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银蟾皎洁,夜色柔美。玉露凄清,万里一碧。
市井尘世喧嚣,人山人海,空中天灯盏盏,美的不似凡间。秋夜清寒,旧梦重温,斑驳了回忆。
那一晚,姜清歌虽赴约前去,但也没待多久,便转身离去。在小巷中看到身负重伤的宫桑陌,便将他救回了屋里。
起初宫桑陌并不喜欢他,甚至还威胁要杀了她。可姜清歌并不害怕他的威胁,不仅如此,还三番四次挑衅他。
就这么一来二往,两人便熟悉了。渐渐的,两人也慢慢喜欢上了彼此。
姜清歌是宫桑陌的救赎。她教会了宫桑陌如何爱人,所以雪凌竹才能得到一位慈父。
虽然宫桑陌嗜杀的本性难改,但至少对自己的血脉至亲和最爱之人,宫桑陌愿付出生命的代价去守护他们。
姜清歌和宫桑陌也曾有过一段快乐的时光。那段时光,宫桑陌不是魔教教主,姜清歌不是伯爵府的千金。两人只是民间普通的夫妻,住在乡野田园,过着男耕女织的生活。
微雨洒芳尘,酿造可人春色。
初春,春寒料峭,乍暖还寒。
宫桑陌和姜清歌就在荒地栽种花苗和菜苗,再去垂钓。若无聊就去乡间踏青、放纸鸢。
姜清歌曾说,她自己就好似宫桑陌手中的一个纸鸢,不论飞的再远再高,只要线不断,就永远都不会离开他。
可姜清歌不曾想过,做工再精美的纸鸢,时间久了,也会有线断的一天。
在三月桃花盛开的季节,两人来到桃花林,一人跳舞,一人作画。
姜清歌的舞姿随风散开,她步伐轻盈,身体软如云絮。裙裾飘飞,玉袖生风,桃花随舞而起,纷飞漫天。而她就像一个出尘不染的仙子,只见舞回风,都无行处踪。
宫桑陌不愧是妙手丹青,姜清歌的舞姿都被他一笔一画勾勒的恰到好处。
舞蹈的袅袅婷婷之姿,妩媚妖娆之态,那一步一生莲,回眸天下倾,给宫桑陌手中的山水墨画增添了几分神韵,绘成一副异彩纷呈的画卷。
宫桑陌和姜清歌最喜欢的便是这片桃林,宫桑陌曾在这片桃林中为姜清歌作过许多幅画。但他最为喜爱的一副,还是那副,他们站在世外桃源中,彼时桃花灼灼,漫天花瓣随风飘浮的画。
画上还有宫桑陌亲笔提的诗:
不悔此生种深情,甘愿孤旅自飘零。
长恨鸳侣唯梦里,宁负苍天不负卿。
夏季,两人就在宽阔无边,一望无垠的大草原上赛马,他们沐浴着草原上拂面而来的微风,在绿油油的草丛里飞快穿梭着。
远处,牛羊成群,山歌吟唱,曲调悠扬,歌声在草原上来回响起,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他们累了就会随意停在一处山坡上,带着他们一早准备的马奶酒,再向牧民买些牛羊肉,现烤着吃。
秋天的乡野,虽朴素无华,但光影交融,美的令人心醉。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他们会在秋天将春天自己栽种的,已经开花结果的种子果实全部采摘。然后储存起来,准备过冬。
他们还会去街市上看皮影戏,听五花八门的精彩故事,还有一些戏本子上曾描述过的故事。
八月十五,中秋月圆夜,两人又开始回忆起第一次相见时的美好。
和德二十七年,与宫桑陌第一次相见。彼时姜清歌只有十六岁,那是她这一生中最好的年华。
娉娉婷婷十三余,豆蔻枝头二月初。
十六为君嫁,十七做人妇。
愿执手到老,生死永相随。
中秋夜,两人一边吃着月饼,一边望着天上的月亮,道了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春去冬来,花开花谢。大地白茫茫一片,万物沉睡地底。空中雪花似轻飘飘的羽毛般飞落而下,寒风刺骨,雪景沉寂在一片悲凉的唯美中。
篱笆墙边开出朵朵红梅,是整个雪天里唯一的一抹血色,红梅映白雪,衬雪更娇,落霜更艳。
每到这个季节,两人就会窝在屋子里,相互抱着取暖,一起谈天说地。
亦或是披着斗篷,打着油纸伞,在大雪纷飞的白玉桥上缓步前行。在这冰天雪地的世界里,对着自己心爱之人道一句,“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岁杪春临,辞旧迎新。等来年春暖花开,春和景明,冰雪在艳阳下慢慢消融。
这一年也就在悄无声息中过去了。这样的生活他们过了五年。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五年时光,转瞬即逝。宫桑陌每次在午夜梦回时,还能忆起那五年短暂却美好的日子。
它就像一场大梦,醒来就空,也好似一把握不住的细纱,越想握住,他只会流逝的越快。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宫桑陌感喟不已,“我与清歌那五年的时光,至今回想起来,都只觉历历在目,好似昨日发生的一般。”
宫桑陌笑的温柔,“和德三十年,清歌为我生下一子。他本该姓宫,可他那么小,没有自保能力,于是我给他换了个姓。他姓雪,名凌竹,取的是凌霜竹箭傲雪梅,直与天地争春回。我和清歌扶养了他三年,那三年时光一切静好。但却在和德三十四年时,清歌怀了你。我满心欢喜的盼着你来到世间,可我没想到,和德三十四年,中秋月圆夜,我功力溃散之时,雪山派掌门之女袁倩雇了二十波杀手来杀我。”
慕卿不解道:“袁倩?她为何要杀您?”
“天玄教成立后,好多武林正道都来挑衅我。其中,袁倩的父亲也在,后来他父亲死在我手上,她为了复仇,所以才找人来杀我。”
慕卿微微颔首。
宫桑陌续道:“那时我功力溃散,又因强行运功走火入魔。我怕伤到清歌,就亲自将清歌送回姜家避祸。我本想把凌竹交给清歌扶养,可他居然死活不与清歌走,非要跟着我。无奈之下,我只能带着他杀出一条血路。袁倩雇的二十波杀手里有一个叫秋杰的,他武功不错,能与我一战。为了凌竹能好好活着,我只能放出一条假消息,我与秋杰同归于尽,死在和德三十四年。”
慕卿歪头,一脸期待问道:“后来呢?”
“后来,清歌回府,因有身孕,而被姜家人一再逼问她孩子的父亲是谁?但由于清歌不愿说,姜家人也就没再过问。只道这孩子生下来后,由姜家扶养。可姜家毕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姜家人再怎么宠女,也不能将百姓屠杀殆尽。外边百姓风言风语越来越多,姜家人得知此事后,也只能装聋作哑,置若罔闻。事情越闹越大,慕渊得知此事,便站了出来,承认自己是孩子的父亲。以此来堵悠悠众口。清歌虽不愿嫁他,但为了姜家不再遭人诟病,便只能委身下嫁与他。清歌嫁他后,两人虽是名义上的夫妻,但却有名无实,从不同房,就连最简单的触碰都不曾有过。”
慕卿听后,一时反应不过来。但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姜清歌会从小就与自己说宫桑陌的事了。
慕卿脑子里有些乱,但她心里还有疑问。她总觉得身上的玉也绝对跟宫桑陌有关,便解开领口扣子,将脖颈上的半块玉取下来。
宫桑陌看到这半块雕刻成凤凰的玉佩时,双眼一沉,“这玉不是在和兴二年时,被沈宁偷走了吗?难道,他还给你了?”
“和兴二年,被沈宁偷走了?”慕卿脑子更乱了,问道:“前辈……”
宫桑陌不悦打断道:“叫本宫一声爹!”
慕卿微微低头,咬咬唇瓣,有些胆怯道:“抱歉前辈,晚辈……”慕卿想解释,但又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能结结巴巴道:“晚辈还,还不太适应……”
宫桑陌伸手又去抚摸姜清歌的墓碑,轻叹道:“罢了,你从小不在我身边,不适应也正常。不过终有一日,你会叫的。小娃娃,你想问什么,说吧。”
“就是这半块玉,是不是也与前辈有关?”
宫桑陌从慕卿手中拿过那半块玉,手指轻轻摩擦,“这半块玉象征龙凤呈祥。我知道你的出生后,请人特意为你和凌竹打造的一对。你们俩一人一半,以后相见了也好相认。但我不曾想这块玉在和兴二年时,被沈宁给偷了。”
“他为什么要偷我的玉?”
“大概是因为,你与她从小定的娃娃亲吧。”
“我与他,从小?娃娃亲?”
慕卿猛地震惊,思绪突然回到沈宁伪装成魅灵的那一日,魅灵曾与她说过,奴从小是世家公子,奴的父亲曾与一个大家族的老爷是世交,奴五岁那年,那个大家族的当家主母有了身孕,奴的父亲就和大家族的老爷约定好了,若当家主母生了一个女儿,就给奴和她定娃娃亲。
又想起那日在梦魇中听到的那句,小没良心的丫头。临走都不与我辞别的。
所以娃娃亲是自己,他心尖上的人也是自己。他见证了自己的出生,她爱了自己十八年。
而那一天不是梦境,不是幻觉,是他真的来过,他来给自己送还玉佩了。
慕卿眼泪不自觉流出,她喜极而泣。宫桑陌透过她那双绝美的桃花眼,看着她眼中对沈宁的含情脉脉,便明白他两的爱情当真是鹣鲽情深,鸾凤和鸣。
一阴一阳之谓道。慕卿和沈宁就像是这世间阴阳,代表天地。沈宁为天,天行健,自强不息。沈宁是慕卿的天,慕卿是沈宁的地,地势坤,厚德载物。然而世间万物相生相克,沈宁和慕卿也一样,既相生于天地间,又相克于情爱上。沈宁和慕卿之间,缺一不可。
可细想之下,他和姜清歌又何尝不是缺一不可?之所以他宫桑陌能在世上苟活多年,不就是因为被一双儿女绊住了吗?
其实,从慕卿第一次接触宫桑陌时就知道了。宫桑陌和沈宁是同一类人。他们身上都透着一股傲气,还有一颗疯狂的野心。那就好似从骨子里天生散发出来的一样。他们的执念和欲望颇深,如若说宫桑陌的执念与贪欲是姜清歌,那沈宁就是慕卿。
而这才应该是他们最真实的自己,他们天性孤傲冷清,做事心狠手辣。而这一切都是因为童年的遭遇所以才让他们性格上有所缺失,变得扭曲,活成了怪物,以自我为中心,将苍生当蝼蚁,日日活在杀戮中。
姜清歌死后,宫桑陌曾说,姜清歌死了,这天下便没有再存在的必要,曾扬言要将天下屠尽,可一看到年幼的雪凌竹后,又不免想起姜清歌。姜清歌教会了他爱人,好不容易将他拉回了正路,他怎么能让姜清歌失望?
若不是沈宁五岁时碰到刚出生的慕卿,宫桑陌在和德二十七年碰到十六岁的姜清歌。他们把善良交给了她们,那他们本性应是如此。
如若沈宁和宫桑陌是漆黑的洞穴,隔绝的大洋,危险的沙漠,那慕卿和姜清歌便是照亮他们的一束光,划过大洋的一艘船,穿过沙漠的那个人。
若不曾见光,见船,见人,他们可以永远忍受黑暗,孤独,寂寞,可正因见过了光,船,人,所以,暗黑,孤独,寂寞将不再是他们的宿命。
如果不曾得到拥有,他们只会将自己内心的欲望深藏到底,一辈子不会显露,只会默默守护,直至终老到死。
可现在他们得到了,拥有了,心中的贪欲与执念越来越强烈,到最后只会疯癫成魔……
可他们又害怕,害怕这样的他们会吓着自己心尖上的人,所以,即便再疯再魔,也只能隐忍不发,将自己最好的一面送给自己心尖上的人。
慕卿是用爱圈住沈宁的锁链和救赎,姜清歌亦是。这锁链能让他们变得乖顺温柔,可他们一旦挣脱了这锁链,那凶狠的本性,就又全部都会显露出来
他们本就是喜欢睚眦必报的人,他们本性残忍,弑杀,凶狠,这些都是印在骨子里的。可她们的出现,却帮他们找回了一些做人的本性,她们是他们心中最后的柔软。
宫桑陌抬手给慕卿轻轻拭泪,心疼道:“小丫头,要哭也别在清歌面前哭啊,她会心疼,也会怪我的。”
慕卿抽泣道:“谢谢你,前辈!”
宫桑陌轻笑一声,宠溺道:“真是个傻丫头!跟清歌一样傻乎乎的。”
宫桑陌伸手,动作及其温柔的给慕卿戴好玉佩。而后又宠溺的摸了摸慕卿的头。
慕卿稳了稳情绪,她本来也有事要找宫桑陌,现在遇到了,那就趁机说出来吧。
慕卿试探性问道:“前辈,我能求你一件事吗?”
宫桑陌不解,“什么事?”
“前辈自制的雪容养颜丹,天下一绝,有长生不老,美容养颜的作用。晚辈知道这药千金难求,但晚辈真的急需,可不可以向前辈求上一颗?”
宫桑陌轻叹气,这胆子真是跟清歌一模一样。不对,应是比清歌还胆小。
宫桑陌从袖中拿出一个小瓷瓶,笑的温柔,“小娃娃,你第一次向本宫开口求要东西,本宫岂会不给你?”宫桑陌将小瓷瓶递给慕卿,大方道:“拿着吧!”
慕卿接过后,一脸真诚,“谢谢前辈!”
慕卿摇了摇瓶中丹药,竟是满满一瓶。慕卿不解道:“前辈,这药不是很难制作吗?怎么这么多啊?”
宫桑陌轻笑一声,“这种药,本宫有的是。这东西也只能美容养颜,抗皱抗衰,至于什么长生不老,不过是江湖中人信口胡诌的。”
宫桑陌的手再次抚上慕卿的头,柔声道:“小娃娃,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千岁府吧。”
慕卿微微颔首,语毕,两人起身离去。
秋风来袭,吹过那块孤零零的墓碑,夕阳西下,斜阳的光残照在墓碑上,拉出长长的影子……