人便都退了出去,门也被关上了。
顾惜蹙眉看他,不明白他是何意图,可现在的她并不愿与他有太多接触,她希望自己可以平静地过完剩下的日子。
萧珩喉结滚了滚,小心翼翼地问道:“顾惜,你爱的人是朕对不对?”眼里带着期盼和渴望。
顾惜微怔,随即笑了笑:“皇上在说什么胡话,那日臣妾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他们如今这般,还说爱不爱的已是无趣。
她现在只盼着自己能多活几日,不想再同他纠缠在这些事情上。
他突然攥住顾惜的肩膀,执拗地又问了一遍:“朕问你,你是爱朕的对不对?”
顾惜微微一笑,摇了摇头,“不,臣妾不爱皇上。”至少现在不爱了。
她眼里的笃定和认真让他慌了神,语气突然变得不确定,“萧澈说,你为了朕”
顾惜脸上仍旧维持着淡淡的笑意,“皇上,臣妾只是不希望我们盛国的子民,落到齐国手上。”
从前她说了千万遍他都不信,如今这样又是何苦?
萧珩闻言缓缓放开了她,眼里一片颓然。
顾惜,你现在连骗朕都不愿意了吗?
似乎是不肯相信刚刚才燃起的希望就这样破灭掉,他继续追问:“那你之前为何想要回到朕的身边?”眼里带着希冀。
顾惜唇边的笑意突然敛去几分,那些痛苦的记忆排山倒海而来,那个苦苦地哀求他回到自己身边的她,那个卑微地乞求怜悯的她,连她自己都不愿意回首。
她张了张口,语气平静,“皇上不是说了吗?臣妾怕失了你的恩宠,无人相护,”她顿了顿,目光坚定地看着他,“可是臣妾现在不需要了。”
她不需要他的相护,也不需要他的陪伴,更不需要他的爱。
从前她渴求的,如今她全都不需要了。
她浅浅一笑,“说起来还要谢谢皇上给臣妾晋了妃位,如今宫里的人谁不敬臣妾两分?从前不懂,若早知如此,臣妾当初也不会缠着皇上,”她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恳切,眼底却像是蒙了一层雾,“请皇上看在昔日的情分上,莫要收回才是,毕竟这是臣妾如今唯一能倚仗的了。”
说完这话,她心中突然泛起一阵苦涩,她从前竟不知自己能说出这样伤人的话,也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悲。
可如今,她只想快点将这份感情斩断,让他彻底的远离她,至此两不相干。
萧珩整个人僵住了,原本带着期许的目光渐渐沉了下去,眼底像是结了一层寒霜,“所以,你爱的人还是他对吗?”
顾惜只是沉默地看着他,不愿意再回答他这个问题。
“你就不怕朕杀了他吗?!”
“皇上若杀了他,臣妾便下去陪他。”经此一事,她已经知道他不会杀白行之,不管是因为什么。
萧珩浑身一震,满眼惊颤地看着她,心像是被捅了一刀,她居然愿意为他去死!
“皇上还有别的问题吗?”顾惜语气平淡地问道。
萧珩仍旧死死地盯着她,眼里有恨有怒,可是她都不再在乎。
“若没有,臣妾便不留皇上了,”她微微躬身,“臣妾恭送皇上。”说完上前两步打开了房门,一副送客的姿态。
午时到了,她该用膳了,她还有许多医案要记录,没有心力再应付他。
萧珩盯着她看了许久,屋外的冷风吹了进来,将她的鬓发吹得扬起,他下意识地伸手想理她的发,顾惜却微微偏头躲开了,他的手悬在了半空中。
他缓缓地收紧掌心,垂落在身侧,转身踏出房门时,脚步一顿,喉结滚了滚,“你如今的身子,别太劳累。”
“谢皇上体恤……”她顿了顿,语气疏淡,“皇上脸上的伤,记得上药。”
“嗯。”说完大步迈出了未央宫。
顾惜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垂眸关上了房门。
他们之间已经不可能了,从她决定放弃的那一刻,她就不允许自己回头。
送走萧珩以后,她按部就班地忙碌了起来,一直到了亥时才就寝。
她以为他不会再来了,可夜里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却突然感觉有人抱住了她,在她耳边喃喃不知说些什么。那熟悉的气息,不用睁眼她也知道是谁,可清晨醒来的时候人却不见了。
***
卯时初,天刚破晓。
天幕透出一丝光亮,寒雾裹着霜雪,宫道上一片朦胧的景象。
萧珩刚从未央宫出来,踏着积雪往乾清宫的方向走去,玄色的靴底踩过路面,留下一串脚印。
路过御花园湖边的时候,远远看见几个内务府的宫人正踩着冰面用长杆凿冰打捞,捞出了一些枯枝异物,散落在岸上。
他本无心驻足,直至身后传来宫人的惊呼声,清亮的声音透过晨雾扩散开来:“咦!这里怎么有盏花灯啊?”
“我看看,”另一个宫人的声音响起,“还真是!是谁放的?”
“这落款写的是顾惜和”
萧珩的脚步下意识顿住。
“顾惜?顾惜不就是惜妃娘娘?和什么?”那宫人好奇道。
“你自己看”皇上的名讳哪能说啊!
“啊!我想起来了,这花灯还是我给她的,她那会还是顾昭仪!”
两宫人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些什么。
萧珩站了一会,对身侧的赵福全吩咐道:“去拿过来。”
“是。”
赵福全领命,利落地走到岸边,从那两宫人手上接过了花灯,仔细地拂去了表面的碎冰和水草,快步回到萧珩身侧,双手奉上。
萧珩垂眸,借着天光他看见那灯面已被水泡得发皱,竹架也已经朽坏,唯有中间一小块还算完整,那里藏了一张字条,墨色透过纸背晕开。
他伸手取下那湿软的宣纸,用指尖展开,晕开的墨迹虽淡,却仍是能看得清——是她的字迹。
“惟愿吾君昭昭如愿,岁岁安澜。”
那落款写的是——萧珩与顾惜。
他捏着纸张的手微微发颤,过了一会才说道:“去把那宫女叫过来。”
“是。”
赵福全迅速地将那宫女带了过来。
“奴婢参见皇上!”宫女的声音里有一丝慌,刚刚没发现皇上在附近,不知道有什么说错什么触怒龙颜。
赵福全在她耳边小声说道:“莫慌,皇上只是问你话,你如实回答便是。”
宫女微微颔首。
萧珩不确定地问道:“女子写花灯代表何意?”
宫女想了想,回道:“启禀皇上,自是许愿与心爱的男子两厢长久。”
“与心爱的男子么?”萧珩眼底有一丝迷茫和不敢相信。
“是的,皇上。”
“这花灯你是什么时候给她的?”
“启禀皇上,这是今年乞巧节前的花灯,当时惜妃娘娘经过湖边的时候,跟奴婢讨要了一盏。”
乞巧节前那便是出巡前了,原来那时候她就
他突然想起来了,穆云齐在牢里那次她就告诉他了,她爱他,是他不信她。
萧珩垂眸盯着手上的宣纸看了许久,那字迹已然很淡很淡,可他的心却像是突然被滚烫的烙铁深深地烙过一样,那灼痛蔓延到四肢百骸,带来撕裂般的悔痛——
作者有话说:来咯来咯,循序渐进[让我康康]
第78章
寒雾渐散, 冬日的暖阳挣破云层,透过窗柩斜斜地洒进未央宫寝殿内。
顾惜主仆三人围坐在暖阁的膳桌旁,享用着早膳。
竹音和花月为了让顾惜多吃点, 每日变着花样给她弄吃的。
“小姐,你试试这个, 这是我亲手做的!”
“娘娘, 你试试这个!是御膳房的总管特意给我留的!别人可吃不到!”
顾惜笑眼盈盈地看着两人, 只觉得有她们真好!
花月突然想到什么,贼兮兮地说道:“你们知道昨天皇上为什么会受伤吗?”她挑了挑眉, “听说是和六王爷打了一架,那伤是六王爷给弄的!”
因为怕顾惜不开心, 她最近其实不怎么向她说起宫里的事,只捡些有趣的说,但是皇上被打这事她还是忍不住想要说出来。
解气!
她现在心里有点崇拜六王爷了!
顾惜垂眸没有搭话。
竹音则一脸惊奇,六王爷居然会打人!想必是为了给小姐出气!
花月说完咬了两口糕点, 使劲咽了下去, 愤恨地又补了一句:“活该!”说完她偷偷观察了眼顾惜, 只见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话音刚落,屋外突然传来赵福全的报诺声, “皇上驾到!”
花月和竹音连忙起身退到一旁。
见鬼了!
真是白天不要说人,晚上不要说鬼!
顾惜蹙眉, 怎么又来了?
萧珩裹着一身寒气踏了进来, 目光一下就落到顾惜身上。
“臣妾参见皇上!”
“奴婢参见皇上!”
萧珩大步走到顾惜身侧将她扶起, 随后牵起她的手,顾惜本能地想挣脱,他却握得死紧,拉着她坐下后才放开了她。
顾惜这会才发现, 膳桌上原来的膳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撤下了,换成了一桌新的。
萧珩下令:“你们下去。”
赵福全和竹音几人皆退了下去。
顾惜看着满桌按她喜好准备的膳食,心中却高兴不起来。
她不想看见他。
她抿了抿唇,做起身状,“皇上,臣妾吃好了,先失陪了。”
萧珩却将她摁回了座位上,“再吃点。”边说边往她碗里夹了一块桂花糖栗糕。
顾惜不明白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是为何,可她也不想和自己过不去,她刚刚没吃多少他就来了,她便又吃了几口。
吃完后她刚站起身,萧珩却突然拉住了她的手腕,仰着头对她说道:“顾惜,朕受伤了。”那模样颇有些故作可怜的姿态。
顾惜看了眼他脸上的伤,并不严重,想起花月说的,担忧地问了一句:“澈哥哥伤得怎么样?严重吗?”她知道萧澈肯定是为了她才和萧珩厮打。
萧珩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你该关心的是朕!”
顾惜蹙眉看着他,使劲挣了挣,“皇上先放开我,臣妾让赵总管给皇上宣太医。”
萧珩手上的力度又紧了几分,“你替朕上药。”眼神执着。
顾惜忍住了想将他轰走的冲动,“臣妾这里没有治外伤的药。”
“你有。”萧珩松开了顾惜,凭着记忆在屋内翻找出了那瓶生肌膏,坐到了塌上,等着顾惜给她上药。
顾惜盯着那药瓶,略一思索,声音冷硬地说道:“请皇上稍等片刻。”
她披上了斗篷往偏殿的方向去,片刻后带回了两个研学的宫女,心想正好让她们学着如何给伤患上药。
顾惜将生肌膏交到宫女手上,小声交待她们如何给萧珩上药后,便坐到案桌旁低头编写医案。
萧珩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两个宫女,脸色一沉,冷声道:“下去!”
两宫女战战兢兢地退了出去。
顾惜抬头蹙眉看着他,片刻后决定不再管他,低头继续编写医案。
“顾惜,你就这样不管朕了吗!”
顾惜仍旧神情专注地书写着,彷佛没有听到一样。
“顾惜!”萧珩又唤了一声。
顾惜不想理他,可他总是打搅她,她也觉得烦闷。
她只好搁下笔,净了净手,开始给萧珩上药。
她说服自己,自己是医者,他是伤患,她不能见死不救,师兄也是这么教导她的。
萧珩看着专注地给自己上药的顾惜,眼神逐渐变得缱绻,眼里有悔有愧,还有几分惶恐和不安。
她会原谅他吗?
顾惜刚搁下瓶子,萧珩突然伸手将她圈进了怀里。
顾惜身体一僵,猛地将他推开,后退了两步,眼神变得淡漠,“皇上今日究竟是何意?臣妾以为那日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他们之间没有必要再纠缠下去了。
“顾惜,你不必骗朕,你爱的不是他,是朕对不对?”
萧珩从怀里掏出了一纸张,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墨色已然晕开,字迹浅得不细看不能分辨,然那纸张却被熨帖得十分平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名家墨宝,被他仔细珍藏。
顾惜定定地看着他手中的纸张,思绪飘得很远,她突然觉得十分讽刺,他宁愿相信几行字,也不相信她亲口说的,她曾经极力去证明的东西,在这一刻显得多么的可笑,她抬头看着萧珩,张了张口,“我不爱他……”
萧珩眼里骤然亮了起来,可下一刻却听到她说:“可我也不爱你了!”
顾惜说话时声音笃定,眼神决绝,那模样看起来半分没有挽回的余地。
萧珩心里一沉,她眼神里的决绝让他的心瞬间跌入谷底,这样决绝的目光是什么时候见过?是那次宴席之上,她泪流满面地对着他抚琴的时候,那曲中人是她和他。
那一日她便告诉他,她要舍弃这份感情,她的心再也不会为他停留,她也再不会像从前那样日日温言细语地伴在他的身侧。
一种巨大的恐慌将他吞噬,他双手扶住她的肩膀,声音不自觉地微微发颤:“顾惜,你在说气话是不是,你还是爱朕的。”
顾惜只是漠然地看着他,“皇上问完了吗?问完请回吧。”
萧珩目光定定地望着她,他此前从未在她眼中看过这样的眼神,那眼神仿佛在告诉他,如今她对他毫不在乎。
“皇上不走,那臣妾走。”顾惜用力地挣脱他的双手,转身踏出了房门。
萧珩回过神来,大步追了上去,从后面抱住了她,顾惜整个人被裹得严严实实,他低头在她耳边问道:“顾惜,你不要朕了吗?”
顾惜在心里笑了笑,轻声回道:“不要了。”声音里没有怨恨,没有不甘,也没有留恋,什么也没有。
那三个字轻飘飘地传入他的耳内,却狠狠地扎进他的心口,他浑身一僵,抱着她的力气骤然收紧,那力气大得几乎要将她揉碎,眼底闪烁着疯狂。
下一刻,他便将她拦腰抱起,不顾她的挣扎将她抱回屋内,轻放到床榻上。
“你放开我!”顾惜双手捶打着他。
萧珩手撑着床榻,全然不理会她作乱的双手,只是俯看着她,缱绻地念着她的名字,“顾惜”低头想去吻她。
顾惜将头偏向一侧,嘶吼道:“你别碰我!”
萧珩抬头,将她的脸掰了回来,继续俯看着她,“好,朕不碰你,你告诉朕,你还爱朕对不对?”
他固执地想要一个答案,想要确认她还爱他,他并没有失去她。
顾惜直视他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道:“不爱了。”
萧珩瞳孔骤缩,心底的惊惶让他近乎失控,厉声说道:“朕不允许!你怎么可以不爱朕!”那声音近乎癫狂。
顾惜依旧平静地看着他,眼眶却几不可察地红了。
萧珩顿时慌了神,觉察到自己可能吓到她了,连忙柔声问道:“顾惜,你继续爱朕好不好?”声音里带着乞求,“你要什么朕都可以给你。”
“什么都可以吗?”
“可以,只要你说。”萧珩眼里突然燃起了希冀,声音又软了几分。
顾惜满脸认真,一字一句地说道:“臣妾希望,皇上永远不要再踏入未央宫!”直到她死的那一天。
萧珩闻言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一脸阴郁地看着她。
片刻后忽然又想到什么,神色舒缓,“那你搬来乾清宫。”
顾惜气急,怒吼了一声:“绝不!”
萧珩唇角一勾,挑了挑眉,“那便只能朕过来了。”
“你!”顾惜气得声音发抖。
此时,门外突然传来赵福全的敲门声,“启禀皇上,礼部的大臣已经在乾清宫候着了。”
“顾惜,朕还有些事要处理,晚些时候再过来看你。”
萧珩从床榻上起来,整理好衣衫踏出了房门。
顾惜对着他的背影问了一声:“你能不能别来了?”
萧珩脊背一僵,什么也没说,继续朝外走去。
萧珩走后,顾惜带着竹音和花月离开了未央宫。
*
晌午时分。
萧珩忙完,乘着暖轿往未央宫的方向去。
到了未央宫,推开寝殿的门,却发现空无一人,屋内静得只剩下的炭盆火星噼啪的声响。
萧珩顿时心里一慌,“人呢?!”
赵福全连忙让随行的宫人把未央宫上上下下都找了一遍,却一个人也没找到。
“给朕去找!”萧珩牙关紧咬,指尖攥得发白。
萧珩让人将整个皇宫都翻遍了,终于在浣衣局找到了顾惜,她正在给几个宫女教授医理。
萧珩带着一众宫人出现在浣衣局的时候,顾惜被那阵仗吓了一跳,一脸惊惶地看着他。
他二话不说地将她打横抱起往未央宫的方向走去,顾惜挣扎着想要落地,他却抱得死紧。
走到御花园梅林附近的时候,突然传来几个宫女的交谈声。
“你们听说了吗?左相大人合离了!”一宫女说道。
顾惜愣了一下,停止了挣扎。
白行之和瑶瑶合离了?他们合离是因为她吗?
顾惜心口顿时堵得慌,愧疚和无措之感涌上心头,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萧珩的袖口。
萧珩脚步一顿。
一个宫女接话,“早就听说了!而且我还听说他们合离是因为惜妃娘娘!”她压低了声音,“听说左相大人和惜妃娘娘以前两情相悦,被皇上强抢进宫!”
另一个宫女反驳道:“我怎么听说是和六王爷两情相悦,被皇上强抢进宫?”
“你们有没有觉得皇上和左相大人长得有些相像啊?特别是那眉眼!”
听到这里,顾惜感觉抱着自己的手骤然收紧,她这会才意识到他居然停了下来听人墙角。”我觉得他们三个都有些相像。”
“你们说惜妃娘娘到底喜欢谁啊?”
“是我我也选不出来,也许这便是美人的烦恼吧!”
被别人这样议论,顾惜顿时有些羞臊,偏偏这人一直站着不动,她又不敢出声怕被发现。
“要我我就选左相大人,或者六王爷,皇上整日板着个脸看起来太可怕了!”
那声音渐渐走远,萧珩这才抬腿继续向前。
顾惜偷偷看去,发现他脸色阴沉得很,心中顿时失笑,看来他真的很生气,都忘了要责罚那几个宫女。
回到未央宫,萧珩坐在寝殿的榻上,将顾惜抱坐在腿上,目光深深地看着她。
顾惜没有挣扎,反而勾住了他的脖子,问道:“皇上是不是想问,臣妾分得清你和他吗?”
萧珩没有说话,仍旧死死地盯着她。
顾惜笑得一脸妩媚,萧珩一时看痴了,可她说出的话却让他瞬间清醒。
“自是分得清,皇上这模样,比起白大人,还是要差了些。”
“你!”萧珩脸色骤沉,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顾惜一脸讶异,“皇上不知道吗?白大人面如冠玉,貌若潘安,那模样可是一等一的,皇上最多只能排第二。”她想了想,“不对,还有我澈哥哥,只是臣妾从小看到大,看习惯了。”她眨了眨眼,“不像白大人,臣妾一眼便喜欢上了,怪不得臣妾总放不下他,这事得怨皇上。”顾惜娇嗔地看了他一眼,随即笑得花枝招展。
“皇上之前不是总问臣妾,是更喜欢白大人还是喜欢皇上那样待臣妾吗?臣妾现在就告诉皇上”
“你给朕住口!”萧珩厉声打断了他,气得脖子上的青筋都在跳。
他将顾惜放了下来,怒气冲冲地离开了未央宫。
顾惜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淡去。
原来无爱便会无畏。
可这样的针锋相对也让她很累,就像带着脸谱做人,刚刚的她都变得不像自己了。
顾惜以为她说了这样的话萧珩便不会再来了,没想到夜里还是来了,她实在是没招了。
萧珩睡在她的身侧,紧紧地拥着她,怀里的人挣扎了一会就放弃了。
他知道今天她是故意气他的,他也确实被她气到了。
但是没关系,相比她受到的伤害,这些都是他应该承受的。
他附在她的耳边,哑着声音问道:“顾惜,孩子没了你难过吗?”
顾惜身体一僵。
“你也同朕一样难过对吗?”
那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
卫凛告诉他,那日她回到未央宫的时候满身狼狈,太医院那里查到她喝的是安胎药,她没有不要他们的孩子。
是他,是他害死了他们的孩子。
他下颌抵着她的发,心里的愧疚和悔痛几乎将他淹没——
作者有话说:来咯,久等啦~~
第79章
2025.11.16本章重写了, 除了开头有一段跟之前一样,其他全改了,当新章看。
清晨, 顾惜一睁眼便看到萧珩,心情顿时有些烦闷。
她坐在膳桌旁, 萧珩时不时地往她碗里夹菜, “太瘦了, 多吃些,朕吩咐御膳房多给你做些好吃的。”
顾惜看着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碗, 蹙了蹙眉,夹起一块点心送到嘴边, 胃里却突然一阵翻腾,她赶紧放下筷子,忍住那不适感。
她不能让他知道孩子的存在,她想在死前将孩子偷偷运出宫去, 托付给药王谷, 待他长大后像师兄一样做个悬壶济世的人。
她张口道:“皇上, 若你是想找个人伺候,臣妾这里给不了你要的, 你去找其他嫔妃吧……”
萧珩脸色一沉,声音微怒, “你给朕再说一遍!”
顾惜继续说道:“皇上, 不管是身还是心, 臣妾现在都给不了你,你不必再在我身上耗费时间了。”
萧珩呼吸一滞,这一刻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她不是在说气话, 她对他没有丝毫留恋,所以才会将他推到别的女人那里去。
他心里突然生出一种巨大的空洞感,就像是脚下的路突然塌了一块,脚底变得虚浮,让他惊惶无措,却又不知该如何填补。
他“啪”地一下放下手中的筷子,狠声说道:“给不了也得给!你若不爱朕,朕便将你屋里的人通通都杀了!”
“嗯,你杀吧”顾惜猛地起身,退到几步远外,取下头上的簪子抵在自己的喉咙处,“杀完你明天就会看到我的尸体。臣妾有一百种杀死自己的方法,比如用这簪子刺破我的喉咙,用锦被上的丝线割断我的腕脉,或是服下我亲手制的毒药,皇上想看哪一种?”语气平静到仿佛在论窗外的晴雨。
萧珩满眼惊颤地看着她,抬手制止道:”你把簪子放下!”指尖都在发抖。
顾惜唇边挂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皇上可以试试,你在她们身上划一刀,我便在自己身上划两刀,若在她们身上划两刀,我便划十刀。”
她将簪子转而抵到脸上,“还有这张脸,皇上喜欢吗?如果臣妾不高兴了,便会毁了它。”她用簪子的锋利处紧紧地贴在自己脸上,那锋利处闪着冷光,仿佛只要稍一用力便能带出血珠。
萧珩满眼惊惧,心提到了嗓子眼,声音微微发颤:“住手!朕不会动她们,你把东西放下!”
顾惜刚松了口气,胸口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她强忍着说道:“你走!我现在不想看到你!”
“好!我走,你不许伤害自己!”萧珩心尖还因为后怕而轻颤着,他深深地看了顾惜一眼,转身踏出了房门。
顾惜看着他离开,关上房门的瞬间,那簪子“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上,人也瘫坐在地上,她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撑着地面虚弱地喊道:“竹音”
可她的声音太小了,远在偏殿的竹音根本不知道寝殿里发生了什么,顾惜两眼一黑昏厥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顾惜眼前仍旧一片漆黑,耳边却断断续续地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
“她如今心脉受损严重,再这样下去,最多三个月”
好像是师兄的声音。
师兄进宫来看她了吗?
三个月?是说她最多只能活三个月吗?
她还以为她能等到孩子来的那天。
昏迷中的顾惜眼角不自觉地滑下了两行泪。
忽而一道沉稳有力的声音响起,是那样的熟悉,“小惜别害怕,哥哥会救你,就是拼了顾家满门也会救你出去。”
是哥哥,哥哥也来了?
她努力想睁开眼却怎么睁不开,急得额角沁出细密的汗。
她是不是已经死了?死后她回到顾家了吗?
那爹娘呢?
怎么没有听到爹娘的声音?
“小丫头,你一定要撑住。”
是瑶瑶!瑶瑶也来看她了。
她想同她说声对不起。
不知道她会不会原谅她?
她不想失去这个最好的姐妹。
顾惜的眼睫不停地颤动着,猛地睁开了双眼,眼前的人影渐渐清晰了起来。
“小丫头,你醒了?!”正坐在顾惜床边的于歆瑶眼睛一亮,惊喜地喊道。
顾惜左右看了看,眼眶瞬间红了,她没死,他们真的来看她了。
竹音扶着顾惜坐了起身,背靠着床梁。
她低低地喊了一声:“瑶瑶”手伸出去又缩了回来,无措地看着她。
于歆瑶见状,往她身前一挪,伸手抱住了她。
顾惜回抱她,声音哽咽,“瑶瑶,对不起”
“傻丫头,这不是你的错。”于歆瑶轻拍她的背。
她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可这不是她的错。
就像话本里写的,她爱他,他爱她,她爱他。
不被喜欢的人没有错,被喜欢的人也没有错,错在造化弄人。
竹音已经将事情告诉她了,包括她与白行之的过去,还有她最近发生的事情。
起初她看到那支簪子的时候,只以为是白行之暗地里恋慕着顾惜,并不知道他们之间的那些。
若她知道,找她帮忙会惹出这么多事情,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拉她进来,害她受了这么多苦。
她于歆瑶绝不会因为一个男人就不顾她的姐妹。
顾惜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不出话来。
是她的错,她已经猜到萧珩是因为她才给他们赐婚,也猜到他们是因为她才会合离,是她将他们的关系弄得一团糟。
于歆瑶将她从怀里拉出来,教训道:“臭丫头!别哭了!小心身子!”
顾惜抬袖胡乱擦了擦眼泪,抬头时看见顾霄和沈逸尘一脸担忧的模样,吸了吸鼻子,硬生生将那泪忍了回去。
顾惜问道:“哥哥,你们是怎么进来的?”声音还裹着浓重的鼻音。
顾霄解释:“是徐太妃和萧澈带我们进来的,徐太妃这会就在你宫门口等着,我们不能多待,一会就得走。”
那日在金銮殿上他见她瘦得不成样子,曾多次请求皇上让他与顾惜一见,都被驳回了,后来看到顾惜的信,知道她心疾犯了,实在没办法只能出此下策。
今日才知道原来她竟发生了这么多事,早知如此,当初他就可他们当时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那日太后逼宫之时他见皇上竟愿意为了顾惜放弃皇位,想他对她应是一片真心,却没想到亦是伤她最深。
“小惜,哥哥长话短说,”顾惜从衣襟处拿出一封信,交到顾惜手上,“你要小心太后,她如今已被重兵看守着,你千万不可去见她。我知道你肯定有很多疑问,信里会告诉你答案。”
“好,我知道了。”顾惜接过信,慎重地点头。
沈逸尘接着说道:“师妹,我回去将你的情况禀报师傅”
顾惜眼睛一亮,打断了他,“师兄!你找到师傅啦!”
“嗯,”沈逸尘点头,“你回头看信,过几日我会托人给你送些药来,”她转头对着角落的云珂说道,“穆医女,你就按我们刚刚说的,给她服下。”
顾惜这才发现云珂也在屋内,她躲在角落,她都没发现。
穆云珂点头应下,一脸认真。
于歆瑶从床上起来,“小丫头,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要走了。”
顾惜点头,眼里都是不舍。
他们转身朝门外走去,沈逸尘经过穆云珂身侧的时候小声说道:“穆兄让我代他说一句,他一切都好,你不必挂怀。”说完未等云珂回话便踏出了房门。
顾惜眼见着他们一个个消失在门口,心里突然一慌,胡乱地将鞋套上追了出去,对着顾霄的背影喊道:“哥哥,爹娘怎么样了?他们最近还好吗?”
她这辈子可能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他们了。
顾霄回身看着她,“他们很好,你照顾好自己。”
“嗯!”顾惜拼命点头,笑着说道:“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顾惜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眼泪汹涌而出。
也许这是她见他们的最后一面了。
*
夜里熄灯后,萧珩还是来了。
他躺在她的身侧,从背后抱住了她,顾惜难得没有挣扎。
他附着她的耳边说道:“顾惜,别推开朕。”声音低哑,“朕不会去找其他女人,朕从未与她们有过肌肤之亲,朕只有你。”
顾惜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他亲吻着她的发:“再过十日便是封后大典,你这身子也恢复得差不多了。”
顾惜又愣了一下,封后大典?谁封后?
贵妃谋反了,那还能有谁?淑妃?璃嫔?
“顾惜,你知道朕等这一日等了多久吗?”
他自己也记不清了,从他筹谋皇位开始到如今,他想过无数次他们并肩站立的那一日。
不管她爱不爱他,她都是他的后。
“顾惜”萧珩轻声唤她,可怀里的人却没有回应,似是睡着了。
他将她翻了个身,面向着自己,亲吻她的额头。
*
十日后。
封后大典皇后却没有出现。
“顾惜!你要气死朕是不是?!”萧珩一脸怒气地出现在未央宫。
只见这未央宫里里外外站着一众宫人,手捧凤冠霞帔,个个战战兢兢。
顾惜仍旧一身素色宫装,连发上的钗环也是往日模样,一脸无辜地说道:“皇上说的什么胡话,臣妾哪敢?”
萧珩强压着怒气,“你知不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顾惜一脸无知状。
“你!”萧珩咬牙切齿地说道:“今日是封后大典!”
“噢。”
萧珩愣了一下,“噢是什么意思?”
“是哪位姐姐或妹妹封后了?”顾惜好奇道。
萧珩眼里都在冒火,“你明知道!”
“臣妾哪里知道?”她之前确实不知道,是今日才知道的,那晚他也没说清楚,她可不会再自作多情,“臣妾只知道多的是人想当皇上的皇后,不过……这可不包括臣妾噢!”
“皇上快告诉臣妾,臣妾定要给她备一份贺礼,送什么好呢?就把皇上送臣妾的那琴给她如何,这可是皇上亲手做的,是顶顶珍贵的礼物”有一日他突然同她说,这琴是他亲手为她做的,她半信半疑,那琴送她的时候他们才刚认识,怎么会为她做呢?
她看着萧珩越发阴沉的脸色,继续说道:“可是臣妾用久了腻味了,就跟这人一样,”她嫌弃地看了他一眼,“难怪当皇上的都要三宫六院,可惜臣妾没这个权利,不然……”
“你给朕住口!”萧珩不想再听她说一个字,她现在的嘴里说不出一句他中听的话!
他沉声下令宫人替她梳妆换衣,强行将人绑了去。
典礼上,萧珩摁着顾惜把仪式走完。
众人只见,封后大典上,皇上一脸怒气,皇后则神色淡淡,偶尔还东张西望,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实在是儿戏。
*
夜里,坤宁宫内,红烛映影。
这一天仪式下来,顾惜已是累极,这陌生的宫殿她很不习惯。
宫人送上了合卺酒,她与萧珩对坐,各执一卺。
交杯之时,顾惜突然想到孩子,蹙眉道:“我不要喝酒!”
萧珩眸光微闪,哄道:“听话,一杯醉不倒人。”
顾惜知道逃不掉合卺酒这个仪式,只好说道:“我以茶代酒。”
萧珩盯着她看了片刻,说道:“好。”
他起身亲自给她换了杯茶递到她手上,两人微倾身,龙袍与凤袍的袖口相撞。
顾惜抬眸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那眼里满满都是她。
她垂眸不去看他的目光,他却一把揽住她的腰,低头吻上她的唇。
顾惜反应过来用力推拒,突然一股灼热的感觉窜了上来,身体渐渐发软,手上忽然没了力气,指尖也在轻颤。
他的吻渐渐加深,将她放倒在床榻上,声音微哑:“顾惜,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妻,一生一世都要同我在一起。”手指抚着她的发,一缕一缕地缠绕在指尖。
顾惜眼神迷离地看着他,竟不知为何忽而忘了所有过去的伤痛,想放纵自己,沉溺在此刻他眼里的柔情中。
他低头亲吻她的颈间,一股酥麻的感觉突然蔓延到四肢百骸,那感觉前所未有的强烈。
她突然意识到什么,怒道:“你居然对我下药!”声音微微发颤。
萧珩哑着声音说道:“朕问过太医,这药对身体无害”
“你你无耻!”顾惜破口大骂,声音却软得像情人间的呢喃。
他居然还去问太医!这人怎么做得出这种事!
“嗯,朕无耻”
萧珩先是亲吻她的唇瓣,再一路向下,一直到那紧绷的足尖。
“喜欢吗?”他眼尾泛着红,声音哑得不像话。
“唔”
他虔诚的膜拜她的身体,妄想通过这样的方式留住她。
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做,她才能回心转意。
他立她为后,给予她这宫里人人都追逐的权利,可她好像并不稀罕。
他讨好她,可她说不愿见到他。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顾惜,朕想好了,即便你不爱朕了也没关系,只要你陪在我身边就好——
作者有话说:这章重写了,决定还是按原来的思路来~
第80章
(2025.11.16重写了上一章, 看过的记得回去看,不然接不上)
清晨,冬日的暖阳透过窗格照进了坤宁宫。
顾惜从睡梦中醒来, 睁开双眼时,那铺天盖地的红映入眼帘, 才惊觉昨天的一切不是梦。
她忽然有些恍惚, 其实她到现在都没明白过来他为何会突然立她为后?
是因为愧疚想要补偿她吗?
还是因为爱她?
“醒了?”低哑的声音从耳边响起, 萧珩一个翻身悬在她的上方,俯身在她额上印下了一个吻。
顾惜本能地推拒, 萧珩钳制住她的双手,下颌枕在她的颈间, 那胡渣蹭得她又麻又痒。
她突然想到他昨晚对她做的事,气不打一处来,狠狠地在他肩上咬了一口。
萧珩痛得“嘶”了一声,抬头目光深深地看着她许久, 突然唇角一勾, 眼中染上了几分愉悦的笑意。
顾惜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喜欢被咬?
萧珩再次低头埋在她的颈间, 慵懒低哑的声音随着他胸腔的震颤传来,“起来用膳。”
顾惜微微偏头, 抗拒和他的亲近。
梳洗过后,两人站在膳桌旁准备入座, 整座宫殿一片喜气洋溢, 顾惜却觉得自己的心情与这里格格不入。
萧珩刚坐下, 顾惜突然开口道:“皇上请慢用,臣妾先行告退。”微微躬身转身便要走。
萧珩立刻拉住她的手腕,抬头看她,“去哪?”
顾惜垂眸, 语气平缓,“回未央宫。”
这里不属于她,她也不属于这里,他如今所做的一切不管是因为补偿还是爱,她都不敢再要。
她害怕这突如起来的恩宠,再将她打入万劫不复。
她在心里筑起了高墙,不停地拿话刺他,不过是想让他远离她。
她不喜欢那样的自己,可是她别无他法,因为她不知道怎么做才能摆脱这份让她感到痛苦的感情。
没有人知道,其实她依旧无法真正做到平静地面对他。那些过去的伤口它无法愈合,每见他一次,它就痛一次,提醒自己曾经多么卑微无望地爱过一个人。
那个在雪夜里哭泣的自己,她再也不愿见到。
顾惜用力地挣了挣,萧珩定定地看了她许久,缓缓松开了她的手。
她翩然离去,空气中只余下她身上淡淡的香气。
*
顾惜领着竹音和花月回到了未央宫。
刚踏入宫门口,顾惜突然捂着胸口,还未反应过来,人便已经失去了意识,若非竹音和花月扶着,险些就要栽倒在地上。
顾惜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两个时辰后了,竹音和花月眼眶微红,却什么也没说。
这样的情况已经有几次了,看来连师傅也救不了她了。
她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流逝,也许很快她就要与这世间告别了。
晌午过后,顾惜正坐在案桌前编著医录,未央宫突然来了一位稀客。
“陆姐姐!”顾惜眼睛一亮,连忙搁下笔起身相迎。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陆梦璃曲膝躬身行礼。
顾惜赶紧上前扶起她,“你快起来,你还是像以前那样唤我便好。”她自己也没习惯这身份,而且过不了多久便会还回去的。
两人围着圆桌坐了下来,竹音给她们上了茶。
“陆姐姐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妹妹,”她眉眼含笑,神情是从未有过的松快,“今日我是过来跟你辞行的,我要出宫了。”
“出宫?”顾惜一时没明白过来是什么意思。
“嗯,皇上答应我了。”
她替他做事,他答应事成后送她出宫,给她新的身份,对外则称她暴毙而亡,她可以去追寻自己的人生。
她爹原本是太后的人,她入宫也是太后安排的,第一次见面时,她便觉察他已洞悉一切,于是决定主动坦白,因为她觉得太后斗不过他。
事实证明她赌对了。
起初她提出助他从太后和她爹那里获取消息,条件是他事成之日饶他陆氏一族上下一百三十口人一命,当然这里不包括她爹。
他并未答应,眼里藏着不屑。
可是有一日,他主动找到了她,答应了她的条件,为了让她遮掩莞嫔被打入冷宫的真相。
也是从那时候起,她知道他心里真正的人是谁。
可是后来他不知为何又改变了主意,如此大张旗鼓的宠爱顾惜,也许是看不得她被欺辱,所以想要给他一个冠宠六宫之名。
那时嫔妃里私下都在愤愤不平,觉得皇上竟对顾惜这样一个一无是处的女子青眼有加。
可她却不这么觉得。
她从不相信没有缘由的爱,一个女子若相貌人品学识都无,又怎会得他人垂怜,同样的,一个男子若无权无财无德,又怎堪托付。所以她知道,顾惜一定是有什么过人之处,才会让这位盛国的君王念念不忘,不惜用尽一切方法都要护着她。
所以,后来在她身上发生的种种,她都毫不意外。
她看着还在怔楞中的顾惜,突然拉起了她的手,笑着说道:“出宫前,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陆梦璃带着顾惜来到了一座宫殿——承乾宫偏殿。
“陆姐姐,你带我来这里是?”顾惜心中惊疑,这不是她回宫那日藏身的地方吗?
“这里有一间密室,”陆梦璃带着她来到密道前,“进去吧,也许这里有你想要的答案。”
顾惜犹疑地看着她,从她眼中接收到肯定的眼神后,才一步步朝那密道深处走去。
陆梦璃看着顾惜的背影,脸上扬起了一抹释然的笑意,眼里是纯粹的祝福和真心的成全。
她们爱上了同一个男人,可那个男人心里只有她,她原本是该恨她的,若他是像莞嫔那样的人,她可以毫无顾忌地恨,可她偏偏不是。她唤她陆姐姐,似乎真的将她视为姐姐,太后中毒的时候她甚至不惜冒着生命危险救她。
在储秀苑的时候,她与她所谓的交好,不过就是比旁人走得要近些,但也断没有到可以舍命相救的地步,再说这深宫之中,又有谁值得如此相待。
有时候她会想,为什么偏偏是她,可又想,幸好是她。
若非她们爱上的是同一个男人,也许她们真的会成为很好的姐妹。
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将她从思绪中抽回,她突然开口道:“我说过你会后悔的。”
萧珩闻言脊背一僵,那悔意像针一般扎进他的心里,带来尖锐的疼痛。
陆梦璃笑了笑。
那个已经踏入了密室的女子,若说她不幸,她独得一个帝王所有的真情,若说她幸,这个男人他不懂爱,她这样纯粹的人和他一起,必定是要受很多苦。
这个男人她曾经希望与他并肩,可是当他利用她向太后下毒之时,她便知道自己所求皆是虚妄。
*
顾惜沿着密道一直往里走,两侧的壁龛上明灭的烛火照亮了青石板路。
她循着微光来到了一座石门前,她的指尖触到冰冷的石门时,门轴开始转动带出吱呀的声响。
石门大开,满室的烛光映入眼帘,顾惜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数不清的画像挂满了整个密室,四周的墙壁上,案桌上,那画里的人全是她。
有她在外行医为人诊脉时的,有她在长安街上嬉笑的,有她在顾家院子里抚琴的
看到她抚琴的那副画时她才知道,原来很早以前他便已经在顾家见过她真实的容貌了。哥哥信中提到,爹爹早在她入宫前便已经投效萧珩,记得有一回爹爹说家中有贵客让她回避,想必他就是在那时候发现的。
顾惜的视线最终落在那一面她儿时的画像上,画里的她有着各种各样的神态,其中最多的是她笑得眼角弯弯的模样。
而在这一整面画像的角落里,画着一个男孩,看起来比她年长几岁,额上脸上都是触目惊心的伤,唯有那双眼睛深邃分明,却有着与他的年龄不相符的沉郁。
她快步上前,盯着那角落里的画像许久,突然浑身一震,那些在年岁中模糊掉的记忆,渐渐在脑海中清晰起来。
她不可置信地捂住了嘴,眼眶骤然一热,顿时盈满了泪水。
“想起来了吗?顾惜。”低哑的声音响起,萧珩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从身后抱住了她。
他知道,十年实在是太久了,久到她忘了他。
可是他没忘,他不敢忘,这些年他便是靠着同她的那点回忆活过来的。
这承乾宫的偏殿,便是他长大的地方,是他母后安置他的冷宫。
他十三岁那一年,跟着父皇去狩猎,被他的九弟推下了悬崖,他失踪了一天一夜,没有人来寻他,没有人关心他的死活。
他在豺狼虎豹中夺回了自己的命,拼着一口气回了宫。
他的母后等在这里,见到她的那个瞬间,他的眼中燃起了希冀,他以为他终于等来了他母后的爱。
却原来,是更深的恨。
她拖着奄奄一息的他,沉入到了冰河中,她想要他的命。
那一刻他放弃了挣扎,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活着,既如此,那便如了她的愿。
他任由自己一点点地往下沉,那蚀骨的寒冷他至今还记得。
可是有人救了他——是他的太傅。
于太傅将他带到了自家别院藏了起来,那日顾惜意外撞进了藏着他的屋子,他就是在那里认识了她。
那时候的他已经和死人没什么区别了,他也并不想活下去。
她似乎看出来了。
从那以后她每日来找他,给他送好吃的,在她耳边絮絮叨叨地讲话本里的故事,还告诉他她最近在学琴,她很喜欢。
有一日,她献宝似地给他弹了一首曲子,说这曲子是她特意为他写的,希望他喜欢。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被人惦记的滋味。
她说她叫“小惜”,他没有告诉她他的名字,只跟她说自己排行第三,让她唤他“三哥”。
只是后来她却再也没有出现,起初他有点生气觉得她遗忘了他,后来又担心她出了意外。
等了几月,他终于还是决定回宫里,连着她不小心落下的曲谱,一起带回了宫里。
回宫的路上,他遇到了在街上与人打斗的陆勇,将他捡了回去。
他要活着,活着再见她一面,问问她为何不再来看他了。
他不知道她是谁,只知道她叫“小惜”,那时候的他亦不敢直接去打探,怕给她惹来麻烦。
后来有一次,他被他的父皇派去乡野之地历练,那是人人都不愿去的苦差,自是落到他这个不受宠的儿子头上,可就是那一次,他再次遇见了她。
那是在药王谷来回京城的路上,虽然她的容貌变化很大,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她来,她笑意盈盈的模样和小时候一模一样,他听到他们叫她小惜,他知道他终于找到她了。
重遇的那一刻,他突然有些恼怒当年她没有与他告别,可看到她冲他笑了一下,他便又原谅了她。
后来他才知道她就是顾承中的女儿,也是萧澈中意的人。
从那以后,每每有机会出宫,他便会寻着机会去见她,偶尔他会乔装靠近,但她一次也没有认出他来。
他看着她行医救人,教百姓音律和诗词歌赋,她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天真善良,他将她藏在心底,不见天日。
在争夺皇位的日子里,他希望她陪在自己身边,可以和他一起去面对,却又庆幸她不在自己身边,无需看见他如斯恐怖的模样。
如今他终于拥有了她,却又仿佛失去了她。
他从前不告诉她,是不想她因为同情而和他在一起,可如今,不管是同情也好,怜悯也罢,只要她愿意继续待在他的身边,其他的他亦不再强求——
作者有话说:填坑!男主小时候是小苦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