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锦尧点点头,目光正和秦述英对上。董事长还在声音颤抖着念稿,秦述英也静静看着他,视线如暗潮涌动,彼此都平静得看不出一丝破绽。
在宣布完IPO计划书后,董事长抹了把汗,恨不得把自己缩到座位角落。
“诸位。”
太久不使用的麦克风发出尖锐的鸣叫,秦述英面不改色,声音清冷,瞬间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来。
“公司的此轮公开融资,不接纳陈氏的任何市场行为。”
底下股东的脸都黑了,哪里有人在公开融资的时候拒绝投资的?尤其拒绝的还是一个背景复杂资金庞大的巨头。
记者和老道的投资人早已嗅到了其中不一样的味道,纷纷打起十二分精神等待下文。
秦述英向后台微微示意,一个带着口罩和墨镜、裹得严严实实的人被带了上来。他慢吞吞地摘了脸上的遮蔽物,抬起那双动人的眼睛直视镜头。
“——!”
26 ? 杀心
◎疑似白月光的白月光回归,导致双双破防。◎
现场先是一片死寂,只有为数不多几个人在小声惊呼,语气中还带着疑虑。但陈实却目眦尽裂,不可置信地盯着台上的人,一声带泣音的“二哥”卡在喉咙里,被陆锦尧死死捂住。
在场的投资人由秦述英精心挑选,不乏几个曾与陈真同窗的友人。
在沉寂良久后终于有人失声叫道:“陈真?是你吗陈真!?”
人群一片哗然,打听声、快门声、惊讶与质疑从四面八方涌来,把本就不过宽敞的屋子填满。秦述英像是没听到似的,继续将目光投向陆锦尧。
这次他真切地看到了陆锦尧眼里的恨意。
陆锦尧正望向陈真脸上的伤疤,转而投向自己时是无声的质问。他看得出来,就算陆锦尧在逼着陈实冷静,他自己也没法波澜不惊。
左胸口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秦述英佯装俯下身调整话筒,掩盖呼吸困难。
“陈真先生在十余年前的荔州湾海难中失踪,近日联系上我们。和调查报告中不一致的是,现任陈氏掌门人的陈硕并不算父死子继。他当初背叛了前任总裁陈运辉,亲手把所有兄弟姊妹送上了死路。”
陈实愤怒得挣脱了陆锦尧的钳制,跳起来大骂道:“你胡说!你在船上吗!你知道什么?!秦述英你把我二哥怎么了?他脸上的伤是不是你干的!你个秦竞声养的恶狗……”
陆锦尧对手下寒声道:“把陈少爷带走。”
陈实哭得撕心裂肺,台前被保镖牢牢守住不存在任何冲上去得可能。他对着陈真大喊:“二哥你说句话,是不是他们把你怎么了是不是逼你了……你这些年去哪里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全场被这一幕震惊得不敢言语,只有镜头还在默默记录。
“是啊,这些年陈真先生都不愿意回去找陈氏,不就是害怕再被陈硕暗算一次吗?”秦述英顺势道,而陈真全程不发一语,也毫无逃避,一副默认的姿态。
在场的股东们脸色不虞,谁都知道当年那场海难,陈家兄弟能活下来全靠陆锦尧。如果陈硕手上真有人命官司,那秦述英没说出口的话意思不就是……
他们转头小心翼翼地打量陆锦尧的脸色——年轻的商业奇才此刻展现出了惊人的定力,平静得让人心慌。
陈真避开陆锦尧投来的视线,抬眼示意秦述英自己想走,秦述英点点头,让人把他带离。
陆锦尧上前几步,所有嘉宾都自动让开。隔着肃穆的保镖,他离陈真很近。陈真逃无可逃,只得迎上他的目光。
“锦尧,”陈真无奈道,“对不起。”
“没关系。”
陈真暗叹一声,又是这样,即使隔着这么长的岁月,什么都没变。
在这短短一句对话后,陆锦尧便不再纠缠,由陈真被带走。秦述英收了文件站起身,一直没向这边看过来。
他在逃避。
陆锦尧走向他,保镖警惕地严防死守,陆锦尧也没有什么过激的举动,只是从衣兜里随手掏出两枚小东西,再随手向台上一扔。镁光灯将地面烤地发热,也将那两枚东西照得晃眼。碰撞间发出脆响,像破碎的声音。
保镖以为是什么危险物件,眼疾手快地要去捡,秦述英立刻开口:“别动。”
他自己弯下腰去,把被扔得散落两方的袖扣捡起来。西服妥帖没有口袋,他想把袖扣安回去却发现背后的扣针,不知何时已经断了。
……
假期的最后一日,信息引线般点燃了互联网。陈氏起家于八卦小报昌盛的九龙岛,前代风云人物的秘闻迅速引爆了舆论。一时间无论是业内财报还是娱乐头版,都充斥着关于陈家真假参半的流言。
尤其是死而复生的陈真太具有戏剧性,连陆家也被牵扯进来。远在荔州的陆夫人担忧地打来电话,陆锦尧只是安抚两句,并问陆锦秀离开荔州的航班有没有起飞。
推开风讯办公室大门,是意料之中的一团乱麻。陈硕一个烟灰缸正砸在陆锦尧脚边,一向懒散的人暴怒得像一头发狠的狮子。
“你就这么回来?!陈真离你这么近你就放秦述英带他走?!”
陆锦尧坐下,秘书忙不迭地倒上水。他淡淡开口:“众目睽睽之下,不能闹这么难看。”
“老子管他们的!那是我亲弟弟,你不带他走我去带!”
陆锦尧烦躁不已,猛然把茶杯砸在陈硕脚边:“滚回来!”
“……”
陈实就算火气再大,见陆锦尧真动怒了也不敢造次,连忙上去拉人:“哥你先冷静一下……”
“好,冷静,”陈硕怒极反笑,“陆锦尧,我弟弟当初有多宝贝他那张脸你是知道的,整个荔州湾闹得最凶的时候,也没人敢动他半根手指头。我说我要秦述英死,不是开玩笑。你看着办吧。”
陆锦尧想起秦述英那张脸,一股无名火又开始往上冒。明明生了那么清俊的一副相貌,偏偏是一副难缠的德性。
“你现在要做的是赶紧躲好,这事一捅到荔州和九龙岛,你的那些仇家就能师出有名联合起来要你的命,手底下这些跟了陈运辉大半辈子的老臣也会对你心有疑虑,向你发难只是时间问题。秦述英还是冲你来的。”
陈实恍然大悟,忙不迭地点头:“哥我帮你安排,你赶紧出国避避风头,小白楼的事儿也还没了……”
“冲我?你确定只是冲我?”陈硕恼火道,“秦述英就差把陆夫人徇私舞弊你陆锦尧包庇犯罪这句话说出来了,他是冲着把整个陆家搞垮来的!”
“陆锦尧,你到底在犹豫什么?秦述英这条烂命就不应该留到现在!明天股市开盘,陈氏和风讯必然会垮,连融创也得跟着倒霉,陆夫人也会被首都盯上。我认识你这么久,头一次见你栽这么大的跟头!”
陆锦尧语气冷淡:“明天怎么样还轮不到你操心,你今天再不走,恐怕就活不到明天了。放心吧,这些烂摊子,会一起解决的。”
……
正月初七,忙碌的淞城已然脱离了节日的氛围,主干道川流不息,运送着蚂蚁般密密麻麻的人群。无论小商户还是大企业,都摆上红红火火的炮竹,用响声炸开复工的第一日。
随着炮竹一起爆炸的还有当日交易所的大盘,风讯的折线一路下跌几乎砸穿谷底,远在荔州和九龙岛上市的融创也不好过,甚至波及了不动如山的九夏实业。
与之相对的,恒基在去年末稳扎稳打保住了本,墙头草一般的市场风向又倒向了秦家。
“九龙岛已经有陈运辉的老部下公然叫嚣要陈硕下台了,”秘书忧心忡忡地汇报,“还有几个动作快的甚至在接触秦述英,说是要迎回陈真取代陈硕……”
陆锦尧轻笑一声:“在这儿玩清君侧呢。憋了十几年,总算给他们找到陈硕的错处忍出头了。也好,省得一个个去找。盯着陈氏的动向,有想造反的老东西先控制住。”
陆锦尧把玩着手里的胸针,抛起来又接住,璀璨的湛蓝色在灯光下绽放出炫目的光泽,比秦述英的袖扣耀眼太多。
他靠在椅子上,过多的精力消耗让他懒病发作,甚至懒得去掏烟夹。
“还以为你不会来。”陆锦尧凝望着天花板上的灯带,头都懒得偏过去。但是他知道,秦述英在盯着自己看。
秦述英开门见山道:“陈真我不会放。”
“给我个理由,为什么挟持他这么多年?”
陆锦尧声音很疲惫,听得秦述英心头一紧。
“当年在学校他虽然张扬了些,但应该和你没什么仇怨吧?”
陆锦尧语气中带着落寞和痛惜:“一个人一辈子最珍贵的二十多岁,全部耗在暗无天日的日子里,秦述英,你确实比我想象中还狠。”
秦述英站在原地不说话,也不靠近。他无从辩驳,只余承受。他从没见过陆锦尧如此神伤,也从未清楚地感知过他的恨。陆锦尧周遭的气息太冷,既然已经做了,秦述英不会后悔,但不代表不会害怕。
害怕看见陆锦尧的失望与颓丧。
长久的沉默后,陆锦尧终于施舍眼光:“过来。”
“……”秦述英踱步到他面前。
“帮我点支烟。”
秦述英随身带着烟夹,正要去掏,陆锦尧又发话:“在我衣服口袋里。”
烟兜一般设计在西服的腰侧,这样的动作太冒犯,秦述英一时不敢乱动,却在陆锦尧的目光中硬着头皮伸出手。
陆锦尧和他身量差不多,比他高些,如果合拢双臂似乎能将自己牢牢圈住。秦述英弯下腰,不好得解对方的西装扣,只能伸手从扣边缘往里探。
剪裁得当的西服太修身,他一时进退两难。
指尖微微的颤抖逃不过陆锦尧的感官,他突然揽过秦述英的腰,手干脆地扯开对方的西装扣,沿着腰线向上摸索,将秦述英的烟夹抽出来。
在对方惊愕的眼神中,陆锦尧两指夹着烟夹,淡淡道:“帮我点。”
太没有防备了,这和张牙舞爪带来无限麻烦的秦述英完全不同。
脆弱的脖颈就这么暴露在他眼前,那一圈被掐出来的青紫已然消退,只留喉结附近的淤青。只要陆锦尧想,就能狠狠捏住这条毒蛇的七寸。
“呲——”
秦述英点着火,递到烟下,陆锦尧一动不动,连烟都由他递到唇边。俊美的容颜在秦述英眼里无限放大,直至烟雾模糊了对方深邃的五官,只留冷淡如冰的目光穿透,又轻飘飘地落在自己身上。
陆锦尧拿开烟,轻轻吐了一口雾气:“不躲吗?”
27 ? 圈套
◎你所看到的,是真实的吗?◎
秦述英的腰还被他攥在手里,竟一时忘了挣脱。陆锦尧看着一抹红悄悄爬上秦述英的耳根,渐渐蔓延到耳尖、侧脸。
“要跟你开什么价格,”陆锦尧一手揽着他,另一只手夹着烟,在烟灰缸掸了掸灰,“你才能把陈真放回来?”
手下的身躯绷得很紧。
“还是说,你根本没资格谈放不放他?”
秦述英怎么会听不懂他的意思,冷然道:“别试探了,陈真是我劫持的,是我控制了他这么多年,他生还是死由我说了算。”
陆锦尧眼眸一冷,总算放开了他:“那你倒是比秦竞声还厉害。我换个问法,你到底想要什么?”
秦述英连忙退开几步,调整呼吸回应道:“你不是没有退路,断尾求生是最基本的保命法则。踢开陈氏,让陈硕被他那帮叔父伯伯啃噬殆尽。”
然后留陆锦尧带着风讯在淞城孤木难支。
陆锦尧不是会退缩的人,这是他回国后打的第一仗,九夏也还在背后推波助澜,他只能硬着头皮在秦家的地盘、在秦述英深不见底的陷阱里一次一次被消耗,直至失去反抗的能力。
陆锦尧愈发确信,秦述英所有的谋划都是冲自己来的。
这布局太早了,可能花费了十年的时间,把秦述英身上每一毫厘,都变成攻击自己的锐刺。秦述英太聪明了,他不需要陆锦尧做选择,只要顺着陆锦尧自己的心意走,自然会掉进他的圈套。
陆锦尧眯了眯眼,按灭了香烟。
“昨天晚上,秦述荣跟我通过电话,他和你的说辞好像不太一样。他说陈真由他控制,要放他回来的条件是我带着风讯撤出淞城,并由融创出面向九夏举荐秦述荣。”
秦述英在心底暗骂秦述荣白痴,面上却不显:“你如果要信他也无所谓。”
“说笑了,比起秦大少,我还是更信你。毕竟劫持毫不相干的人十多年这种行径,好名声的秦大少可不屑于干。”
“……”
“既然要陈氏分崩离析,你也少不了从中捞好处。与其再被那些陈氏元老赚差价,不如直接跟我谈。”陆锦尧递给他一张船票,是小白楼每周定期开往淞江入海口的豪华游艇,“你可以带人来,多少都无所谓。船上只会有我和陈氏的几个大股东,陈实我也不会让他来。”
“陈硕呢?”
陆锦尧语气平静:“我让他出国避风头了,实际上是把他支开。他在反而麻烦。等陈氏被拆得差不多了,再动他也不迟。”
秦述英点点头,正准备离开,陆锦尧又道:“你逼着我杀了陈真的哥哥,想让我怎么跟他交代?”
“……那是你的事。”
秦述英感到心口的闷痛在加剧,快步走出风讯的大楼,几乎算得上是落荒而逃。
陆锦尧看着他离开,终于舍得站起身,掏出藏在烟兜里的湛蓝色胸针,神色不明地盯着它。
“看来你已经帮我做了决定。”
他将胸针重新放进绒面首饰盒中,放进办公柜里,关上抽屉,上了锁。
……
秦述英从风讯离开后直奔秦述荣关押陈真的住所。陈真似乎一整夜没睡,见他全乎地回来了才松了口气:“还行,我哥跑得挺快没来得及把你怎么样。”
秦述英不发一语,定定地看着对方。陈真明白这屋里窃听监视的东西不会少,索性不再开口,只用眼神表达自己的担忧与反对。
“如果秦述荣来了,你就直截了当地告诉他别乱动。他要是敢暗算陆锦尧半根头发,我会让他不仅没了舅舅,还能让他这辈子也见不到他亲妈。”
秦述英话语冷硬,冲着他能看到的、闪烁着红光的监控道:“我说到做到。”
监控室的另一端,面对着屏幕上那张漂亮又锋利的面容,秦述荣捏紧了耳机,手背泛起青筋。
……
年后的第一个周末,小白楼游艇已然整装待发。其上的红灯笼还没摘,船身打扮得精致,每一个客座桌面都放了大棚中栽种四季常有的向日葵,座位上摆放着小巧玲珑的伴手礼,似是要给这一年小白楼的晦气祛一祛。
本预备待客的船只被陆锦尧叫停,从轻松的奢靡享乐变成严肃的商务洽谈。他没让人撤走向日葵,反叫人从春城补了几株应季的冰美人。
秦述英登上甲板的时候,陆锦尧正抱着一株盛放的冰美人站在船头。
来人不多,秦述英也就象征性地带了几个保镖和谈判人员。此刻他们都在客舱和□□出身的陈氏元老对峙,只余他们二人在甲板吹风。
“上次在小白楼的时候,就觉得这个花很漂亮,”陆锦尧看着怀里的百合,感叹道,“让人找了一圈,发现只有春城才有,还只在晚冬初春之际开放,很难得。”
秦述英淡然道:“小白楼奢侈稀罕的东西还少吗?”
陆锦尧仿佛真的在寒暄,留他们股东在里面扯皮。
“其实小白楼最珍贵的不是物件,而是其中的人。白连城最爱干奇货可居那一套,无论男女,个个都身有所长。所谓名流都端着架子,庸脂俗粉看不上,就爱聪明又漂亮的。很可惜,他们明明能有自己的一条路,靠自己也能活得很好。”
秦述英不语,低下头藏起眼中的波动。
学生时代,曾是这样慈悲又坚定的陆锦尧让他无比动容。
陆锦尧继续道:“小白楼涉足的灰色产业和当年陈运辉手底下的差不多,开设赌|场、洗|钱、贩卖|人口、走|私|违|禁|品。但陈运辉管手下更严,不让他们碰毒。白连城无所顾忌,什么赚钱干什么。”
“他从九龙岛学了些下作玩法,比如拿人动物,开底下斗兽场供喜欢刺激的纨绔们赏玩。融创当年在九龙岛和荔州好不容易清理了一通,陈硕带着人来淞城挤了白连城的位置,但这些玩法也屡禁不止。”
秦述英不为所动:“你是想跟我数陈硕的功绩,让我放他一马?”
陆锦尧笑:“别开玩笑了,你不是会放人一马的人。马上陈氏就没有了,随便跟你聊聊天。”
见他不说话,陆锦尧又道:“秦述英,你觉不觉得有时候你做的事情很虚幻,你不知道在做什么、为谁做,只是一味地向前,因为你没有后退的权利。”
秦述英没有回答,只转过身望着他。海风吹气陆锦尧的风衣,发丝温柔地拂过他英俊的面庞。
“还是说,你在追寻什么,你太想要了,所以你不能停下。”
秦述英开口道:“都有。”
海风卷起波浪,拍打着船溅起涛声,海鸟越过灰蒙蒙的天,嘶鸣在空旷的海域回荡。
他们长久沉默,只望向一望无垠的海面。冰美人晶莹的花瓣被海风吹得飘摇,陆锦尧也没有将它放回船舱的意思。
“我小时候差点掉进海里。”
陆锦尧突然重新开口:“也不算小,十七岁,快成年了。那天风浪很大,我带着船上的人躲在船舱,找承重体躲避坍塌。”
“海水灌进来锦秀和陈实吓得大哭,其实我也很害怕,但是我不能喊更不能哭。我如果不镇定下来揪住他们,他们会像其他人一样,惊慌失措地跳海逃生的。”
秦述英怔愣住,没想到陆锦尧会突然向自己袒露脆弱的一面。
“你……怕水吗?”
陆锦尧说得平静:“经过那一次之后很害怕,甚至有点应激。但是我逼自己重新去游泳、潜水,怕得发抖控制不住的时候,就想想我在那里失去了什么。”
秦述英的声音带上了颤,右手的伤被冷风吹得又开始复发,一阵一阵钻心地疼:“什么?”
“差点殒命的妹妹,和我以为真的殒命的陈真。”
“……陆锦尧。”
“嗯。”
“陈真对你来说,和亲人一样重要吗?”
“你想问的真的是这句吗?”
“……”
陆锦尧转向他,眼中是沉静的认真,让人无法回避:“我想听你说句实话。”
“我……”
“砰——!”
枪响从高处传来,秦述英条件反射地按着陆锦尧蹲下,顺势躲到旁边几个货箱边。
甲板太宽掩体不足,秦述英眼睛飞快扫视着周围,只察觉到是有人在上层开枪。一声枪响后就是密集的扫射,舱体内传来骚动和惨叫。
秦述英惊道:“你没带保镖吗?”
“带了,但陈硕没在又准备清除陈氏,我身边也不敢贸然带他的人。”陆锦尧目光一凛,揽着秦述英飞速滚到船沿,借船体遮掩弯腰一路走到客舱外。
几个陈氏元老也不是吃素的,掏出枪就开始和对方火拼。来人明显不是一般杀手,个个都有搏命的架势。
秦述英皱起眉:“怎么回事?陈硕得到消息回来了?”
“不,”陆锦尧的手按在腰间的枪上,眼神危险,“是白连城。”
秦述英一愣,手迅速越过陆锦尧腰间拔出他的配枪,脱离掩体暴露在持枪手面前,也清楚地看到了高处的人。
枪口对准了秦述英的眉心,秦述英目光冷静,瞄准狙击手的头颅,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扣动扳机。
“嘭——”
28 ? 自救
◎就算恨你,也舍不得你死。◎
血花飞溅,一击命中后秦述英立刻侧身躲避。白连城方才眼疾手快拉了枪手为自己挡子弹,随手将尸体扔下二层。
陆锦尧惊道:“你不要命了?!”
秦述英浑身散发着寒意,不顾陆锦尧的质问,只向白连城阴沉道:“丧家之犬还有胆子来兴风作浪?”
“老子大半辈子的基业,都毁在你们两个小兔崽子手里了!”白连城狞笑着抬起枪,说一句开一枪,都不用瞄准,就能随意地射|杀惊慌失措跑到甲板上的人。
霎时惨叫四起,血渍飞溅,一个陈氏元老奄奄一息地倒在船沿,不瞑目地直冲秦述英和陆锦尧张口,却抽搐着再说不出话。
“还跟我,玩红白脸!”
白连城手下枪声不停,居高临下地肆意虐|杀,常年混迹江湖的无赖行径和血|腥手段暴露无遗。
“活了快六十年,被你们两个加起来没六十岁的崽子玩了。哈哈!做鬼有融创太子爷垫背,还能恶心秦竞声那老东西一把,值了!”
陆锦尧一听这话,立马拉着秦述英的后颈衣领往后撤,子弹应声落下,他们只能步步后退到退无可退。
秦述英急道:“你放开我!必须杀了他!”
白连城太熟悉他自己游艇的构造,甚至有些暗道密门,接管小白楼的陆家人也还没完全摸清。船上不知道混了多少白连城的心腹死士,没有同为□□出身的陈硕压着完全是在送死!
陆锦尧不搭理他,冷然道:“白连城!你想要什么?”
“要什么?老子还有什么?老底都被你抄没了。陆大少爷,对你,我心服口服!我就要拉你上黄泉路,当老子过奈何桥的垫脚石!”
白连城不愧是老江湖,开枪的动作也不被陆锦尧三言两语干扰。
“还有秦述英,你这个小杂|种,你是来给你亲妈报仇的是不是?从最开始你就没打算放过我!贱|人留的贱|种,真以为攀上秦竞声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老子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把你妈扔进红楼!”
陆锦尧蹙起眉头,在秦述英又想挣脱自己向前开枪的一瞬夺下配枪,低声道:“别冲动。”
白连城还沉浸在自己的疯狂里,杀手解决了舱内,汇集到甲板上,逐步逼近船沿。遗落在甲板上的百合被鲜血染红,又被肮脏的鞋底碾成泥泞。
“陆少爷,出来吧,躲躲藏藏的多掉价。”
白连城从二层踱步下来,脸色狰狞,枪口还冒着热气,“我给你个痛快,至于秦家那个小杂|种,我要把他千刀万剐,一刀一刀割了肉喂鱼!”
“带这么多手下,你还没到山穷水尽,”陆锦尧手里死死攥着秦述英防止他冲上前,手臂都暴起青筋,“你不想知道除了九夏和融创,还有谁在做空你在九龙岛的保命钱吗?”
白连城脚步一顿,陆锦尧将枪握在手里,手很稳,按在扳机上,脸上看不出一丝慌乱,继续冷静道:“死都死不明白,你是想夺船逃脱?是谁在控制你?现在向陆家求救,我可以考虑帮你。”
白连城陷入了沉默,枪口停滞了一瞬,却突然又暴怒起来:“没有退路了!没了!”
密集的枪声再次响起,他们已经退无可退,秦述英感觉到控制自己的手松了些,他立刻转身凑近陆锦尧的耳边:“别怕。”
“——!”
秦述英紧紧抱住陆锦尧,纵身一跃将两人推入大海。海水隔绝了白连城的怒吼,子弹轨迹跟随他们一起划破海面的宁静,像流星似的紧密飞过身侧。
秦述英什么都听不到,弹片划破皮肤的疼痛和海水的刺骨带来的痛苦不相上下。他将陆锦尧搂得更紧,在黝黑的海底竭尽全力辨别方向,让自己的后背面对子弹的疾风骤雨。
陆锦尧或许想说什么,秦述英听不见也看不见了。耳边只剩气体在水中充盈又破裂的声音。他凭本能向下潜逃离失去方向的子弹,向前游循着跳入大海前一秒看到的一片礁石。
血随着海水的流动离开身体,蔓延开又消逝,秦述英胸膛中的空气也在随着血液流走。
感觉到已经逃离了子弹的威胁,他悄然松开手,任海水将他们分离,将陆锦尧推向前方,让自己沉入深渊。
那双修长有力的手蓦地攥紧秦述英的腰,在秦述英昏昏沉沉要将海水作空气吸入肺腑的时候,他感觉到后脑被扣住,唇上被温暖覆盖。气息一口口渡过来,像烟草似的让人上瘾,又像丝绸似的柔软地裹挟着他。
秦述英已经没有力气了,仅有的感官在唯一的氧气来源汇集,生理的本能让他难以与对方分离,对方也不想放开他,唇上不时被狠狠咬一口,以提醒自己不要沉睡。
在意识消逝的前一刻,秦述英看到了黝黑之上绽放的光亮,像迢迢银河盘旋蜿蜒成星云。他是摇摇晃晃的小船,只知道顺着银河漂流。
……
几天后。
秦又菱拥着一束洋桔梗配粉掌花,姿态盈盈地走在医院过道里。
这家专门服务豪门贵族的私立医院,从病人到医护都见多识广,大部分时候都带着商业化的标准笑容,却也为这副美人配名花的样子动容。
陈硕靠在病房门口,斜睨了一眼,不太正经地调笑道:“颜色太素了,和秦小姐不搭。”
“这是给病人的,病人不喜欢太艳的。”秦又菱柔柔一笑,“这么快就回来了?”
“可不是?听说陆大少爷拆我家公司拆着拆着命快没了,给我吓得赶紧让飞机掉头。”陈硕毫无惭愧地满嘴跑火车,向后望了望,她身后只跟着眼神怯怯的秦又苹,不禁笑道,“秦大少这是忙什么呢?亲弟弟都快死了也不来看一眼?”
秦又菱道:“哪儿能?淞城地界上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恒基不得出面赶紧安抚一下各家的老总?”
“行,还是爱面子。”陈硕点点头,冲秦又苹招招手,“小孩儿,过来,走带你进去看你堂哥。”
秦又菱向弟弟点点头,把花递给他。秦又苹绕着陈硕走,眼神都不敢直视,一进病房立马把门关上。
陈硕不禁笑出声:“这小子,胆子小成这样,怎么看着跟有自闭症似的?”
秦又菱突然冷了三分语调:“别乱说话。”
“行,不说这个,”陈硕靠近了些,“陈真怎么样?”
“藏得很紧,只有阿英和阿荣知道在哪。你别白费力气了。我建议你等阿英醒了对他客气点,他可不是什么慈眉善目的人呢。”
陈硕冷哼一声,抱手在一旁不说话。
“还有用呢,陈真至少没有生命危险。阿英留了他这么多年,现在人又在你们手上,不必太担心。”
陈硕这几天发火发够了,怒到深处玩笑道:“你说如果我把秦述英绑起来,一天切他点零件给秦家人寄过去,能不能把秦大少吓一跳,把陈真给我放回来?”
病房门突然推开,陆锦尧平静道:“你要绑谁?”
陈硕作投降状:“我绑我自己得了吧?不过陆大少爷可别忘了答应过我什么。”
“嗯。”
陈硕识趣地离开,秦又菱跟着陆锦尧走进病房。
房间里很宽敞,缝合伤口和包扎的血腥味散得差不多,只余一股药的苦涩。秦述英安静地躺在病床上,双目紧闭,似乎还皱着眉,睡梦中都不得安宁。
秦又菱问道:“怎么样?”
陆锦尧不说话,只静静坐在病床边。
医生回答道:“左肩有一处贯穿伤,四肢和腰背多处被弹片划伤,总体都不严重。只是失血过多,又在海水里泡了这么久,伤口发炎,现在打了止疼药,药效过了还是会比较疼。以及,病人身体底子似乎不是很好,看着这么大一小伙子恢复起来却不如预期……”
陆锦尧向秦又菱投去目光,她立刻道:“陆总,这我可不知道。我和弟弟妈妈在外面有房子,只有逢年过节和商讨要事的时候才会在老宅常住。只是听说,大太太不太喜欢阿英。”
陆锦尧也没指望从她嘴里知道什么新东西:“上次的东西,谢谢你。”
“不客气,交易而已,”她咧嘴一笑,送出去的东西不过问是最基本的法则,于是她选择问其他的,“好久不见之亦了,陆总知道她在哪吗?”
“她很好,也很安全。”
秦又菱道:“我说怎么阿英出这么大的事她都不来。好啦,人也见到了,就不打扰了。哦对了,阿荣知道之后气得要死,我这个当姐姐的从没见过他这么失态过。”
陆锦尧挑了挑眉,秦又苹小声补充道:“荣哥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跑去和舅舅大吵了一架,还被舅舅罚跪了一晚上,以前只有英哥跪的份……”
“又苹,”秦又菱打断他,“走了。”
秦又菱走后,陆锦尧跟医生确认了今天的用药和体征,独自一人坐在床边陪着。此刻的秦述英不能算是睡着,只能算昏迷。在小白楼把人哄睡着的时候陆锦尧大气不敢出——睡得太浅了,随便起身都能把人弄醒。不像现在,哪怕陆锦尧手抚上他的脸、喉结,和他最敏感的手背上的疤,秦述英都一动不动。
陆锦尧只有右颧骨上被弹片划破了一块,已经精细地处理过,用棉纱轻柔地覆盖着,甚至不会留疤。他解开秦述英的上衣扣,纱布严严实实包裹着肩膀绕过胸前,锁骨像一湾浅浅的小塘,盈着呼吸的起伏。浑身上下的伤疤——刚处理好的、陈旧的,如横亘在白玉上刺眼的瑕。
陆锦尧拿药膏一点点给他涂在伤口上,触及腰际时不由得手一顿。以往都是隔着衣服触碰这方禁区,秦述英的腰很敏感,一碰就要躲。掐住他的脖颈能收获他最剧烈的挣扎,而攥紧他的腰能最轻易地控制住他。
他的身躯因为发炎而低烧不退,腰上的皮肤滚烫,暖着陆锦尧微凉的手。
陆锦尧几乎是侧坐着俯在他身上,离那张清秀的容颜很近,嘴唇因低烧而发干,微张着呼吸,让人想帮他渡去氧气,润泽唇齿。
陆锦尧的一只手移到他的脖颈上,轻轻圈住,微微用力抬起他的下颌。
“为什么?”他在秦述英耳边问道,明知不会有回答。
……
秦述英在昏迷中意识浮沉,时间和空间都被扭曲,冰冷刺骨的海水与暴风雨还在拍打他的身体。他满目都是腥红,目眦尽裂,手下死死掐着什么。
他听到自己在怒吼:“为什么!为什么!——”
血色中露出一双美丽却痛苦的眼睛,哭喊和惨叫被他扼在喉间。十七岁的陈真浑身湿透满脸是血,拼尽全力将秦述英推开。
“你的手……怎么这么抖……”
陈真缓过神来,看着眼前被推倒的人蜷缩在滩涂上,颤抖着缩起自己的手臂。
——秦述英的右手小臂血肉模糊,从腕间皮肉炸开,甚至翻出肌理与血管,鲜血大片地蔓延在皮肤上,仿佛永远也愈合不了。
29 ? 吻
◎震惊!有人欺负病号◎
“——!”
秦述英左手下意识地去扶右腕,被陆锦尧眼疾手快地按住防止动了针头。
他缓缓睁开眼,意识逐渐回笼,梦境中手上的粘稠血腥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微凉的触感,缓解了浑身发热的难受。
秦述英张了张嘴,声音嘶哑:“你打算……留到现在……再谋杀吗?”
陆锦尧的手还搭在他脖颈上,他毫无愧意地收回手,食指状若无意地顺着下巴与喉结拂过。
秦述英醒来的时候衣襟大敞,他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迷迷糊糊觉得应该是医生检查或换药。直到陆锦尧坐在他身边,一颗一颗缓慢地给他扣上纽扣,他才感到一丝不自在。
“要喝水吗?”陆锦尧用手背试了试他额头的体温,“还在有点烧,先别乱动。”
陆锦尧拿了杯温水来,秦述英躺着喝会呛到,床背一升起来,牵动着伤口秦述英又会疼。陆锦尧看了看手表,止疼药效过了,即使秦述英咬牙忍着,也看得出来不好过。
于是陆锦尧含了水,趁秦述英不注意掐着他的下巴就渡了过去。
“……?!”
秦述英先是被吓得愣住,不管手上还扎没扎针,抬起手就要推。
“嘶——”
“让你别乱动。”陆锦尧离开他的唇,被水润了一圈,看上去没那么病态了。
秦述英眼见他又要拿起杯子,惊惶道:“你要么给我找根吸管我自己喝!”
“行。”
陆锦尧答应得干脆,对刚才发生的事一点异色也没有,搞得秦述英一个伤员刚醒过来虚弱得不行,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秦述英看他出门去找护士,顾不得身上没力气,自己挣扎着按了升起靠背的按钮,呲牙咧嘴得忍着疼坐起来。
“别咬。”陆锦尧拿着护士递来的托盘坐下。
刚才陆锦尧那一下瞬间触发了秦述英昏迷前的记忆,为了让自己在海里不晕过去,陆锦尧好像隔一会儿就要在自己嘴唇上咬一下……
秦述英赶紧按他说的松了口,控制不住发出微弱的痛呼。
“你能不能……先出去?不是有护士吗?”
“在护士面前喊疼可以,在我面前就不行?”陆锦尧不吃他这套,“在话说清楚之前,抱歉我暂时不能离开。”
秦述英发着烧昏昏沉沉,面对陆锦尧时不时爆发出的无赖行径完全无从招架::“说清楚什么?”
“为什么让我别怕?”
“……”
“如果我死在白连城手底下,火也烧不到秦家头上。顶着一身伤救我,图什么?”
“当我发善心积德,行了吧?”
“是吗?我怎么记得有些人在淞城天天被人叫活阎王?”
秦述英本来就心虚,伤病降低了他的自我防御能力,陆锦尧刚才的举止又不免叫人心如擂鼓,他只能拼命从大脑里梳理关键信息来规避陆锦尧的攻势。
他虚弱道:“白连城呢?”
“死了。”
敢向陆锦尧发难,要么撞了大运能一击毙命,要么就只有死路一条。
“……你不需要问问他是怎么出现在船上的吗?”
陆锦尧轻笑:“还用问?这么直给的抛弃子行为,除了秦述荣还能是谁?”
“那你现在应该赶紧去找他的麻烦,而不是在这儿抓着我问。”
陆锦尧陷入沉默,良久才重新唤他:“秦述英。”
秦述英有些疲惫了,强打起精神:“……你说。”
“关于白连城对你母亲的恶语,抱歉,我无意听到。”
秦述英怔住,黝黑的眼眸愣愣地看着陆锦尧。
“我不知道你和白连城之间有什么过节,但是不要因为他的话伤害你自己。”
陆锦尧拿出一份整理好的资料,放在床头:“这几天我让人把之前陆家能搜集到的,或许是有关你母亲的信息整理了一下。等你好些了,可以看看。”
秦述英伸手拿过来,手指在扉页上攥紧,久久不敢翻开。他抬眼看到陆锦尧脸上贴着纱布的伤口,鬼使神差地抬手去碰。指尖碰不到他的皮肤,即使在保护他、紧紧抱着他的时候也隔着厚重的衣料与奔涌的海水。这个人,本来就是难以捉摸与触及的。
陆锦尧微微偏头,躲开他的触碰:“至于那些问题,等你愿意了,希望你能告诉我答案。”
他站起身,按下护士铃,转身走出病房。
秦述英低头看着那本厚厚的册子,终于舍得翻开第一页。那张快被淡忘的脸再度出现,是锐利的美,透过纸张与岁月,看着秦述英微笑。
这份资料比当年陈真给他的那份详实得多,包括了何胜瑜毕业后游荡几年进入小白楼负责园林设计、与白连城关系要好甚至引为伯乐的传言。她的身上充满了矛盾,似乎十分自由洒脱,却栖身于囹圄一般的小白楼;似乎古道热肠人缘好,却在成为秦竞声的情妇后众叛亲离,甚至她本人也销声匿迹。
秦述英草草翻过,不愿再看。护士温声询问他身上伤口的情况,他只摇摇头,说不疼了。
……
陆锦尧走出医院,径直上了车,一路开向偏远的城郊。他特地让陈硕把白连城带到小白楼以外的地方,随便找了个废弃工厂,总之不要再污染那片别人的心血。
白连城已经被陈硕的手下拷打得血肉模糊躯体抽搐。这帮人下手很有分寸,能保证他浑身没一块好肉,但脑子还清醒。
陈硕搬来椅子,陆锦尧顺势坐下:“说吧,当初为什么从小白楼逃跑?”
白连城嘴里还吐着污血,陈硕使了个眼色,手下立刻往他嘴里灌水,逼他把喉咙吐干净开口回话。
陈硕揪着头发逼他仰起头:“老白,干了一辈子脏事儿了,临了好好回两句话,给你做法事消消来生孽。不然一大把年纪真给你千刀万剐了,下辈子别畜牲道都投不进去。”
白连城喃喃道:“她给我送了……白玉观音……是那个贱人雕的玉……是那个贱人的儿子,她居然真的给秦竞声生了个儿子……他是那个贱人喊来索我命的鬼……”
陆锦尧继续发问:“谁送的?”
白连城突然笑起来,胸腔像进了水,喉咙像破了风,笑得瘆人。
“哪里有柔弱的观音,全是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忘恩负义的女人……”
陆锦尧站起来走近,陈硕拿抹布勉强把白连城的脸擦干净了些。
“何胜瑜,在哪?”
“哈哈哈,她跑啦!老子第一次见秦竞声被一个女人耍了。那个小杂种,还巴巴地给他妈寻仇,她早就不要他了!”
陆锦尧听得心烦,眉头紧锁。陈硕当即意会,待陆锦尧走远后,拿牛皮纸浸湿了水,叫手下按住白连城的四肢,一层一层糊他脸上。每糊一层,白连城的垂死挣扎便更剧烈。污浊的血涌了一地,最终归于平静。
陈硕试了试手下的脉搏,确认他已经变成一具尸体:“这算是说了还是没说啊?算了,做场法事烧点纸,扔海里吧。”
……
白连城丧命,九龙岛的大量优质地产被火速收购,淞城的文娱行业半壁江山也落入陆家之手。风讯的资金亏空勉强补上,只是还需分身应对陈真事件的舆论风波。而白连城突然的袭击,导致陈氏大量元老命丧当场,陈硕外逃杳无音信,陈氏也深受重创。
与此同时秦述荣也没闲着,以最快的速度拉动恒基新一轮子公司上市融资,虽然效益一般,但足够与大起大落的风讯齐头并进。
秦述英在病床上翻着财报,立春已至春日将近,窗边久违地落下了一缕阳光。他眉头不展——融创和风讯的反应怎么会这么快?舆论风波除了对股市造成冲击,其他的负面影响,诸如陈氏对家和元老的反扑、警司对陈硕的追捕、首都对陆家的质询,一件都没发生。
他揉了揉太阳穴,距离醒来已经过了快一周,细心的护士为了防止花粉影响病人,将秦又菱带来的鲜花放在通风的窗边装瓶养起来,已经到了快凋谢的时候。秦述英心头愈发打鼓,终于在陆锦尧推开门的时候发问。
“南之亦没来过吗?”
陆锦尧面不改色,把保温盒放好:“可能是你上回真把人气着了,要跟你绝交也说不定。”
秦述英一愣,手不自觉的攥紧又松开,泄了气。
陆锦尧看他这副样子有些意外,脑子里莫名闪过陈硕那句“他是喜欢南小姐吗?”
当然,不可能。
陆锦尧把餐盒打开,先从里面掏出一碟分装的醋,摆在小餐桌正中间。
“……”
秦述英心道大少爷不会伺候人到这地步了吗?忍了半天还是自己上手把调料移到桌角。
“今天阿姨在家包了饺子,医生说你可以尝试恢复正常饮食了,试试。”
秦述英咬了一口,太久没沾荤腥的肠胃受不了太重的肉腥,不自觉有些反胃。陆锦尧赶紧起身给他顺气,拿水给他慢慢喝了几口,总算压住了不适。
陆锦尧暗自叹气,还好备了碗美龄粥,不然天天吃医院喂兔子似的营养餐,他在旁边看着都受不了。
又瘦了。陆锦尧对秦述英恢复速度之慢感到惊讶。明明跟自己杠起来就跟发了疯似的精力旺盛,怎么身体会弱成这个样子?
30 ? 密谋
◎表面风平浪静,实际大声密谋◎
秦述英小口小口地喝着粥,缓解了饥饿后又有力气思考和抬杠了:“之亦是不是在你那里?”
“没有,”陆锦尧认为自己在说大实话,“她一直和红姑在一起。”
秦述英手一顿,眯了眯眼:“你和南红联手了?”
陆锦尧没收了他床边的平板和财报,包括智能手机,无视对方抗议的眼神:“现在不是你关心这些的时候。”
秦述英正想开口反驳,但看看自己目前受制于人的状况也选择了暂时按下不表。陆家不是秦家,至少不会对南红不利。
新打进去的止疼药副作用挺大,不一会儿他的头就昏沉起来。陆锦尧不打扰他休息,走出门去穿过重重安保,气定神闲地向面色铁青的秦大少爷打招呼。
“这么久了,终于舍得来看看了?”
秦述荣冷笑道:“这么久了,人也该好得差不多了,不好得再叨扰陆总,我来领阿英回家。”
陆锦尧语带嘲弄:“你们那个宅子,对秦述英来说算家吗?”
“秦家的家事就不劳陆少爷费心了,”秦述荣面色阴沉语气不善,“再怎么样我们也是一家人,我们两兄弟每天都盘算着怎么招待风讯和融创,这您不会感觉不到吧?”
陆锦尧点点头:“嗯,感受颇深,所以更不能放他回去和秦大少盘算了。”
“你……”
“换换吧,”陆锦尧慷慨地提出建议,“你放了陈真,我把秦述英送回秦家老宅,怎么样?”
听了这话,秦述荣反而没那么紧张了,他嘲讽道:“那陆总的算盘可打错了,陈真是阿英养着的,我哪碰得到?据我所知阿英可是才救了你一命,你就这么拿他做交易。陆锦尧,你也就这样了。”
陆锦尧微不可察地蹙起眉头,摆摆手:“送客。”
“别那么急着赶人。”秦述荣风度翩翩地笑起来,一向好面子爱名声的人怎么可能空手而来又灰溜溜被人赶走。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小卡,陆锦尧接过,脸色微微一变。
——是南红的顶层办公室的识别卡,独属于南苑红的身份验证。
“你们真以为自己做得神不知鬼不觉?”秦述荣把卡抽回来,重新放置妥当,“在淞城,没有什么事能逃脱恒基的眼睛。东西还得物归原主,先拿走了。”
陆锦尧明白他的暗示:“既然如此,麻烦秦大少带路。”
……
秦家老宅五层门口的迎客灯大亮,但门却紧闭着。门后两人相互对峙,南苑红坐在秦竞声对面,茶水一口未动。
“你自己挑的普洱熟茶都不喜欢了吗?”秦竞声惋惜地将凉了的茶汤倒掉。
南苑红冷淡道:“别说没用的了,我知道你请我来是兴师问罪,咱们俩之间没必要拐弯抹角。”
秦竞声朗声笑道:“那你可真是冤枉我了,南红和谁合作是你自己的事,我们之间没有协议,我哪儿来的理由问你的罪?”
南苑红不吃他这套假惺惺,冷眼相对:“绕这么一大圈,把儿子半条命都赔进去,你只是想验证南红的立场。”
秦竞声轻松得仿佛只是在和老友相聚闲聊,又倒上一杯热茶:“我还是喜欢和聪明人聊天,苑红,你一向是最聪明的,怎么这次反应这么慢?到现在了才看出来。”
秦述英把陈真这招杀招都摆上台了,荔州那边还没有震荡。大肆侵吞白连城的产业除了九夏的举债,证券市场的配合也必不可少,陆锦尧就算是超人也没法一边当总裁一边做券商。生意贯通华南和淞江沿岸的顶级券商南红的倒向,此刻暴露无遗。
“商人就是这样,哪里有钱赚就倒向哪里,”南苑红气定神闲,“陆锦尧做空白连城是一大笔生意,南红没有理由不赚这笔横财。”
“哦?是吗?这么问心无愧,那怎么这段时间没见到之亦?”
南苑红搭在扶手上的手猛地握紧,眼神冷峻:“别拿我女儿威胁我。”
秦竞声摇摇头:“你太不信任我了,你宁愿把之亦交到陆锦尧手底下,让陈家那些土匪围着她,也不愿意再带她进秦宅。她毕竟是我看着长大的……”
“够了!”南苑红愤怒地打断她,一贯优雅的女人竭力保持着克制,“我先前以为你多少还有点人性,可看看你把秦述英折腾成什么样,让我还怎么敢相信你?秦竞声,你怎么对待你的发妻,又怎么对待何胜瑜的,还要我提醒你吗!?”
“早就被赶下桌的人,没必要提。”
南苑红冷哼一声不再搭话,秦竞声继续道:“胜瑜也是聪明的,帮我对付了朝碧,收拾了白连城,还留下了阿英。只可惜她不清醒,要的太多。”
林朝碧,秦太的名字。林家曾经也是显赫一时的苏市豪门,可在秦竞声的蚕食下早已消磨殆尽,连带她的名字也被一声“秦太”掩盖。
南苑红沉默半晌:“她究竟去哪里了?”
“不重要,”秦竞声笑得和善,“她去追逐最想要的自由了。”
南苑红想想秦述英的境遇,不由深吸一口气。这天底下真的会有母亲只顾自己抽身,而把孩子独自留在龙潭虎穴里吗?
秦竞声摇头叹息道:“她太狠心,虎毒不食子,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
南苑红死死盯着他,秀美的眉目迸发出恨意。
“嘘,”秦竞声示意她安静,“有客人来了。”
大门应声打开,陆锦尧修长的身形立在门口,秦竞声望着他,久久不语。
几相沉默,秦竞声才唤他:“请坐吧,世侄。”
“秦总。”
秦竞声并不介意,让秦述荣也进来,顺便叫他把门关上。
陆锦尧开门见山:“南红的所有市场行为都有据可查,碍不到恒基什么事。如果对此有怨言,可以冲风讯和融创来,陆家随时恭候。”
“按理说今天配坐在我面前的,是你父母,还轮不到你。”
陆锦尧点头道:“可惜家父身体不好家母无心经商,担子都在我身上。秦大少爷看起来还做不了恒基的主,我跟他也没什么好谈的。”
秦述荣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却收到了秦竞声制止的眼神。
“是阿荣不成器了。可我不止一个儿子,一个不成气候,还有一个能缠得世侄分身乏术。”秦竞声吹了口茶汤,“撬了一个南红还不够,连我的儿子也不想还回来了?”
南苑红皱紧眉头,眼神示意陆锦尧不要顺着他的话走。陆锦尧只淡淡地扫了一眼:“他伤还没好。”
“好吧,既然你这么坚持,我也好奇你打算怎么撼动他。带着走吧,玩够了留条命回来就行。”秦竞声站起身,又走到南苑红身边,弯下腰,“陆家许给你的,也亏你敢要。”
南苑红浑身僵硬,坐在椅子上久无动作。秦竞声云淡风轻地走了,仿佛只是闲着没事喊来几个人陪他聊几句天,什么协议也没达成,什么目的也没达到。
秦述荣脸色由白转青,恨不得把陆锦尧身上盯出个洞。陆锦尧顾不上管他,扶住站起身都有些颤抖的南苑红——她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还不待上车,才走出秦家老宅摆脱秦家人的眼睛后,南苑红突然死死抓住陆锦尧的衣角:“你答应我的,能做到吗?”
“红姑已经亲自去荔州见过我父母了,应该放心的。”陆锦尧稳稳地扶住她,“不过需要再等一段时间。刚才秦竞声和您说什么了?”
南苑红得了承诺,稍微平复了呼吸,稳住嗓音的颤抖:“无关紧要的旧事罢了。我不管等多久,总之你一定不能再让之亦接触秦家人。”
陆锦尧正要答应,手机突然响起,电话那头的传来的讯息让他对将要出口的承诺有些犹豫:“秦述英应该可以吧?”
“不行!”南苑红应激似的瞪大眼,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故作镇定,“我已经把所有底都交给你了,你应该有分寸。我只有一个要求,不要伤害到之亦。”
“嗯。”
陆锦尧将她送上车,自己驱车赶到南家在淞城的一处旧宅。看似风平浪静的小洋楼外充满了伪装作便衣的看守,他们将看护范围放得很大,足够里面的人有充分的活动空间,但严丝合缝,跑不出他们的监控范围半点。
陆锦尧上下扫了一眼,暗自叹了口气:“怎么跑进去的?”
保镖们也是苦不堪言。看守一个比警司还敏捷的南之亦还不够,又跳出来一个反侦察意识极强的人。两人里应外合差点从十几个人眼皮子底下溜走,如果不是外面这个体力还没完全恢复,说不定真给他们跑了。
陆锦尧打开门,南之亦一脸不服地被两个鼻青脸肿的保镖夹在中间,秦述英则因为动作太大绷了伤口,被押去楼上换药。
陆锦尧感到一阵头痛:“你们俩凑一起怎么跟幼儿园似的?”
“我还要问你呢,他身上的伤怎么来的?才几天半条命都快没了!”
“又不气他了?知道他伤着还任由他带你出去,里应外合还挺默契。”
南之亦一愣,陆锦尧讲话怎么带着股酸味?
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